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明哥结伴跑绿通干了五年卡车搭档,等到各自接单的时候,我才知道心底早就装下这个男人

引子

我坐在驾驶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运单,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副驾上搁着明哥那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杯口一圈茶垢,他总说洗不掉就留着,路上渴了抿一口有味道。现在杯子里的凉白开早就没了热气,就像我俩之间这五年的交情,说凉就凉。

上个月我们刚把合伙买的二手解放J6P卖了,车龄六年跑了一百多万公里,驾驶室遮阳板上还贴着我和明哥在服务区吃饭的合影。卖车钱一人一半分完,他媳妇在电话那头尖着嗓子催他把账算清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明哥当时挠着后脑勺冲我笑,说大林,各自接单跑吧,绿通这碗饭兄弟俩端着吃总归要散的。

可我没想到散得这么利索。

跟明哥结伴跑绿通干了五年卡车搭档,等到各自接单的时候,我才知道心底早就装下这个男人-有驾

昨天在寿光装菜,我蹲在车斗边上系绳子,听见旁边俩司机蹲地上抽烟唠嗑。一个说:“诶,你听说没,马明那小子去年下半年偷偷换了大油箱,把跟他合伙那傻小子的油卡全转自己名下了。”另一个嘬了口烟:“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他半夜在服务区拔人家油管,当时还寻思是车坏了放水呢。”

我手里的麻绳啪地断了。指尖被勒出两道白印子,半天没缓过劲来。去年七月跑广州,夜里在江西高速上油箱被偷了八百多块的油,明哥气得拍方向盘骂娘,说这趟白跑了。我当时还宽慰他,说哥咱俩一人一半担着,没事。他那时红着眼眶拍我肩膀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那八百块油钱,最后是从我俩共用的油卡里划的。我没细算过账,因为信他。五年前我二十五岁,刚学会开大车,连绿通怎么过查验都不懂,是明哥手把手教我报单、扎篷布、跟货主周旋。他说大林你别怕,跟着哥跑,亏了算哥的。

五年,我把他当亲哥。

现在回想起来,去年冬天他媳妇突然开口跟我借钱买房子首付,我二话没说转了三万。明哥当时说过年还我,后来就没再提过。今年年初我俩商量着把车卖了各自单干,账本他拿回家做了三天才给我看,上面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可我现在才觉出不对劲——那张油卡记录,我手机上能查吗?

手机握在手里发烫。我点开那个APP,输密码的手一直打滑。屏幕上的流水一条条往下滚,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每个月都有几笔几百块的充值记录,但转出明细里,隔三差五就有钱退回了他个人账户。退得不多,有时候八十有时候一百五,拼在一起,我算了个大概,将近一万二。

一万二。加上那三万,就是四万二。五年里他请我吃过多少顿饭,我请过他多少顿,早就分不清了。可他背着我抠油钱这事儿,让我嗓子眼堵得慌。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车窗外寿光蔬菜市场乱哄哄的人堆。明哥的新车就停在我斜对面,白色天龙,才提了三个月。他正弯着腰给货主递烟,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我盯着他那个微微发福的背影,突然想起上个月分开那天晚上,他说了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

他说:“大林,哥对不住你的地方,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这几年带我跑车辛苦。现在我明白了,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01】

那趟从寿光拉黄瓜去长沙的活儿我没接成。蹲在车斗旁边想了半小时,把绳子往兜里一揣,给货主打电话说车出毛病了走不了。货主在电话里骂了两句我也没还嘴,挂断之后把车挪到市场最边上的角落,熄了火躺下。

驾驶室顶棚上那道裂纹还是去年在河南被石子崩的,明哥当时拿透明胶带粘了两层,说等卖车的时候再修。现在车卖了,裂纹还在,我躺正下方正好对着脸。阳光从裂纹缝里漏下来,细长一条,晃得眼睛疼。

手机震了三回,都是明哥打的。我盯着屏幕上“明哥”两个字,拇指悬在上头半天没按。第四回是他媳妇李红梅打来的,我这回接了。

“大林啊,”李红梅声音脆得像掰黄瓜,“明子说你车坏了?要不要紧?要是不行让他帮你拉一趟呗,他那车刚装完货还没走呢。”

我说没事红梅姐,小毛病我自己弄。

“那行,对了,你过年时候放我家那个电饭煲,啥时候来拿?搁厨房碍事。”

