堂哥急需换肾,姑父深夜来电让我卖掉婚房救他,我愣了5秒,反问:姑父,你那4间商铺和3辆宝马是纸糊的吗?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堂哥急需换肾,姑父深夜来电让我卖掉婚房救他,我愣了5秒,反问:姑父,你那4间商铺和3辆宝马是纸糊的吗?

堂哥急需换肾,姑父深夜来电让我卖掉婚房救他,我愣了5秒,反问:姑父,你那4间商铺和3辆宝马是纸糊的吗?-有驾

第1章

“周平安,你姑父电话,接一下。”

我妈把手机塞到我手里时,屏幕上的字还没看清,听筒里已经炸出一嗓子粗粝的烟酒嗓,震得我耳膜发麻。

“平安!你哥这边不行了!大夫说再找不到肾源人就没了!你那个婚房,赶紧卖了,钱先顶上!”

我愣了整整五秒,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又问了一句:“姑父,您那四间商铺和那三辆宝马……是纸糊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暴怒:“你个白眼狼!你哥命都要没了你跟我算账?你那个破房子才值几个钱!我商铺是我养老本!你能跟这个比?”

我妈在旁边拼命拽我袖子,嘴型是“别说了”。

我没理她,冲着话筒很轻地笑了一声:“姑父,您那三辆车,一辆X5,一辆E级,还有一辆保时捷,随便卖一辆,够我哥换三个肾。您卖不卖?不卖的话,我建议您问问4S店收不收纸糊的。”

“周平安!你——”

嘟。

我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妈眼眶通红,手还在半空僵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那是你亲姑父……你哥小时候还抱过你……”

“妈。”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玻璃桌面被磕出一声脆响,“他抱过我,所以我的婚房就该变成他儿子的肾?我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没说话,偏过头去抹眼睛。

我站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小声拨电话,语气低下去,低得只剩气音:“大哥……平安他年轻不懂事……”

我靠着门板仰起头。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有一圈灰渍,像一只死掉的蛾子。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市里一家普通的设计公司做平面,工资不高不低,首付是我跟我女朋友沈瑶攒了四年才凑出来的,外加我爸妈掏了十万棺材本。房子不大,八十来平,月供六千三,装修刚做完三个月,味儿还没散干净。

沈瑶今天加班,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姑父打电话让我卖房救堂哥。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一下,她回了三个字:你疯啦?

紧接着又一条:你姑父那几家店呢?他上个月不是刚提了辆新车?

我没回。我知道这不是她真的在问我,她是在确认我没答应。

我确实没答应。但我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姑父叫赵德柱,在老家那个县城里开了四家铺子,两间手机卖场,一间家电城,还有一间门脸租给了做餐饮的。外加三辆车,出门换着开,油门踩得轰轰响。我堂哥赵鹏飞,三十一岁,去年查出来的尿毒症,透析做了大半年,一直等肾源。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不明白的是,他赵德柱凭什么觉得,我周平安的婚房,是他儿子的备用零件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平安,”我爸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抽一根没点燃的烟,“你姑父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把他骂了?”

“我没骂他。”我靠着床头,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我就是问了一句他商铺和车能不能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我听见我爸呼出一口气,很深很沉。

“他那些铺子现在也不好出手,县城经济不好,大家手里都没钱……”

“爸。”我打断他,“他前年买保时捷的时候,你跟我说他有钱烧的。怎么到他儿子换肾,他那些钱就成了不好出手的固定资产了?”

“不是……”我爸难得语塞了一下,“那毕竟是你堂哥,一条命……”

“我知道是一条命。”我声音没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先卖他自己的东西。”

我爸没再往下说,挂电话前丢了一句:“你自己跟你妈交代吧。”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仰面躺着,盯着灰渍那只蛾子。

我觉得我应该生气,事实上我后脑勺的血管确实在跳。但奇怪的是,我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好像刚才那通电话是某个荒诞喜剧里的台词,赵德柱负责念他那段,我负责念我那段,中间隔着整条淮河那么远的逻辑断层。

晚上十一点,沈瑶回来了。

她进门先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膝盖上。

“你没答应吧?”

我摇头。

她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褶子没松开。

“你姑父那人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我,“他会不会找你爸妈施压?”

“已经找了。”我说,“我妈刚才在客厅哭了一顿,我爸电话也来过了。”

沈瑶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了一会儿,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冲了很久。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刷牙。她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说:“周平安,你要是敢卖房,我跟你分手。”

我把手撑在门框上:“不卖。”

她吐掉泡沫,从镜子里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表情是硬的。

“你姑父要是再来电话,我来接。”

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手机又响了。

赵德柱。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这次他的声音不像昨晚那么冲,甚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在电视里看过的那种“我跟你交心”的语气。

“平安啊,昨晚是姑父急眼了,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等着。

“你哥这边吧……”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情绪,“大夫说,最多再等三个月。咱们家亲戚里,就你年轻身体好,血型也配上了,但是……但是你也知道,活体捐赠那个手续太麻烦,而且万一你有个啥后遗症,姑父我这心里……唉,所以说先走钱那条路,你那个房子呢,姑父也不白要你的,算我借,等缓过来,姑父连本带利还你。”

我站起来,一只手提着鞋带。

“姑父,商铺和车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顿。

“商铺那个……你嫂子她娘家那边也有股份,不能说卖就卖……车呢,现在二手车行情不好,折价太狠……”

“我房子卖了也折价。”我说,“装修钱全赔进去。”

“那不一样!你那是住的!你这是救命的!”

“对,我住的,所以我没了房我睡大街,你儿子有命活,然后他睡哪儿?睡你那辆保时捷里?”

“周平安!”赵德柱声音猛蹿上去,像煤气灶打着火,“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一条命!你堂哥!你小时候去河边玩掉水里,还是他把你拽上来的!”

我系好鞋带站直了。

“姑父,他拽我那回,我记着。所以如果他需要我卖血、借钱、哪怕给他端屎端尿,我都没二话。但你让我把房子卖了,让沈瑶跟着我无家可归——”

我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让你闺女把嫁妆卖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三秒后,赵德柱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到发黏的声音说:

“周平安,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鞋柜前面,看着防盗门上贴的那张半年前的“出入平安”贴纸,忽然觉得那个“安”字上的金色描边有点扎眼。

沈瑶从卧室出来,披着头发看我脸色:“又打来了?”

“嗯。”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他说让我等着。”

沈瑶没再说“你疯啦”那种话。她走过来,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好,拍了两下。

“别怕他。”她说,“他还能怎么着你?”

