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别说了,我走。”
郭铭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茶几上摆着那份拆迁补偿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总金额——一千一百万。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一分都没有。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别着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郭铭远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母亲。
六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母亲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嘴上不说。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郭铭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钱都给铭辉了,我一分没有,这不就是你们的意思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赵秀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和你爸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是我们说了算!”
郭大志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低着头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客厅里飘散。
郭铭远看着他爸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三十多年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个家就是这样。
好吃的留给弟弟,新衣服买给弟弟,学费先紧着弟弟交。
他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说没钱供。
他背着铺盖卷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里刷盘子,攒够了学费才去报到。
而弟弟高中没毕业就不念了,父母不但不生气,还说“不想读就别读了,别把孩子逼坏了”。
现在好了。
一千一百万。
全给了弟弟。
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
“妈,我就问一句,”郭铭远转过身,看着赵秀兰的眼睛,“这拆迁款,是按人头分的,还是按房子分的?”
赵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按……按房子分的。”
“那老宅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爸是长子,按规矩长子长孙都有份,”郭铭远说,“我不是要跟你们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连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
“通知你干什么?”赵秀兰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在城里工作,有房有车,你弟弟什么都没有!这钱给他,是让他娶媳妇过日子!你这个当哥哥的,难道还要跟弟弟抢?”
郭铭远笑了。
笑得很难看。
“我有房有车?”他看着母亲,“我那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八千,还三十年。我那车是二手捷达,开了六年了。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工资从三千涨到六千,这就是你说的有房有车?”
“那你也不能跟你弟弟比!”赵秀兰说,“他从小身体不好,没你有出息,你当哥哥的不该让着他?”
又是这套话。
从小到大,永远是这一套。
弟弟身体不好,你要让着他。
弟弟成绩差,你要帮他。
弟弟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郭铭远深吸一口气。
“行,我不比了。”他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这钱我不要,你们爱给谁给谁。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找我了。”
“你站住!”赵秀兰喊了一声。
郭铭远没停。
“我说了,我还没说完!”赵秀兰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你以为这钱是白给的?你弟弟拿了钱,你当哥哥的就不用管了?”
郭铭远停下来。
回头看着母亲。
“什么意思?”
赵秀兰松开手,退了一步,眼神有些躲闪。
“我的意思是……你弟弟年纪也不小了,拿了这笔钱,得好好规划规划。我和你爸商量过了,这钱先放在他名下,但你作为大哥,每个月得给他转点生活费……”
郭铭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每个月给你弟弟转两千块钱,”赵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他现在有钱了,但不能坐吃山空。你当哥哥的,帮衬帮衬他,等他稳定下来就不用你管了。”
郭铭远站在门口。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他十二岁,弟弟八岁。
过年的时候,母亲买了两件新棉袄。
一件是红色的,给弟弟。
一件是灰色的,说是给他的。
结果灰色那件太小了,他穿不上。
母亲说:“算了,你穿去年的吧,这件给隔壁二狗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弟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那时候他想,可能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吧。
大的要让着小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妈,”郭铭远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你不是六千吗?”
“是六千。”郭铭远点点头,“房贷八千,车贷一千五,孩子的奶粉钱尿不湿一个月一千多,物业水电网费电话费加起来快一千。我每个月都在透支,信用卡欠了三万多。你现在让我每个月再给你两千?”
赵秀兰愣了一下。
“那……那你想想办法啊,你姐夫不是做生意的吗?找他借点……”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郭大志突然吼了一声。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秀兰,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赵秀兰瞪了他一眼,“老大是咱儿子,让他帮衬弟弟怎么了?他小时候要不是咱们拉扯他,他能长这么大?”
“妈,”郭铭远打断她,“我小时候是谁拉扯的?是我奶奶。你和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跟着奶奶长大,六岁就会做饭,八岁就会洗衣服。弟弟是你带大的,你疼他,我没意见。但你不能拿我当傻子。”
“你说谁是傻子?”赵秀兰的脸涨红了,“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郭铭远不想再吵了。
他转身拉开门。
“郭铭远!”赵秀兰在后面喊,“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郭铭远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好。”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母亲的哭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
郭铭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眼泪没掉下来。
大概是早就流干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方慧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郭铭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晚上到家。”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楼下停着他那辆二手捷达。
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是上次在菜市场被人刮的。
他一直没去修。
不是没钱,是觉得没必要。
反正就是个代步工具。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这个小县城,他生活了十八年。
每条街他都认识,每家店他都知道。
但现在看起来,一切都那么陌生。
手机又响了。
是姐姐郭铭霞打来的。
“喂,小弟,”姐姐的声音很急,“听说拆迁款下来了?爸妈怎么说?”
“都给了铭辉,”郭铭远说,“我一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知道,”郭铭霞叹了口气,“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向着老二。”
“姐,你说我是不是捡来的?”郭铭远开玩笑地问。
“别瞎说,”郭铭霞说,“你长得跟爸年轻时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郭铭霞打断他,“有些人就是偏心,不讲道理的。你别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钱这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知道。”
“对了,你跟方慧说了没有?”
“还没。”
“先别说,等回来再说,”郭铭霞嘱咐道,“她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你让她消停两天,缓缓再说。”
“嗯。”
挂了电话,郭铭远发动车子。
从县城到省城,开车要三个小时。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年的事。
小时候,他和弟弟睡一张床。
冬天冷,被子薄。
母亲总是把厚被子给弟弟盖,给他盖薄的。
他冻得缩成一团,也不敢说。
说了也没用。
母亲会说:“你皮糙肉厚的,怕什么冷?”