电饭煲。一百多块钱买的三角牌,用了两年内胆涂层都花了,其实不值钱。但她一提这个,我就想起来上个月去他家吃饭,李红梅跟他小舅子在里屋嘀嘀咕咕,出来的时候账本已经摊在茶几上了。明哥当时挠着头说大林你看看这个,咱们五年账目都在这儿了,没问题就签个字。

我当时扫了一眼,觉得数字对得上。现在仔细想,那账本上的加油记录根本没附小票,就是手写了几行总数。

“红梅姐,账本还在你家吗?我有个数想对一下。”我嗓子有点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啥数?明子不是给你看了吗?都清了呀。”

“油卡的那个,我想看看明细。”

“哎哟,油卡不都是你俩一起用的嘛,有啥好看的。再说了那卡绑的明子的手机号,我也不会查呀。”她声音还是脆的,但比刚才快了一拍,“大林你是不是听谁嚼舌头了?外面那些人啊就见不得人好,你跟明子五年兄弟……”

“没事姐,我就随便问问。”我打断她,“电饭煲先放你那吧,我改天去拿。”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驾驶室那股熟悉的机油味混着座套上的汗味儿往鼻子里钻,呛得眼眶发酸。五年了,这味儿我闻了五年,现在只剩我一个人闻。

外头有人敲车门。我抬头一看,是以前一起跑绿通的老周,五十多岁,烟不离手,门牙缺了一颗。

“大林,咋一个人窝着呢?明子呢?”老周叼着烟探进半个脑袋。

“分开了,各跑各的。”

“哦——听说了。”老周吐口烟,眼神飘了一下,“那啥,大林,哥多句嘴。你俩的账……你自个儿好好看看。前阵子我跑广州碰见一油贩子,说有人老在他那倒油,开的车号我瞅着眼熟,跟你俩那辆旧车后几位一样。”

我手一紧。“啥时候的事?”

“去年入冬那会儿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车门框上,“我就随口一说,你也别多想。跑车这行,谁跟谁都没法算太清。”

他走了之后我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天擦黑的时候市场保安来撵人,我才发动车挪到路边。手机里明哥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咋不接电话。

我没回。熄了火,把遮阳板上那张合影揭下来,凑着路灯的光看了半天。照片里我俩蹲在服务区花坛边上吃泡面,脸上都是灰,笑得跟傻子似的。我手指头摸过他那个位置,照片纸被他常年捏的那边都起了毛边。

把照片塞进储物盒的时候,摸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明哥那把备用钥匙,车卖的时候他忘了拿走,我也忘了还。

钥匙齿上还挂着他闺女编的红绳,上头串了一颗塑料珠子。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空车去高碑店,那边有个老乡介绍的新活儿。路上老周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油贩子、去年入冬、车号后几位。我记性不算好,但跑绿通的人对里程和油耗都敏感。我们那辆解放J6P百公里油耗三十五个左右,去年跑了一共十三万公里,明哥报给我的油费总数是将近十八万。当时我觉得差不多,可现在拿手机粗略一算,按那时候油价七块二,三十五升百公里,十三万公里应该是三十二万八千多块。十八万?少了一半不止。

我在应急车道上刹停,手心全是汗。

重新算了一遍。不对,绿通跑高速免过路费,但油钱是大头。我们去年跑了大概一百二十多趟,平均一趟来回一千二百公里,总里程确实是十三万到十四万。油耗就算三十七八升,油费也该三十万往上。十八万那个数,是他只报了过路费之外自己垫的那部分。

也就是说,我们俩的油钱大部分走的是油卡,但他只把油卡里他自己“掏”的那部分算进了共同成本。油卡本身是我们一起充的,每个月从运费里扣,那些钱他没算。

我想起来去年他换过一次油箱。当时他说原车的油箱漏了,换了个大的,花了四千多,从共同账户里支的。可换了油箱之后油耗也没降下来,他还跟我抱怨说新车配件不如原厂。现在明白了,他那阵子应该就已经开始往外倒油了。大油箱装得多,偷着卖一部分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车开到前面服务区停好,进超市买了瓶水,结账时候听见旁边俩人在说话,声音越听越耳熟。转头一看,是以前在石家庄货站认识的两个司机,一个叫大刘,一个姓赵的。他俩也看见我了。

“哟,大林!”大刘端着碗泡面走过来,“你跟明哥散伙了?”

