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年我十七岁,父母车祸双亡,嫂子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把我连同我的行李箱一起扔在了村口土路上。她说:"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凭什么养你?"我跪在地上求她,我说嫂子我吃得少,我可以帮你干活,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她嫌我脏了她的门槛,一盆洗脚水泼在我脚边,说滚远点,别脏了我家的地。十年后,我开着保时捷回到这个村子,嫂子远远就迎出来,脸上的褶子堆成花,赔着笑脸喊我妹妹,说妹妹发达了,不忘记嫂子才好。我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车。"
01
那个秋天特别冷。我永远记得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我刚考上县一中的通知书还在书包里,父母头七刚过,院子里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扯下来。嫂子周桂芳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我说,林月,你也看见了,你哥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现在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实在养不了闲人了。
我不是闲人。我十七岁了,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喂猪会下地,我考了全县第三十八名,通知书上写着免三年学费。我把通知书给她看,我说嫂子你让我读完高中就行,我不住校,我每天回家干活,我挣了奖学金都给你。她看都没看那张纸,直接扔进了灶膛里,火苗一下窜上来,纸边卷曲发黑,那几个烫金的字在火里扭了几下就没了。她跟我说,读书有什么用?你爸妈倒是读了书,还不是让人撞死了?赔的那几个钱够干什么?够给你哥治腿还是够给你交学费?
我哥坐在里屋的床上没吭声。他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小月,要不你去舅家待一阵子。我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我哥做不了主,这个家现在姓周不姓林。我扭头去看我爸妈的遗像,照片上两个人笑得挺安详,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我妈别着一朵小黄花,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走了刚七天,他们的闺女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了。
周桂芳看我站着不动,上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把我往外拖。她说你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你那两件破衣裳走人。我说嫂子我求你了,我没地方去。她说你没地方去关我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管你?说着她真的端了一盆水出来,那水是她泡过脚的,浑黄,飘着泥垢,她往我脚边一泼,水溅到我鞋面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她说林月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这个家门你甭想进,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别脏了我家的地。
我就那么被推了出来。我的行李箱是一个蛇皮袋子,里面塞着我妈给我织的两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布鞋、还有一本翻了边儿的《红楼梦》。袋子摔在土路上,沾了泥,我蹲下去捡的时候,周桂芳在身后咣当把大门关上了,门闩插死的响声又脆又狠,像骨头断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夜。蚊子咬得我满腿是包,我抱着蛇皮袋子,脑袋埋在膝盖里,想着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月儿你要争气,你比你哥聪明,你以后考上大学,妈就享福了。她没享到福,她走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交警说她被撞出去十几米,脑袋先着的地。我想着想着就开始哭,又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清早,我舅骑着摩托车来了。他是我妈的亲弟弟,在镇上开个小修车铺,听说我被赶出来了,骑了四十里路来接我。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月儿别怕,舅养你。他把我蛇皮袋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让我坐他后面,我抱着他的腰,他身上一股机油味儿,混着汗臭,但我觉得那味道比周桂芳家的饭菜香。摩托突突突地开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烟囱冒着烟,周桂芳在院子里晾衣服,她跟没事人一样。
我舅妈不太乐意。她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锅铲子,看我的眼神跟看流浪狗差不多。她说家里房子小,三个孩子已经挤不下了,再来一个住哪儿?我舅没跟她吵,当天下午就在铺子后面隔了一间小屋出来,门板是旧货市场淘的,上面还有别人刷的广告字,睡觉的时候翻个身床板就吱嘎响。但那是我的窝,我有一个窝了。
我在镇上的小饭馆找了份工,洗碗端盘子,一个月八百块钱。老板看我年纪小,问我有没有身份证,我说有,他看了一眼,说十七岁算童工吧?我说老板我不说没人知道。他就留下我了。每天放学我舅骑摩托送我,晚上九点下班再来接我,风雨无阻。我舅妈后来也不说什么了,我每个月给她交三百块钱生活费,剩下的五百攒着,想着以后上大学用。
那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恨周桂芳。恨到有时候洗着碗,瓷碗太滑脱了手,碎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碎片,割了手,血淌下来,我看着那红色就想,这就是我流的血,我得让她也流一回。
02
