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你这车就别瞎折腾了。”
刘明达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在酱汁里蘸了蘸,说话的声音混着咀嚼的响动。
“开了十五年,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能卖几个钱?”
餐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今天是周末,周扬带着妻子苏婷回父母家吃饭。
父亲周建国坐在主位,抿了一口小酒。
母亲李秀珍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走出来。
姐姐周莉挨着刘明达坐着,给自己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
“姐夫说得是。”
周扬习惯性地应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粒。
“可这不是看中了东城实验的那套学区房么,首付还差一大截,我跟苏婷算来算去,把这车卖了,多少能凑点。”
苏婷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她不太喜欢在这种家庭聚餐时多开口。
“学区房?”
刘明达挑高了眉毛,把肉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那地方我知道,死贵!不过阿扬你想得长远,为孩子考虑,是好事。”
他顿了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态让周扬想起十五年前,在4S店展厅里,他也是这么靠着那台银色轿车的引擎盖。
“你这车吧,虽然老了点,但当年可是我精挑细选,给你弄的最扎实的款。”
“发动机现在听着是吵,可那是自吸的,耐造!比现在那些涡轮的强多了。”
“底盘是有点散,可那是独立悬挂,用料实在!”
刘明达如数家珍,仿佛那车昨天才从他手里开出去。
周扬听着,心里那股隐隐的不舒服又泛了上来。
十五年前,他大学毕业工作刚稳定,想买台代步车。
预算就十万左右,看中了当时一款挺火的国产两厢车。
刘明达那时候已经在4S店干了好几年,听说小舅子要买车,热情得不得了。
拍着胸脯说十万块买什么国产车,没面子也不保值。
说他手里正好有批“特殊渠道”来的合资品牌车,原价二十多万,因为是库存,可以做到十五万。
“绝对划算!开出去有面子,开十年都不落伍!”
父亲周建国也觉得大女婿是内行,说的话靠谱。
母亲李秀珍有些犹豫,觉得十五万超出预算太多。
但架不住刘明达三天两头来家里“科普”,说国产车质量如何不行,说那合资品牌如何有档次。
姐姐周莉也在旁边敲边鼓,说“明达还能害你弟弟不成?”
最后,周扬那点可怜的存款加上父母补贴的五万,又咬牙问同学借了点,凑了十五万。
可等去提车时,刘明达又说那批“特殊渠道”的车没了,但有一台配置更高的,算下来要十八万。
箭在弦上,周扬骑虎难下。
刘明达“勉为其难”地说,剩下的三万,他可以帮忙“周转”一下,让周扬慢慢还他,不计利息。
车是开回来了,一台银色三厢轿车。
款式是五年前的老款,仪表盘里程显示已经跑了快两百公里。
刘明达解释说这是“物流挪车”的里程,正常。
周扬不懂,只觉得新车味道大,开起来也没觉得比同事那十万的国产车好到哪里。
后来他偷偷查过,那款车在市面上,即便是当年最新款,官方指导价最高也就十八万。
刘明达卖给他十八万,还让他欠个人情。
这车开了三年,变速箱开始顿挫。
第五年,空调压缩机坏了,修一次花了三千。
第八年,发动机漏机油,底盘异响越来越严重。
小毛病就没断过,修车的钱加起来都快能再买半台车了。
周扬不是没嘀咕过。
但每次稍微流露出一点不满,刘明达总有说辞。
“机械东西嘛,年头到了总有点毛病。”
“你那开车习惯也得注意,是不是老猛踩油门?”
“我帮你问问售后,看看能不能申请个折扣。”
折扣从来没有,但“专业建议”永远准时送达。
父亲周建国也常说:“明达是自家人,总不会骗你,车子老了都这样。”
久而久之,周扬也懒得再提。
可能真是自己运气不好,买了台“体质弱”的车。
“阿扬。”
刘明达的声音把周扬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卖车这事儿,你找别人不如找我。”
他拿起酒瓶,给周建国又满上一杯,也给自己倒上。
“我在行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车什么价,门儿清。”
“你这车虽然老,但牌子硬,车架没伤,漆面保养得还行。”
“我回头开回店里,让评估师好好看看,走走内部关系,说不定能给你弄个惊喜价。”
他举起酒杯,朝周扬示意了一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自信和“一切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来,走一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建国也举起杯,脸上满是赞许。
“对对,一家人,互相帮衬。扬扬,还不谢谢你姐夫?”
周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明达,眼里带着笑。
“就你热心。”
周扬端起茶杯,挤出一个笑。
“谢谢姐夫,又得麻烦你。”
“麻烦什么!”
刘明达一饮而尽,摆摆手。
“下周一,你把车开到我店里来,钥匙行驶证都带上。”
“我亲自给你办,保证又快又好。”
苏婷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周扬的腿。
周扬知道她的意思。
她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姐夫,觉得他太能“忽悠”,而且每次帮忙,最后好像都成了周扬欠他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自己对二手车市场一窍不通,听说里面水很深。
有姐夫这个“内行”帮忙把关,至少不会被外人坑吧?
“那就……拜托姐夫了。”
周扬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干。
“放心!”
刘明达拍着胸脯,声音响亮。
“对了,你那车,这几年没出过大事故吧?保险记录都干净?”
“没有,就有些小刮蹭,都走保险修了。”周扬回答。
“那就好。”刘明达点点头,“对了,当初买车那些资料,发票、说明书什么的,还留着吧?”
“应该……都在家里抽屉。”
“都找出来,周一一起带过来,评估用得上。”
“好。”
吃完饭,周扬和苏婷帮忙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声哗哗。
李秀珍一边洗碗,一边看了看外面客厅。
刘明达正陪着周建国喝茶聊天,周莉在削水果。
“扬扬,”李秀珍压低声音,“卖车的事儿,你真全交给明达了?”
“嗯,姐夫说他熟。”周扬擦着盘子。
“他熟是熟……”李秀珍顿了顿,水流冲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可你也别太实诚,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我听说现在手机上也能估个价。”
“妈,我知道。”周扬点点头,“我先让姐夫问问,不行我再自己看看。”
“你心里有数就行。”李秀珍叹了口气,“学区房是大事,钱上不能马虎。”
“妈,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杆秤。”苏婷接过擦干的盘子,轻声说。
收拾停当,周扬和苏婷准备回家。
刘明达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
“周一早上,直接开到我店里,地址没变吧?”
“没变,记得。”
“行,那就周一见!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
车流如织,周扬开着那台银色老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觉不觉得,”苏婷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姐夫答应得太爽快了?”
“他不是一直这样么,”周扬握着方向盘,“热心。”
“太热心了,我总觉得不踏实。”苏婷转过头看他,“要不,我们自己也去别的店问问价?就当多个参考。”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红灯,他缓缓停下。
“已经答应让他办了,再自己去问,被他知道了,面子上不好看。爸肯定又得说我。”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面子。”苏婷有些气闷,“当初买车也是,明明超预算那么多,就因为他几句话……”
“好了,过去的事了。”周扬打断她,语气里有些疲惫,“这次先看看他能弄到什么价吧。如果实在差太多,再说。”
苏婷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她知道周扬的性格,在家人面前,尤其是父亲和姐夫面前,总是硬气不起来。
总觉得那是“一家人”,计较太多伤感情。
可有些“一家人”,专挑“自己人”下手。
周一早上,周扬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了刘明达工作的4S店。
店门面很大,装修得锃光瓦亮。
各种新款车型在展厅里熠熠生辉,穿着笔挺西装的销售顾问穿梭其间。
周扬那台灰头土脸的银色老车,在停车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停好车,刘明达就从展厅里大步走了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经理的工牌。
“来了阿扬!”