“嗯,分开了。”

“散了好,各干各的省心。”大刘嘬了口面,压低声音,“不过大林,有件事我琢磨着该跟你说一声。去年腊月我在郑州服务区碰见明哥,他那天没拉货,开着空车在那儿等人。后来来了个面包车,下来俩人,从他油箱里抽走不少油,还给了一摞钱。”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你看清了?”

“看啥清不清的,大半夜的,他那车号我还能不认识?尾号七九三嘛,一起跑了多少趟了。”大刘嚼着面含糊不清,“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他是卖多余的公油。这行里偷着卖点油的人多了去了,但你跟他是合伙啊,卖完钱归自己这不合适吧。”

姓赵的凑过来,“大林,你俩账平了吗?”

“平了。”我说,“上个月平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不说话了。大刘低头扒拉泡面,姓赵的咳嗽了一声,说大林你先忙着啊我们去加点水,端碗走了。

我站那儿半分钟没动。腊月,郑州服务区,面包车,给钱。大刘没必要编瞎话骗我,我跟他又没什么过节。而且去年腊月那阵子明哥跟我说他回老家待了三天,说老母亲身体不好回去看看。郑州那方向跟他老家确实顺路。

回到车上我把账本照片翻出来看。明哥微信发给我的那个表格,一共四页,上面写了一百多笔支出的日期和金额。加油那一栏他写的都是“约”字开头,约八百、约一千二、约六百。没有小票,没有具体加油站名,没有升数。我当时信他没细看,现在瞅着那个“约”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手机响了,是老周。他问我到高碑店了没,我说没有,在路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林,哥再多句嘴,你查查你俩以前的ETC记录,那个造不了假。绿通虽然免过路费但ETC有通行记录,你看看他那些你不在车上的时候车都跑过哪儿。

我挂了电话,手心那层汗已经凉了,贴在方向盘上黏糊糊的。ETC记录我手机上登不了,得去办卡的那家公司查。但明哥的身份证号我记得,以前的卡是拿他名字办的。

我把车拐出服务区,掉头往保定开。高碑店的活儿等不了就先不接了,有些事弄不明白,我开不了车。

【03】

保定那家ETC营业厅在城东物流园边上,我停好车进去的时候柜台小姑娘正嗑瓜子刷手机。我说查一个车的通行记录,报了车牌号,小姑娘问我要行驶证和车主身份证。

我愣了一下,说车卖了,行驶证不在我手里,车主是我哥,我能报他身份证号行不行?

小姑娘嚼着瓜子看我一眼,“不行啊大哥,得原件,不然谁都能来查别人隐私了。”

我站柜台前面半天没动。旁边一个穿蓝工服的大叔过来说,兄弟你是跑车的吧?查ETC去网上也行,微信小程序绑车牌就能看,但要车主本人人脸识别。

车主本人。明哥那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他不会给我做人脸识别的。

我出了营业厅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物流园里的叉车呜呜地来来回回,空气里一股柴油和烂菜叶子混着的味儿。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想起来以前跟我们一起跑过半年车的小魏,他后来去干物流调度了,跟ETC公司的人熟。

我拨过去,小魏接了。“哟林哥,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魏,跟你打听个事。我那旧车的ETC记录,你那边有没有办法帮我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哥,你跟明哥……分了是吧。我听说你俩账清了。”

“清了,但有些东西我想对一下。”

“这个……”小魏压低声音,“ETC后台数据我确实能找人调,但这个不合规矩。你要查的哪辆车?尾号七九三那个?”

“对。”

“林哥,我实话跟你说吧,”小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去年秋天明哥找过我,问ETC记录能不能删。我说后台删不了只能去营业厅注销重办。他后来没再找我,但我琢磨着……他是不是怕你查啊?”

我喉咙一紧。“他找你问这个是几月?”