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
每人交二十块钱。
母亲给了弟弟二十,对他说:“你别去了,在家帮你奶奶干活。”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同学们背着书包上了大巴车。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菜地里拔草。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手上的泥巴干了又湿。
他想着同学们在公园里玩,心里酸酸的。
但他没哭。
他知道哭也没用。
后来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
他以为这些事都过去了。
没想到它们一直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平时不觉得疼,一碰就钻心地疼。
开到一半的时候,天黑了。
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
郭铭远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晚上八点多,他终于到家了。
方慧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郭铭远撒谎。
其实他什么都没吃。
中午到现在,就喝了一瓶水。
“拆迁款的事谈得怎么样?”方慧一边炒菜一边问。
郭铭远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全给铭辉了。”
方慧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什么?”
“一千一百万,全给了铭辉,”郭铭远重复了一遍,“我一分没有。”
方慧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
方慧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
“凭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老宅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爸是长子,按理说你也应该有份!凭什么全给小叔子?”
“妈说,他在老家没房没车,需要这笔钱娶媳妇。”
“那他娶媳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方慧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在城里买房的时候,他们出了一分钱吗?装修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吗?孩子出生到现在,他们看过几回?现在倒好,一千多万全给小的,连个屁都不放!”
“行了,别说了。”郭铭远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方慧跟出来,“郭铭远,我跟了你八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你爸妈会帮衬,结果呢?首付是我们自己凑的,婚礼是我们自己办的,连彩礼都是我爸妈垫的!现在好了,你爸妈把一千多万全给了你弟弟,你还在这儿装没事人?”
“那我能怎么办?”郭铭远抬起头,“去跟他们吵?去跟他们闹?有用吗?”
“至少你得争取一下!”方慧说,“那是你应得的!不是你抢的!”
“我不想争了,”郭铭远摇摇头,“争来争去,伤的还不是自己。”
方慧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郭铭远,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态度。什么事都认了,什么人你都让。你让了一辈子,得到了什么?”
郭铭远没说话。
方慧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郭铭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屋里很暗。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方慧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给你煮了碗面,在桌上,趁热吃。”
说完她又回去了。
郭铭远走到餐桌前,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很烫,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掉在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咸咸的。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
母亲不在家,奶奶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奶奶说:“喝了就好了。”
他喝了,病真的好了。
后来奶奶去世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半夜起来给他煮东西吃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
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憔悴。
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洗了把脸,回到卧室。
方慧背对着他躺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今天下午的场景。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弟弟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还有那份拆迁协议。
一千一百万。
他这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可那些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母亲打电话给他,说老宅要拆迁了。
问他有没有时间回来看看。
他说工作忙,走不开。
母亲说:“那你忙你的,这边的事我和你爸处理就行了。”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母亲那时候就已经打好主意了。
不告诉他具体金额,不让他参与谈判,不让他签字。
一切都在瞒着他。
等他回来的时候,钱已经分完了。
他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心疼那些钱。
是心疼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外人。
第二天早上,郭铭远醒来的时候,方慧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
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还有一个煮鸡蛋。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上课了,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吃点东西,别胡思乱想。”
郭铭远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他坐下来吃早餐。
豆浆是温的,油条有点凉了。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郭铭辉打来的。
郭铭远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哥,”郭铭辉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昨天的事,你别怪妈啊。她就是那个脾气,说话不好听。”
“嗯。”
“其实我也觉得她做得不对,”郭铭辉说,“那么大一笔钱,怎么着也得跟你说一声。不过你也知道妈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别往心里去,”郭铭辉笑了笑,“这钱在我这儿,跟在你那儿一样。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兄弟之间,别客气。”
郭铭远没说话。
“对了哥,”郭铭辉又说,“我打算买辆车,你看宝马X5怎么样?还是奔驰GLC好?你给我参谋参谋。”
“随便你。”
“那我就买宝马了,”郭铭辉说,“等我提了车,带你兜风去。”
“我还有事,先挂了。”
郭铭远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弟弟的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
只有得意。
那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好像在说:看到了吗?爸妈最爱的还是我。
郭铭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早餐。
油条已经凉透了。
他咬了一口,硬邦邦的。
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把剩下的油条扔进垃圾桶,端着豆浆走到阳台上。
外面阳光很好。
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孩子们在滑梯上玩耍,笑声清脆。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只有他心里,阴云密布。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郭铭远接起来。
“喂,是郭铭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县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周。关于你家老宅的拆迁补偿,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
郭铭远愣了一下。
“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先生说,“根据我们的记录,你家老宅的产权登记在你父亲郭大志名下。但据我们了解,这座宅子最早是你祖父郭老爷子建的,而且郭老爷子生前立过一份遗嘱,说这座宅子的收益,长子长孙各占一份。我们想确认一下,这份遗嘱还在不在?”
郭铭远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你说什么?遗嘱?”
“对,”周先生说,“我们也是最近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办公室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好,我下午就过去。”
挂了电话,郭铭远的手有些发抖。
遗嘱。
爷爷的遗嘱。
他记得很清楚。
爷爷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
拉着他的手说:“远儿啊,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这宅子,有你一份。你爸糊涂,你妈偏心,爷爷都看在眼里。将来要是有什么变故,你就拿着这份遗嘱,去找村长。村长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不太懂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爷爷走了,遗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十几年后,居然还有人记得。
郭铭远深吸一口气。
他有一种预感。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方慧发了条消息。
“我下午回趟县城,有点事。”
方慧很快回了。
“又回去?什么事?”
“拆迁办的人找我,说爷爷留过一份遗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方慧的消息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
郭铭远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方慧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
“走吧,我请了半天假。”
郭铭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方慧摆了摆手。
“别磨叽了,路上说。”
两个人下楼,上了那辆二手捷达。
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异响。
方慧皱了皱眉。
“这车是不是该修了?”