五年之后我二十二岁,从省城一所二本毕业,学的是会计。毕业那天我舅专门关了铺子,骑着他那辆换了三回发动机的旧摩托,颠了六个小时到省城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他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穿了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散场的时候他使劲鼓掌,拍得巴掌通红。散场出来他请我吃路边摊麻辣烫,跟我说月儿你出息了,你妈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那时候我已经不常想周桂芳了。恨一个人恨太久会累,就像背着块石头走路,走远了就想把石头扔了。但我舅提起来,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我问我舅,我哥后来怎么样了?他说还能怎么样,腿瘸了,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周桂芳当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说他们孩子呢?他说生了个儿子,惯得不像样,七八岁了还穿着开裆裤满村跑,周桂芳逢人就说是林家的种,可那眉眼一看就不是你哥的。我舅说完赶紧闭嘴,低头吃菜,不再说了。
我找了份工作,在城南一个做建材的小公司当出纳,每个月工资四千二。租了个地下室,三百五一月,没有窗户,白天晚上分不清,下雨的时候水从墙角渗进来,我拿旧毛巾堵着,第二天毛巾能拧出水。但那会儿觉得挺好,至少不用再看人脸。上班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留了八百吃饭,剩下的全给我舅打了过去。他在电话里骂我,说你自己留着花,我不要你的钱。我说舅你拿着,那几年要不是你,我早饿死了。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月儿你记住,舅不要你回报,舅就盼你好好的。
那三年我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考注册会计师。每天下班骑共享单车去上课,路上买个包子啃着,到了教室坐下的时候包子还没咽完。冬天冷,教室暖气不足,我手冻得写不了字,就拿嘴哈着,暖和了再写。班上好几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姑娘,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充电,我们互相打气,谁考过了一科就请大家吃烤红薯,甜得咧开嘴笑。
二十五岁那年我考下了注会证,跳槽去了省城一家大型民企做财务主管,工资翻了三倍。我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个有窗户的房子,单间带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对面的小区花园,春天的时候花开得挺好,粉的白的一片。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蹲在村口大槐树下的自己,脚上沾着周桂芳泼出来的洗脚水,抱着一个蛇皮袋子不知道明天去哪儿。我想跟那时候的自己说,你别哭了,以后会好的。
但真正让我翻身的,是二十六岁那年遇上了一个人。
那天下暴雨,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打车打不到,站在公司门口躲雨。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问我是不是林月,说他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姓沈,叫沈越。他说我顺路捎你一程吧。我一开始没敢上,后来雨实在太大,我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就拉开后门上了车。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就更不敢说。车停在我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伞,说明天还我就行。那把伞是黑色的,长柄的,伞骨结实,比我那把十块钱的折叠伞强太多。
后来我才知道沈越不是顺路,他家住城东,我住城西,那天他绕了大半个城送我。再后来他就开始追我,每天早上买好早饭放在我工位上,晚上加班他总"恰好"也加班,走的时候"恰好"能捎我一段。公司里有人说闲话,说我一个乡下丫头攀高枝,沈越听见了一回,直接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就喜欢林月,谁有意见冲我来。他从不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但他做的事一件一件都钉在我心上。
我们在一起了。沈越带我回家见他父母,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医院主任,一家子知识分子。我去之前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怕他们嫌我出身不好。他爸妈在饭桌上没提一句我的家世,就问我工作累不累,平时爱吃什么,我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多喝两碗。他妈妈给我夹菜的时候我差点掉眼泪,因为我妈走了快十年了,再没人给我夹过菜。我后来跟沈越说,你爸妈太好了,好得我不太敢信。他说你要习惯,以后他们就是你爸妈。
又过了一年,沈越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创业。我说我一个学会计的,创业能创什么。他说你管财务我管业务,咱俩配合刚刚好。我们辞了职,在城南租了个小办公室,两张桌子四把椅子,注册了个科技公司,做企业级软件服务。头三个月一个客户都没有,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子发愁,沈越天天出去跑,皮鞋底磨薄了一层。第四个月终于签了第一个单,不大,五万块钱,但我们俩高兴得像傻子,那天晚上去吃火锅,两个人吃了四百多,撑得走不动道,坐在路边台阶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之后就越做越顺了。第二年营收翻了十倍,第三年公司搬进了写字楼,招了三十多个人,沈越当总经理,我当财务副总兼管人事。我的年薪从二十万涨到五十万,再到八十万,加上分红,三年下来攒了一套房的首付。我跟沈越在省城买了套三居室,装修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一间客房,我说以后我舅来了得住,沈越说那必须的,这房子有一半是你舅的。
拿到房产证那天我回了趟镇上看我舅。他把修车铺盘给了别人,在镇上新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比以前松快多了。我舅妈见了我笑呵呵的,拉着我手说月儿你胖了,脸上有肉了好看。我给她和我舅一人包了个大红包,我舅死活不收,我说舅你要不收我就不走了,他才勉强揣兜里。那天晚上我跟我舅坐在院子里喝酒,他喝多了,红着脸跟我说,月儿你知道吗,你妈走之前三天还跟我说,她梦到你考上大学了,笑得醒了。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说舅,我想回村看看。
03
其实我不是想回村,我是想回去让周桂芳看看。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显得我格局小,十年了还记着那一盆洗脚水的仇。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每次想起来,脚背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天的凉。我跟沈越说我想回老家一趟,他说我陪你。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半天就回。他看了看我,没多问,就说了句车钥匙在玄关柜上,开那辆保时捷去吧,路上小心。