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拍了拍周扬的肩膀。
“车钥匙给我,我让售后的小伙子开进去做个初步检测。你先跟我到休息区喝杯茶,等会儿评估师过来看车。”
周扬把钥匙和装着资料的文件袋递给他。
“麻烦姐夫了。”
“跟我还客气!”
刘明达接过钥匙,招手叫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小伙,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伙子点点头,上了周扬的车,把车开向了后面的维修车间。
周扬跟着刘明达走进宽敞明亮的客户休息区。
真皮沙发,大屏幕电视,免费的咖啡饮料。
几个客户坐在里面,悠闲地等着。
刘明达给周扬倒了杯绿茶,在他旁边坐下。
“资料都带齐了?”
“齐了。”
“行,等会儿评估师来了,你配合一下就行,问什么答什么。其他的,交给我。”
刘明达跷起二郎腿,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姐夫,依你看,我这车大概能估个什么价?”周扬忍不住问。
刘明达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这个嘛,得看具体车况。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这车,虽然年限长,公里数也不算少,但好在是合资品牌,保养记录齐全,没出过大事故。”
“我努努力,往高了争取,争取给你弄个……”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周扬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怎么样?”
五万?
周扬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来之前,他其实偷偷用手机里某个二手车APP扫了车架号,系统给的预估价格区间是五万八到六万五。
那只是个参考,实际收车价肯定要低一些。
如果能卖到五万,虽然比预估低,但考虑到是姐夫“内部操作”,省心,似乎也能接受。
“能到五万……那就太好了。”周扬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我尽力!”刘明达笑得眼睛眯起来,“不过阿扬,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有些话得说前头。”
“你说,姐夫。”
“这评估价,是店里收车的价格。如果最后真按这个价成交,店里是要开发票,走公账的。”
刘明达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但你知道,公账有公账的规矩,税点什么的,还有我的业绩考核……如果完全按公账走,最后到你手里的,可能就没这么多了。”
周扬心里咯噔一下。
“那……姐夫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明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如果评估师那边给出一个价,比如四万五。我可以想办法,用点别的名目,比如旧车置换补贴、忠诚客户返现之类的,把剩下的五千,以现金或者别的方式补给你。”
“这样,你到手还是五万,我也好操作,业绩上好看。”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真诚。
“就是这评估报告上,可能写的收购价就是四万五。不过你放心,你实际拿到的是五万,一分不会少。”
周扬听着,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这……符合规定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刘明达拍拍他的肩膀,“都是为了最大化你的利益。不然按死板的流程走,你到手可能四万五都悬。”
他看着周扬犹豫的脸,又补充道。
“当然,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就完全公事公办。评估师给多少,就是多少,我绝不插手。就是最后到你手里的钱,可能就得打个折扣了。”
周扬沉默了。
他不太懂4S店的内部操作流程。
但听起来,姐夫是在“灵活”地帮他多弄点钱。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听姐夫安排吧。”他最终说。
“这就对了!”刘明达笑容放大,“一家人,我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正说着,一个穿着 polo 衫,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刘经理,车初步看过了。”
“这是王评估师,”刘明达介绍道,“老王,这是我小舅子的车,你给仔细看看,出个公允的价。”
王评估师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开始公事公办地询问周扬一些车辆细节。
有没有出过险,维修记录,平时用车习惯等等。
周扬一一回答。
问完后,王评估师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又出去围着车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走了回来。
“刘经理,车看完了。初步评估价……”
他看了一眼平板,又看了一眼周扬。
“四万三。这是基于车况、年限、市场行情给出的基准收购价。具体还需要上架检测底盘和发动机内部,如果没有隐藏问题,价格上下浮动不会超过一千。”
四万三。
比刘明达刚才说的“四万五”还低了两千。
也比周扬心理预期低了一大截。
他下意识看向刘明达。
刘明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思索”。
“四万三啊……老王,这车保养得还可以,车况也透明,你看能不能再……”
“刘经理,”王评估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这是系统根据大数据给的基准价,我个人权限内浮动空间很小。而且这车款太老了,市面上流通性一般,收回来整备成本也高。”
刘明达叹了口气,转向周扬,压低声音。
“你看,公事公办的话,就这个数了。四万三。”
“不过你放心,我之前说的,还算数。我想想办法,给你补到五万。”
四万三,补到五万,中间有七千的差额。
这差额,姐夫要用他的“办法”来补。
周扬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更重了。
“姐夫,这差额……你怎么补?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他忍不住问。
“影响肯定有点,不过为了你,这点风险姐夫担了。”刘明达摆摆手,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你就别管了,签个字,车放这儿,回头钱弄好了我转你。”
“今天……就要签字吗?”周扬有些迟疑。
“早签早利索嘛。”刘明达从王评估师手里拿过平板电脑,点开一份电子合同模板,“你把基本信息填一下,确认一下价格,签个意向。等过两天财务走完流程,付全款的时候,你再过来签正式合同提钱。”
王评估师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休息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平板屏幕上,那份车辆收购意向书的格式条款密密麻麻。
收购价格那一栏,已经填上了“43000元(大写:肆万叁仟元整)”。
周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苏婷的提醒,母亲的话,还有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姐夫,”他抬起头,“这合同,我能带回去看看再签吗?或者,拍个照给我媳妇也看看?”
刘明达脸上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行啊,谨慎点好。不过这种制式合同,都差不多。”
他拿回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
“我发你微信上吧。你回去跟弟妹商量商量。不过这价格时效性只有三天,你也知道,二手车行情一天一个价。”
“好,谢谢姐夫。”
“客气啥。那你先回去,车就放这儿,我给你好好拾掇拾掇,卖相也好点。”
“嗯。”
周扬心事重重地走出4S店,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他收到了刘明达发来的电子版意向书。
他转发给了苏婷。
几乎立刻,苏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四万三?!”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惊愕。
“APP上预估不是五万八到六万五吗?就算收车价低,这也低太多了吧?差了一万五啊!”
“姐夫说,他能想办法给我补到五万。”周扬解释道。
“补?怎么补?他凭什么补?他一个打工的,自己掏七千块钱贴给你?”苏婷连珠炮似的发问,“周扬,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吗?他为什么非要压低价,再用别的名目补给你?直接评估个五万不就行了?”
“他说公账走,税什么的,还有他业绩……”
“你别听他忽悠!”苏婷有些急了,“我上网查了,也问了我一个卖二手车的同学。人家说了,4S店旧车收购,评估价和最终成交价,都是有系统的,销售经理或许有点小权限,但绝对没有私自补七千差价这么大的操作空间!这不合规!”
“万一他是用自己的关系,走别的账呢?”周扬还想为姐夫找理由,尽管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周扬!”苏婷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清醒一点!他是你姐夫,不是慈善家!十五年前他忽悠你买库存车的事儿,你忘了?这车这些年让你花了多少冤枉钱,你忘了?他现在这么‘热心’,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周扬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说不出话。
“我同学说了,你这车,虽然老,但车况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没大事故,保养记录全,市场收车价五万五六是正常的。四万三,那是事故车或者车况极差的价格!”
