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都是翘起来的,生怕碰着那块真皮钥匙扣。
她说王哥你放心,我老公他开车稳当得很,绝对不给你磕了碰了。
我说没事,开去吧,婚礼是大事。
我们住对门,住了五年。
刘芳在超市做收银,她老公在物流公司搬货,两口子有个六岁的闺女。
平时见面客客气气,逢年过节她婆婆蒸了包子还端一盘过来。
这回她儿子结婚,一早就敲我家门,说借借我的奔驰撑撑场面。
这车我开了三年,三十多万落地,心疼是心疼的。
但隔壁住着,人家张了嘴,我也不好驳面子。
我就说行,油给你们加满了,用完直接停楼下就行。
还车那天晚上,刘芳和她老公一起上来的。
她老公拍着方向盘说这车真好开,动力足,回头攒够钱了也弄一辆。
刘芳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瓶五粮液,说这是她儿子从单位弄来的,让我一定收下。
我看那酒不便宜,推了两下,她硬塞到我怀里,说王哥你别客气,这次可帮大忙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看见车停在老位置。
我绕着走了一圈,没发现刮痕,心里踏实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油表指针顶满的,比我还车时多加了小半箱。
我心说这家办事还算讲究。
开了两天,我发现左后轮有点跑偏。
方向盘扶正了,车子总往右边歪一点点。
我以为是胎压问题,开到修理厂让师傅看看。
师傅把车升起来,检查了一圈说底盘没问题,胎压也正常。
他又下来坐进去开了两圈,说可能是后悬挂有点软,要不拆开看看。
我说那就拆吧。
维修车间里有个地秤,平时称配件的。
师傅把车开上去一称,说你这车后头重了将近一百公斤。
我愣了,我说不可能啊,后备箱我清空了的。
师傅说那肯定是后座底下或者备胎坑里塞了东西。
他打开后备箱,备胎坑里干干净净,就一个三脚架。
他又把后座拆了,我趴在旁边看。
后座海绵垫子拿下来以后,底下有个凹槽,凹槽里塞着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透明胶带缠得死死的。
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什么东西,你放的?
我说不是。
他把油纸包拽出来,我上手一掂,沉甸甸的。
撕开胶带,油纸里面是一层塑料袋,塑料袋里头又是保鲜膜,缠了五六层。
全拆开以后,露出来一沓一沓的钱,全是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我愣在原地。
修车师傅吹了声口哨,说老板你这车值钱了。
我让他别声张,赶紧把钱原样包回去,后座也装好。
我脑子转得飞快,刘芳家什么条件我清楚得很,她老公在物流一个月四千多,刘芳三千出头,还要养孩子养老人,哪来这么多现金藏在我车里。
一百公斤的分量,按百元钞的重量算,这一包少说得有七八百万。
我没敢在修理厂多待,把车开回家,停进地库。
锁好车门上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敲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刘芳她婆婆,老太太七十多了,腰弯得厉害。
她认出是我,笑着说小王啊,婚礼那天多亏你了,新娘子可高兴了。
我说阿姨,刘芳在家不。
老太太说上班去了,晚上才回。
我说那她老公呢。
老太太说也上班了,你有事啊。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车用得还行不。
关上门我回屋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又下楼了。
地库里安安静静的,就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心想这事儿不对劲。
我在这住了五年,对门这家从来没露过富。
刘芳买菜都赶晚上超市打折去,她老公穿的工作服洗得发白,闺女书包用了三年,拉链坏了一截拿别针别着。
他们要是真有这笔钱,犯不着过成这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钱不是他们的。
我坐回车上,盯着那个后座发愣。
要是直接把钱还回去,万一这钱来路不正,我反倒搅进浑水里。
要是报警,又怕冤枉了人。
想来想去,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
他听我说完,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车在谁手里的时候被塞进去的。
第二,有没有监控能证明。
第三,我跟对方有没有书面借车协议。
我说都没有。
他说那你现在别动那包东西,也别声张,等对方主动找你。
我说他们万一不找我呢。
他说七百万现金,换你你不找?
第三天下午,刘芳来敲门了。
她拎着一袋子橘子,脸上堆着笑,说王哥,那车开了几天,没出啥毛病吧。
我说好好的,油都给我加满了,太客气了。
她搓了搓手,说那什么,王哥,我昨天收拾东西,发现我儿子有个包好像落你车上了,你见着没有。
我说什么包,没看见啊。
她笑着说就是一个帆布包,里头装了点他单位的东西,不要紧的。
我说真没看见,要不我下去给你翻翻后备箱。
她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可能放别处了,我再找找。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回过头,说王哥,那车你最近没去修吧。
我说没有啊,好端端的修它干啥。
她脸色松了一下,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忙你忙。
关门以后我听见她没立刻进屋,站在楼道里停了好几秒。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她低着头,手指头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通话界面,没拨出去。
又过了一天,刘芳老公找上门了。
他比刘芳直白,进门就说王哥,咱明人不说暗话,那钱是我放在你车上的,当时来不及拿,现在你给我就行。
我说什么钱,你在说什么。
他脸一下子就黑了,说你别装,我老婆那天看监控了,你开去修理厂了,师傅拆了后座。
我说我车跑偏去修车,拆后座是检查悬挂,你说的什么钱我没见着。
他说那修车师傅没给你看什么东西?