那辆卡宴是我去年买的,落地一百二十多万,沈越说我一个开保时捷的女副总回村,是不是太高调了。我说我就想高调一回,你别管我。他笑,说行行行你开心就成。我头天晚上特意去做了头发,买了身新衣服,黑色小西装,白衬衫,脚上一双细跟短靴,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往镜子前一站,我都不太认得自己。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半天,那个五官跟十七岁的林月一模一样,但那眼神不一样了,十七岁的林月眼里是怯,是求,是蹲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现在我眼里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冻了十年的冰。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高速。省城到老家三百公里,保时捷跑起来稳当得很,我握着方向盘,窗外的山啊树啊往后跑,跑着跑着我心里忽然有点慌。我十年没回去了,村里的路修了没有?我家那几间老房子还在不在?周桂芳是不是还住在那儿?她老了没有?她看见我开这车回去,会是什么表情?
开了三个半钟头到了镇上,我没停,直接往村里开。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树上挂着个牌子,写着"百年古树,禁止攀爬"。我在树底下停了会儿车,摇下车窗往外看,那个位置,十年前我蹲了一夜,蛇皮袋子搁在旁边,蚊子咬我,我一边哭一边想我爸妈。现在那地方修了水泥路,铺了地砖,干净多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就是那儿。
车往村里开,路窄,两边是田,十月份稻子刚收完,地空着,黄秃秃的一片。有几个人在地里干活,听见车声抬头看,隔着车窗我也看不清是谁,但他们肯定看见了我这车。在我们那个村,别说保时捷了,就是辆十万块的车都稀罕,谁家买个五菱宏光都能放两挂鞭炮。
我把车开到我哥家门口。那院子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围墙刷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锈得发黄,门上的春联掉了一半,剩个"安"字歪歪扭扭挂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高多了,树枝伸到墙外头,黄澄澄的柿子挂了一树。
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隔着车窗看那个院门,十年前我就是被从那扇门里推出来的,周桂芳端着一盆洗脚水泼在我脚边,说别脏了我家的地。我的手攥着方向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这时候院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桂芳,她老了,头发花了一半,脸上褶子深了,背有些驼,穿一件暗红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盆水,看样子是要泼到门外水沟里。
她端着水正要泼,抬头看见了我这辆车。那盆水就那么端着,半天没泼出去。她眯着眼往车里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愣,再是打量,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些浇在她脚面上,她也没顾上。
她放下盆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擦。她的嘴唇动了动,我隔着车窗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喊"月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堆了一脸的褶子,又恭敬又卑微,跟我记忆里那个叉着腰往我脚边泼水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她走到车旁边,隔着车窗玻璃弯着腰,手抬起来像是想摸车门,又缩回去了,就那么赔着笑脸等着我摇窗。
我摇下了一半车窗。冷风灌进来,秋天早晨的空气又凉又干,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周桂芳的脸凑近了,嘴里的话往外掏,跟倒豆子似的:"月儿?是月儿吧?哎哟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看你出息成这样了,开这么好的车回来……妹妹你发达了呀,嫂子天天念叨你,说你肯定有出息,你看看,我说中了吧……"
我等她说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车。"
然后我摇上了车窗。
我看到周桂芳的脸在玻璃外面僵住了,嘴还张着,剩下的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那表情又像笑又像哭。我发动了车,挂挡,打方向盘,倒车,调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追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土路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我把车开出了村口,开到看不见那棵大槐树了,才靠边停下。
我以为我会痛快,等了十年的这个画面终于实现了。但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把衬衫袖子洇湿了一片。
04
我在路边停了大概十分钟,情绪缓过来之后,用纸巾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对着后视镜补了个口红,重新发动车子。本来打算直接上高速回省城,但车掉头的时候我往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想去我舅那儿坐坐。这个点儿他应该在超市里,我想跟他打个照面,哪怕就说两句话。
车开到镇上,我舅的小超市开在菜市场斜对面,门脸不大,招牌写着"林记平价超市",门口摆了几箱矿泉水。我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我舅正低头理货,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路过,回来看看你。
我舅放下手里的箱子,上下打量我,说你这车开村儿里了?我说开了。他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吃饭了没有?没吃我去给你煮碗面。我说我不饿,舅,我刚才去我哥家了,看见周桂芳了。
我舅手里的暖壶顿了一下,放到桌上。他说她为难你了?我说没有,她倒是想巴结我,我没理她。我舅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开口,月儿,有些事儿舅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我说什么事?