苏婷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坚定。
“老公,这车我们先不卖了。你找个理由,去把车开回来。我们多跑几家店,自己问价。就算最后卖的价格差不多,我们也卖个明白,好吗?”
听着妻子的话,周扬心里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朝着一边重重落下。
是啊,为什么要稀里糊涂?
为什么总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总是“一家人不会害我”?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去把车开回来。”
他让出租车司机调头,返回4S店。
路上,他给刘明达发了条微信。
“姐夫,我想了想,卖车是大事,还是得再跟苏婷商量商量。车我先开回去,等我们定好了再说。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刘明达没有回复。
周扬回到4S店,走进休息区,没看到刘明达。
他找到刚才那个王评估师,说明来意,想先把车开走。
王评估师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车?刘经理没跟你说吗?车子已经开进深度检测工位了,正在上架检查底盘。这会儿开不出来。”
“深度检测?”周扬一愣,“我没说要做什么深度检测啊?不是只是初步评估吗?”
“刘经理交代的,说这车要收,就做个全面检测,出详细报告。”王评估师公事公办地说,“现在检测才开始,估计得两三个小时。你要开走,也得等检测完。”
周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走到维修车间门口,隔着玻璃墙,看到自己的银色老车,已经被升降机抬了起来。
两个维修工正在车底忙碌。
他想进去,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先生,维修车间,客户不能进,不安全。”
周扬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刘明达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阿扬啊?”刘明达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开会。
“姐夫,我车怎么上架检测了?我没说要做什么深度检测啊。”
“哦,这个啊,”刘明达的声音很自然,“我让做的,全面检测一下,出个详细报告,以后买车的人看着也放心,价格也能更准。怎么,你着急用车?”
“我想先把车开回去。”周扬说。
“开回去?”刘明达顿了顿,“阿扬,不是姐夫说你,你这犹犹豫豫的性子得改改。车都开过来检测了,又开回去,这不折腾吗?检测费我都帮你申请免了。”
“姐夫,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明达打断他,语气带上了点长辈式的责备,“是不是苏婷又说什么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懂行。卖车这种事儿,就得听专业的。你放心,检测完,价格要是合适,我当场就让他们把钱打给你,绝不拖你。”
“我不是……”
“我这边还开会,先不说了。车放这儿,你放心,丢不了。检测完我给你电话。”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周扬握着手机,站在宽敞明亮、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4S店大厅里。
周围是光鲜亮丽的新车,是笑容可掬的销售,是空气中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
可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刘明达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指着那台银色轿车说:
“阿扬,信姐夫的,这车,绝对值!”
那时候,他脸上也是这种一切为你好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周扬站在维修车间外的玻璃墙前,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苏婷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车开出来了吗?”
周扬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慢慢走回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能急。
现在冲进去强行把车开走,只会让事情更糟。
姐夫是这里的经理,有的是办法搪塞他。
而且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说他不相信自家人,胡闹。
他拿出手机,给苏婷回了条信息。
“车在检测,暂时开不出来。我晚点再试试。”
苏婷很快回复。
“检测?谁同意检测的?要收费吗?”
“姐夫安排的,说免费。但我感觉……不太对劲。”
这次苏婷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上班。
“周扬,你听我说,现在别跟他硬顶。”
“你就说单位有急事,需要用车,让他先把车还你。”
“如果他推三阻四,你就直接找他们店里的负责人,说未经车主同意私自扣车检测。”
“别怕撕破脸,这事儿咱们占理。”
周扬听着妻子清晰冷静的分析,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好,我再去说。”
挂断电话,周扬重新走向售后接待区。
这次他没找王评估师,直接走到前台。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想找一下你们售后经理,或者门店负责人。”
女孩抬起头,脸上挂起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车,银色的那台,车牌是江A·5X8XX,刚才开进来做评估的。”
“现在我想开走,但你们的工作人员说车子在上架检测,暂时开不了。”
“我想问一下,是谁授权进行深度检测的?我本人并没有同意。”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在电脑上查了查。
“先生,请问您的车牌是……?”
周扬又说了一遍。
女孩敲了几下键盘,看了看屏幕。
“先生,系统显示,您的车辆是刘明达经理特别交代,做置换前全面车况检测的。”
“刘经理备注说,是车主同意的。”
“我没有同意。”周扬语气尽量平静,“我现在需要用这台车,麻烦你协调一下,把车还给我。检测费用如果有产生,我可以承担,但检测必须立刻停止。”
女孩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个……先生,检测流程一旦开始,中途停止会比较麻烦,也需要刘经理签字……”
“那就请刘经理过来签字。”周扬寸步不让。
“或者,请你找一下现在店里值班的、能负责这件事的领导。”
女孩犹豫了一下。
“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
“先生,刘经理正在开会,暂时联系不上。值班的孙总这会儿在接待重要客户,您看能不能稍微等一会儿?”
又是等。
周扬心里的火气有点压不住了。
但他知道,跟一个前台发火没用。
“大概需要等多久?”
“这个……我不太确定。孙总那边的客户很重要,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周扬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他下午两点还有个项目会议。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拿出手机,“如果你们不能立刻解决,那我只能打电话,向消费者协会和市场监管部门咨询一下,未经车主同意强制检测车辆,并拒绝归还,这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了。”
女孩的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您别急,我再帮您问问。”
她又拿起电话,这次语气急切了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前台后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您好,我是这里的售后主管,姓赵。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周扬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赵主管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刘经理安排的?这……一般情况下,我们的深度检测,确实需要车主明确签字确认的。”
“我没有签过任何字。”周扬强调。
“您稍等,我去检测车间看一下情况。”
赵主管快步走向维修车间。
周扬跟在他后面。
车间里噪音很大,各种工具和机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周扬的车还架在升降机上,一个维修工正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板。
赵主管走过去,跟那个维修工说了几句。
又看了看记录板。
然后他走回来,对周扬说:“先生,检测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底盘、悬挂、轮胎这些都已经检查完毕,现在在做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初步观察。”
“如果现在中断,确实有点可惜,而且有些拆下来的部件,比如下护板,需要重新安装,也需要时间。”
“您看,既然已经做了,不如等全部做完,大概再有半个小时就好。到时候完整的检测报告给您,您心里也有个数,卖车的时候也好跟下家谈价格,是不是?”
话说得似乎有道理。
但周扬现在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一步步把他架到这里,让他进退两难。
“我现在就需要用车。”周扬坚持,“工作上有急事。检测报告我可以不要,拆下来的部件你们装回去,需要多少工时费,我付。”
赵主管推了推眼镜。
“这……主要是刘经理交代的,说这车他要重点跟进的。要不,您再跟刘经理沟通一下?”
皮球又踢了回来。
周扬深吸一口气。
“赵主管,我现在是跟你,跟你们店,在沟通。”
“我是车主,我对我的车有完全的处置权。”
“我现在要求,立刻停止检测,恢复车辆原状,并把车还给我。”
“如果你们无法满足,我只能认为你们是在非法扣留我的车辆,并采取进一步措施。”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决。
赵主管脸上的职业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看了看周扬,又看了看车间里的车,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吧,先生,您别激动。我马上让他们停下来,尽快把车复原。”
“大概需要多久?”
