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儿子把那二百六十万还给人家那天,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灰。
我蹲在门口给他擦,嘴上说没事没事,手一直在抖。他坐在换鞋凳上,两条腿伸出去老长,脚一晃一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你轻点。”
“你这鞋本来就脏。”
“三百多的鞋呢。”
“谁跟你说三百多。”我把抹布往盆里一甩,“前年双十一囤的,一百八。”
他没接话,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我儿子叫陈越,今年十八,刚考完。考完第二天就闲不住,非要去他姑那儿帮着搬东西。回程坐的公交,就在望江苑门口那个站台下的车。
他说他下车的时候,看见长凳上放着个黑包。皮面的,看着像装文件那种。
“我以为是文件。”他说,“拎起来才知道不是。”
他没说里面是什么。后来是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我们家,我才知道那个数。
二百六十万。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电话搁在客厅沙发上。我跑过去接,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听完,袜子掉地上,我都没弯腰捡。
包的主人姓方,五十来岁。声音在电话里发飘,说她在金桂大厦做事,那天赶末班车,手上东西多,不知道怎么就落下了。
我儿子在那个站台等了两个小时。
我说你怎么不先交到派出所。他说他也想过,但他怕包搁那儿不保险,还不如站那儿等。
“你不怕?”我问他。
“怕什么。”
“怕人家说你拿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屋去了。
这孩子从小就闷,随他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不是不高兴,我是说不上来一股什么劲儿堵着。也不是堵——就像吃饭吃到一粒沙子,不硌牙,但你知道它在。
人家连瓶水都没给他买。
两个小时。那女的回来了,拿了包,说了句谢谢。走了。
我儿子回来的时候,裤腿膝盖上全是灰,鞋面上也是。六月天的太阳,他在底下站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一大早,他爸出车回来,我一边给他热饭一边念叨这事。他脱了鞋,把帽子往沙发上一丢,就说了句:“还了就行。”
我端了碗面过去,坐他对面看他吃。他吃得挺香,最后连汤都喝了。放下碗,他忽然抬头。
“他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一愣:“谁?给谁打?”
他把碗往前一推:“没事。”
然后起身进屋,门带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碗。碗底剩一圈汤油,油花浮着,我就盯着看。
我总觉得,他有话没说完。
0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炖排骨不是给谁吃的,是我手痒。炖上以后我坐在厨房小马扎上削土豆,削了半天,削出来仨,摆在一块儿看,大小都差不多。
陈越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妈,今天什么日子?”
“排骨降价。”
“哦。”
他倒了水要走,我叫住他。
“哎。”
他停下。
“那天那包,那个女的,她长什么样?”
他拿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件绿褂子。”
“她哭了吗。”
“没。”
“一点没着急?”
“急的。”他说,“她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喘。”
我手上停了一下。
“她说话了没。”
“说了。”
“说什么。”
“谢谢。”
我把土豆又拿起来削。土豆已经被削得溜光,我又削了一层,白生生的半透明的薄片一片片往下掉。
“就一句?”