“九月吧,刚过完中秋那阵。我当时还纳闷,说你们跑绿通的又不用交过路费,ETC就过收费站亮个灯,删记录干啥。他说怕车借给别人跑过外地有违章不好查,我没多想。”小魏顿了一下,“林哥,你要是查他跑过哪儿,我帮你问问,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挂了电话等了二十来分钟,小魏发来一张截图,是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的ETC通行记录摘要。我放大看,一笔一笔的站口名称和时间。绿通虽然免通行费,但每次上下高速都要走ETC通道查验,系统里留了站口名。

截图里有一串记录不对劲。去年十月十三号凌晨两点,车从郑州南站上高速,早上六点从石家庄北站下。那几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跑的是寿光到广州的线,那趟我因为家里有事没去,明哥一个人开的。可他当时跟我说的是从寿光装完货直接上的高速,怎么郑州上的?

十月十三号往前倒一天,是十月十二号。那天他说他提前一天去寿光占车位,让我在家歇一天。从保定到寿光走高速根本不路过郑州。郑州在保定南边,寿光在东边,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他绕路去郑州干什么?

我又往下翻。去年十一月又有一笔从郑州南上的记录,十二月两笔,今年一月一笔。都是半夜到凌晨的时间段,下站口有石家庄、有保定、还有一次是邯郸。都是他跟我分开跑的那些天,我说要歇班或者去看我爸妈的时候。

我盯着那些郑州南站的记录,想起来老周说的油贩子和大刘说的面包车。郑州,半夜,空车,等人,卖油。这几个词串起来,我脑子里已经有个画面了。

小魏又发来一条语音:“林哥,我找人只调了摘要,具体的扣费流水和车牌识别照片拿不到,除非报警走程序。你要觉得不对劲,走正经渠道吧,别自己瞎琢磨。”

我打字回他:谢了兄弟,我知道了。

关了手机我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吸了好几口气。外面物流园的喇叭在喊哪个车停错位了,声音又尖又响。我睁开眼,储物盒里那把钥匙上的红绳珠子在挡风玻璃反光里一闪一闪的。

明哥他闺女今年七岁,小名叫点点。以前我跟他们一家吃饭,点点趴我腿上让我给她剥虾,明哥坐对面笑着说我闺女认准你了干爹。李红梅在厨房喊别惯着她,明哥说没事,大林是自家人。

自家人。自家人在你背着我一个月跑三趟郑州卖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妈还在家里歇着信你说去占车位?

【04】

我把车开出物流园,直接奔明哥家小区去了。路上脑子里乱的跟煮开的粥似的,一会儿是点点趴我腿上剥虾,一会儿是去年腊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妈病了让我顶一趟活儿。那趟活儿从石家庄拉土豆去武汉,我一个人开了二十个小时没合眼,到了卸货地方手抖得打不着火。他后来打电话说辛苦了大林,等回来哥请你吃好的。

结果那趟的运费,账本上记的是一人一半。我一个人跑的,拿了一半。

车停在他家楼下,我坐在车里没上去。小区还是那个老旧的回迁楼,他住六楼没电梯。以前上来下去跑惯了,五年来没觉得累过。这会儿抬头看六楼窗户,阳台晾着他媳妇的花被罩,风一吹鼓囊囊的。

手机响了,是明哥。我接了。

“大林你在哪儿呢?打你一天电话不接,出啥事了?”他声音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车坏哪儿了?我过去帮你看看。”

“我在你家楼下。”

那边顿了一拍。“楼下?你上来啊,红梅刚炖了排骨,正好吃饭。”

“明哥,我问你个事。”我嗓子发紧,“去年十月十三号,你说你提前去寿光占车位,你从哪儿上的高速?”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他呼吸声变粗了,呼哧呼哧的,像老式鼓风机。

“大林你说啥呢,不就从保定上的嘛。”

“郑州南站半夜两点,ETC记录我看了。”

又是安静。这回长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说:“你等等,我下去。”

过了四五分钟,单元门砰地弹开,明哥出来了。他穿着件灰蓝色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手机,走到我车旁边敲玻璃。我把车窗降下来,看见他脸上那个笑撑得有点硬。

“大林,你查我?”

“明哥,一年下来你跑了多少趟郑州,半夜去卖油,你跟我说提前去占车位。那趟武汉我一个人跑的,运费你记一人一半。还有油卡,你每月往自己账户退那些钱——四万二,加上我借你的三万,一共七万二。你给我个说法就行。”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挺平的,就是嘴唇一直在抖。明哥站在车窗外面,脖子上的筋蹦了两下。他弯腰凑近我,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有点发白。

“大林,哥这几年不容易,”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红梅她弟去年赌钱欠了二十多万,逼到家里来砸门,我妈那阵心脏又不好,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跟着操心……”

“你跟我说实情我也会帮你,明哥。可你偷着卖油的时候想过我吗?我一个人在武汉卸土豆,零下三度在货场蹲了一宿等结账,你电话里说过意不去请我吃饭,结果那顿饭还是咱俩共同账户出的吧?”