我说看了,海绵垫子底下有一包死老鼠,我给扔了,你们谁往我车里头塞的死老鼠,味儿大得很。
他脸色变了好几变,拳头攥着又松开,最后挤出一句,那算了,可能我记错了。
走了。
隔天刘芳又来敲门,这回她婆婆也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棍,进来就拽着我的胳膊,说小王啊,那钱是俺们家救命的钱,她儿媳妇不懂事,你行行好还给俺们。
我说阿姨,我真不知道什么钱,你们再好好找找。
老太太突然就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说那钱是她儿子在工地上出事赔的,她儿子去年在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工头赔了一笔钱,她藏着没敢让儿媳妇知道。
这回孙子结婚,她拿出来给儿媳妇保管,谁知道儿媳妇怕放在家里不安全,趁借车的时候塞进去了。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刘芳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抹着眼泪又说,小王啊,你跟俺们住了五六年了,俺们啥人你还不知道吗,那钱是俺儿拿命换来的,俺们不敢存银行,怕被查出来收了税,才一直放家里。
你要是不信,俺把赔偿协议拿给你看。
我说阿姨你别哭,这样吧,你回去把协议拿来我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我一分不少还给你。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个小时没动。
七百万的赔偿金,在工地上摔死一个人,赔这么多,只可能是包工头怕事情闹大。
这笔钱拿回去,她们祖孙三代能过上好日子。
但刘芳那天在我门口打电话没拨出去的样子,她老公上来就跟我要钱的横劲儿,还有老太太突然就哭出来的熟练劲儿,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给律师朋友又打了电话。
他说你信吗。
我说不太信。
他说那别信,你找个借口拖两天,我帮你查查她儿子的工伤记录。
当天下午律师回话了。
他说查了社保系统,去年全市建筑工地死亡事故里没有姓刘的。
我说有没有可能私了没上报。
他说有可能,但工伤认定这块,如果不上报社保,企业要承担全部赔偿,一般稍微大点的工地不会这么干,除非是黑包工。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就说钱找到了,但你要她们亲自来拿,当面点清,全程录像。
要是心虚,她们会找借口。
当天晚上刘芳又来了。
我说芳姐,我下午去洗车,洗车工在后座底下发现一个油纸包,里头好像有钱,是你家的吧。
刘芳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说是是是,就是那个。
我说那你让你婆婆和你老公一块儿过来,咱们当面点清楚,我怕少了说不清。
刘芳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回去叫他们。
十五分钟以后,三个人站在我家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个油纸包,还没拆开。
老太太拄着拐棍坐在沙发上,刘芳和她老公站在两边。
我说那我现在拆了,你们看好了。
撕开保鲜膜的时候,刘芳老公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
我把钱码在茶几上,一沓一沓摆开。
摆到一半的时候,刘芳突然说,王哥,能不能不数了,我相信你。
我说还是数数好,万一我动了手脚呢。
她老公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数到最后一沓的时候,我把钱摞整齐,说一共七百二十万。
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伸手去够。
我把手按在钱上,说阿姨,协议带来了吗。
老太太手缩回去了。
刘芳脸色变了,说王哥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婆婆说这是你儿子的工伤赔偿,我把协议复印一份,留个底,你们不介意吧。
客厅里安静了能有十秒钟。
电冰箱嗡嗡响着,楼下有小孩在哭。
老太太先开了口,说小王,你这是信不过俺们。
我说阿姨,不是信不过,七百万的事,换你你也得留个凭证不是。
刘芳在旁边扯了扯她婆婆的袖子,说妈,要不咱回去拿。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去,说协议找不到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笑了一下,说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没有协议,我怎么证明这钱是你们的。
你们把七百万现金塞我车里,我要是今天还给你们,明天你们反咬一口说我偷的,我找谁说理去。
刘芳老公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说你他妈到底还不还。
我说你坐下。
他站着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坐下。
他看了刘芳一眼,慢慢坐下了。
我说这样,钱我暂时保管着,你们什么时候把协议拿过来,什么时候来取。
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找不到协议,我就交派出所。
刘芳老公腾地站起来,说你知道这钱哪来的吗你就敢吞。
我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他不说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芳突然哭了,说王哥,实话跟你说吧,这钱是俺们借的,高利贷,本来想拿去做个小生意,结果生意没做成,钱砸手里了,放家里怕债主找上门,才想着放你车上躲几天。
俺们真没想害你。
我说借了多少。
她说借了五百万,这是还完利息剩下的。
我说利息多少。
她说一个月二十万。
我算了一下,这个利息,借五百万一个月还二十万,年息快百分之五十了。
我心说这利息借得起还不起,迟早是个无底洞。
我说那你们更该拿协议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三个人走了以后,我把钱重新包好,找了个蛇皮袋装起来,塞到床底下。
