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这门生意,可能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最近“谁杀死了驾校”冲上热搜,背后其实是整个行业正在经历的一场大洗牌。山东济南有驾校15辆训练车只剩4辆在使用,过去忙得团团转的教练,如今甚至能坐在树荫下喝茶。广州一家经营了10年的驾校,往年暑假能招300多人,今年却只剩100多个。连行业里的头部企业东方时尚也没能躲过去,巅峰时期一年能赚3亿元左右,到了2025年却出现7亿多元亏损。
可最让人看不懂的是,一边学员越来越少、驾校经营越来越难,另一边部分地区却开始集体涨价。四川巴中机动车驾培价格从原来的1500元至2500元左右涨到4000元,部分摩托车培训学校也把费用从200元附近提高到900元。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几家驾校同时设定最低收费标准的情况。顾客少了,本该想办法吸引人,为什么反而把价格往上推?原因其实并不复杂:生意下滑后,部分驾校首先想到的不是改变业务,而是试图让剩下的学员承担更高成本。
但问题在于,今天的驾培行业已经不是简单的“价格贵一点还是便宜一点”,而是需求本身发生了变化。
要理解这一点,还得看看驾校当年为什么能火。2015年,全国新领驾驶证人数达到3613万左右,那几年正是汽车快速进入普通家庭的阶段。过去汽车是稀罕物,普通家庭很难消费得起,司机还是相当体面的职业。进入2000年以后,汽车价格逐渐下降,夏利、赛欧等车型进入更多普通家庭,随着收入增加,汽车也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越来越普遍的消费品。
恰好那个时期,80后、90后大量进入成年阶段,正好赶上买车、工作、结婚的人生节点。2015年中国汽车销量更是超过2400万辆,创下当时的全球纪录。买车的人越来越多,拥有驾驶证自然也越来越重要。过去找工作时,会开车往往是一项优势;谈婚论嫁时,有房有车又被不少人视为重要条件。那时候家里长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趁年轻把驾照考了,以后总能用得上。”
所以,那一轮驾校生意火爆,并不是偶然,而是汽车增长、人口规模和消费需求同时撞在一起的结果。
可现在,支撑这个行业的几个条件正在一起变化。
首先是年轻人数量减少。2025年全国新领驾驶证人数约2051万,相比2015年的高峰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以上,较上一年也减少了175万左右。80后、90后曾经拥有庞大的出生人口,而00后、10后的人口规模已经明显下降,未来进入学车年龄的人自然会少很多。
其次是年轻人的消费观发生了变化。过去很多人愿意为“未来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提前买单,驾照就是典型代表。但如今一部分年轻人更在乎当下是否真正需要。考证要花钱,买车更是一笔大支出,之后还有保险、停车、油费、维修保养等持续成本。如果平时并没有开车需求,仅仅为了“以后可能用得上”提前承担这些费用,吸引力自然会下降。
更关键的是,现在不自己开车,也不意味着出门困难。
十年前,地铁覆盖范围还没有今天这么广,网约车也处于发展阶段,高峰期挤公交、挤地铁是很多人的日常。如今,全国越来越多城市拥有地铁,线路里程持续增长,平均运营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一公里还有共享单车、共享电动车可以解决。距离远了,手机上点一下网约车,很快就有人接单。以前必须自己拥有一辆车才能获得的便利,现在花一笔车费同样可以得到。
更大的变化还来自技术。
自动驾驶已经从新闻里的概念逐渐走进现实。部分城市已经有自动驾驶网约车投入运营,乘客通过手机下单后,车辆可以自己驶来,在道路上完成识别信号灯、躲避障碍和自主行驶等操作。未来随着技术继续发展,驾驶这件事本身可能会越来越少依赖人。
这里并不是说驾照马上就没用了,更不是说所有人以后都不需要自己开车,而是年轻人考驾照的“必要性”正在下降。以前是“不会开车就不方便”,现在却越来越接近“不会开车也能方便出行”。需求逻辑一旦改变,驾校自然不可能还按照过去那套模式经营。
所以,有些地方选择涨价,其实更像是在给旧模式续命。学员减少以后,场地、车辆、人员等固定成本依旧存在,于是有人希望通过提高单个学员的收费弥补收入下降。但如果消费者本身就在减少,涨价反而可能进一步把一部分人挡在门外,最后形成一个更尴尬的循环:学员更少,价格更高,市场继续收缩。
真正聪明的驾校,已经开始换方向了。
重庆一家名为大红海驾培学校的企业,就直接停止传统驾培业务,转向网约车领域,自研“玖玖约车”平台,并取得相关运营资质,把原本积累下来的驾驶员和车辆资源重新利用起来。如今平台已经进入多个城市,运营车辆达到10万多辆。
武汉明涛驾校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三十多年驾校经营经验没有被直接丢掉,而是把原来的训练场重新利用,改名为“明涛航空”,原来的部分教练转去培训无人机操作。驾校原有场地、人员和教学经验都被重新组合,刚好又碰上了低空经济的发展机会。
还有一些驾校选择继续做“车”,但不再把希望全部压在普通散客身上,而是主动寻找更加稳定的培训需求。消防人员、公交司机、政务车辆驾驶员、环卫车辆司机,以及A1、A2、B2等大型车辆驾驶培训,都成了新的业务方向。相比散客市场,这类培训通常订单更稳定,也更容易形成长期合作。
比如安庆同庆驾校承接过当地消防救援支队的长期训练业务,合肥新亚驾校也获得过消防部门30多万元的培训订单。扬州、蚌埠、甘肃、杭州等地,也有驾培企业尝试拓展类似市场。
还有驾校开始利用自己的驾驶员资源进入陪诊、接送等服务领域,或者增加汽车维修、保养、检测、美容等业务。其实这些转型看似五花八门,背后的逻辑只有一个:驾校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只是那几辆教练车,而是车辆、场地、司机和培训能力。
这也是我觉得驾培行业最值得思考的一点。行业衰退并不等于所有驾校都没有机会,真正危险的是还把十年前的市场环境当成今天。过去学员多,大家拼的是招生;现在学员减少,继续抢同一批客户,只能陷入价格和成本的死循环。
业内有观点认为,2026年至2027年可能成为驾培行业集中淘汰阶段,行业规模或收缩25%至35%。如果按照目前约2.1万家驾培机构计算,未来可能有4200家甚至6300多家退出市场。数字听起来很吓人,但从商业逻辑看并不难理解:需求下降以后,供给又没有同步减少,最终必然有人离场。
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网吧、KTV。它们都曾经是年轻人生活里的热门场所,但随着手机、网络和娱乐方式改变,黄金时期过去后,行业也开始重新洗牌。驾校未必会彻底消失,因为驾驶仍然存在需求,但“人人都要赶紧考驾照”的时代,大概率已经过去了。
所以,驾培行业接下来真正比拼的,可能不再是谁能招到最多学员,而是谁能最快找到新的生存方式。只靠涨价,很难改变需求下降的大趋势;愿意重新利用场地、人员和资源,把业务扩展到低空经济、汽车服务、职业培训以及机构订单,反而可能找到第二条路。
时代不会专门给任何一个行业留出缓冲时间。对于驾校来说,现在不是抱怨“年轻人怎么不来学车了”的时候,而是要接受市场真的变了。能主动转身的,也许还能找到新的增长点;守着过去的辉煌不动,最后可能只能看着训练场一天天空下来。
驾照不会马上退出我们的生活,但靠学员数量高速增长支撑起来的那段黄金时代,确实正在慢慢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