“安装部件,简单清理,大概……二十分钟吧。”
“好,我在这里等。”
周扬回到休息区,重新坐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跟他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个赵主管,还有前台女孩,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在刘明达的嘴里,他这个小舅子,一直是个很好说话,甚至有点软柿子的人吧。
二十分钟后,车开了出来。
停在交车区。
周扬走过去,检查了一下。
外观没什么变化,只是发动机盖似乎被打开过,下护板边缘有些没对齐的痕迹。
“先生,这是您的钥匙。”一个维修工把钥匙递给他。
“检测做到一半,没有完整的报告。不过初步看,底盘没什么大问题,发动机有些渗油,属于这个年限的正常现象。”
维修工例行公事地说着。
“谢谢。”
周扬接过钥匙,发动车子。
熟悉的发动机噪音响起,仪表盘一切正常。
他缓缓将车开出4S店。
开出去几百米,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他忽然觉得,手心有些汗。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终于从一张无形的网里,挣开了一个小口。
手机响了。
是刘明达。
周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阿扬!”刘明达的声音带着笑,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听小赵说了,你单位有急事要用车?”
“嗯,临时有点事。”周扬顺着他的话应道。
“你看你,有事早说嘛。不过检测做了一大半,基本情况也清楚了,对你卖车也有好处。”
刘明达话锋一转。
“对了,检测结果我看了初步数据,车况比预想的还好点。”
“我跟评估那边又争取了一下,价格可以稍微上浮点,四万五,应该问题不大。”
“你要是觉得行,随时过来签合同。正好这两天有个大客户在找这类代步车,出手快。”
又是这套说辞。
先压价,再给点甜头,制造紧迫感。
周扬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姐夫,这事我再想想,也跟苏婷商量商量。毕竟不是小数目。”
“还商量啥呀!”刘明达语气有点急了,但很快又缓和下来,“阿扬,姐夫是为你着想。这车越放越不值钱,早点出手早点安心。那大客户也不是天天有。”
“我知道,谢谢姐夫。等我决定了,再跟你说。”
周扬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我开车呢,先挂了。”
挂断电话,绿灯亮了。
周扬踩下油门,老旧的车子缓缓加速。
他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开回了家。
停好车,他没有立刻上楼。
坐在车里,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二手车APP。
输入自己车辆的型号、年份、大概里程。
系统给出的预估价格,依然是五万八到六万五。
他想了想,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附近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以及几个规模比较大的二手车品牌店。
下午,他跟领导请了个假。
开着车,去了最近的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里很大,各种品牌、年份的车停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橡胶的味道。
周扬刚把车停下,就有人凑了上来。
是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
“老板,看车还是卖车?”
“卖车。”周扬指了指自己的银色轿车。
“哟,这车有些年头了。”男人围着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打算卖多少?”
“您能给估个价吗?我不太懂。”
“我得看看车况。”男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声音。
又下车,看了看轮胎,看了看车身漆面。
“老板,你这车,保养得还凑合,但年限太长了,公里数也不少吧?”
“十五万公里左右。”
“十五万……”男人咂咂嘴,“这车现在不好卖,牌子虽然还行,但款式太老了,年轻人看不上。”
“您看大概能值多少?”
男人摸着下巴,想了想。
“这么着吧,我看你也是诚心卖。三万八,我收了,马上给钱。”
三万八。
比刘明达给的“四万五”还低七千。
周扬心里一沉。
“不能再高点吗?网上估价差不多五万多。”
“网上那是忽悠人的!”男人摆摆手,“那是零售价,中间还有我们整备、翻新、资金占用的成本呢。到我们收车这儿,就得砍一刀。你这车,三万八,顶天了。”
周扬没说话,摇了摇头。
“嫌低?”男人笑了笑,“老板,不信您再去别家问问,这市场里,能给您过四万的,我跟你姓。”
周扬没理会,开车去了市场里另一家看起来规模大点的店面。
这次的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检查得更仔细些。
拿着漆膜仪测了全车漆面厚度,又看了大梁、水箱框架。
最后给出的价格是四万。
“老板,你这车左前翼子板补过漆,右后门也有钣金,虽然没伤结构,但总归是瑕疵。”
“发动机工况也一般,变速箱换挡有点顿挫吧?”
“四万,一口价。行就行,不行您再看看。”
四万。
从四万三,到四万,再到三万八。
周扬开始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高估这车了。
是不是姐夫给的四万五,真的已经是“内部友情价”了?
他心情复杂地开车离开交易市场。
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苏婷提到过的那家连锁二手车品牌店。
这里环境就好多了,像个小型的4S店,干净明亮。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评估师,穿着制服,很专业的样子。
看了车,查了记录,用平板电脑操作了半天。
“周先生,您这车,我们系统给出的收购参考价是五万二千元。”
“五万二?”周扬愣了一下。
“是的。这是基于您提供的保养记录齐全、无重大事故、结构件完好的情况下,给出的价格。当然,最终成交价,需要经过我们更严格的复检,但浮动不会太大。”
“那如果……我今天就卖,能按这个价吗?”
“如果您手续齐全,车辆与描述一致,我们可以先签订意向合同,支付一部分款项。复检无误后,付清全款。”
五万二。
比交易市场高了一万多。
也比刘明达给的“四万五”高七千。
周扬没有立刻答应,说再考虑一下。
他又去了另一家品牌店。
这次的评估师是个老师傅,给出的价格是五万。
理由是发动机有些渗油,内饰老化稍显严重。
但五万,也远高于刘明达的报价。
天快黑的时候,周扬回到家。
苏婷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
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
“怎么样?”
周扬把下午跑了几家店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婷关掉火,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姐夫给的价格,就是有猫腻!”
“品牌店能给到五万到五万二,他张嘴就是四万三,还说想办法补到五万。”
“这中间的差价,你以为他真会贴给你?我敢打赌,他转手卖给店里或者别的渠道,至少能卖到五万五以上!”
周扬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可他图什么呢?就算多赚我一万,对他一个经理来说,也不算很多吧?”
“苍蝇腿也是肉啊!”苏婷在他旁边坐下,“而且,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习惯,一种……控制。他习惯了在你面前扮演‘权威’,习惯了你对他言听计从,习惯了用‘为你好’的名义占便宜。十五年前是,现在还是。”
周扬沉默着。
“还有,”苏婷补充道,“他可能不只是想赚差价。你想,他让你签那个四万三的合同,但口头承诺给你五万。如果到时候他反口,或者说中间出了什么‘意外’,只能给你四万三,你怎么办?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四万三,你去告他?爸第一个不答应!”
周扬后背有点发凉。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意深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车肯定不能卖给他了。”
“当然不能卖给他。”苏婷斩钉截铁,“我们自己卖。就找今天出价五万二的那家,或者再多问两家,选个最靠谱的。”
“可是……怎么跟姐夫说?还有爸那边……”
“实话实说。”苏婷看着他,“就说我们自己问到更高的价格了,不想让他为难。他要是不高兴,那是他的问题。至于爸……”
苏婷叹了口气。
“爸那边,迟早会知道的。但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或许能让爸看清楚一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让你受委屈。”
正说着,周扬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刘明达。
周扬看了苏婷一眼,苏婷点点头,示意他接。
“喂,姐夫。”
“阿扬,考虑得怎么样了?”刘明达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味道,“下午我又跟评估那边磨了磨嘴皮子,好说歹说,又给你加了一千,四万六!这真是我能争取到的最高价了,再高,我这经理也不用干了。”
“而且啊,那个大客户下午又催我了,说就这两天要定。机不可失啊!”