我舅搓了搓脸,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你哥那个腿,其实不是工地上摔的。你爸妈出事之后,保险公司赔了二十八万,钱打到了你哥卡上。周桂芳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你赶出去,你哥不同意,俩人吵了一架,周桂芳说你要不让那丫头滚,我就带着你儿子回娘家,你自己个儿过去。你哥没法子,没吭声。
这事儿我知道。我说然后呢?
我舅说然后你哥那天晚上喝了酒,骑着摩托去镇上找你,半路上摔了,腿就是那天摔断的。他不敢说去找你,就说是工地上出的事,怕周桂芳知道了闹。
我端着水杯的手有点抖。我说他那天晚上出来找我了?
嗯。我舅说。你走那天晚上,你哥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棍子走到村口,没找到你,又去了镇上,在车站那边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来接你。他在电话里哭了,说你嫂子心狠,他对不起你,但他实在是做不了主。
我放下杯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陈年的冰裂开了缝,底下原来是有水的。我这些年恨周桂芳,恨得理直气壮,连带着也恨我哥。我恨他当年为什么不替我说话,为什么看着我被他老婆赶出门连拦都不拦。我从来没想过他那天晚上拄着拐杖找了我一夜。
我舅又说,后来那些年你哥偷偷给你攒过钱,他把你爸妈那笔赔偿剩下的十几万存了个定期,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嫁妆。周桂芳不知道,他藏得严实。前年你哥把那笔钱取出来了,让我转给你,我说你一个月挣得比我一年的都多,不差这十几万。你哥说那是他当哥的一点心意。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我舅把那张银行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他说卡在这儿,密码是你生日,你哥一直让我找机会给你,我寻思今天正好。
我看着那张卡,普普通通的储蓄卡,蓝色卡面,边角磨得发白,证明这张卡被人贴身揣了很久。我没拿,伸手把卡推了回去。我说舅你留着给我哥,我不要。
我舅说你不拿你哥心里不好受。
我沉默了半天,跟我舅说,舅,我想去看看我哥。
我舅说他在家呢,小卖部里坐着,这个点儿应该没什么人。你要去就去,不过周桂芳在不在家我不确定。我说她在不在我都去,我又不找她。
我站起来往外走,我舅在后面喊了一句,月儿,你哥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去了别跟他置气。我说我知道。
我又开车往村里去。这次车速慢,窗外的田埂、水渠、矮房子一一掠过,熟悉的土腥味顺着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我在想我哥的样子,十年没见了,他长什么样了?我脑子里还是他二十七岁那年坐在床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脸色蜡黄,嘴唇动了几下才跟我说让我去舅家待一阵子。那时候他也就比我大十岁,搁现在看也就是个年轻人,娶了个厉害媳妇,爹妈刚走,妹妹要被扫地出门,他夹在中间,腿还断着,那天晚上他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村口的。
车停在小卖部门口。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我家老房子东边那间偏房,墙上开了个窗,摆了几瓶可乐和方便面,门口支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排烟。我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听见车声抬头,看见我的车,脸上的表情和我隔了十秒才反应过来。
他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我舅还深,颧骨突出,眼窝凹着,一条腿明显短一截,坐在那儿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他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夹克,袖口磨毛了,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他看见我下车,猛地站了起来,那只瘸腿没站稳,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
他说,小月?