“改天吧。”
郭铭远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了小区。
路上的车不多。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方慧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你说爷爷留过遗嘱?”
“我记得有这回事,”郭铭远握着方向盘,“爷爷临走前跟我提过,说宅子有我一份。但我那时候小,没当回事。”
“遗嘱在哪儿?”
“我不知道,”郭铭远摇摇头,“爷爷走后,我找过一段时间,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方慧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拆迁办的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
“我也不清楚,”郭铭远说,“他们说是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可能爷爷当年把遗嘱交给了村里备案。”
“如果真的有遗嘱,那这拆迁款就不能全给你弟弟了。”
郭铭远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方面,他希望真的有遗嘱。
那样他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
另一方面,他又害怕。
害怕到头来是一场空。
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郭铭远把车停在拆迁办门口。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
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了。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厅。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找周先生。”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在三楼,左转第二个门。”
郭铭远说了声谢谢,和方慧一起上楼。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三楼,左转第二个门。
门开着。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郭铭远敲了敲门。
“请问是周先生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摘下眼镜。
“是我,你是郭铭远?”
“对。”
“进来坐,”周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位是?”
“我老婆,方慧。”
“你好你好,”周先生点点头,“坐下说吧。”
郭铭远和方慧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先生给他们倒了杯水。
“我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确认一下,”郭铭远说,“你说的那份遗嘱,到底是什么内容?”
周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这是我们当年存档的复印件,”周先生把文件递过来,“原件应该在你们家人手里。你看看。”
郭铭远接过来。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立遗嘱人郭守义,今将名下老宅一座,位于XX县XX镇XX村,东至XX,西至XX,南至XX,北至XX。此宅系本人一生心血所建,今立遗嘱如下:此宅日后若遇征收、拆迁或其他处置,所得收益,长子郭大志占五成,长孙郭铭远占三成,次孙郭铭辉占二成。恐口无凭,立此为证。”
下面是爷爷的签名和手印。
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
一个是老村长,另一个是村里的会计。
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郭铭远的手抖了起来。
是真的。
爷爷真的留了遗嘱。
而且明确写了,他占三成。
一千一百万的三成。
那是三百三十万。
方慧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这真的是爷爷的字迹?”
“我们已经核对过了,”周先生说,“和村里留存的其他档案对比过,确实是郭老爷子的亲笔。而且两个见证人也都还在世,我们可以随时找他们核实。”
“那为什么……”郭铭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拆迁款全都给了我弟弟?”
周先生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们家的人。按照规定,这份遗嘱是有效的。我们在发放补偿款之前,应该先核实产权归属。但是你母亲来办理手续的时候,说这份遗嘱早就作废了。她说你爷爷临终前改了主意,把遗嘱收了回去。”
“不可能,”郭铭远摇头,“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母亲说,你爷爷改主意是因为你不孝顺,”周先生看着郭铭远,“她说你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爷爷生病的时候你也没回来照顾。所以老人一气之下,就把遗嘱收回去了。”
郭铭远愣住了。
大学期间很少回家?
那是因为他每天都在打工赚钱。
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跟狗一样。
哪有时间回来?
爷爷生病的时候他没回来?
那是他根本不知道。
家里人从来没告诉过他。
“她有证据吗?”方慧突然开口。
“什么?”
“我妈说我爷爷改主意了,她有证据吗?”方慧的声音很冷静,“既然她说遗嘱作废了,那总要有个书面凭证吧?或者有证人证明?”
周先生推了推眼镜。
“这个……当时我们也问了。你母亲说,遗嘱是口头废除的,没有书面凭证。但是她说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事。”
“哪些人知道?”郭铭远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周先生说,“你母亲没有具体说。我们考虑到她是你父亲的爱人,又是你来办理手续,就没有深究。”
郭铭远明白了。
母亲利用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户主的爱人,又是来办手续的亲属。
拆迁办的人自然不会为难她。
她说遗嘱作废了,那就作废了。
反正也没人追究。
“周先生,”郭铭远站起来,“我想见见老村长。”
“老村长?”
“对,他是见证人之一。我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遗嘱被废除的事。”
周先生想了想。
“老村长去年中风了,现在住在县医院。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麻烦你了。”
周先生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老村长的儿子说,他爸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你要去的话,最好趁他清醒的时候去。”
“我现在就去。”
郭铭远和方慧离开拆迁办,直奔县医院。
县医院在老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大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推着轮椅来来往往。
老村长住在二楼的内科病房。
郭铭远找到病房的时候,老村长的儿子正在给老人喂饭。
“你好,我是郭守义的孙子,郭铭远。”
老村长的儿子放下碗,打量了他一番。
“哦,是你啊。我爸经常提起你爷爷。”
“我能跟老村长说几句话吗?”
“他现在刚吃完饭,精神还行,”老村长的儿子侧过身,“你进去吧,别太久。”
郭铭远走进病房。
老村长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
眼睛浑浊,但还算有神。
“老村长,我是铭远,郭守义的孙子。”
老村长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
“铭远……铭远……”
“对,是我。爷爷的孙子。”
老村长突然激动起来,手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你爷爷……你爷爷……”
“我爷爷怎么了?”
“你爷爷……冤枉啊……”
郭铭远的心猛地一沉。
“老村长,您慢慢说。我爷爷怎么了?”
老村长的眼泪流了下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爷爷……走得不安心啊……”
郭铭远蹲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
“老村长,您告诉我,我爷爷的遗嘱,到底有没有被废除?”
老村长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
“那我妈为什么说,爷爷改主意了?”