周扬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冒汗。
但他想起了下午那几个数字。
四万,四万,五万,五万二。
“姐夫,谢谢你这么费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不过,下午苏婷她一个朋友,刚好是做二手车生意的,听说我要卖车,就帮忙问了问。”
“他那边给的报价……好像比四万六,要高一点。”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刘明达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哦?高一点?高多少啊?”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周扬耳朵里。
“高……一点。”
刘明达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有点飘忽。
“阿扬,这你可别被人忽悠了。外面那些车贩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等你真把车开过去,各种挑毛病压价,套路深得很。”
“你姐夫我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这里面的门道,我比你清楚。”
他的语速快了一些,试图找回掌控感。
“你苏婷的朋友,是干什么的?专门做二手车的?还是就随口一问?”
“他给出的具体价格是多少?有没有说要做什么检测?是现金全款还是分期?”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周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是专门做二手车的,连锁店。价格……比四万六高。”他避开了具体数字。
“连锁店?”刘明达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轻蔑,“阿扬,你太天真了。那些连锁店,看着正规,其实套路更深。报价是高,那是钓鱼价,吸引你过去。等把你车一扣,里里外外一查,能给你挑出几十个毛病,最后价格能给你砍到骨头里!”
“姐夫是怕你吃亏,才把底价直接给你亮出来。四万六,实实在在,签了合同马上打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你信外人,还是信你姐夫?”
最后这句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了下来。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周扬感到一阵熟悉的憋闷。
“姐夫,我不是不信你。”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就是觉得,多问问,多看看,总归没坏处。万一……万一能多卖点呢,我们凑首付也能轻松点。”
“多卖点?”刘明达似乎被气笑了,“阿扬,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能力,还是怀疑我故意压你的价?”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你不用说了。”刘明达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姐夫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反正车是你的,钱也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过阿扬,姐夫得提醒你一句。这行里水浑,别最后没卖上高价,反倒惹一身麻烦,车也砸手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短促而刺耳。
周扬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苏婷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说什么?”
“他说外面都是套路,让我别信。”周扬苦笑一下,“还说我不信他,让他很寒心。”
“寒心?”苏婷冷笑,“他寒什么心?寒心没宰成你这只肥羊?”
“他最后那句话,听着像威胁。”
“什么话?”
“说别最后没卖上高价,反倒惹麻烦,车砸手里。”
苏婷眉头皱紧。
“他敢!车是你的,他能怎么样?还能明抢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周扬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以他对刘明达的了解,这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周扬母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扬扬,”李秀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愁,“你姐夫刚才给你爸打电话了,语气挺不好的。”
“说你宁愿信外人,也不信他这个自家人。说他忙前忙后,托关系找人情,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的价格,你还不领情。”
“你爸听了,有点不高兴。说你办事不牢靠,容易被人骗。”
“你爸让你晚上过来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该来的,总会来。
周扬揉了揉眉心。
“妈,我知道了。晚上我过去。”
“扬扬,”李秀珍压低了声音,“你姐夫给的那个价,是不是真的低了?你跟妈说实话。”
“妈,我去别的店问过了,人家给的价,确实比他高不少。而且那是正规店的收购价,不是零售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高多少?”
“高七八千吧。”
李秀珍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多……那你晚上过来,好好跟你爸说。别吵架,心平气和地说。你爸那个人,就是好面子,总觉得你姐夫是能人,不会错。”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周扬看向苏婷。
“晚上我得去爸妈那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苏婷说。
“你别去了,爸那个人……你去了,他可能更抹不开面子。”
“就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才容易和稀泥。”苏婷态度坚决,“这次我必须去。道理在我们这边,没什么好怕的。”
晚上七点,周扬和苏婷提着水果,敲响了父母家的门。
开门的是李秀珍。
她朝周扬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爸在客厅,脸色不太好。你姐夫也在。”
周扬点点头,走了进去。
客厅里,父亲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好几个烟头。
刘明达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姐姐周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正低头剥着橘子。
气氛有些凝滞。
“爸,妈,姐夫,姐。”周扬打了招呼。
苏婷也跟着叫了人。
“坐吧。”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有点沉。
周扬和苏婷坐下。
“听你姐夫说,”周建国开门见山,眼睛看着周扬,“你不想把车卖给他了?”
“爸,不是不想卖给姐夫。”周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自己去问了几家,人家给的价,比姐夫给的高不少。我想着,能多卖点总是好的,我们买房子也急用钱。”
“高多少?”周建国问。
“大概……七八千。”
“七八千?”周建国眉头拧紧了,看向刘明达,“明达,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四万六已经是最高价了吗?”
刘明达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委屈的表情。
“爸,这事儿,我得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阿扬是去问了几家店,人家报价是高。可那报价,是零售报价,是挂出去卖的价格,不是收车的价!”
“这中间差着环节呢!人家收回去,要整备,要翻新,要承担资金成本,要赚利润。给车主的收车价,肯定要低一截。”
“我给阿扬的四万六,那是实打实的收车价,是店里直接打给阿扬的钱,中间没有二道贩子赚差价!”
“外面那些店,给你报个高价,把你哄过去,等车一扣,各种检测费、手续费、整备费,名目多了去了。最后算下来,车主能拿到四万,都算烧高香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周建国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周扬的眼神里带上了责备。
“听见没?你姐夫是内行,他能不比你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你呀,就是耳根子软,别人说两句好听的,就信以为真了。”
周莉也剥好一瓣橘子,递给刘明达,接口道。
“就是啊阿扬,明达是你姐夫,他能害你吗?他帮你卖车,又没拿你一分钱好处,纯粹是帮忙。你倒好,还怀疑起他来了。”
“我不是怀疑姐夫……”周扬想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建国声音提高了些,“你姐夫好心好意帮你,你还到处去问,这不就是不信任他吗?传出去,让亲戚朋友怎么看?说你周扬连自己姐夫都信不过?”
“爸,”苏婷开口了,声音清脆,“话不能这么说。卖车是大事,多问几家,比较一下价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跟信不信任没关系。”
“如果因为是一家人,就不好多问,那才容易出问题。”
她看了一眼刘明达,语气平静。
“姐夫,我们也知道你是好心。但周扬确实问了几家正规的大店,人家给的收车价,就是比四万六高。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就是觉得,既然有更高的价格,为什么不去卖更高的呢?毕竟我们缺钱是实打实的。”
刘明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弟妹,你说的大店,是哪家啊?说出来,我也好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别是被什么皮包公司给骗了。”
“是‘车好多’和‘优信拍’,都是全国连锁的。”苏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示弱,“姐夫你应该听说过吧?他们给的书面预估,分别是五万二和五万。这应该做不了假。”
“车好多?优信拍?”刘明达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弟妹,阿扬,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这些大平台,报价是透明,但也分情况。他们给五万二,那是基于什么车况标准?是‘精品车’标准!要求原版原漆,骨架无伤,发动机变速箱巅峰状态,内饰如新。”
“阿扬那车,开了十五年,小刮小蹭不少,发动机渗油,内饰老化,轮胎也快到寿命了。到了他们复检环节,能给你评个‘良好’就不错了,价格立马掉下来。”
“而且,他们收车,手续繁琐,打款慢,有的还要扣什么服务费。等所有钱到你手里,黄花菜都凉了。”
“我这四万六,是实打实,签了合同,三天内全款到账。这中间的便利和效率,是那些大平台能比的吗?”