他没接话,低头搓自己的裤缝。楼上窗户开了,李红梅探出头喊:“明子!大林来了你把人领上来啊!排骨都炖烂了!”

明哥冲楼上摆摆手,“来了来了。”然后压低声音冲我说,“大林,咱哥俩上去说,别在楼下嚷嚷,邻居都看着呢。”

我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有血丝,有歉意,但还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他以前就这样,每次遇到难事就搓裤缝,搓完了抬头冲你笑一下,说没事了大林,哥有办法。我信了他五年。

“七万二,明哥。你给我个期限。”

他脸色变了。笑撑不住了,嘴角往下垮。“大林,你这话说得……咱俩五年兄弟就值七万二?”

“你偷我的时候,咱俩五年兄弟值多少钱?”

他猛地直起身,手从车窗上撤了。楼上李红梅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尖了:“马明!你俩在底下吵啥呢!”

明哥回头冲楼上吼了一嗓子没事,转回来看着我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大林,你先回去,这事儿回头我找你好好说。今天红梅爸妈在家,你别让她难做。”

他把话头掐在这儿,转身就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啥都有,就是没有对不起。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他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楼上阳台的花被罩还在飘,排骨味儿从哪个窗户缝里钻出来,闻着腻人。

手机屏幕亮了,李红梅发来一条微信。就六个字:大林你别逼他。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逼他?我逼他什么了?我不过是查了我自己该查的账。

【05】

我没走。把车开到小区侧门的马路边停着,熄了火,躺驾驶座上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明哥那个眼神,最后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倒像是我在找茬。

天擦黑的时候老周又打电话来,说大林你到高碑店了没人家货主催了。我说周哥那活儿我不接了,有点事处理。老周叹了口气,说你跟明子弄掰了是吧。我说是,他偷卖油的事我查出来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大林,有句话我一直没说。你俩那个车去年十月卖给车贩子之前,明子单独找过我,让我帮他介绍个收旧油箱的。”

“收旧油箱?”

“对,说他换下来那个旧油箱想处理,我给他推了个收废铁的。后来那人跟我说,那油箱里头不对劲,割开的时候内壁有一层糊了的油泥,像是放过不是这个车号牌用的油。那人还拍了张照片发我,我找找。”

我等了两分钟,老周发来一张照片。昏暗的院子地上躺着一个割开的油箱,内壁黑乎乎的,底部积了一层浓稠的油泥,边上扔着两个塑料油桶。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油箱外壁上隐约还能看到一行白色喷码,被油污糊了一半,但后三位能看出来——不是七九三。

那辆旧车买来的时候原车油箱上喷的是车架号后六位,七九三是车号,车架号后三位是二一六。照片上这个油箱后三位看不清,但明显不是二一六。

也就是说,他去年换下来的那个油箱,不是原车那个。

他装了一个别的旧油箱上去,把原车的弄哪儿去了?

我正盯着照片出神,小魏打电话来了。声音压得特别低:“林哥,我刚才又找人捞了条东西。你那辆车去年九月在郑州一家修理厂有过维修记录,换了个油箱,保险公司赔了三千二。但维修厂备注写的是‘事故导致油箱破裂更换’,可你那车去年九月没出过事故啊。”

“没出过事故。”

“对,我查了保险出险记录,你那车去年整年就一次理赔,就是这个油箱,原因是单方事故撞到路肩。但理赔照片我看了,车头一点伤都没有,就油箱瘪了一块。”

有人伪造了事故现场骗了保险,换了个油箱。保险公司赔的钱打到了谁的账户上?