我当时也以为不能。

但我错了。

当天下午,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在哭。

“平安啊,你爸刚才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大夫说血压太高,心脏也有点问题……”

我站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我回拨过去。

我妈在那边抽噎着说:“你姑父……上午来家里了……跟你爸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你爸脸都白了……等他一走,你爸就往地上倒……”

我闭上眼睛。

纸杯里的水全洇在我掌心里,温的。

“妈,我爸怎么样?”

“现在还观察呢……”她哭了一声又压住,“平安……你姑父说,要是你这边不松口,他就把我们老两口从老房子里撵出去……那房子……那房子当年是你爷爷过户给你爸的,但是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姑父的名字……”

我睁开眼。

茶水间的灯管在头顶滋滋响。

“你说什么?”

第2章

我当天下午请了假,开车回了县城。

两个半小时的高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件事:我爷爷那套老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赵德柱的名字。

这事我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

车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县城的路灯稀稀拉拉,药店和水果店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撤。我把车停在县医院停车场,进了住院部三楼。

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爸呢?”

“刚睡下,护士说不能再激动了。”

我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我爸靠在病床上,歪着头打点滴,脸色跟枕头皮一个色号。

我妈拽着我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平安,你姑父下午又来了一趟,说你爷爷当年立过口头遗嘱,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给他的,是你爸一直住着没搬。还说如果咱们不配合他,他就走法律程序。”

“口头遗嘱?”我看着她,“谁证明?”

“你姑父说,当年你爷爷弥留的时候跟前只有他和你奶奶……”

“奶奶呢?”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你奶奶去年走了。”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的瓷砖,凉得我缩了缩脖子。

“妈,那套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低头抠着拇指上的倒刺,半晌才说:“那房子是你爷爷单位分的,最早写的是你爷爷的名。后来你姑父做生意需要贷款,你爷爷就把房本过给他做抵押……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他的名字了。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他从小就让着你姑父,什么都没争过。”

“房本现在在谁手上?”

“你姑父拿着。”

我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把整条线重新穿了一遍。换肾是引子,老房子是底牌。赵德柱昨天晚上还在跟我“借”房子,今天就能跑去把我爸气进医院,顺便翻出一张二十年前的底牌。这个速度说明他根本就没打算跟我商量。

他铺了一条路,让我自己往里走。走不进去,他就在出口堵着。

“妈,你看着爸,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

“去我姑父店里。”

我妈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我愣了一下。“平安,你别去闹,他们家那边人多——”

“我不闹。”我把她手指轻轻掰开,“我去问问他,那三辆车是不是真的折不了价。”

赵德柱的手机卖场在县城主街上,门面挺大,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的样机,LED灯带把柜台照得跟珠宝店似的。我到的时候快七点,店里还有两个店员在擦柜台,赵德柱坐在最里面的茶台后面,正用一把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

旁边坐着一个人,矮胖,剃着寸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电子感应器叮咚了一声。赵德柱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一种很厚的皮笑肉不笑。

“哟,平安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姑父,我爸住院了你知道吗?”

赵德柱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知道,下午还去看了。血压高嘛,老年人常见,休息两天就好了。”

“你跟他说的那套房子的事,是真的假的?”

赵德柱往后靠在椅背上,紫砂壶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急着回我。旁边那寸头男的端着茶抿了一口,眼神在我和赵德柱之间打了个来回。

“平安啊,”赵德柱叹了口气,语气像在教育小孩,“你也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那房子,当年是你爷爷给我抵贷款的,后来贷款我还了,你爷爷说这房子就留给我了,毕竟那几年生意刚起步,我往里贴了不少钱。只是你爸一家子当时没地方去,我也就没往外赶。”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其实是你的?”

赵德柱摊手:“说不上是谁的,房本上写谁就是谁的嘛。”

“行。”我说,“房子的事咱们后面再说。我哥换肾的事,我还是那个态度。你自己的东西不动,让我卖婚房,这个道理走到哪儿说不通。你的商铺和车,哪怕折价卖,凑个首付出来没问题吧?”

赵德柱脸上的笑收了。

他把茶杯搁在茶台上,手搁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

“平安,我在县里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今天把话跟你说透:商铺和车,我赵德柱的命根子,动不得。你那个婚房,你还没结婚呢,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房子救了人,以后你结婚,姑父帮你凑首付。你不听,那就别怪姑父不给你留脸面。房子的事我依法办事,你爸身体不好也得搬家。你自己掂量。”

他说“依法办事”四个字的时候,寸头男的金链子晃了一下。

我看着茶台旁边那面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赵德柱三个字,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瘦一圈,嘴角翘着,很精明的样子。

“姑父。”我说,“你说的那些风浪,都是别人掀的吧?”

赵德柱眯了眯眼。

“你家里的东西你守得住,但别人家的东西你想往里拿的时候,也得问问别人同不同意。”我没再看那张营业执照,转身往外走。

电子感应器又叮咚了一声。

身后赵德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追过来:“平安,你爸今晚的住院费,我交的。你不用谢我,算我这个当姑父的帮你一把。”

我脚步顿了一瞬。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冷得我鼻尖发酸。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爸的住院费谁交的?”

我妈说:“你姑父下午来的时候去窗口交了两千,说他先垫着。”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赵德柱店门口那排样机的屏幕光,亮的刺眼。他替我交了住院费,这句话要是在外人听来就是天大的情分,我要是再跟他对着干就是忘恩负义。他不催不逼,就把我架在火上烤。

沈瑶的电话打进来:“你到县城了?叔叔怎么样?”

“稳定了,还在住院。”我靠在车门上,“沈瑶,你帮我查个事,我爷爷名下那套房子,当年过户的档案还能不能调出来?”

沈瑶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问,你那边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说,“我就是想知道,那张房本上的名字,到底怎么从他手上出去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载屏幕上时间跳到十九点四十七分,暖气把挡风玻璃上的雾吹散又凝上,凝上又吹散。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见我爸的声音,很虚:“平安……那房子的事,你别跟你姑父争了……他要就给他……你跟你妈好好的……”

我听了两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脑袋抵着方向盘,呼吸了一会儿。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一整团湿棉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瑶发来的,一段文字加一张图片。

她说:平安,你爷爷那套房子,我在系统里查到了。过户记录显示,你爷爷把房子过户给你姑父的那天,是二〇〇八年六月。但是同一天,你姑父名下另一处房产,过户给了你爷爷。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十几秒,然后点开那张图片,是一张系统截屏,上面有一行字。

那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备注栏,里面写着:“赠与合同撤销确认,产权返还”。

返还。

我把手机举近了一点,确认我没看错。

二〇〇八年六月,我爷爷把老房子过户给赵德柱。同一天,赵德柱名下另一处房产过户给爷爷。

为什么要把两处房子在同一天互过?如果爷爷只是“送”给他,不需要再往回倒一套。

除非,当年那笔“抵押贷款”根本就没还清。或者,这套操作里有什么东西,赵德柱以为早就埋死了。

我重新拨通沈瑶:“你确定那个‘产权返还’是返还给谁?”