老村长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你妈……来找过我……”
郭铭远的心跳加速了。
“她找您干什么?”
“她让我……作伪证……”
“什么伪证?”
“她说……只要我说……你爷爷改过主意……就给我十万块钱……”
郭铭远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您答应了?”
“我没有……”老村长咳嗽起来,“我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你爷爷是我的老兄弟……我不能对不起他……”
“那她后来有没有找别人?”
老村长想了想。
“她找了……会计……”
“会计?”
“就是当年……另一个见证人……王会计……”
郭铭远站起来。
“王会计现在在哪儿?”
“死了……”老村长说,“去年死的……肝癌……”
郭铭远愣在原地。
唯一的证人死了。
另一个证人躺在病床上,说话都不利索。
就算他说母亲找过他,也没有证据。
死无对证。
“铭远啊……”老村长拉住他的手,“你爷爷……是个好人……他一辈子……就盼着你过得好……你别辜负他……”
郭铭远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了,老村长。您好好休息。”
他走出病房,方慧迎上来。
“怎么样?”
郭铭远把事情说了一遍。
方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妈真行啊,”她咬着牙,“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她没有证据,”郭铭远靠在墙上,“王会计死了,老村长这个样子,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郭铭远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法律上讲证据。
他没有证据。
母亲那边,肯定也不会承认。
就算他去找母亲对质,母亲也会一口咬定是爷爷改的主意。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
“先回去吧,”郭铭远说,“我再想想办法。”
两个人走出医院。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郭铭远开着车,一路沉默。
方慧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快到收费站的时候,郭铭远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在哪儿?”赵秀兰的声音很冲。
“回省城的路上。”
“你是不是去拆迁办了?”
“是。”
“你去那儿干什么?”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想干什么?你想告你弟弟?”
“我没想告谁,”郭铭远说,“我只是想弄清楚,爷爷的遗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遗嘱?哪有遗嘱?”赵秀兰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爷爷临死前早就把遗嘱收回去了!你别听外人瞎说!”
“妈,我见过老村长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说你找过他,让他作伪证。”
“胡说八道!”赵秀兰尖叫起来,“他那是老糊涂了!满嘴胡话!你别信他的!”
“那王会计呢?你找过他没有?”
“我……我没找过!你少在那儿血口喷人!”
“妈,”郭铭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就问你一句,爷爷的遗嘱,到底有没有作废?”
“作废了!早就作废了!”
“那为什么老村长说没有?”
“他老糊涂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赵秀兰几乎是在咆哮,“郭铭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才甘心?”
“我只想要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你有什么应得的?”赵秀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钱是你弟弟的,你一分都别想拿走!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电话挂断了。
郭铭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方慧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郭铭远苦笑了一下。
“一直都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郭铭远说,“我真的不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速公路上,一辆辆大货车呼啸而过。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郭铭远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里的累。
三十多年了。
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儿子。
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努力不让父母操心。
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不被重视的孩子。
永远都是。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郭铭远把车停好,和方慧一起上楼。
楼道里的灯亮着。
到了家门口,郭铭远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方慧伸手去摸开关。
灯亮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母亲赵秀兰,弟弟郭铭辉,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郭铭辉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司机或者保镖。
“你们……怎么来了?”郭铭远问。
“我怎么来了?”赵秀兰站起来,“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我告到法院去了?”
“我没说要告你。”
“你没说?那你去找拆迁办干什么?你去找老村长干什么?”赵秀兰一步步逼近,“郭铭远,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方慧挡在郭铭远前面。
“妈,有话好好说,别一来就吵架。”
“你闭嘴!”赵秀兰瞪着方慧,“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妈!”郭铭远把方慧拉到身后,“方慧是我老婆,不是什么外人。你有什么话冲我说,别针对她。”
“好啊,你现在学会护短了,”赵秀兰冷笑,“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一点都不假。”
郭铭辉在旁边插嘴。
“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爸妈把拆迁款给我,那是他们的决定。你至于这么较真吗?还去找什么遗嘱,丢不丢人?”
“你闭嘴,”郭铭远看着他,“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郭铭辉站起来,“那钱是给我的!你查来查去,不就是想分一杯羹吗?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郭铭远盯着他,“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轮到你。我让了你三十多年,还不够吗?”
“你让过我什么?”郭铭辉嗤笑一声,“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家种地。你在城里上班的时候,我在工地搬砖。你现在有房有车,我什么都没有。爸妈把钱给我,那是补偿我!”
“补偿你?”郭铭远笑了,“你什么都没有,那是你自己作的。高中没毕业就不读了,给你找工作你不干,让你学手艺你嫌累。你怪谁?”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
两兄弟对峙着,火药味越来越浓。
赵秀兰突然冲上来,一巴掌扇在郭铭远脸上。
啪的一声。
很响。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铭远捂着脸,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一巴掌,打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你给我滚!”赵秀兰指着门口,“滚出这个家!以后别再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郭铭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弟弟。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方慧身上。
方慧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们走。”
郭铭远拉起方慧的手,转身往外走。
“等等!”
赵秀兰突然喊了一声。
郭铭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是敢去告,我就死给你看!”
郭铭远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拉着方慧,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
郭铭远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
赵秀兰在哭。
郭铭辉在骂。
那个中年男人在劝。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拉着方慧,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出了单元门,夜风吹过来。
带着初冬的寒意。
方慧握着他的手,很紧。
“我们去哪儿?”