他叫了我一声就再没说话。嘴哆嗦着,眼睛红了,眼珠子上面蒙了一层水光。
05
我站那儿看着我哥,他也看着我,我们中间隔着一辆保时捷的距离,还有十年的光阴。那十年我在省城加班加点考注会的时候,他在这间小卖部门口坐着,腿瘸了,头发白了,替我把爸妈那笔赔偿款存了十年定期。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哥,我回来了。
他点头,点头,又点头,嘴唇抖得厉害,最后勉强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瘸着那条腿,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下。我跟进去,屋子里光线暗,一股子老房子特有的潮味儿,靠墙立着货架,上面摆着些杂牌饼干、火腿肠、方便面。角落里一张旧沙发,海绵垫子塌了半边,弹簧露出来,上头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我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他在哭,没出声的那种哭。我没上去安慰他,就站在那儿等他平复。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说你坐,哥给你拿瓶水。我说我不渴。他还是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我把水接过来握在手里,瓶壁冰凉,手心却烫。
他说你舅打电话跟我说你要回来,我没想到这么快。我说我路过,顺道看看你。他说你那车……我看见你开过去了,刚才你嫂子回来说你回来了,她还跟我说你……他住了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我说她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没怎么搭理。我哥垂着眼,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弹簧硌得我臀骨疼。我说哥,我舅刚才跟我说了,你那几年给我攒了笔钱。他摆了摆手,说那是咱爸妈的钱,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当年没能留住你,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钱你拿着,不管你缺不缺,那是哥欠你的。
他用了"欠"这个字。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眼窝,忽然觉得这十年我恨错了人。我一直以为我哥是懦夫,是帮凶,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被他老婆赶出去一声不吭的缩头乌龟。可我舅今天告诉我的那些事,那个拄着拐杖在村口找了我一夜的背影,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我说哥,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涩了一下,像是把一块含了十年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我哥抬起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小月,哥对不起你。
我没接他这个茬。我问他,你腿现在怎么样?走路疼不疼?他说早就习惯了,就是阴天下雨酸得厉害,贴两贴膏药就顶过去了。我说我带你去省城大医院看看,换个好点的假关节,说不定能改善。他摆手说不用不用,花那个钱干啥,我这样挺好的。我说我出钱,你别管了。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周桂芳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看样子刚从菜地回来。她看见我在屋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又是尴尬又是讨好,想进来又不敢,站在门槛外面赔着笑脸喊了一声月儿,你来啦。
我站起来,没理她,转头跟我哥说,哥,我改天来接你去省城看病,你等我电话。然后我往外走,走过周桂芳身边的时候她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我让路,嘴里念叨着月儿你吃了饭再走呗,嫂子给你杀只鸡……我没停步,径直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调头。
后视镜里,周桂芳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那把葱还攥着,我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我把车开出村子,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时速一百二,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沈越在家做好了饭等我。他看我脸色不太对,没多问,就给我盛了碗汤,说趁热喝。我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跟他说,沈越,我有个哥,他腿不好,我想接他来看病。
沈越说好啊,什么时候去接?我安排下工作。
我说周末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发生的事。想周桂芳那张赔着笑脸的脸,想我哥那双红了的眼睛,想我舅递过来的那张磨白了边的银行卡。我原以为我回那一趟是为了让周桂芳后悔,让她也尝尝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但真正到了那儿我才发现,那一盆洗脚水的仇恨,早就不值得我背了。
枕头旁边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小月,谢谢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06
那个周末我没能去接我哥。公司临时出了个事,一个重要客户的系统出了故障,整个周末我和沈越都在公司里盯着技术团队抢修。等我忙完已经是周一晚上了,我给我哥打电话,说下周末一定去。他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哥不急。
但我心里急。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我再不去看看他,就会错过什么。那几天我上班老是走神,看报表的时候看着看着就想起我哥坐在小卖部门口那条塌了半边弹簧的旧沙发上,背微微驼着,头发白了一半,腿短了一截。
周三晚上我又打电话过去,是我哥接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力气。我问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这两天降温,腿酸得厉害,没睡好。我说我明天就请假回去接你。他说你那么忙别耽误工作。我说工作没你重要。
第二天早上我跟沈越说了,他让我开他的车去,路上注意安全。我没开保时捷,开了他那辆奔驰商务,宽敞,后排能放倒,让我哥坐着舒服。上了高速我一路踩着限速跑,三个小时的路我两个半就到了。进了村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看见门锁着,我哥不在。
我给我舅打电话,他说你哥昨天下午被送到镇上医院去了,周桂芳打的电话,好像是腿疼得走不了路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掉头就往镇上医院开。镇医院不大,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我跑进去在护士站问,一个姓林的病人住在哪间病房?护士查了一下说二楼205。
我上楼推开205的门,看见我哥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得吓人。周桂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条毛巾,看见我进来慌忙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愧,说月儿你来了。我没理她,走到床边看我哥,他闭着眼,呼吸不太均匀,嘴唇干得起皮。