“返还给你爷爷。”沈瑶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平安,如果当年你姑父从你爷爷那里拿了房子,还同时把另一套房子给了你爷爷,那这笔交易就不是白送,而是置换。置换之后呢?你姑父为什么后来又把那套房子拿走了?中间还有一次过户记录,是二〇一〇年。”

“谁过给谁?”

“你姑父从你爷爷手上拿回来,没有任何价款的记录,备注填的是‘亲属间赠与’。”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二〇〇八年,赵德柱用一套房子换了我爷爷的老房子。两年后,他把换出去那套房子又拿了回来,还打了“赠与”的幌子。

等于用一套房子换了两套。

这件事我爸不知道。我妈不知道。全家人大概只有我爷爷知道,但他没来得及说就没了。

我重新启动车子,发动机轰了一声。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赵德柱手机店里暖黄的灯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今天下午跟我爸提那套房子的事,说的“口头遗嘱”“房产证名字”,全都是假的。或者不全假,但他把真正致命的那部分藏起来了。

他知道那套房子的来路不干净。

所以他才会这么急,才会在我不同意卖房之后立刻翻出老房子这张牌。他等不了,因为如果我从别的地方挖出来那段历史,他就连“依法办事”的底都站不住了。

方向盘在我的手心里硌出两道印子。

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拐上主街的时候,路过赵德柱的第二家店,那间家电城。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着灯。隔壁是家药店,门口站了个人在抽烟,黄光底下,寸头,金链子。

我踩了刹车。

那人也偏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烟头在夜色里划了半个弧。

我没动,他也没动。

两秒后他转身走了,顺着巷子拐进去,烟头在那头亮了一下,灭了。

我松开刹车慢慢往前滑。

手机又响了,沈瑶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平安,我帮你约了个人,县里不动产登记中心退休的老主任,姓李,当年你爷爷那套房子的手续是他经手的。明天上午九点,老茶楼二楼。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头灯切进县城的夜路里,前面是一片模糊的光斑。我知道明天那张桌上会有一个人告诉我,二〇〇八年六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知道赵德柱今天晚上一定不会闲着。

因为他刚才在店里跟我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提过户的事。他没提,不是忘了,是在看。

看我知道多少。

第3章

老茶楼在县中心那条巷子最深处,招牌掉了一半漆,只剩个“茶”字还看得清。我八点五十到的时候,二楼靠窗的卡座已经坐了个人,白头发,灰夹克,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正用指甲盖慢慢蹭杯沿。

李主任。六十出头,退了五年了,听说当年管的就是县城那一片的产权登记。

我过去坐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寒暄,直接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你爷爷的案子我记得。整个登记中心干了三十年,就这一笔让我心里硌应到今天。”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就是沈瑶发给我的那些记录的纸质版,但多了一栏。在二〇〇八年那笔置换的下方,贴着一小段手写的说明,钢笔字,笔迹退了色。

“产权人申请以置换方式过户,标的物A过户予赵德柱,标的物B过户予周世昌。双方签署自愿置换协议,但标的物B无独立产权证,存在历史遗留问题。”

我抬眼看李主任:“标的物B是什么房子?”

“你爷爷换出去那套,就是你姑父当年给他那套。”李主任喝了口茶,“那套房子的原始产权是你姑父前妻的。离婚的时候判给了他,但他前妻一直拖着没配合办手续,所以那套房子长期属于‘有产权申请、无完备权属’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爷爷拿到的是一套不全的房子。”

李主任点头:“对。当时你姑父跟他讲的是‘你先住着,手续慢慢补’,但你爷爷两个月之后就中风了,后来补手续的事就没再提。到了二〇一〇年,你姑父拿着你爷爷按了手印的一份‘赠与声明’,把标的物B又收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一句,你爷爷二〇一〇年的时候,还能按手印吗?”

我握着杯子没动。我爷爷是二〇〇九年末中的风,之后右手一直抖,握不住笔,说话也含混。二〇一〇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签不直了,更别提什么按手印的赠与声明。

“那这份声明,”我问,“谁办的?”

“赵德柱自己拿着来的,说老爷子口头同意,老太太在旁边做了见证。我们当时查过,老太太确实在旁边签了字,但老太太不识字,签的是画押。经办的人不敢得罪他,就过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站起身。

“李主任,这些东西如果打官司,能当证据吗?”

李主任把茶壶盖掀开看了一眼,没直接回答。“小伙子,你姑父在县城三十年,关系比你想象的大。证据他有,但你能不能让证据开口说话,看你走什么路。”

我下了楼,在一楼柜台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沈瑶。

“平安,你姑父今天早上又去你家了。”

“我不在家。”

“他找你妈。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我看过照片,县法院的一个什么主任,姓孙。”

我站在茶楼门口,早上的风灌进领口,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凉。

“他带法院的人去我家干什么?”

“说是‘调解’。你妈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敢让她多说,让她先稳住,等你回去。”

我挂了电话,上车之前想了想,先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妈,别签任何字,别接任何东西,等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车往我妈那边赶。车开到半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德柱昨天去店里见我,是在摸底。他拿准了我爸住院、我妈好说话、我一个人顶不住,所以今天直接把法院的人带上门。

他不怕闹,他怕的是我静下来挖东西。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我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我不认识,但驾驶座上有人,没熄火。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很静。走到门口,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讲普通话。

“嫂子,这个情况你理解一下,产权归属是明确的,咱们从法律上走的话,你是占不到理的。周大叔那房子的房本确实是赵德柱的名字,咱们现在就是本着调解的原则,看能不能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我妈坐在沙发边上,腿并拢,手攥着膝盖上的裤面,脸白得像纸。对面是一张三人布艺沙发,赵德柱靠左坐着,翘着二郎腿,手上端着我家那个白瓷茶杯。右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浅蓝衬衫,腋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我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偏头看我。

赵德柱先笑了一下:“平安回来了?正好,孙主任在这儿,咱们把话说开了。”

我没接他的话,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孙主任是吧?您是以什么身份来我家的?”