陈越看着我:“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没想问什么。”
“你想问那女的为什么没给你买瓶水。”
我手一抖,刀差点切到指头。
他把杯子放下,走过来,靠着厨房门框站着。他个头比他爸还高半头,往那儿一站像堵影子。
“妈,我不是小孩了。”他说,“你心里堵,我知道。”
“我不堵。”
“你脸写着呢。”
我笑了一下:“我脸写什么了。”
他没笑。看了我几秒钟,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是没还,你才堵。”
说完他就回屋了。
我坐在马扎上,手上缠着土豆皮,缠了一手。外面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了。过一会儿又想起来,我不是要关火,我是要撇沫子。
我到底在堵什么。
他是还了呀。
03
第三天早上我上早班,五点半出门。
下楼的时候看见楼道口放着个塑料袋,里面三个空矿泉水瓶。我们这楼,六点半收废品的会来。袋子是陈建平头天晚上搁那儿的,家里喝空的瓶子他习惯攒着放门口。
我顺手拎起来,扔垃圾桶里。手拎着那一瞬间顿了顿。
三个。
我们家平时两天也喝不了一瓶矿泉水。都烧自来水。我抠。买菜讲价,买衣服等换季,家里从来不囤饮料。
但从前天晚上到今早,多了三个瓶子。
我没多想。上班去了。
中午在食堂帮厨,切了一上午冬瓜。切着切着走神,刀差点切到手。旁边王姐拍我胳膊一下:“素琴,你这两天魂呢。”
我说没事。
她说:“你儿子考完了,你还愁什么。”
我笑笑,没接。
我想的是前天夜里。我睡得浅,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我披衣服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建平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捧着杯子。
我问他干嘛。他说喝水。
我就回屋了。
现在想,他半夜不睡觉坐在那儿,不像喝水。
他从年轻就这样。有事不说,闷着。刚结婚那几年我还跟他吵,我说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过日子。他就听着,听完嗯一声。后来我就不吵了,吵不动。家里的事我一手揽,带孩子、做饭、交水电、两边老人的事,都是我。
我这人半辈子就图一个顺。
可那天半夜看见他坐那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几年的夫妻,我也是头一回觉得,他也会坐着坐到半夜。
下午我轮休。出了食堂的门,没往家走。
我拐去了金桂大厦。
那楼在云栖路和望江路交叉口,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摆两盆绿萝。我在对面的绿化带旁边站了十来分钟。
有保安,有外卖员,有穿衬衫挂胸牌的人进进出出。我没进去。
我进去干嘛呢。我跟那个姓方的,连话都没说过。
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干。路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锅滋啦响。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陈建平站在阳台上,陈越站在他旁边。父子俩一人一边,不知在说什么。
陈建平回头,看见我:“回来了。”
“你们俩干嘛呢。”
陈越说:“妈,你把排骨放冷冻了吗。”
我说放了。
他俩又转过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里那袋没拆封的葱。他们爷俩背影挨着,一个高,一个更高,肩膀几乎并齐。
我那天下午就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像是来串门的。
04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不着。
十一点,家里都睡了。我在客厅坐着,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灶台上有前天炒菜溅的油点子,我拿抹布去擦。
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抽烟烟机上那层油得用热水泡。我烧了一壶水,兑上小苏打,把能拆的滤网拆下来泡着。
泡着的时候我又去擦餐桌上的印子。陈越晚上喝汤,碗底下留了一圈水印。陈建平吃面,筷子搁过的地方两道痕。
我把抹布拧干,擦。桌子是前年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漆面早不行了,擦一擦泛花。擦到中间有一小块,油膜起来了,亮了一小片。
我就反复在那块上擦。
擦着擦着,鼻子深处一阵一阵发酸。我没哭出来。
手上没停。那块桌面擦了七八遍,干净了,再擦旁边。桌面有水渍,我就让它干一会儿。
听见后面有人。我没回头。
陈建平站在厨房门口。
“不睡?”他说。
“就睡。”
“明天早班。”
“知道。”
他没进来,也没走。过一会儿说:“你今天去金桂大厦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陈越说的。”他说,“他说前天看见你往那边走。”
我没抬头。
“你不用去。”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转过身。抹布还在手里,湿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跟我没关系?”我说,“那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可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我儿子。”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我自己都觉得这句没什么劲。
他把手扶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什么都告诉你是吧。”我说。
他没接。
“那三个矿泉水瓶子是谁喝的你心里有数吧。”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表情,我忽然觉得在哪儿见过。
想起来了。陈越十岁那年发高烧,我在医院守了一宿,早上回家换衣服。再回医院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就是这么个表情。
那天我没问他站了多久。
“你别擦了。”他说。
“快完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把那块桌面擦干净,抹布扔进水槽,开水龙头冲。水哗哗响,我盯着下水口那个漩涡看。
我想的不是他半夜坐客厅喝没喝水。
我想的是,那三个瓶子,他一个人喝不完。
那天夜里坐在那儿的,不止他一个。
05
第四天下午,我拎着两根冰棍往家走。冰棍是给陈越买的,天热。
走到小区门口我就愣住了。
花坛边站了一堆人。安安静静的一堆。四十来个,男的少,女的多,年纪偏大。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婴儿车,边上还架了两把自带的折叠椅。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脚步慢下来。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人堆里出来,穿件洗得发白的绿褂子,胳膊晒得发黑。她拦在前面,手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
“你是陈越的妈妈?”