我问医生呢?周桂芳说医生刚走,说是什么……什么静脉栓塞,不太懂,就说要转院,镇上治不了。我转身就往外走去找医生,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主治大夫,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医生。他看了我哥的片子跟我说,下肢深静脉血栓,已经有一阵子了,现在血栓脱落,有肺栓塞的风险,必须马上转去省城大医院,不能再耽搁。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哥醒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接你,省城的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就走。他摆手说不折腾了,就在镇上吊两天水就回去了。我没跟他商量,直接开始收拾他床头的东西。周桂芳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又不敢碰,嘴里一直念叨着月儿你哥就靠你了,嫂子谢谢你。
我没接她的话,把东西收拾好,去护士站办了转院手续,又联系了省城那边沈越帮我安排好了床位。回来的时候我叫了两个护工把我哥抬上担架,他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没喊出声。我扶着他的手,他手冰凉,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临上车的时候周桂芳跟到车旁边,扒着车门往里面看我哥,眼睛红红的,嘴里跟我说,月儿,嫂子也想去,嫂子去照顾你哥行不行?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全是灰扑扑的皱纹,那件暗红色的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十个手指甲缝里嵌着泥,就是一个在农村操劳了半辈子的普通女人。我本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看了一眼担架上我哥半闭着眼的样子,我改了口,说你上车吧,后面挤一挤。
周桂芳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她赶紧拉开后门坐进来,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占地方。一路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探过身去给我哥掖一下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把人吵醒。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粗大,指头全是裂口子。
到了省城医院,沈越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带着轮椅和住院部的护士。我哥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和周桂芳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她第一次来省城的医院,哪儿哪儿都陌生,缩在椅子上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我,月儿,你哥不会有事吧?我没说话,她就低下头不再问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灭了,医生出来说血栓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后续要安排手术。我松了口气,周桂芳在旁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酒店订了两个房间,让周桂芳去休息。她不肯,说要守着。我说你守着也没用,医院晚上不让陪护。她才勉强去了。走之前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月儿,嫂子谢谢你。
那是她第二次说谢谢我。我靠在走廊的白墙上,目送她佝着背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那层冻了十年的冰,又裂开了一道缝。
07
我哥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情况稳定之后转到了普通病房。手术安排在两周后,医生说术前要把各项指标调好,让他休养一阵子。我每天下班来医院看他,给他带饭,陪他聊会儿天。沈越也来过几次,给我哥带了水果和补品,两个人在病房里聊得还挺好,我哥跟沈越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眉毛舒展开,看着比在村里年轻了好几岁。
周桂芳这半个月住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里,我给她付的房费,她一开始推辞,后来也就不吭声了。她每天早早来医院,给我哥擦脸洗手喂饭,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护士都夸她细致。她看见我来就自动退到一边,不多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凑上来献殷勤。有时候我带了饭来,她就默默去走廊里吃自己买的馒头,我让她一起吃她就摆手说不饿不饿。
有一天我下班来得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周桂芳坐在床边给我哥剪脚趾甲。她戴着一副老花镜,低着头,剪一下停一下,生怕剪到肉。我哥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均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一个被窝里躺着,一个坐在床边弯着腰。那画面让我站门口没进去,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后来问我舅,周桂芳这些年对我哥怎么样。我舅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你哥腿不行干不了重活,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种地喂猪看孩子,还开个小卖部,她脾气是不好,但也没虐待过你哥。我舅又说,她那个人就是嘴毒心硬,对你是狠了点,但对你哥也算尽了本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想那盆洗脚水,又想想她这半个月佝着背进进出出给我哥打水打饭的背影。恨一个具体的人其实挺累的,尤其是那个人现在就在你面前,头发白了,背驼了,满脸褶子,给你哥剪脚趾甲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我问自己,如果今天躺在那张床上的是我,她会不会也这样伺候我?我答不上来。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小时,周桂芳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中间她去护士站倒了好几回水,每次回来都问我渴不渴,我说不渴她就又坐回去。手术灯灭了之后主刀医生出来说很顺利,血栓取出来了,恢复好了走路会比以前利索。周桂芳当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哭声又响又糙,走廊里好几个人回头看,她也不管。
我哥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脸白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周桂芳跟病床一路走一路攥着我哥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当家的你听见没,好了。我走在他们后面,看着周桂芳花白的后脑勺和佝偻的背,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年,她也是这样站在灵堂前面哭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拉着我说月儿你别怕,有嫂子在。
那会儿其实她也真心过。只是后来钱来了,日子难了,心就变了。