男人把信封从腋下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笑得很职业:“我是县法院诉前调解室的,受赵德柱同志的申请,过来做一次家事纠纷调解。你放心,不是立案,不是强制,只是沟通。”

“沟通什么?”

“沟通你爷爷名下那套住宅的权属问题。”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这是产权登记证明,显示目前房屋产权在赵德柱名下。赵德柱同志提出,愿意以低于市价的方式,向你父母提供一笔安置费用,换取你们配合腾退。”

我看了赵德柱一眼。他端着杯子喝茶,眼皮都没抬,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抹了一圈。

“孙主任,”我把夹克拉链拉开坐下,“那套房子的产权是怎么到赵德柱名下的,你们调解室查过吗?”

孙主任顿了一下:“这个不在调解范围……”

“那在什么范围?”我声音没高,但坐在对面的赵德柱手指停了半拍,“如果产权来源不清,法院调解的依据是什么?”

赵德柱搁下茶杯,开口了,语气很平:“平安,你爷爷当初把房子给我的时候你还没成年,很多事你不知道。我手里有赠与合同,有你奶奶的签字,有房管局的红章,任何一个环节都走得通。你现在跟孙主任说这些,没用。”

“二〇一〇年的赠与合同上的手印,是我爷爷按的吗?”

这句话出来,赵德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主任看了看赵德柱又看了看我,把那张产权证复印件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如果你对产权取得程序有异议,可以向法院提起确权诉讼,但在这之前,房屋所有权不受影响。”

“我提。”我说。

赵德柱慢慢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很轻一声。

“平安,你打这个官司,你爸那块心脏扛得住吗?”

我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睛里那种东西冷得像我小时候在河里踩到的那块滑石头。

“昨天你爸住院,医药费我垫的。今天你要是去法院告我,明天我就撤了那个垫付,你爸的医保报完剩下的你自己掏。你那个婚房月供六千多,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你爸这个病要是拖下去,你拿什么填?”

我妈在旁边拽我的袖子,低声说:“平安,算了……”

赵德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要告,行,我赵德柱在县城几十年,该走哪个程序走哪个程序。你要是不告,房子的事咱们再谈,你哥换肾的事,姑父也可以再让步。”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平安,你爷爷当年把房子给我的时候,你爸就在旁边站着。你爸没拦。你凭什么拦?”

门关上了。皮鞋声在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下沉。

我妈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肩膀抖着,没哭出声。我蹲在她面前,把她攥着裤面的手掰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妈,我爸当年到底知不知道那房子的事?”

我妈摇头:“他不清楚具体怎么过的……你爷爷没跟任何人说,就说是借给你姑父周转一下……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问。”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从三楼往下看,赵德柱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车打着火,没急着走。后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侧脸,是那个寸头金链子的男人,坐在后排。他对赵德柱说了句什么,赵德柱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沈瑶打电话:“县法院的调解室有个孙主任,你帮我查查他跟我姑父什么关系。”

“已经在查了。”沈瑶那边有键盘声,“平安,我今天从登记中心调出来的那批材料里还发现一个事。二〇一〇年那份赠与声明,经办人那一栏写的是你姑父自己。”

“什么?”

“他自己办的,自己签的经办人,自己交的材料。那批材料里没有第二个经办人的签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个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但前提是你得把它递到该递的地方。平安,我帮你想过了,这事如果走行政投诉,比打官司快。房管局违规操作,经办人不合规,你只要让上级部门介入查,赵德柱那张房本就是烫手山芋。”

“怎么投诉?”

沈瑶安静了一瞬:“我认识一个人,县纪委的,之前来我们单位做审计的时候聊过几句。明天我带你去见他。但是平安,见完他,你跟你姑父就算彻底翻脸了。”

我看着阳台外面那排香樟树在风里晃。楼底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人歪着头,手伸在外面,像是在摸空气。

“翻就翻吧。”我说,“他今天说给我三天,他不会真的等三天。我今天不翻,后天他也会把路堵死。”

电话那头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行,我陪你去。”

挂电话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晚上别回县里了,来市里住吧。你妈那边我让邻居阿姨先帮忙看着。”

“好。”

我走进客厅帮我妈收拾茶几上那三个白瓷茶杯的时候,发现赵德柱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沙发表面上压出一个窝,很深。

那个窝慢慢回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赵德柱喝多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二啊,哥当年要不是帮你挡那一刀,你这会儿坟头草都三尺了。”我爸当时笑着给他倒酒,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我觉得姑父是个挺讲义气的人。

现在我想的是,那个酒桌上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大概都算好了后面的价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瑶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人的名片,上面写着“陈建军,县纪委第三监察室副主任”。

下面一行手机号。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保存,然后关上屏幕。

阳台外面的天阴下来了,风贴着纱窗往屋里钻,带着一股泥土潮气。

要下雨了。

第4章

陈建军约的地方不在办公室,在城南一家牛肉面馆,下午两点半,过了饭点儿,店里只剩老板娘在擦桌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了一下最里面那张桌子。

沈瑶坐在那儿,面前两碗面,一碗已经坨了,另一碗冒着热气。

“周平安?”陈建军坐下的时候把烟掐了,没握手也没寒暄,“东西带了?”

我把李主任给的那张复印件和沈瑶整理的调档记录推过去,总共四张纸。

陈建军把面条往旁边拨了拨,铺开纸看。他看得不快,手指捏着纸角一行一行往下挪,中间没抬头,只有一次他用指关节敲了敲二〇一〇年那行记录,然后继续看下去。

看完他把纸整整齐齐叠好,推回我面前。

“你准备走哪条路?”

“投诉。”我说,“房管局当年审批不合规,经办人是他自己,我要这个案子重新查。”

陈建军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才说:“投诉我帮你递,但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姑父在县里不止有商铺和车,他还有三个人。”

“哪三个?”

“县法院执行局一个,住建局一个,你们街道办一个。都不是大角色,但都刚好卡在你走程序的节点上。你投诉到市里,信息反馈到县里,中间绕不开他们。”

沈瑶在旁边接话:“所以我们在想要不要直接走市纪委。”

陈建军摇头:“市纪委接县里的案子,第一件事还是转回县里协查。除非你能拿出一份让他们没法往下转的硬证据。”

“什么算硬证据?”