“修车厂名字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郑州金水区一个叫‘好运来’的修理厂。林哥,这事儿我看你找工商或者报警吧,你自己整不明白。修理厂那边肯定认识明哥,不然不会帮他做假现场。”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把手机壳捏得嘎吱响。骗保。不光偷卖油,还骗了保险公司的钱。那笔理赔款三千二加上他卖油的钱加上我借他的三万,再加上他偷偷从油卡里转走的,零零碎碎凑一块,怕是早过了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手机拨了12315。接电话的姑娘声音挺温柔,问我有什么诉求。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她说这种涉及骗保和经济纠纷需要向公安机关报案,市场监管局只管消费者权益这一块。她给了我辖区经侦大队的电话。

打经侦电话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报了警,这事儿就翻不了篇了。明哥有老婆有孩子,点点才七岁。他要真进去了,那孩子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愣在驾驶座上,外面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进来,储物盒里那把红绳珠子又闪了一下。我拿起来攥在手里,塑料珠子硌着掌心。

最后我还是拨了那个号。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听我说完情况,问我要证据。我说有ETC记录截图、油箱照片、保险记录查证方向,还有证人。他说你带着材料来队里做个笔录吧。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心汗湿了一片。外头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发动车准备走,后视镜里映出小区大门,明哥家那栋楼的灯亮了一片。六楼厨房窗户开着,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个男的,声音挺横:“你是林大伟吧?马明的事你少管,他欠你的钱你找他要去,别到处捅咕。你一个跑大车的,惹急了对你没好处。”

我愣了一下。“你谁?”

“你别管我是谁。马明他小舅子,李强。我跟你说明白了,我姐家的事你掺和啥?那钱我用了,你有本事冲我来。”

电话挂了。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那点火苗子腾地窜上来。李红梅那个赌钱欠了二十万的弟弟,原来明哥偷的钱是填了他的窟窿。

可明哥替他瞒着,替他偷着卖油,替他骗保,替他跟我撒谎。他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冤大头?

我调转车头往经侦大队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一个烧烤摊,烟火缭绕的,一群光膀子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划拳。我摇下车窗闻了一鼻子孜然味儿,突然想起来去年夏天我跟明哥也是这样坐在路边摊上吹牛,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大林你就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我踩了脚油门,把那股烧烤味儿甩在车后面。

【06】

经侦大队的笔录做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照片、微信记录全导出来给了办案民警,包括小魏发给我的ETC记录和老周给的油箱照片。姓李的民警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边记一边问我跟明哥的关系。

“合伙人,跑了五年绿通。”

“他媳妇弟弟你认识吗?”

“见过两回,不熟。他打电话威胁我了,通话记录我存了。”

民警点点头,说这个属于经济纠纷加涉嫌诈骗,数额够了,我们会立案调查。他又问我愿不愿意调解,我说可以调解,但前提是他把账算清楚,该还的还。

出了经侦大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开车找了个加油站加满油,在便利店买了桶泡面蹲路边吃了。热汤灌下去肚子暖了,心里那团乱麻却没解开。

手机静悄悄的。明哥没再打电话,李红梅也没发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家商量对策还是李强正在给他们打电话骂我报警了。

吃完泡面我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停车场过夜。放下座椅躺下来,头顶是停车场惨白的水银灯,透过挡风玻璃照得人睡不着。我摸出储物盒里那把钥匙,红绳上的塑料珠子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点点。要是她爸进去了,她以后怎么办?

可我要是不报警,我那七万二就打了水漂不说,明哥以后还会不会干这种事?今天是偷合伙人的油,明天是不是偷货主的货款?

凌晨两点多我正迷糊着,手机震了。是条短信,陌生号,内容只有一句话:大林,咱俩的事别牵扯红梅和孩子,你给我三天,我把钱凑齐还你。

我看发送号码不是明哥的号,但话是他的语气。我回拨过去,响了半天接了,果然是明哥。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夜。

“大林,你报警了?”

“嗯。”

沉默了好一阵。他那边有风声,应该是在外面。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大林,我不替自己辩了,事是我干的。但李强的事红梅不知道,她以为她弟欠的钱是我借给他的。你别跟她提骗保的事行不行?我认,我全认,钱我卖车也给你凑。你给我三天。”

“明哥,我要的不是三天。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这五年你到底从我身上弄走了多少?”