他一番话说下来,逻辑严密,似乎无懈可击。
周建国看向周扬和苏婷的目光,更加不赞同了。
“听到没?你姐夫考虑得多周到!不光看价格,还看效率,看省心!你们年轻人,就想当然!”
周扬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姐夫总能找到理由,总能站在“专业”和“为你着想”的制高点上。
而父亲,永远无条件地相信这个“有本事”的女婿。
“爸,”周扬抬起头,看着父亲,“我不怀疑姐夫的专业。但我问的那几家,给的也是收车价,不是零售价。他们也承诺,复检没问题,马上签合同打款。”
“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车,姐夫这边只能给四万六,别人就能给五万甚至五万二?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刘明达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阿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压你的价,吃你的回扣?”
“我不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刘明达猛地放下茶杯,声音带着怒意,“我好心帮你,倒帮出不是来了!行,既然你不信我,那这忙我也不帮了!你自己去找那些给你五万二的卖吧!看看最后能拿到多少钱!”
“明达,你别生气。”周莉赶紧打圆场,嗔怪地瞪了周扬一眼,“阿扬,快跟你姐夫道歉!看你把姐夫气的!”
“我没错,道什么歉?”周扬心里也涌上一股火气,声音不由得也大了些,“我就是想把车卖个合理的价钱,我错哪儿了?”
“你!”周建国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没大没小!”
“爸!是姐夫他……”
“够了!”周建国厉声打断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车就交给你姐夫处理,他说四万六,就四万六!一家人,斤斤计较,像什么样子!”
“爸!”苏婷也站了起来,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七八千,不是七八十!周扬和我,为了凑首付,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很重要!为什么明明能多卖的钱,非要少卖?”
“你……”周建国指着苏婷,气得手有些抖。
李秀珍赶紧过来扶住他。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为了点钱,吵成这样,值得吗?”
“这是点钱的事吗?”周扬觉得胸口发堵,声音也有些哽咽,“爸,从小到大,只要是姐夫说的,做的,就都是对的。我稍微有点不同意见,就是我不懂事,我不听话。”
“十五年前,他让我买那台库存车,超了预算那么多,车子还一堆毛病,我说过什么吗?我认了!”
“现在,我想把自己的车卖个公道价,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周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刘明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莉拉着他的胳膊,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扬。
李秀珍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苏婷紧紧握住周扬的手。
“这车,我不卖了。”周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卖给姐夫,也不找那些大平台了。我自己开,开到报废,行了吧?”
说完,他拉着苏婷,转身就往门口走。
“周扬!你给我站住!”周建国在后面吼道。
周扬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爸,妈,我们走了。车的事儿,以后谁也别提了。”
门被轻轻关上。
隔绝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也隔绝了那些沉重的、以爱为名的目光。
下楼,上车。
周扬握着方向盘,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爆发后的虚脱。
苏婷默默递给他一张纸巾。
周扬接过来,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湿润的眼角。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他低声问。
“没有。”苏婷摇摇头,声音很坚定,“你早就该这样了。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受。”
“可是爸他……”
“爸会想明白的。”苏婷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给他点时间。而且,我觉得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只是她不好说。”
周扬发动了车子。
老旧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但这一次,这噪音听起来,似乎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至少,这车还是他的。
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第二天是周末。
周扬睡得不太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争执。
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
苏婷已经做好了早餐,简单的白粥和煎蛋。
“别想了,先吃饭。车不卖了,我们首付还差的钱,再想别的办法。”
“嗯。”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是周扬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周先生您好,我这边是‘易拍车’平台的。看到您在平台上有一台车发布了出售信息,想跟您确认一下车况,如果方便的话,今天可以安排上门检测吗?”
周扬愣住了。
“等等,我什么时候在你们平台发布售车信息了?”
“啊?不是吗?”对方也愣了一下,“系统显示是昨天下午发布的,一辆银色xxx轿车,车牌是江A·5X8XX,车主姓周,留的是这个电话号码。”
周扬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车,他的车牌,他的电话。
但他从来没有在什么“易拍车”平台发布过信息。
“我没有发布过。”周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从哪里得到的信息?”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是检测专员,只负责接单。可能是您的朋友或者家人帮您发布的?信息显示车辆目前在‘宏达汽车’4S店,请问我们现在方便过去检测吗?”
宏达汽车。
刘明达工作的那家4S店。
周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需要,谢谢。我没有卖车意向,请取消这个检测订单。”
他挂断电话,手指冰凉。
“怎么了?”苏婷看出他脸色不对。
“有人用我的车牌和电话,在二手车平台发布了售车信息,检测地点是……我姐夫那家4S店。”
苏婷的脸色也变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周先生您好,您在‘天天拍车’发布的车辆已通过初审,评估师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前往看车,地址:宏达汽车4S店。请保持电话畅通。”
紧接着,又是一条。
“周先生,您在‘瓜子二手车’的卖车请求已受理,初步报价五万元,请确认是否接受上门检测……”
一条,又一条。
不同的平台,不同的称呼。
但内容都一样。
有人,用他的车牌号,他的手机号,在各大二手车平台,批量发布了售车信息。
而看车地点,无一例外,都是刘明达所在的4S店。
周扬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提示。
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
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写着两个字——控制。
手机还在震动。
新的平台信息提示音,像一记记冰冷的嘲笑,敲在周扬的心上。
他用力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疯了。”
苏婷也看到了那些短信,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怎么敢?他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他觉得他有。”周扬的声音有些哑,但出乎意料地平静。
那是一种愤怒到极点,反而冷却下来的平静。
“他觉得他是姐夫,是内行,他有权利替我做决定。他觉得我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要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
“或者,是给我一个教训。”
苏婷拿起自己的手机。
“报警。我马上打电话。这是冒用他人信息,骚扰,至少也能告他侵犯隐私!”
“等一下。”周扬按住了她的手。
“等什么?你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
“不是幻想。”周扬摇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变得坚硬。
“报警,走那些程序,太慢了。而且,爸那边……肯定又会觉得我把事情闹大,不顾及亲情。”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这么为所欲为?”
“不。”周扬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我自己去。”周扬看着苏婷,眼神里有种让她陌生的坚决,“有些话,得我亲自去说。有些事,得我自己去面对。”
苏婷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你小心点。别冲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周扬下楼,启动车子。
银色老车发出熟悉的噪音,载着他驶向那个此刻让他无比厌恶的地方。
周末上午,宏达汽车4S店里人流不少。
看新车的,保养维修的,展厅里一片繁忙景象。
周扬停好车,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休息区。
他直接走进了展厅,目光扫视,寻找刘明达的身影。
没看到。
他走向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女孩。
女孩看到是他,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
“刘明达经理在吗?”