郭铭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找个酒店住一晚吧。”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刚走了几步,郭铭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郭先生您好,我是县拆迁办的小周。刚才忘了告诉您一件事。根据我们最新核查,您家老宅的拆迁面积可能存在误差。实际测量面积比登记面积多了八十平米。按照补偿标准,这八十平米的补偿款应该是两百多万。这笔钱还没有发放,需要产权人重新确认后才能支付。——周”
郭铭远盯着手机屏幕。
手开始发抖。
两百多万。
还有两百多万没有发。
而母亲和弟弟,还不知道这件事。
郭铭远盯着手机屏幕,手抖得厉害。
方慧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她。
方慧看完,脸色也变了。
“多出来八十平米?”
“嗯。”
“那就是说,还有两百多万没发?”
“嗯。”
方慧深吸了一口气。
“你妈和你弟知道这事吗?”
“应该不知道,”郭铭远说,“周先生说了,这笔钱还没发放,需要产权人重新确认。”
“那谁是产权人?”
“我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想同一件事。
郭铭远把手机收起来。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郭铭远洗了把脸,坐在床边。
方慧坐在他对面。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郭铭远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你妈今天那态度,你也看到了,”方慧说,“你要是告诉她还有两百万,她肯定又要想办法弄走。”
“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瞒着她?”
郭铭远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
但那毕竟是他的父母。
就算他们对他再不好,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人。
他做不到完全不管。
方慧看出了他的心思。
“郭铭远,我不是要你跟你爸妈翻脸。但你得为自己想想,为我们这个家想想。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你爸妈那边,一千多万都给了你弟,你拿点应得的,不过分吧?”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先搞清楚,”郭铭远说,“这笔钱到底怎么分,是按遗嘱来,还是按人头来。如果按遗嘱,我能拿三成。如果按人头,我和弟弟一人一半。”
“你妈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我得想办法。”
郭铭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母亲的巴掌。
弟弟的冷笑。
老村长的话。
还有那条短信。
他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一场荒诞的梦。
第二天一早,郭铭远就醒了。
方慧还在睡。
他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洗漱完,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餐的摊贩已经开始营业。
热气腾腾的包子,金黄的油条,香喷喷的豆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也会给他买早餐。
一块钱四个包子,他吃两个,弟弟吃两个。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还是爱他的。
只是更爱弟弟一点。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先生发来的消息。
“郭先生,那笔差额补偿款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您方便的话,今天可以来办公室详谈。”
郭铭远回了一条。
“好的,我下午过去。”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很蓝。
阳光也很好。
但他的心情,却怎么也晴朗不起来。
方慧醒了。
“几点了?”
“快八点了。”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方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们今天回去吗?”
“我想再去一趟拆迁办,”郭铭远说,“周先生约我下午过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方慧说,“这两天我陪你。”
郭铭远心里一暖。
“谢谢。”
“谢什么,”方慧下了床,“你是我老公,我不陪你谁陪你?”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退了房。
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然后开车去了拆迁办。
周先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看到郭铭远,他热情地打招呼。
“郭先生,来了。请坐。”
郭铭远和方慧坐下来。
周先生给他们倒了茶。
“昨天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郭铭远说,“这八十平米是怎么多出来的?”
“是这样的,”周先生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重新测量的时候发现,您家老宅的后院有一部分面积之前被漏算了。那块地虽然没盖房子,但属于宅基地范围,按规定也应该纳入补偿。”
“那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发?”
“需要产权人重新签字确认,”周先生说,“您父亲是产权人,需要他来办手续。”
“如果我爸不方便呢?”
“那可以由家属代办,但需要提供授权委托书。”
郭铭远想了想。
“如果我爸不同意签字呢?”
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个……如果他不同意,那这笔钱就只能暂时搁置。”
“也就是说,只要我爸不签字,这笔钱就拿不到?”
“理论上是的。”
郭铭远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了数。
“周先生,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我家里其他人?”
周先生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按说我们是应该通知所有相关家属的。但既然您提出了,我可以暂时保密。不过您要尽快处理,拖久了也不好。”
“我明白。谢谢你。”
郭铭远站起来,和周先生握了握手。
走出拆迁办的时候,方慧问他。
“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说?”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都听我妈的,”郭铭远说,“跟他说话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回去一趟,跟我爸单独聊聊。”
“你妈肯定会在场。”
“所以我得想办法把她支开。”
郭铭远想了想,掏出手机。
给姐姐郭铭霞打了个电话。
“姐,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回家跟爸单独谈谈,但妈肯定会在旁边。你能不能找个借口把妈叫走?”
郭铭霞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拆迁款的事?”
“嗯。”
“小弟,我跟你说实话,”郭铭霞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事我本来不想掺和。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但我看你实在可怜。行,我帮你这个忙。我等会儿给妈打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让她过来照顾我几天。”
“谢谢你,姐。”
“别谢我,”郭铭霞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不惯妈的做法。一千多万全给老二,这叫什么事啊。”
挂了电话,郭铭远对方慧说。
“姐答应帮忙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就回去。”
两个人又开车回了县城。
这一次,郭铭远的心情完全不同。
上一次回来,他是被动的。
是被母亲叫回来的。
是被动接受结果的。
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郭铭远找了个小饭馆,和方慧随便吃了点东西。
刚吃完,郭铭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把妈叫走了,她现在在我这儿。你赶紧回去,爸一个人在家。”
“好,我马上回去。”
郭铭远结了账,和方慧一起开车回家。
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红砖墙,铁皮门。
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郭铭远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
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刨食。
郭大志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看到郭铭远,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爸,我想跟你聊聊。”
郭大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慧。
“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堂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
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
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
郭铭远在爷爷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坐下来。
“爸,你知道爷爷留过遗嘱的事吗?”
郭大志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
“那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知道。”
“那为什么拆迁款全给了铭辉?”