他又沉默了。风呼呼地灌进话筒,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我算过,连借的那三万,一共九万四。卖油、油卡退的钱、还有两趟你跑了单趟我记了双份的运费。骗保那三千二我没算进去,那个保险公司找我追,我认。”

九万四。比我自己算的还多两万二。

“大林,哥对不起你。我知道说啥都没用了,你报就报了,该蹲蹲。我就一个要求,你帮我瞒着点点行不行?别让她知道她爸是个贼。”

他最后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碎了。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三天,大林。三天之内我把钱转你卡上,然后我去自首。你撤不撤诉是你的事,但钱我得还你。”

“行。”我说了这个字就挂了。

躺回座椅上,水银灯还是那么白晃晃地照着。我把钥匙上的红绳拆下来攥在手心,塑料珠子硌出印子也没松手。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办案民警电话,说修理厂那边已经有人去查了,油箱的保险理赔记录对不上,他们正在固定证据。我说嫌疑人表示愿意退赔,民警说这个可以算从轻情节。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货站。路过以前跟明哥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老板娘还认得我,喊大林今天一个人?老样子?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车没停直接过去了。

上午十一点,手机银行提示收到一笔转账。九万四千块,整。附言写了四个字:哥欠你的。

我看着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了跳,拇指按在转账记录上,半天没动弹。

【07】

钱到账的第三天,经侦大队通知我去做后续调解。我到那儿的时候明哥已经在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穿着那件灰蓝色旧夹克。两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青茬冒出来老长,眼睛凹进去,看着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办案民警把我们带进调解室,桌上一沓材料。民警说修理厂那边已经查实了,老板承认帮马明伪造事故现场骗保,保险公司的理赔款在追缴。ETC记录和油卡流水也调了,数额基本对得上。现在马明主动退赔了受害人全部损失,愿意配合调查,建议走刑事和解程序,可以从轻处理。

我坐在桌子这边,明哥坐在那边,中间隔着一张刷白漆的办公桌。他始终没抬头看我,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鼓着。

民警问我:“受害人,你什么意见?”

我正要开口,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李红梅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她怀里抱着点点,小女孩趴在她肩上睡觉,脸蛋压出一道红印子。

“民警同志,我有话要说。”李红梅走进来,声音挺稳。

明哥猛地抬头,“红梅你来干啥?带孩子回去!”

“你闭嘴。”李红梅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点点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让她继续睡,转身走到桌子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搁在桌上。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她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大林,明子对不起你,这钱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你补个不是。还有——”她转头冲办案民警说,“我弟弟李强欠的那些赌债,明子帮他填了六万多,我不知情,但现在我知道了。民警同志,那钱算不算赃款去向?要追的话,我让我弟自己还。”

明哥腾地站起来,“红梅!你掺和什么!”

“马明你坐下!”李红梅声音拔高了,点点的椅子被吵得晃了一下,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李红梅压低声接着说,“你背着我干这些事,你现在还不让我说话?大林跟了你五年,你拿人当傻子糊弄,我这当嫂子的脸上有光?”

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明哥站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红梅转过来对着我,声音低下来带点沙:“大林,姐知道这事委屈你。明子他糊涂,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李强那个畜生欠了钱要死要活,明子怕我跟着着急才瞒着。但他偷你的就是偷你的,这个我认。”

我看着她。她那双眼睛我以前总觉得精明得过分,这会儿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红梅姐,钱我已经收到了。我报警不是为了把他送进去,我就是想把事弄明白。”

李红梅点了点头,脸偏到一边擦了一下眼角。民警在旁边记录,说受害人有和解意愿的话,我们可以做刑事和解的后续流程,加上退赔全部损失,嫌疑人可以争取不起诉或者缓刑。

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明哥在走廊追上我。他拽了一下我胳膊,我回头看他,他眼眶通红,憋了半天说了句:“大林,我以后没脸见你了。”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明哥,以后见不见的再说吧。点点那红绳我收着呢,等她想起来要的时候你来拿。”

他没说话,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了。外头太阳挺大的,晃得人眼晕。我上车之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储物盒里那把钥匙还搁在老地方,但上面的红绳被我拆下来塞兜里了。

发动车的时候我看见后视镜里明哥还站在门口,影子被太阳拉长了一截。他抬手冲我这边摆了一下,我没回,挂挡走了。

车开出经侦大队的院子,上了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哗哗往后退。手机导航亮着屏,上面显示下一个活儿是从定州拉芹菜去西安,货主催着下午装车。

我踩油门提速,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脸上发干。

【08】

定州到西安那趟活儿跑了三天。路上过了山西界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我窝在服务区等雨停,旁边的卡车司机蹲在屋檐下吃泡面跟我搭话,问我以前是不是跟人合伙跑绿通的。我说是。他说跑绿通这行合伙难啊,十个里有八个要散。我没接话,就着雨声把泡面吃完了。