“刘经理……他在后面办公室,不过他现在有客人……”
“我找他。”周扬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等女孩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朝着展厅后面,写着“员工办公区,闲人免进”的走廊走去。
“哎,先生,您不能进去!”女孩在后面着急地喊。
周扬充耳不闻。
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小隔间办公室,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
他很快找到了经理办公室的门牌。
门是关着的。
他抬手,用力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刘明达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我,周扬。”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刘明达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悦和警惕。
“阿扬?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侧了侧身,似乎想挡住办公室里的情形。
但周扬已经看到了。
里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王评估师。
另一个,是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中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周扬。
“姐夫,有点急事找你。”周扬的目光扫过里面的人,最后落在刘明达脸上。
“现在?我这儿正跟客户谈事呢。”刘明达皱眉,“要不你去休息区等我一会儿?”
“不用等,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周扬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刘明达脸色沉了沉,但碍于有客户在,不好发作。
他回头对里面那个胖子抱歉地笑了笑。
“李总,您稍坐,我处理点家事,很快。”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什么事,说吧。”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不耐烦。
“易拍车,天天拍车,瓜子二手车……”周扬报出一串平台名字,眼睛紧紧盯着刘明达,“这些平台上的售车信息,是你发的吧?”
刘明达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信息?阿扬,你说什么呢?”
“用我的车牌号,我的手机号,在各大平台发布我的卖车信息,看车地点是你这家店。”周扬一字一句地说,“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干?还有谁,有这个必要?”
“阿扬,你这话可太伤人了。”刘明达板起脸,“我好心帮你卖车,你不领情就算了,现在出了什么问题,就都赖到我头上?那些平台信息泄露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怎么能肯定是我?”
“因为昨天我刚从你这里把车开走,今天这些信息就冒出来了,地点还都在你这儿。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那谁知道?”刘明达耸耸肩,一脸无辜,“也许是你自己不小心,在哪泄露了信息。也许是你去别的二手车市场问价,被那些车贩子盯上了,他们干的。你可别血口喷人。”
“是吗?”周扬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其中一条短信,屏幕对着刘明达,“那这条信息里,为什么连我车的VIN码后六位都一清二楚?这个号码,除了我自己,就只有昨天在这里做检测的人知道。车贩子能拿到?”
刘明达的表情僵住了。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
“周扬!”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这是在质问我?我是你姐夫!”
“就因为是我姐夫,你才更应该给我个解释!”周扬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压在心里多日的憋屈和愤怒,像找到了缺口,“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我不把车贱卖给你,你就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
“你嘴巴放干净点!”刘明达的脸涨红了,看了看走廊两边,已经有员工探出头来张望。
“我告诉你周扬,别给脸不要脸!我看在亲戚份上,才想着帮你一把,给你个合理的价格。你自己不识好歹,到处瞎打听,现在被乱七八糟的人盯上了,倒来怪我?”
“合理的价格?”周扬气极反笑,“四万六叫合理?别人给五万二叫瞎打听?刘明达,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耍了十五年,还没耍够?”
“你!”刘明达被戳中痛处,指着周扬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那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李总,和王评估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哟,刘经理,这是……谈不拢?”李总笑眯眯的,目光在周扬和他之间逡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刘明达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让李总见笑了,一点家事,一点误会。”
“家事啊?”李总拉长了声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周扬,“这位小兄弟,就是那台银色xxx的车主?”
周扬看向他,没说话。
“车我看过照片了,老车,但收拾得还行。”李总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刘经理跟我说,车主是他亲戚,急着用钱,价格好商量。四万六是吧?我要了。”
他转向刘明达。
“刘经理,合同准备好了吧?我今天就能打款。”
刘明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急切。
“李总,这个……价格还在谈,车主这边,还有点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李总挑了挑眉,看向周扬,“小兄弟,四万六不低了。你这车,市场价撑死了五万,刘经理给你这个价,那是看亲戚面子。你还想怎么着?”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胖子,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刘明达,还有旁边低着头不语的王评估师。
一切都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客户”。
这个李总,很可能就是刘明达找来的托。
或者,是刘明达联系好的下家,准备用四万六收了他的车,转手再卖出去赚差价。
现在当着他的面演戏,是想造成既成事实,逼他点头。
甚至,那些平台信息,可能也是为了制造“车很抢手”的假象,或者干脆就是为这个李总看车提供方便。
一环扣一环。
真是……煞费苦心。
“李总是吧?”周扬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这车,我不卖了。别说四万六,六万四,我也不卖。”
李总的笑容敛去了。
“小子,你耍我玩呢?”
“我没耍你。车是我的,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至于刘经理跟你承诺了什么,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周扬看向刘明达。
“姐夫,我最后叫你一声姐夫。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车,我开走了。那些平台上的信息,请你立刻、全部、给我删干净。”
“如果我再接到一个骚扰电话,收到一条骚扰信息。”
周扬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介意,带着所有证据,去你们总公司,找你们老板,好好聊一聊。聊一聊你们这里的经理,是怎么利用职务之便,坑骗亲戚,冒用信息,强买强卖的。”
“我想,你们总公司,应该会对这种损害品牌声誉的行为,很感兴趣。”
刘明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李总也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刘明达,又看了看周扬,似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可能还涉及到职业操守问题。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刘经理,你们家的事,自己处理好。车,我不要了。以后有靠谱的车源,再联系吧。”
王评估师也低着头,快步溜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周扬和刘明达。
还有几个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的员工。
刘明达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周扬,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周扬……你好,你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硬了,敢威胁我了?”
“不是威胁,是告知。”周扬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正当权益。”
“另外,关于十五年前,你卖给我的那台车。”
周扬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刘明达。
刘明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最近,找了懂行的朋友仔细看了看。”
“那根本不是什么‘特殊渠道’的库存车,对吧?”
“那是一台长期展车,或者试驾车,里程是被调过的。对不对?”
“发动机的有些零件,根本不是原厂的。对不对?”
周扬每问一句,刘明达的脸色就白一分。
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被一种被揭穿老底的惊慌取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周扬扯了扯嘴角,“我会找到的。十五年,这车让我多花的修车钱,受的冤枉气,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刘明达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转身,大步朝展厅外走去。
脚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坚定。
身后,传来刘明达气急败坏的、压低了的怒吼,还有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周扬没有回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悦耳。
他拿出手机,给苏婷发了条信息。
“解决了。回家再说。”
然后,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家光鲜亮丽的4S店,越来越远。
像一个正在褪色、崩塌的华丽牢笼。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父亲那里,姐姐那里,都还需要面对。
但至少此刻,他亲手,把那扇一直关着自己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感受到了门外,带着微尘,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
周扬打开了车窗。
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热,但很痛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拿到这台车钥匙的那个下午。
刘明达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阿扬,信姐夫的,这车,绝对值!”
值不值,他说了不算。
往后的路,他自己说了算。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周扬的手才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剧烈情绪宣泄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婷发来的一个拥抱的表情。
后面跟着一句:“回来再说,注意安全。”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颗定心丸。
周扬回了个“好”,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家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回到家,刚停好车,手机就响了。
是父亲周建国打来的。
周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停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爸。”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预料中的怒吼。
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周建国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
“爸,我……”
“别跟我说废话!”周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在极力控制,“你妈……你妈身体不舒服,你马上回来!”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周扬心里一紧。
妈身体不舒服?
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被气到了?