郭大志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你妈的主意。”
“我知道是妈的主意,”郭铭远说,“但你是户主,你签了字,就等于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郭大志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你妈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签字,她就跟我闹。闹得鸡飞狗跳,全家不得安宁。”
“所以你就牺牲我?”
“我不是牺牲你,”郭大志说,“我是没办法。你弟弟没出息,你比他强。我想着,钱给了他,至少他能安稳过日子。你不一样,你能靠自己。”
“爸,”郭铭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靠自己,不代表我就该被放弃。我也是你儿子。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我认了。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认了。”
郭大志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回我应得的。”
“你想要多少?”
“爷爷的遗嘱上说,我占三成。”
郭大志沉默了。
“三成就是三百三十万,”郭铭远说,“我不要多,就要这三成。”
“你妈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她不同意,”郭铭远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郭大志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郭铭远说,“是我终于想通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懂事,你们总会看到我的好。但我错了。不管我做得多好,在你们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弟弟。”
郭大志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爸,我不要你道歉,”郭铭远站起来,“我要的是一个公道。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你想怎么做?”
“拆迁办的人告诉我,老宅的面积算错了,还有八十平米没算进去。那笔钱有两百多万,还没发。需要产权人重新签字才能拿到。”
郭大志抬起头。
“你想让我签给你?”
“不是签给我,”郭铭远说,“是按遗嘱来分。该给我的给我,该给弟弟的给弟弟。公平合理。”
郭大志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
“好,我给你时间。但不要太久。”
郭铭远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郭大志叫住他,“你妈那边……”
“我会处理。”
郭铭远走出堂屋。
阳光照在院子里。
那只老母鸡还在墙角刨食。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少,父亲没有直接拒绝。
这说明还有希望。
郭铭远和方慧走出院子。
刚上车,手机就响了。
是郭铭辉打来的。
“哥,你在哪儿?”
“在老家。”
“你回去干什么?”
“跟爸聊聊天。”
“聊什么?聊怎么分钱?”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郭铭辉的声音急了,“我告诉你,那钱是我的!你别想打歪主意!”
“是你的?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爸妈给我的!”
“爸妈给你的?”郭铭远冷笑一声,“那爷爷的遗嘱怎么说?爷爷说,宅子的收益,长子长孙各占一份。你算什么东西?”
“你……”
“我什么我?郭铭辉,我告诉你,我不惹你,不代表我怕你。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拿着你那份,别再来烦我。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郭铭远挂了电话。
方慧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惊讶。
“你刚才……挺凶的。”
“被逼的,”郭铭远说,“我不凶一点,他们就当我好欺负。”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爸的消息。如果他愿意签字,那就好办。如果他不愿意,那我就只能走别的路了。”
“什么路?”
“找老村长作证。他虽然身体不好,但只要他愿意开口,就能证明遗嘱是真的。”
“你妈那边呢?”
“她要是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郭铭远说着,发动了车子。
刚要开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郭铭远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回家了?”赵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嗯。”
“你跟你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家常。”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赵秀兰说,“我告诉你,那笔钱,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妈,我不跟你吵。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你有什么应得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妈,我不想再说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郭铭远挂了电话。
方慧看着他。
“你妈怎么说?”
“还是那套话。”
“她会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
“不知道,”郭铭远说,“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两个人开车离开了村子。
路上,郭铭远接到了周先生的电话。
“郭先生,我刚才接到你母亲的电话了。”
郭铭远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那笔差额补偿款的事。她说她已经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先生说,“可能是有人跟她说了。她还说,她会亲自来办手续,不需要你插手。”
郭铭远握紧了方向盘。
“周先生,那笔钱,如果没有我爸的签字,她能拿到吗?”
“原则上不能。但如果她能提供你爸的授权委托书,也可以代办。”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郭铭远心里很乱。
母亲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难道是弟弟告诉她的?
还是说,拆迁办有人通风报信?
不管怎样,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方慧问。
“回省城,”郭铭远说,“先回去冷静一下,再从长计议。”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
郭铭远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对策。
母亲知道了差额补偿款的事,肯定会想办法阻止他。
弟弟也会从中作梗。
父亲那边,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能不能扛住母亲的压力,还是个未知数。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爷爷的遗嘱。
但遗嘱的效力,需要有人来证明。
老村长虽然愿意作证,但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
万一哪天他走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想到这里,郭铭远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要把遗嘱公证了。
只要公证了,就算母亲再怎么闹,也没用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公证需要原件。
而原件,在母亲手里。
她肯定不会交出来。
除非……
除非他能拿到原件。
郭铭远陷入了沉思。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郭铭远把车停好,和方慧一起上楼。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郭铭辉。
他靠在墙上,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到郭铭远,他咧嘴一笑。
“哥,回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这么说嘛,”郭铭辉掐灭烟头,“好歹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郭铭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想谈什么?”
“谈钱的事。”
“钱的事没什么好谈的。按遗嘱来,该多少是多少。”
“遗嘱?”郭铭辉笑了,“哥,你真以为那份遗嘱有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郭铭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份遗嘱,早就被妈烧了。”
郭铭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遗嘱已经被妈烧了,”郭铭辉重复了一遍,“就在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天。妈说,留着这东西,迟早是个祸害。所以就烧了。”
郭铭远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拆迁办有复印件。”
“复印件有什么用?”郭铭辉笑着说,“复印件又没有法律效力。只要原件没了,那份遗嘱就是一张废纸。”
郭铭远的手开始发抖。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郭铭辉耸耸肩,“不信你可以去问妈。看她承不承认。”
郭铭远靠在墙上。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遗嘱原件被烧了。
唯一的证据没有了。
他拿什么去争?