陈建军看着我:“你姑父当初办那份赠与声明的时候,你奶奶签了画押。画押不是签字,如果那个画押是在你奶奶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的,就是伪造。伪造不是行政违规,是刑事。”

我后背贴了一下椅背。

“但我奶奶已经走了。”

“走了更好查。”陈建军放下筷子,“她走之前那两年住在疗养院,有没有病历记录她当时的手部活动能力?你能不能找到当年照顾她的护工?如果有人能证明你奶奶二〇一〇年的时候手已经按不了印了,你姑父那张纸上那个手印就是假的。”

面馆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给我们续水,我低头看着茶水在杯子里打旋,一圈一圈的茶叶末往杯底沉。

“护工我找。”我说,“我奶奶住的是县里的安康疗养院,二〇一〇年到一二年都在那儿。”

陈建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你去找,找到了给我电话。但这个时间窗口,我最多帮你压三天。你姑父那边如果有人先动了材料,你就算找到护工也晚了。”

他走了以后沈瑶把凉的筷子换了一双递给我,我没接。

“沈瑶,你说我奶奶的手印,真的是被按上去的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很稳。“你心里知道答案。你奶奶中风比你爷爷晚半年,二〇一〇年她虽然能走,但右手一直抖,连筷子都夹不住。你妈跟我提过的。”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那碗面。葱花已经泡软了,汤面上一层油膜,筷子下去的时候碎成小片。

“我去疗养院。”我说。

安康疗养院在县城北边那条老街上,灰墙绿窗,门口一棵巨大的榕树,树根把地砖拱起来一大片。我三点半到的,在前台报了名字,值班的小姑娘翻了半天本子,说护工老刘还在,今天上白班,现在在后院晾床单。

后院是个水泥坪,拉了几根铁丝,白床单挂在风里像帆。一个穿蓝褂子的阿姨正踮着脚拍床单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

“你是……周奶奶的孙子?”

“刘阿姨您好,我有点事想问您。”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搬了两张塑料凳在背风处放下。我坐下来,把手机里存的那张赠与声明照片放大给她看。

“二〇一〇年,您记得我奶奶那时候手的情况吗?”

老刘眯眼看了一下屏幕,没接手机,只是偏着头回忆。

“周奶奶右手不好,夹菜都要用左手帮着扶碗。那年冬天冷,她手指头冻得弯不过来,我想帮她剪指甲都剪不了,太僵了。”

“如果让她按手印呢?”

老刘很肯定地摇头:“按不了。她那时候手指头根本伸不直,按出来的不是圆印子,是歪的。我记得有一回她闺女来看她,非要让她签个什么授权书,老太太按了半天按不上去,后来还是闺女给她托着手腕才勉强按了个半圆的。”

“她闺女?”我看着她,“您说的是我哪个姑姑?”

老刘想了想:“姓赵的,个子不高,短头发,嗓门挺大。”

赵德柱的老婆。我堂哥赵鹏飞的妈。

“那个授权书最后按成功了吗?”

“成功了,费了好大劲。”老刘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那天我正好在边上,她闺女托着她手腕一下一下戳的印泥。按完老太太手背上一片红,擦了半晌。”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如果赵德柱老婆当年就能用手托着她按,那二〇一〇年那份“赠与声明”上的画押,也可能是同一种操作。老刘能证明奶奶手部功能受限,但没法直接证明那个画押是伪造的,因为赵德柱老婆可以反过来说“是我妈自愿按的,我帮忙扶着而已”。

我站起身跟老刘道了谢,走到疗养院门口给陈建军打电话,把情况说了。

陈建军沉默了两秒:“护工只能证明能力受限,但如果你能拿到你奶奶当年的体检病历,记录她的手部肌力评级,那就不是一个证人的口供能推翻的了。”

“病历在哪儿?”

“疗养院存档室。但那间屋子锁着,钥匙在院长手上。院长姓齐,是你姑父的远房表弟。”

我站在榕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疗养院三楼最靠西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影动了一下。

我走回前台,值班小姑娘还在,我换了个语气,说自己要复印奶奶当年的住院记录办医保报销。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说院长交代过病历调取要本人申请,但看我态度诚恳,她打了个电话给齐院长。

电话通了不到一分钟,小姑娘挂了,表情有些为难:“齐院长说,病历可以调,但今天不行,系统在升级,让你明天再过来。”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出了疗养院,回到车上没走。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赵德柱的胖媳妇从副驾下来,后座跟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她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去了。

我盯着那扇灰色铁皮门,等了四十分钟,她没出来。

手机响了,沈瑶。

“平安,我查了一下安康疗养院的法人信息。齐院长全名叫齐贵生,是你姑父的表弟没错,但这家疗养院的房子是你姑父租给他的,租金每年十二万,合同还有三年到期。”

我闭了一下眼睛。

难怪病历“系统升级”了。难怪赵德柱说给我三天,但他老婆今天下午就到了。

如果病历今天晚上被他拿走或者“调整”了,我明天拿到的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纸。

“沈瑶,我现在进去,如果他们已经在动病历,我拦得住吗?”

沈瑶那边停了半秒:“拦不住。但你可以拍。你进去之后别去存档室,直接找院长办公室,他要是不给你看,你就当着面打电话到县卫健委投诉疗养院拒不出具病患医疗档案。”

我把手机搁在方向盘上,推开车门又下去了。

这次我走的是侧门。灰色铁皮门没锁,推开是一段窄走廊,右手边第一间就是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先把那几年的翻出来,别动近两年的,只拿二〇一〇年一月的。”

我听出了那个声音,赵德柱的老婆。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

屋里三个人。赵德柱的胖媳妇站在办公桌旁边,齐院长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意外迅速切换成微笑。第三个人靠墙站着,那个夹克男,公文包夹在腋下,正用拇指划手机屏幕。

“平安?”齐院长站起来,“你怎么……不是说明天吗?”

“明天系统升级完了?”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办公桌面。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塑料文件架,最上面一层是空的,第二层露出一个蓝皮文件夹的边缘。

赵德柱老婆转过身来面对我,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平安,你奶奶的档案我来整理,你不用跑了。”

“姑姑,”我说,“您整理完了打算放哪儿?”