我说是。
“我姓方。”她说,“你儿子那天还的那个包,是我的。”
我握了她的手。汗涔涔的,凉的。
“这些人……”
“都是我们那片的。”她朝身后一抬下巴,“菜市场后头那几栋老楼。一层挤五六家,楼上楼下喊一嗓子能听见。”
她说那天她拎着那个包,是去帮楼下的李姐办事。李姐男人躺在医院,家里腾不出人。那包里的钱是那片楼几十户凑的,一家一家往一只红塑料袋里塞,凑了小半年。
“凑的时候我还嫌麻烦。”她说,“我说这么一家一家收,收到猴年马月。真拎出门那天我才知道那包有多沉。”
我没说话。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下去。
“那天你儿子把包递过来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是不肯说,我是说不出来。他站在太阳地里,脸晒得通红,我就看着我手里这个包。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钱要是没回来,这几栋楼的人,我这辈子都赔不起。”
她说她拿到包那天,扭头就跑了。
回家。一句话没说,进屋躺了一下午。
第二天起不来,浑身疼。
第三天她起来了,挨家挨户去说。
“一家一家敲门。”她说,“我说,昨天有个孩子,把钱还回来了。”
“有人听完就说,那你得去看看人家。”
“我说去。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我说,我也去。”
“说到昨天,我们那片楼底下已经排上队了。”
“我就说,一起走吧。”
我站在那儿,手里两根冰棍化了,糖水滴到手背上,凉的。我没感觉。
方阿姨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回头。
陈越站在单元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不知道回来多久了,就那么站着。鞋带松着,头发压成一撮一撮的,手里还攥着钥匙。
方阿姨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小照片,塑封过,边角磨白了,是超市门口那种当场能洗的小照。
照片上是一栋旧楼,楼底下站着好些人。有人举着锅,有人端着面碗。
“我们凑钱那天拍的。”她说,“没拍全。那天人比这多。”
她把照片递过去。陈越没接。她就塞到他手里。
她退了一步,又抬头,看着他。
“孩子,我今天来不是谢你的。”她说,“那天我连瓶水都没顾上给你买,我回去躺床上想了一宿,想的不是对不起你,是觉得臊得慌。”
她顿了一下。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妈,也告诉你——你那儿站的两个钟头,不是白站的。”
陈越低着头,照片在手里捏着。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陈建平回来了,灰夹克肩膀上一层水泥灰。他没说话,走过来,站到了陈越旁边。
父子俩挨着,一个比一个高。
方阿姨看看他们俩,笑了一下,回头冲人堆抬抬手。那些人开始往前挪。没人说话,就是往前站,站近了,看陈越的脸。
有个推婴儿车的大姐从车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放到陈越脚边。
陈越没动。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就眼眶里泛着。
“阿姨。”他说,“我那天……其实犹豫了。”
方阿姨没吭声。
她身后那四十来个人也没吭声。
楼底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手里两根冰棍的木棍还在往下滴水,滴到我鞋面上,晕开一小片。
06
那天晚上那些人没待多久。站了不到半个钟头,方阿姨就把人往回招呼。走之前大家排着队跟我握手。有个大姐说,你儿子个子真高。
我说,吃得多。
她笑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提这事。陈越吃了两碗饭,吃完进屋打游戏。陈建平在阳台抽烟,抽完进来洗澡。我把那两根化透了的冰棍扔了,重新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
第二天我照旧五点半起。
下楼的时候楼道口那个塑料袋还在,今天里面四个瓶子。我拎起来扔了。扔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陈越那天说他犹豫了。后来我一直想问,他犹豫的是什么。是想把包放下走人,还是想拉开再看一眼,还是别的什么。
我到底没问。
有些话问了,就等于说,妈不信你。
周末陈建平说出去吃。我说行。他问去哪,我说小区门口那家。
结果没去成。陈越同学叫他去打球,说下下周再说。
礼拜天早上我在厨房包饺子。剁馅的时候姜末剁得细了点。陈越起来上厕所,经过厨房,看了一眼。
“包饺子?”
“嗯。”
“多包点,我晚上回来吃。”
“行。”
他回屋了。
我剁着剁着觉得刀钝。找了半天磨刀石,磨了两下,又嫌水脏,随手搁窗台上了。
那天的饺子,吃着有点咸。
我又数了一遍楼道口那个袋子。四个瓶子。我们家以前两天也喝不出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