那之后我又接了几趟活儿,石家庄到成都拉蒜薹,沧州到武汉拉鸡蛋,寿光到长沙拉黄瓜。每条路都是以前跟明哥跑过无数遍的线,但一个人开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驾驶室里没人跟你换着唠嗑,没人半夜递烟,没人催你该进服务区歇歇了。

我把那张合影重新贴回遮阳板上,就在原来的位置。看了两天,又揭下来塞回储物盒。说不清为什么,贴着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那边瞟,瞟一眼心里就堵一下。

钱的事算了之后我闲下来重新理了一遍账。九万四全部到账,加上我自己这几个月接的活儿,手头慢慢宽裕了。我去看了辆二手欧曼,国五的,跑了四十万公里,车况还行。付定金那天销售问我以前开的什么车,我说解放J6P。他说那车耐用,卖了可惜。我没告诉他那车是跟合伙人一起卖的。

买车那天我在物流园碰见以前一起跑车的老赵。他问我新车定了没,我说定了。他说那你跟明哥真散了?我说散了。老赵嘬了口烟,沉默了一下说大林,前两天我碰见明哥了,他车卖了,说要跟人合伙跑冷链去。我问他那嫂子咋办,他说嫂子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超市。

点点那根红绳我后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钱包夹层。说不上来为啥留着,大概觉得扔了不合适。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下午我在西安卸完货找地方停车睡觉,手机响了。是明哥的号。我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大林就卡壳了,背景里有小孩叽叽喳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点点前天过生日,问她干爹为啥没来。我跟她说干爹忙,跑大车去了。”

我没说话。

“大林,你要是方便,啥时候路过保定来家里吃顿饭。红梅开了个小超市,她炖排骨手艺见长……点点说想你了。”

我攥着手机,窗外是西安物流园灰扑扑的场院,一辆叉车正举着托盘从眼前慢吞吞开过。那声音呜噜呜噜的,跟当年我们在寿光市场里听的一模一样。

“明哥,”我开口嗓子有点涩,“吃饭就不去了。点点要是想我了,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就行。那根红绳我还收着呢,等她大了我给她编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明哥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行。那你好好跑车,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副驾上,从钱包夹层掏出那个塑料袋。红绳珠子被我摩挲了太多回,颜色有点褪了。我把它重新塞回去,发动车,挂挡,往停车场出口开。

物流园门口的栏杆抬起来,夕阳正好从挡风玻璃前面照进来,晃得人眯眼。我拉下遮阳板,板上空了一块,原来的合影被我收起来了,但我一直没有贴新的上去。

跑了五年绿通,换了车,换了路,副驾上那个保温杯也早就扔了。可每次停车的时候,我还是习惯往右边看一眼,好像该有个人坐在那儿打着哈欠跟你说,大林,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泡个面。

没有那个人了。

我踩油门上了主路,导航播报下一趟货的装车地点。后视镜里物流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蒙蒙的点。我把车窗摇上去,风挡在外面,驾驶室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储物盒里那把钥匙还在。钥匙圈上光秃秃的,只剩一枚铁环。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问我是不是跑绿通的林师傅,说他有一批葡萄要从昆明拉到北京,问我接不接。我说接,报了价,对方说行那你后天到昆明东站找我。

挂电话我调出导航设目的地。昆明,两千多公里,一个人开得三整天。我拧开新买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水烫得舌尖一麻。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了眼遮阳板。空的那块地方被我盯了三秒钟,然后伸手从储物盒里翻出那张合影,重新贴了回去。

照片上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男人蹲在服务区花坛边上吃泡面,笑得没心没肺。我把遮阳板扳回原位,挡住夕阳,踩油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有些东西放下了,有些东西没放下。但车得继续开。

前面是一千八百公里的路,昆明,葡萄,天亮之前要过湖北界。

我打开音响,老歌淌出来,是那首跑了五年车听了五年的老调子。副驾上搁着新买的保温杯,跟明哥那个旧的是一个牌子,只是不锈钢外壳上还没有茶垢。

它等着被人用旧,等着一路颠簸里被握出温度。但那得是下一段路的事了。

这趟路,我一个人开。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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