她把手搭在办公桌边缘:“当然是放回存档室。你奶奶的东西,我当闺女的比你上心。”

“那您二〇一〇年一月来疗养院,用手托着我奶奶按那个手印的时候,也上心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齐院长的笑凝在脸上,赵德柱老婆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周平安,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明天会有的。”我看了一眼齐院长,“齐院长,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打电话到县卫健委投诉,你疗养院拒不出具患者医疗档案,原因是系统升级。你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

齐院长喉结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赵德柱老婆。

她没说话,但站直了,把蓝皮文件夹从文件架上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你拍吧。拍了你能怎么样?一份病历而已。”

我拿手机拍完了那几页纸,手部肌力评级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右上肢肌力Ⅲ级,精细动作障碍,无法完成独立握持与按压操作”。

拍完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姑姑,谢谢。”

她没再回我。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用很低的嗓子对齐院长说了一句:“老齐,你跟他姑父说一声。”

我没回头,但脚底下加快了。

出了侧门我快步走回车里,锁上门,把照片发了一份给陈建军,一份给沈瑶。

手机还没放下来,屏幕顶部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六个字:平安,你把事做绝了。

号码归属地是县里。我没存过这个号,但我知道是谁。那个寸头金链子。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张图发给陈建军,附了一行字:有人在威胁我。

陈建军回了三个字:存着,用得上。

县城的天黑得早,四点半路灯就亮了。我坐在车里看着疗养院那扇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得往下坠。

但我不能睡。

我欠沈瑶一个婚房。我欠我妈一个安心。我欠我爸一个清白的交代。

而赵德柱欠我爷爷一张干净的房本。

车窗外有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啪嗒一声,接着啪嗒啪嗒连成片。我拧开雨刷,那两道弧线把水珠推开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个穿雨衣的人影站在疗养院侧门旁边,没动,也没打伞。

雨刷再来一下的时候,那个人影不见了。

第5章

雨下了一整夜。

我在车里睡的,后座放倒一半,身上盖着沈瑶留在后备箱的一条薄毯。睡眠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沉,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什么都听不真切。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多,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忽然密了一阵,另一次是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瑶发的:陈建军已经把投诉材料递上去了,市里今天上午就会有反馈。你在哪儿?

我回:疗养院门口,车里。

她把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你回来,别待在那儿。”

“再等一会儿,我想看齐院长今天几点开门。”

沈瑶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平安,你姑父不可能坐得住。他昨天说你把事做绝了,今天他一定会有动作。你在车里不安全。”

“他有动作才对。”我说,“他有动作,陈建军那边才有东西往上递。”

沈瑶没再说服我,挂了电话前只说了一句:“手机保持电量。”

早晨七点,疗养院的铁门开了,清洁工推着垃圾桶出来。七点四十,齐院长的白色桑塔纳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走过来,直接进了侧门。

八点整,赵德柱老婆没来。但是来了两辆我没见过的车。一辆黑色现代,一辆银色五菱面包,停在街对面,没熄火。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我数了一下,一辆车里至少两个。

我拨了陈建军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陈主任,疗养院门口多了两辆车,不是本地牌照。”

陈建军的声线还是平得像水:“别跟他们冲突。你现在开车走,去县法院门口等着。九点之前市纪委的协查函会到,你姑父那边的人就算想压也来不及了。他们现在的动作,只是吓你。”

“如果我不走呢?”

“你留下来,他们反而不敢动。但他们会把动静闹大,让你被围观,然后说你寻衅滋事。”

我打了火,挂挡,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现代的车灯亮了一下,没跟。

我把车开到县法院门口那条街上,找了个路边停车位。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我关掉引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法院门口那块大理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八点四十,沈瑶来了。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打着伞跑过来钻进副驾,头发上沾了一层细水珠。

“协查函到了,陈建军给我发了消息。”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市纪委正式要求县房管局调取二〇一〇年全部产权变更档案,同时要求疗养院提交周桂英老人二〇〇九至二〇一一年所有医疗记录原始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赵德柱那边现在什么反应?”

“陈建军说,早上六点半赵德柱给住建局的人打过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后来没动静了,猜是市里那边的函已经到了县里,他的人在想办法截,但截不住。”

副驾的窗户上起了雾,沈瑶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在上面拉出一道弧。

“平安,你今天可能会接到很多电话。我妈的,你姑的,还有那些你几年没联系过的亲戚。他们不会劝你去死,他们会劝你‘算了,亲戚一场’。”

我点了点头。

手机果然开始响了。第一个是我三姑,语气又急又软:“平安,你跟你姑父闹成这样,你让你爸在县里怎么做人?亲戚们都看着呢……”

第二个是我舅妈,说“你姑父再不对他也是长辈,你年轻人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我都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

第三个电话来的时候,沈瑶看了一眼屏幕:“你妈。”

我接起来。

“平安……”我妈的声音很紧,“你姑父刚才又到家里来了,没进屋,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他说你今天要是继续告他,他就把他手上那些东西都亮出来,他说他手里有你爸当年替人担保的一笔二十万贷款,要是他自己去法院申请执行,你爸就得从老房子里搬出去,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汗了一下。

“什么贷款?”

“我不知道……你爸没跟我提过……你姑父说他留了凭证。”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沈瑶,她脸色也变了。

“平安,你爸如果真的替人担保过贷款,那笔债如果担保人是你姑父,他确实可以反过来用这个压你。但前提是,那笔贷款是合法的,而且你爸确实签了字。”

我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又虚又沙。

“爸,你替人担保过一笔二十万的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氧气面罩被摘下来时那种噗嘶的气声。

“平安……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姑父说周转一下,让我签个字……当时他公司账上差一点,他说就借三个月,担保一下就行……后来他说还上了,我也就没再问……”

“他说还上了,你见过还款凭证吗?”

“没有……他说都处理好了……”

我闭了一下眼。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赵德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二十年了,他一直这样。不是蠢,是那种骨子里的“兄弟之间要讲信用”。他以为赵德柱跟他一样。

“爸,那笔钱可能根本没还。”

电话那头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平安……那怎么办……”

“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好好躺着,什么都别签,什么都别回。”

挂了电话我看向沈瑶:“我爸替赵德柱担保过一笔二十万的贷款,赵德柱说还了,但没有凭证。现在他拿这个反过来说要告我爸。”

沈瑶的眉头锁紧了半秒,然后松开:“他告不了。如果贷款已经还清,他就没有起诉的基础。他手上连欠条都没有,拿什么执行?除非他伪造还款记录。”

“他能做到。”

沈瑶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我查一下那笔贷款发生的时间。如果你爸签字的担保合同还在你姑父手上,他完全可以私下改日期改金额。但有一件事他改不了。”

“什么?”