然后我给律师朋友打了电话,让他帮忙起草一份声明,大意是这笔钱暂时由我保管,待对方提供合法来源证明后归还,若一个月内不能提供,我将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律师说你这招可以,既不给对方留把柄,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说那万一他们真拿高利贷合同来呢。
他说那你就还,但让他们写收据,按手印,全过程录像。
高利贷违法,但钱是他们的,你还了不惹麻烦。
这一个月里,对门没再来找过我。
偶尔在楼道碰上,刘芳低着头走过去,她老公看都不看我。
她婆婆有两天没见着人影。
到了第二十七天的晚上,刘芳来敲我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说她婆婆今天下午走了,心梗,没救过来。
她说王哥,那钱我不取了,你爱交哪交哪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远处有警车拉着笛子过去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防盗门站了一会儿。
钱还在床底下,蛇皮袋上落了一层灰。
我想起那天老太太哭着说那是她儿拿命换来的钱,满脸皱纹里都是泪。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刘芳最后那番话是真心还是演戏。
我只知道老太太死了。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我说完,让我把钱拿过来。
我回家拎着蛇皮袋到派出所,民警点了数,做了登记,让我留了联系方式,说他们会调查。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想给律师朋友打个电话,又按掉了。
路边有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面,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说今天腊八,送你个鸡蛋。
我说谢谢。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王先生吗,我是刘芳的闺女,我爸爸让我告诉你,那钱你不要了是对的。
我说你爸是谁。
她说就是我爸,他在里面。
我说里面是哪。
她说监狱,他因为诈骗判了八年,我妈跟人跑了。
那钱是我爷爷当年开厂赚的,藏在家里谁都不知道,我爸取出来以后跟我妈合计,说是借车的时候放你车上,等你报了警,他们就说钱是你的,找警察追回来,没想到你没报警。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面馆里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抹布甩到水桶里,扑通一声。
电话那边又说,王先生,我奶奶上个月走了,心里憋屈走的,她觉得那钱是你昧下了。
我爷爷也气病了,现在在老家躺着。
我爸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说你多大了。
她说十四。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面吃完,把鸡蛋也吃了。
起身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十二块,我扫了码,走出面馆。
腊八的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我裹了裹外套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自己家窗户黑着,对面刘芳家的窗户也黑着。
以前老太太爱在阳台上晾被单,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帆一样。
现在那阳台上空空荡荡,就剩一个塑料衣架,夹子还挂在上面。
后来派出所通知我去做笔录,我把电话里听说的都说了。
民警说他们会核实。
过了半个月又打电话让我去,说事情查清楚了,那笔钱确实是刘芳前夫的爷爷留下的,但涉及一些债务纠纷,暂时冻结了。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会儿。
手机响了,是修车师傅发来的消息,说上次拆后座那个卡扣给你换了个新的,有空来拿旧件。
我回了个好字。
开车去修理厂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坐垫是新换的,那天拆过以后我嫌脏,去汽配城花了六百块重新包了一层。
新坐垫闻起来有股皮革味儿,挺冲。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出去。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动车和外卖员,有人逆行,有人闯红灯,有人堵在路口吵架。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皮革味儿散了些。
到修理厂拿了旧卡扣,顺手扔进垃圾桶。
师傅说那笔钱最后咋处理的,我说不知道,派出所管着呢。
师傅说你这人胆子大,七百万搁车里头那么多天,换我我睡不着觉。
我说我也没睡好。
回家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新搬来的邻居,一个年轻女人,拖着行李箱往上走。
我说住几楼,她说四楼。
我说我住你对门,以前那家搬走了。
她说哦,那家老太太挺好的,搬家那天还帮我看了一会儿行李。
我说是挺好的。
她笑了笑,拖着箱子上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新邻居拖箱子进屋,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再然后门关上了,楼道又安静下来。
我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还摆着那天吃剩的半包瓜子。
我没开灯,摸着黑坐到沙发上。
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那条亮线一动不动,跟那笔钱一样,最后什么也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