“哥,”郭铭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劝你还是算了吧。斗不过的。妈从小就偏爱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呢?弄得大家都难堪。”
郭铭远没有说话。
方慧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行了,话我带到了,”郭铭辉转身要走,“对了,哥。那笔差额补偿款的事,我也知道了。妈说了,她会处理的。你就别操心了。”
郭铭辉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郭铭远和方慧两个人。
郭铭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方慧握着他的手。
“铭远……”
“我没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方慧。
“我不会放弃的。”
“可是遗嘱原件已经……”
“原件没了,但人还在,”郭铭远说,“老村长还活着。只要他愿意作证,就有希望。”
“可是你妈那边……”
“我知道,”郭铭远说,“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但他不想再做那个渺小的人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郭铭远,不是好欺负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先生发来的消息。
“郭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母亲今天下午来拆迁办了,带来了你父亲的授权委托书。她说,那笔差额补偿款,直接打到她的账户上。”
郭铭远盯着这条消息。
手越握越紧。
母亲的动作真快。
上午才知道消息,下午就去办了手续。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把他排除在外。
郭铭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了周先生的电话。
“周先生,那笔钱,不能给她。”
“可是她有授权委托书……”
“委托书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我爸今天跟我说,他不会签任何字。除非是按遗嘱来分。”
“可是……”
“周先生,”郭铭远打断他,“我请求你,暂时冻结那笔钱。等我查清楚再说。”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可以暂缓发放。但你得快。拖久了,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谢谢你。”
挂了电话,郭铭远握紧了手机。
现在,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就是老村长。
只要老村长愿意站出来作证,证明遗嘱是真的。
那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但问题是,老村长的身体状况很差。
万一他在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
郭铭远不敢往下想。
他必须尽快行动。
第二天一早,郭铭远又赶回了县城。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直接去了县医院。
老村长还在病房里。
状态比上次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
“老村长,我又来看您了。”
老村长看到他,露出了笑容。
“铭远啊……你又来了……”
“老村长,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想请您出面,证明我爷爷的遗嘱是真的。”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遗嘱原件被她烧了,我只能靠您了。”
老村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你是个好孩子……你爷爷没看错人……”
“那您愿意帮我吗?”
老村长点了点头。
“我愿意……我虽然老了……但还分得清是非……”
郭铭远鼻子一酸。
“谢谢您,老村长。”
“别谢我……”老村长握住他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爷爷……是我的老兄弟……我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郭铭远拿出手机。
“老村长,我能录个视频吗?把您说的话录下来。”
“录吧……录吧……”
郭铭远打开录像功能。
老村长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叫赵德柱,今年七十八岁。我是郭守义生前的好友,也是他遗嘱的见证人。我以我的人格担保,郭守义立下的遗嘱是真实的,从未被废除。如果有人声称遗嘱被废除了,那是谎言。”
录完视频,郭铭远紧紧握住老村长的手。
“谢谢您,老村长。”
“去吧……”老村长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郭铭远走出病房。
手里握着手机。
那段视频,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走出医院,阳光正好。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郭铭远接了。
“喂。”
“郭铭远,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秀兰的声音很愤怒,“你凭什么让拆迁办冻结那笔钱?”
“因为那笔钱里有我的一份。”
“有你的一份?你做梦!”
“妈,我手里有一段视频。是老村长录的。他说,爷爷的遗嘱是真的,从来没有被废除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我应得的。三成,三百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休想!”
“那就走着瞧。”
郭铭远挂了电话。
他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手里,终于有了武器。
郭铭远挂了电话后,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你妈刚才晕倒了。”
郭铭远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一挂电话就倒下去了,现在在医院。”
郭铭远赶到医院的时候,赵秀兰已经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郭大志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郭铭辉站在窗边,一脸不耐烦。
看到郭铭远进来,赵秀兰扭过头去。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不用你假好心,”赵秀兰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依然强硬,“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再折腾了。”
郭铭远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我不是折腾。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赵秀兰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是公道?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跟我算账的?”
“妈,你养我,我感激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的东西都拿走。”
“你的东西?那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爷爷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占三成。”
“遗嘱已经被我烧了!”
“我知道,”郭铭远平静地说,“但老村长还活着。他愿意作证。”
赵秀兰愣住了。
“你去找他了?”
“找了。他还录了一段视频,证明遗嘱是真的。”
赵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老不死的……”
“妈,你别这样说人家。老村长只是说了实话。”
赵秀兰沉默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郭铭远愣住了。
郭大志抬起了头。
郭铭辉也瞪大了眼睛。
“妈,你说什么?”郭铭辉问。
赵秀兰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说,他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抱养的。”
郭铭远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你说什么?”
“你是我从邻村抱回来的,”赵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亲生父母家里穷,养不起你。我那时候刚生了铭辉,奶水多,就抱了你回来养。”
郭铭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明白了吗?”赵秀兰的声音变得冰冷,“你根本不是这个家的人。那笔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郭铭远站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撞到墙上。
方慧扶住了他。
“铭远……”
郭铭远看着赵秀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赵秀兰说,“我养你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郭铭远笑了。
笑得很苦涩。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从小到大,母亲总是偏心弟弟。
难怪无论他做得多好,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亲生的。
“那我亲生父母是谁?”
“死了,”赵秀兰说,“你抱回来没多久,他们就出车祸死了。”
郭铭远靠在墙上。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
三十多年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员。
结果到头来,他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被收养的外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再纠缠下去,”赵秀兰说,“那笔钱,是给我们郭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分?”
“够了!”
郭大志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赵秀兰面前,脸色铁青。
“你说够了没有?”
赵秀兰愣住了。
“你……你凶我?”