“银行流水。如果他真的还了那笔钱,银行一定有流水记录。如果他没有,他的账户里就少了那笔钱的去处。平安,你让陈建军查赵德柱那几年所有账户的大额交易记录,一笔一笔对。”

我重新给陈建军发了一段语音把情况说了。陈建军回得很快:“担保的事我顺手查,但今天重点还是房本。只要房本那件事定死了,担保的事他翻不出花来。你稳住,别接亲戚电话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往耳朵里去。”

雨小了,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雾气。法院门口开始有人进出,穿制服的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踩过水洼。

九点整,一辆灰色公务车停在法院门口,副驾先下来一个人,撑了把黑伞绕到后座。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蓝夹克的胖子,四十出头,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进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下面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我的车,停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我手指按在车门把手上。

沈瑶拦住我:“别动。”

那人走到驾驶座窗边,曲指敲了两下玻璃。雨水顺着他伞沿滴下来,淌在车窗上把外面的脸糊得有点变形。

我把窗户降下来三指宽。

“周平安?”他声音不高,没什么表情,“我是市纪委的,姓郑。你的投诉材料我们收到了,我现在进去协查。想问你一句,你手里那几份病历和调档记录的原始件,带了没有?”

我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下:“原件在疗养院,电子件在我手上。”

他点头:“电子件够了。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我可能还需要你进去做一份笔录。”

我看着他上了台阶推开法院的玻璃门,黑伞收拢,人消失在门厅里。

沈瑶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热。

“快了。”她说。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法院的大门没再开过。但我注意到后门那边有一辆黑色帕萨特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开走的方向是赵德柱手机店那条街。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对方的名字我存过:赵鹏飞。

我堂哥。

我接起来。屏幕里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鼻子里插着管子。背景是病房的白墙。

“平安。”他的声音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刨沙子,“我让我爸别搞了,他不听。”

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过一次,说爷爷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的,我爸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我住院这么久,才看明白一些事。平安,你别怕他。他那些商铺的贷款都是我妈名下的,他怕我妈跟他离婚,他不敢真卖。他就是吓你。”

屏幕里的脸歪了一下,护士的手伸过来扶了他一把。

“哥,”我说,“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是歪的:“平安,你能帮我个忙吗?如果最后查到什么,别跟我妈说是我告诉你的。”

“行。”

视频挂了。

车窗外的雾气还没散。沈瑶偏头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

“你哥站你这边?”

“他跟他爸不是一样的人。”

沈瑶没再追问,只是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捻走,食指指甲在衬衫领子上刮了一下,像在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十一分钟后,法院的大门重新推开。郑科长走出来,身后跟着孙主任,那个昨天坐在我家沙发上调解的男人。孙主任的脸是铁青的,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捏得边角皱起来。

郑科长走下台阶的时候朝我招了一下手。

我推开车门下来,雨雾扑在脸上是凉的。

他走到我面前把伞偏了偏遮住我的头顶。

“二〇一〇年的赠与声明,经办人签字是你姑父自己。房管局当年的归档里没有第二个人签字,这个属于严重违规。另外调档记录显示,你爷爷的房子转入你姑父名下之后,你姑父名下那套置换房没有做过任何产权转移登记。也就是说,当年那笔‘置换’根本没完成,你爷爷相当于白送了他一套房子。”

他顿了一下。

“再加上你奶奶病历上的手部肌力评级佐证,综合判断,当年那份赠与声明的真实性存在重大瑕疵。我们已经正式要求暂停该房屋的任何产权变更手续,启动重新核查。”

他说完这几个字,合上了雨伞。

“你那个姑父,今天下午我们会约谈。”

我站在雨里,肩膀被细细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

沈瑶从副驾探头出来喊我:“平安,上车。”

我上了车,关上门。

手机里又进来一条短信,这次是赵德柱本人。

六个字:平安,咱们谈谈。

我看了一眼沈瑶,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地点他发过来了,县城东边那个湘菜馆,包间,中午十二点。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发动了车。

沈瑶把手搭在我胳膊上:“你去见他,但别一个人进去。我在隔壁桌等你。”

“好。”

雨终于彻底停了,挡风玻璃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雨刷刮过去之后,县城的街道清晰得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现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第6章

湘菜馆在县城东边那条旧商业街上,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中午的客流不多,大堂里只坐了两桌人,都背对着门口。沈瑶先进去,挑了大堂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一壶茶,把脸侧向窗外。

我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赵德柱已经到了。他坐在圆桌的正对面,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两副没拆封的碗筷,盖碗里的茶已经泡出了颜色。他穿着件暗红色的羊毛开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我前两天在店里见他的时候收拾得还利落些。

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寸头,金链子,就是那天在店里和疗养院门口出现过的男人。今天换了件黑色卫衣,两手交叉搭在腹部,像一尊卧佛。

“坐。”赵德柱指了指圆桌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把外套拉链拉开,站在靠门的位置。

“姑父,你说谈,谈什么?”

赵德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安,郑科长来过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跟我转述,那个姓郑的怎么说,我都听过了。”

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又放下。“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把两个人都要的东西摊在桌面上谈。”

“你要什么?”

赵德柱把酒杯往前推了两寸,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背朝上。

“房本的事,市里要查,我认。查出来什么结果,我认。但查之前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你哥的肾,等不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寸头男,那人从卫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铺平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是一份医院出具的配型报告,红章蓝字,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血型,后面跟着一行结论:亲属间活体捐赠匹配度95%。

“你哥的病,大夫说了,再拖下去就算有肾源也扛不住手术。”赵德柱的声音低下来,慢下来,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房子的事情我不跟你争了。查出来是我的,我退。查出来不是我的,我也不赖。但你哥的事,你得给我一个态度。你配型配得上,你要不要捐?”

包间的空调嗡嗡响着,桌面上的菜香混着白酒的气味,顶得人太阳穴发涨。

我看着他。

他在我面前打了一张我没接住的牌。所有铺子、车、房本,全都是障眼法。他从头到尾最核心的那件事,从来没变过——让我出力,救他儿子的命。前面那些东西只是杠杆,他拿杠杆撬我,撬不动就换着力点,现在连房产都能放弃,只为了把话题压回到“你要不要捐”这五个字上。

“姑父,你让我卖房的时候,说的是走钱的路。你现在让我捐,走的是身体的路。这两条路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把酒喝了,杯子放下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分。“一条路花钱,一条路花身体。你选一条。房子的事我主动松口,你爸担保那笔贷款的事我也跟你翻篇,只要你救你哥。”

寸头男在旁边动了一下腿,裤管摩擦椅面发出沙的一声。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我肩膀后面的那扇门。

包间的门是关着的。沈瑶在大堂。

“姑父,”我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选呢?”

赵德柱的嘴角绷了一下,那只刚放下酒杯的手慢慢蜷成了拳头。

“平安,你哥昨天给你打了视频对吧?”