我哥术后恢复得不错,半个月就能下地慢慢走了。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非要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不让周桂芳扶。周桂芳跟在后面张着手护着,嘴里一直说慢点慢点你别逞能。我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听见周桂芳跟我哥说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站得近,听了个大概。她说当家的,月儿这回帮了咱这么大忙,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前是我对不住她,你跟她说说,让她……让她别恨我了。我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当没听见,把出院手续给他们,说可以走了,车在楼下等着。我哥拄着护士给他的新拐杖站起来,周桂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我在后面看着,我哥那只瘸了十年的腿,落地的时候竟然比以前稳了。
08
我开车送他们回村。后排坐着我哥和周桂芳,两个人挨着,我哥靠着窗,周桂芳坐在中间,时不时伸手给他正一下靠垫。奔驰车宽敞,他伸腿也不憋屈。车上了高速,我哥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山和树,忽然说了句,这路修得真好,以前坐大巴回家颠得屁股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那种松弛的、不愁明天的笑。我问他,哥,你以后想不想来省城住?我那儿有间空房,你来了也方便去医院复查。他摆摆手说不去不去,在村里待惯了,楼上楼下的不自在。周桂芳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我哥手术前那笔钱我最终还是收了,不是卡,是我哥出院的时候塞给我的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十几万的存单。他说你拿着,你结婚哥给不了别的了,这个你必须收。我没再推,把存单折好放包里了。回村的路上我把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存单上的日期是八年前的,那年我还在省城住地下室,八平米的屋子没有窗户,下雨就漏水。我哥那时候就在替我想这件事了。
车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村里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柴火味儿。我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周桂芳先下了车,绕到这边来扶我哥。我哥下来站定了,拄着新拐杖在地上跺了两下,笑着说这拐杖好,比我那根木棍子强多了。周桂芳在旁边说是月儿给你买的能不好吗,一千多块呢,够咱家买半年的米了。
我下了车帮他们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下来,几袋子药,两箱牛奶,还有沈越非让我带回来的一箱水果。周桂芳接过东西的时候看着我说,月儿,进屋喝口水再走。我犹豫了一下,我哥也在旁边说小月你歇会儿再走,开了一路车了。
我说行。
我跟着他们进了那个院子。十年了,我第二次踏进这个门。上一次是被赶出来的,这一次是被人请进去的。院子的格局没什么变化,东边是厨房,西边是堂屋,柿子树挡了半边天。周桂芳搬了张椅子放在堂屋门口让我坐,又去厨房倒了杯茶端过来,茶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杯子倒是洗得干净透亮,一看就是特意刷过的。
我接过茶坐在椅子上,周桂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又转身去厨房说我去做饭,月儿你吃了晚饭再走。我说不用忙了,我坐会儿就走。她说那哪行,你开了那么久的车,空着肚子回去怎么行。没等我再推辞就一头钻进厨房忙活去了,切菜的咚咚声传出来。
我哥坐在我对面,把新拐杖靠在桌腿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小月,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说我都二十七了,再不老就成妖精了。他摇头说不是岁数,是……他说不上来,最后只说,你跟你妈越来越像了。我愣了一下,没有接话。我哥又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跟我小时候放了学跑回家的傍晚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我有种恍惚,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这个院子,爸妈还活着,在厨房里做饭,我在院子里写作业,我哥在旁边劈柴。但那终究是恍惚,柿子树粗了好几圈,我爸妈的遗像还挂在堂屋的墙上,褪了色,看不太清五官了。
周桂芳端了菜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地摆在院里的石桌上。她又回屋搬了三个凳子,招呼我坐。我哥坐下了,我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周桂芳站在旁边搓着手,看着我,那眼神跟十年前在那个门口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我说你也坐吧,一起吃。
她愣了一下,搬了个凳子挨着我哥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顶上柿子树叶子沙沙响,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咸淡刚好,鸡蛋炒得嫩,跟我妈做的味儿有点像。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可我看见周桂芳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09
吃完饭我帮我哥把院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去堂屋里看了我爸妈的遗像。照片真的褪色了,我拿手机照着看,我爸的蓝衬衫变成了灰白色,我妈别的那朵小黄花也看不大清了。我给遗像擦了擦灰,把那两条老旧的挽联换成了我刚在镇上买的一对新的,红的,写着"音容宛在"四个字。我哥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天彻底黑了,我准备走。周桂芳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柿子,说是树上刚摘的,让我带回去尝尝。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站在院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说月儿,嫂子……嫂子以前对不住你。
我攥着那袋柿子,站在车旁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秋天的风正好从田里刮过来,带着秸秆烧过的焦糊味儿。我看了她两秒,跟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把你的日子过好。
她说哎,哎,过好,都过好。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但她憋住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跟我哥说,哥我过阵子再来看你,医生说了三个月后要复查,我到时候来接你。他说好,你开车慢点。周桂芳在后面站着冲我摆手,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我哥拄着新拐杖,周桂芳扶着他胳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把车拐上村道,他们就不见了。
那袋柿子放在副驾驶座上,黄澄澄的,有几个还带着叶子。我伸手摸了一个,硬的,还没熟透,得放几天才能吃。我握着方向盘,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好像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肩膀都轻了半截。