还是……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父母家开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最坏的,是父母被刘明达彻底蛊惑,要跟他彻底决裂。
最好的……他不知道最好的是什么。
也许,是父亲终于愿意听他一句话?
车子很快开到了父母家楼下。
周扬停好车,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
父亲周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母亲李秀珍靠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姐姐周莉站在沙发旁边,正抹着眼泪。
而刘明达,并不在这里。
看到周扬进来,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莉的眼神复杂,有埋怨,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周扬快步走到李秀珍面前,蹲下身。
李秀珍看着他,眼圈又红了,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堵。”
“到底怎么了?”周扬看向父亲,“爸,你电话里说妈身体不舒服……”
周建国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看着周扬,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周扬从未见过的、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你还有脸问?”周建国的声音干涩嘶哑,“你上午,去你姐夫店里,都干了些什么?”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周扬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我没干什么。我只是去要一个说法,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要说法?拿回东西?”周建国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却又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了回去。
“你是去拆台!是去打你姐夫的脸!是去把我们周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你姐夫怎么说的吗?”
“他说他这个经理当不下去了!说你在客户面前让他下不来台,说他工作可能都要受影响!”
“他还说……还说……”周建国气得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他还说什么?”周扬平静地问。
“他还说,你威胁他,要去总公司告他!说他坑你钱!”周莉忍不住开口,带着哭腔,“阿扬,你怎么能这样?明达他是你姐夫啊!他就算有哪里做得不对,你私下说不行吗?非要闹到他的单位,闹到他的客户面前?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私下说?”周扬转过头,看着姐姐,“姐,我私下说的还少吗?我说我想自己卖车,我说别人给的价格更高。你们谁听了?爸说我不懂事,你说我不信姐夫。他呢?他转头就用我的信息,在各大平台发布卖车消息,想造成既定事实逼我卖车!这叫有哪里做得不对?这根本就是处心积虑!”
“那也是被你逼的!”周莉提高声音,“你要是不那么犟,痛痛快快把车卖给他,哪来后面这些事?”
“被我逼的?”周扬简直要气笑了,“所以,他坑我是对的,我维护我自己,是错的?这是什么道理?”
“行了!都别吵了!”周建国低吼一声,打断了姐弟俩的争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周扬,眼神痛苦。
“扬扬,爸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爸偏心,觉得你姐夫不地道。”
“可你想过没有,一家人,非要闹到撕破脸,让外人看笑话,你就痛快了?”
“你姐夫是有他的私心,可能给你的价格,也确实低了点。可你想过没有,他这么多年,对你,对我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逢年过节,他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往这儿提?家里电器坏了,水管漏了,一个电话他就过来帮忙。你妈前年住院,他跑前跑后,找医生,安排病房……”
“是,他是帮过忙。”周扬打断父亲的话,声音有些发颤,“可爸,帮忙,和他处心积虑算计我,是两码事!”
“他把一台有问题的库存车,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卖给我,让我背了几年债,车子还毛病不断,这是帮忙?”
“他明明知道我的车能卖五万多,却想用四万六低价收走,转手赚差价,这是帮忙?”
“他用我的信息,在平台发虚假卖车消息,骚扰我,想逼我就范,这也是帮忙?”
“爸,这不是帮忙,这是欺负人!是觉得我好说话,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周扬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和姐夫有分歧,永远都是我的错,永远都是我不懂事!”
“因为他能说会道,因为他看起来有本事,因为他能给你们带来面子!”
“可我的感受呢?我的利益呢?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要维持住表面的‘家和万事兴’,只要不让你们没面子,我受点委屈,根本无所谓?”
“不是这样的,扬扬……”李秀珍泣不成声,想去拉儿子的手。
“妈,您别说了。”周扬轻轻躲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车,我不卖了。我跟刘明达,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不再是我姐夫,我家的事,不劳他费心。”
“至于你们,”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姐姐,“如果觉得我这么做,让你们没面子了,让你们难做了,那我以后……少回来就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周扬!你给我站住!”周建国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体晃了晃。
周莉赶紧扶住他。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要跟这个家断绝关系是不是?”周建国指着周扬,手指颤抖得厉害。
“不是我要断绝关系。”周扬背对着他们,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是你们,一直在逼我做选择。是选择继续当个逆来顺受、被亲情绑架的傻子,还是选择做一个有自己想法、维护自己权益的人。”
“我今天选了后者。如果这个选择,让你们无法接受,那我无话可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喘息,和姐姐焦急的呼唤。
楼道里很安静。
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像一段注定要独自走过的黑暗。
回到车上,周扬没有立刻发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
无声的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
不是后悔。
是一种混合了心痛、解脱,还有深深孤独的复杂情绪。
他失去了什么吗?
或许失去了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失去了姐姐亲密的维护,失去了那个表面和睦的“大家”。
但他好像,又找回了什么。
找回了那个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快要消失的,叫做“自我”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擦了擦眼泪,拿出来看。
是苏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
“喂……”
“周扬,”苏婷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听到妻子声音的瞬间,周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
他清了清嗓子。
“嗯,还好。刚从爸妈家出来。”
“吵得很厉害?”
“嗯。不过,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和妈……他们怎么样?”
“妈哭了,爸很生气。姐……大概也很为难。”周扬叹了口气,“苏婷,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不。”苏婷回答得很快,很坚定,“你只是做了你早就该做的事。有些脓包,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现在疼一下,是为了以后能真的好起来。”
“但愿吧。”周扬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对了,学区房那边……定金最后期限,是下周三对吧?”
“嗯。还差二十八万。我跟我爸妈开口了,他们答应先借我们十五万。剩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十五万。
岳父岳母那边,已经是尽力了。
还差十三万。
他那台车,如果能顺利卖到五万二,加上他们手头还能再挤出来的两三万……
缺口,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车,我们明天就去找‘车好多’卖了吧。”周扬说,“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
“你想好了?”
“想好了。长痛不如短痛。”
“好。那我明天请假,陪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周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是自己选的了。
他正要发动车子回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李秀珍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语音。
周扬点开。
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扬扬,妈知道,刚才在家里,妈没敢替你说话,你心里肯定怨妈。”
“妈不是不心疼你,妈是……是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好面子。你姐夫能说会道,又会来事,在你爸眼里,那就是有本事的女婿。他说的话,你爸总觉得有道理。”
“妈也知道,你那车买得冤枉,这些年没少受罪。你姐夫这次办事,也确实不地道。”
“可妈怕啊……怕你跟你爸硬顶,把他气出个好歹。也怕你跟你姐夫彻底闹翻,你姐在中间难做人。”
“妈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语音到这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才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可妈今天想明白了。妈不能为了让你爸顺心,为了让你姐不难做,就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
“你是妈的儿子,妈疼你,是天经地义。”
“你那车,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谁要是再说闲话,妈替你挡着。”
“你爸那边……妈会慢慢跟他说的。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语音结束了。
周扬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滚烫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任由泪水滑落。
不是委屈。
是温暖。
是被理解,被支持,被毫无条件地爱着的温暖。
原来,母亲不是不站在他这边。
她只是,用了她的方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个家,保护着每一个人。
而现在,她终于选择,站出来保护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扬才抬起头,擦了擦脸。
他给母亲回了条信息。
“妈,汤给我留着。我晚点回去喝。”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还有些湿润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温暖的光。
他知道,前路未必平坦。
但身后,终于有了一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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