我看着他。

“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赵德柱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里面那层东西变了,像河面上结了层薄冰,底下在动,“他说他爸是坏人,房子不该拿,让我别搞了。我听见了。”

他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但他是我儿子。他骂我,我也得救他。你说我不卖车不卖铺子,好,我今天当着你的面说一句——车我卖,铺子我押,钱我凑。他手术的费用我来扛。但你配型配上了,活体捐赠少一个创口,少一次排异风险。平安,你愿不愿意救他?”

他喊我“平安”的时候,语气里那种“长辈求晚辈”的东西终于透出来了。他没用昨天那种阴阳怪气的调,也没带法院的人上门,他甚至把“房产不争了”这句话先亮了出来,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我已经让步了”的位置上。

空气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我想起小时候赵鹏飞把我从河里拽上来的那双手。那年我九岁,他十三,夏天河水涨上来,我在岸边踩滑了石头掉进去,他跳下来薅住我后脖领子往回拖,灌了两口水,上岸之后坐在石头上吐了半天。我姑妈在旁边骂他“不晓得深浅”,他挠着后脑勺说“平安掉下去了嘛”。

那双手跟现在病房里插着管子的那双手,是同一双。

“姑父。”我开口了,“肾源的事,我明天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评估。医生怎么说,我怎么做。配型能捐,我捐。配型不行,或者医生说我身体条件不合适,那就走你的钱路,你卖车卖铺子凑钱找别的肾源。”

赵德柱手撑着桌面没动,嘴唇动了两下,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真的?”

“真的。但你答应我的事也得做到。房本的事市里查,查出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爸担保那笔贷款,你把原始合同和还款凭证都亮出来。如果有,我认。如果没有,你别再拿这事压他。”

赵德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去,把桌上那瓶白酒拿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手在倒酒的时候抖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行。”

寸头男在旁边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走到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赵德柱点了一下头,他才拉开门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赵德柱端着那杯酒喝了一口,没看我,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哥这条命,你要是能救,我把你爷爷那套房子的东西全还给你家。”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圆桌上那一圈转盘和那碟没动过的凉拌黄瓜,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那种七十岁的垮塌,是那种四十八小时没睡好的人眼角泛出的灰。

我没坐,也没倒茶。

“姑父,你早点把房本的事想明白,今天就不用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他端着酒杯没接话,杯子贴在嘴唇边上,停在那里,像一口酒喝不下去也咽不回来。

我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大堂里沈瑶坐在窗边,手里那杯茶没喝过,看我出来她站起来,拎包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在我脸上钉了一下,确认我没被怎样之后嘴唇才松开。

“走吧。”我说。

上了车之后我没立刻发动,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格靠了一会儿。

沈瑶把手搭在中控台上:“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去医院评估。能做就做,做不了就走钱路。他把房本松口了。”

沈瑶偏过头看着我的侧脸,过了几秒才说:“你爸担保那个事呢?”

“他说拿凭证出来。”

“他能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他就闭嘴。”

沈瑶轻轻呼了一口气,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平安,你有多少把握你自己的身体能捐?”

这个问题我从包间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在那五秒沉默里看见的,不是赵鹏飞的脸,是我爸靠在病床上歪着脑袋打点滴的样子。

“不知道。”我说,“明天查了再说。”

县城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雨后的光从云缝里一束一束切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出碎光。

我把车开出县城的时候路过赵德柱的手机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的灯没开。第二间家电城的门口停了一辆拖车,正在往上装那辆X5。

车尾挂上拖钩的时候我踩了一脚刹车,停了两秒,又松开。

沈瑶看着那个方向没说话。

一个半月后,我坐在市里的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走廊里的灯是那种医院专用的冷白,照得墙上“手术中”三个字的灯牌格外刺眼。

我妈坐在我旁边,两手攥着,指关节掐得发白。我爸出院了,今天没来,在家里等电话。

赵德柱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他瘦了一圈,那件暗红色开衫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顶的白头发在这一个半月里多了一层,从额角往上爬。

他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那扇不锈钢门。

我身后的墙上有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满足捐赠标准,左肾功能良好,右肾稍弱,摘左肾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术后至少休息三个月。赵德柱在隔壁诊室听完结果之后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一瞬,转过去冲墙站了十几秒才转过身来。

他把房本的事兑现了。市纪委的协查结论下来那天,他主动去了登记中心,把老房子的产权做回了我爸名下。他老婆后来也签了字。那套老房子现在干干净净写着我爸的名字,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密。

贷款担保的事他后来没再提过,也没拿出任何凭证。我爸问了他一次,他摆了摆手说“还清了”。我没有追问。

膝盖上的豆浆杯被我捏出一个凹痕。我低头看着那个印子,想到一个月前赵德柱在湘菜馆里说的那句“你哥这条命,你要是能救,我把你爷爷那套房子的东西全还给你家”。他做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那扇不锈钢门后面。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午后的阳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细的尘埃,飘飘忽忽的,像老家院子里的杨树花絮。

沈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她坐到我旁边把袋子递给我,没说话,只是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手术中的灯牌暗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锈钢门从里面推开,护士先探出半个身子,口罩上面一双眼睛看了一圈,落在我和赵德柱之间,张嘴说了两个字。

走廊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砸了两下,然后那扇门完全打开了。

赵德柱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上的报纸掉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两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才扶住墙。

我看着他的背影往门口走过去,肩膀上的羊毛开衫皱成一团,后脑勺那一片头发翘起来,压都压不平。

我妈在旁边喃喃说了一句:“出来了。”

我把豆浆杯放回膝盖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塑料壁,指尖能感觉到杯子里残留的那一点温。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在河边,赵鹏飞从水里把我薅上来的时候,他自己呛水呛得直咳,坐在石头上吐了半天,我站在旁边问他“哥你没事吧”,他摆摆手说“没事,你回家别跟我爸说”。

那双手。

那双手今天又被推进去了。

我不晓得他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晓得赵德柱明天还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又在别的什么地方挖出一条我没听过的担保、抵押或者口头承诺。

但阳台上的椅子我替我爸擦过了。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的枣,等赵鹏飞出院了给他送一筐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斜了,把地砖上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尘埃浮在那里,不往下落,也不往上飞,就悬在光里,像所有来不及算清也算不清的事情。

我端起那杯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沈瑶在旁边说:“凉的,别喝了。”

我把杯子放下了。

有些债算得清,有些债算不清。算得清的那部分我今天坐在了这里,算不清的那部分,等他从手术室里出来再说。

赵德柱的背影离那扇门只剩两步了。护士让开了一点位置,门后面有人推着床出来,轮子碾过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我没站起来,只是把背靠回椅背上。

阳光落在我手背上,温温的,像那天雨后县城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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