回到省城已经快十点了,沈越还在客厅等我。我把那袋柿子放在餐桌上,跟他说这是我嫂子给的。沈越看了一眼,说看着不错,放几天软了吃。他说着打量我脸色,问怎么样,这一趟还行吧?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跟他说,沈越,我想把那个存单取出来,给我哥在镇上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带院子就行,他住村里那个老房子不太行,墙裂了,屋顶也漏。
沈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腿上,说你想好了就办,钱不够咱们再添。我说够,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爸妈的赔偿款,用在我哥身上他们应该没意见。沈越说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哥也是我哥,该出钱的地方你跟我说。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但这次没哭。我跟沈越说,以前我恨周桂芳恨了十年,恨到做梦都在想怎么让她后悔。今天她跟我说对不住我,我说过去了。我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过去两个字说出来比咽下去轻松多了。
沈越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我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完,牛奶温热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那天夜里我做梦了,梦见我妈。她穿那件蓝布衫子站在柿子树底下,冲我笑,说月儿你长高了。我想跑过去抱她,但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她在树底下一直冲我摆手,意思是别跑了,不用跑过来了,妈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我站在原地喊她,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走,走几步就淡了,最后只剩下满树的柿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沈越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心里头空落落的,但又不难受。就是那种柿子从硬变软的过程中,果肉慢慢松下来的感觉。
10
三个月后我哥来复查,腿恢复得很好,走路几乎看不出跛了。医生说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算不错的,以后注意保暖,别太劳累,问题不大。我哥高兴得合不拢嘴,从诊室出来走两步停下来跺跺脚,跟周桂芳说你看,稳当多了。周桂芳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是是是好多了好多了。
复查完了我带他们去了趟镇上我选好的那套房子。不大,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正好开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房主是我舅的熟人,愿意便宜点卖。我带我哥进去看了一圈,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转头跟我说,小月,这房子太贵了,哥住不了这么好的。我说房价还行,你别操心了,手续我都谈好了。
周桂芳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手在桂花树干上摩挲着,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她走到我跟前,两只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说月儿,这房子得不少钱吧?嫂子给你凑,家里还有点积蓄。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讨好又诚恳的表情跟半年前那次在车窗外如出一辙,但我不觉得烦了。
我说不用你凑,钱我出。你跟我哥住就行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后憋出一句,月儿,嫂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什么都不用说,你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和我舅一家在镇上的馆子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我舅喝了两杯酒,红着脸拍着我哥的肩说,你有福气,有个好妹妹。我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说了句,小月,哥敬你一杯。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说哥你少喝点,医生说了你不能多喝。他嗯了一声,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周桂芳坐在我哥旁边,一晚上不停地给人夹菜倒茶,忙得自己没吃上几口。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碗里,小声说了句月儿你多吃点,瘦了。我看着那块红亮亮的肉,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烧得入味。我咽下去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不是因为委屈了。
吃完饭散场,我舅骑着电动车回家,我哥和周桂芳回村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我哥的步子比以前稳了,周桂芳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挽一下他胳膊,两个人在路灯底下慢慢往回走,背影被拉得很长,很快拐进了巷子口,看不见了。
沈越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问我回省城还是住镇上?我说回省城吧,明天还上班呢。他嗯了一声替我拉开车门,我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他发动车子上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小镇的街景被甩在身后,很快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我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二十七岁,化了淡妆,穿着沈越给我买的那件驼色大衣,脖子上围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那个人跟十年前蹲在村口抱个蛇皮袋子的姑娘是同一张脸,但眉眼里那层又怯又硬的东西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我忽然想起我哥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那道疤。大概三厘米长,暗褐色的,应该好多年了。我后来问我舅那疤是哪来的,我舅说他也不知道,但估摸着是当年拄着拐杖在村口找你的时候摔的,那晚上下过雨,路滑。
我闭上眼睛,高速上的风声隔着车窗闷闷地灌进来,像远处有人在唱歌。那歌声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安心。
车继续往前开,往省城的方向,灯火越来越密,天边泛着橘红色的城市微光。沈越伸手过来,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我睁开眼侧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说快到了,你要是困就睡会儿。
我没睡。我摇下一点车窗,让十月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味儿。
我想,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的。恨一个人太久,不如爱一个人来得有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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