“我凶你怎么了?”郭大志的声音在发抖,“你瞒了我三十多年,现在还想瞒下去?我告诉你,铭远就是我儿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就是我儿子!”
“你……”
“闭嘴!”郭大志吼道,“我忍了你一辈子,今天不想再忍了!”
他转向郭铭远。
“儿子,你别听你妈的。你就是我儿子。爷爷的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那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郭铭远看着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为他说话。
“爸……”
“什么都别说了,”郭大志摆摆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爷爷遗嘱的原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烧了吗?”赵秀兰结结巴巴地问。
“我骗你的,”郭大志说,“那天你烧的,是我提前换过的假文件。真正的原件,我一直藏着。”
郭铭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
“你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郭大志看着他,“他说,铭远这孩子命苦,让我多照顾他。我没做到。但这份遗嘱,我一定要保住。”
赵秀兰瘫在床上。
“郭大志,你……你竟然骗我……”
“我骗你,是因为你太过分了,”郭大志说,“一千多万,全给老二。你让老大怎么想?他也是个人,也有自尊心。”
郭铭辉在旁边急了。
“爸,你什么意思?你想把钱分给他?”
“不是分给他,是还给他的,”郭大志说,“按遗嘱来,他占三成。这是你爷爷的意思。”
“凭什么?”郭铭辉大叫起来,“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分我们家的钱?”
“你给我闭嘴!”郭大志吼道,“你拿了那么多钱,还不够吗?你看看你,钱到手才几天,就买了一辆七八十万的车,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你以为我不知道?”
郭铭辉被噎住了。
郭大志把遗嘱原件递给郭铭远。
“儿子,这个你拿着。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郭铭远接过遗嘱。
纸张已经泛黄了。
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爷爷的字。
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
他的眼眶湿了。
原来爷爷一直惦记着他。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乎他。
“谢谢爸。”
“别谢我,”郭大志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爷爷对得起你。”
郭铭远把遗嘱收好。
他看着赵秀兰。
“妈——我还是叫你一声妈。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三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我记得。但我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我不能让她们跟着我受苦。该我的,我拿走。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赵秀兰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郭铭远转身走出了病房。
方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郭铭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方慧问。
“还好,”郭铭远说,“比我想象中要好。”
“你妈说的那些话……”
“不重要了,”郭铭远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我都活了三十多年。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
方慧握住了他的手。
“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遗嘱来,”郭铭远说,“该我的,我拿。然后我们就过自己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郭铭远开始处理拆迁款的事。
有了遗嘱原件,又有老村长的视频作证,事情顺利了很多。
周先生帮忙协调,把那笔差额补偿款也纳入了分配。
最终的结果是:郭铭远分到了三百三十万,加上差额补偿款的一部分,一共是四百万出头。
郭铭辉拿了大头,将近七百万。
但那些钱到了郭铭辉手里,并没有让他过上安稳日子。
他先是买了一辆宝马X5,花了八十多万。
然后又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省城消费,一顿饭就吃掉两三万。
不到两个月,七百万就花掉了将近两百万。
后来有人拉他投资一个项目,说是稳赚不赔。
他把剩下的五百万全投了进去。
结果那是个骗局。
钱全打了水漂。
郭铭辉一夜之间从千万富翁变成了穷光蛋。
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来找郭铭远借钱。
郭铭远没有借。
不是他狠心。
是他知道,借了也是打水漂。
赵秀兰也因为这事病了一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宠了一辈子的儿子,根本靠不住。
而那个被她嫌弃的儿子,反而过得越来越好。
郭铭远用分到的钱,在省城买了一套学区房。
又把那辆二手捷达换了,买了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
剩下的钱存了起来,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方慧的工作也稳定了,评上了优秀教师。
一家人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有一天,郭铭远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儿子,你妈想见你。”
郭铭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郭大志说,“自从铭辉出事之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
“我明天回去看看她。”
第二天,郭铭远一个人回了老家。
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瘦了很多。
头发也白了不少。
看到郭铭远,她的眼眶红了。
“来了。”
“嗯。”
郭铭远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起你,”赵秀兰突然说。
郭铭远愣了一下。
“妈……”
“让我说完,”赵秀兰摆摆手,“这些年,是我偏心。我对不起你。你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既然把你抱回来了,就应该把你当亲儿子对待。我没有做到。”
郭铭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我吗?”赵秀兰问。
郭铭远想了想。
“说不上恨。就是觉得不公平。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你怪我吗?”
“怪过。但现在不怪了。”
赵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能原谅我吗?”
郭铭远看着她。
这个女人,养了他三十多年。
虽然偏心,虽然对他不好。
但毕竟把他养大了。
没有让她饿死,没有让他流落街头。
“我原谅你了。”
赵秀兰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
郭铭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好好的。”
赵秀兰点了点头。
郭铭远在老家待了一天。
陪父亲喝了顿酒,又去爷爷坟前烧了纸。
他跪在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谢谢您。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从老家回来之后,郭铭远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和方慧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孩子也聪明可爱。
工作上虽然不算顺风顺水,但也稳定。
有一天晚上,郭铭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抽着旱烟。
看到他来了,爷爷笑了。
“小子,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爷爷。”
“那就好,”爷爷点点头,“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记住了。”
爷爷笑了。
笑容很慈祥。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郭铭远醒了。
眼角有泪。
方慧被他惊醒了。
“怎么了?”
“没事,”郭铭远擦了擦眼泪,“梦到爷爷了。”
方慧握住他的手。
“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一定为你高兴。”
郭铭远点了点头。
是啊。
爷爷一定为他高兴。
他没有辜负爷爷的期望。
他活成了爷爷希望的样子。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