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发了38台奔驰,唯独漏了我这个功臣,我平静接受,果断辞职,老板第三天堵在我家门口:公司旁边那栋办公楼,是你之前买的吧
第1章
赵东升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签到台上,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赵总,您的位置在第三排,B区。”行政的小姑娘手指往宴会厅里一划,眼睛已经越过他肩膀看向后面的人。赵东升没动。签到台旁边立着巨大的红色展板,上面烫金大字写着“星辰集团2024年度盛典”,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奖品清单,第一行就是——“奔驰C260L,38台”。
“第三排?”赵东升重复了一遍。
“对,按部门划分的。”小姑娘翻了一下手里的座位表,“技术部在B区。”
赵东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穿过宴会厅,经过第一排铺着金色桌布的圆桌,经过第二排摆着水晶名牌的贵宾席,一直走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桌上放着他的名牌——赵东升,技术总监。旁边坐着几个他带出来的研发组长,一个个正襟危坐,看他过来,齐刷刷站起来。
“赵总。”
“坐。”
他拉开椅子坐下。台上主持人正在彩排,灯光音响轮番轰炸,宴会厅里乌泱泱两千多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发胶和中央空调吹出来的热风。赵东升扯了扯领带,手指碰到衬衫领口,那里被汗浸得发潮。
年会三点开始,五点颁奖,六点开席。流程他太熟了,在这家公司十一年,他参加了十一届年会。前十年他坐在第一排,作为核心高管给员工抽奖、颁奖、敬酒。今年他坐在第三排。
“赵总,您喝水。”旁边的研发组长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眼神闪躲。
赵东升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一个月前,公司突然宣布组织架构调整,技术中心拆分成三个事业部,他一手带出来的十二个核心项目组被分流,他自己从技术中心总经理变成“技术顾问”。头衔没撤,实权没了。人力总监找他谈的话很客气:“东升啊,公司要培养年轻人,您辛苦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待遇不变,职级不变,就是管理职能调整一下。”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我的汇报对象是谁?”
人力总监笑了一下:“直接向张总汇报。”
张总。张志远。星辰集团创始人兼CEO,赵东升的大学师兄,当年拉他一起创业的人。公司从四个人做到现在两千人,赵东升写了前五年的全部核心代码,带出了整个技术团队,拿过三次国家级专利,去年公司营收破二十亿,其中技术驱动型产品贡献超过六成。然后他被调去当顾问。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星辰集团董事长兼CEO张志远先生,为今年的优秀员工颁发特别大奖!”
台上灯光骤亮,音乐声震耳欲聋。张志远从侧幕走出来,西装笔挺,笑容满面,头发比去年又黑了一个色号。他身后跟着六名礼仪小姐,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奔驰车钥匙。
“各位星辰的家人们!”张志远接过话筒,声音浑厚,“过去一年,我们创造了历史!营收破二十亿,净利润三点八亿,新增用户两千万!这些成绩,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台下掌声雷动。
“今年,公司决定拿出最大诚意,奖励那些为公司做出卓越贡献的奋斗者!”张志远手一挥,“三十八台奔驰,送给三十八位功臣!现在,我宣布获奖名单——”
赵东升看着台上。第一批上台的是销售体系,十二个人,每人一辆。张志远亲自把钥匙递到他们手里,握手、合影、拍肩膀。第二批是市场体系,八个人。第三批是运营体系,六个人。第四批是职能体系,五个。第五批是产品体系,四个。第六批是供应链,两个。
三十七台钥匙发出去了,还剩一台。
“最后一台,”张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卡,抬起头,笑容更深了,“颁给技术体系。今年的技术突破,为公司构建了坚实的技术壁垒。有请——技术中心,王铮!”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王铮,去年刚提上来的技术副总监,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人。此刻从第三排旁边的座位站起来,满脸通红,脚步发飘,一路小跑上台。张志远把最后一台奔驰钥匙递到他手里,搂着他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赵东升看了一眼台上。三十八台奔驰,技术体系就一个名额,给了王铮。他是技术总监,公司唯一的“技术顾问”,十一年的功臣,一台都没有。
“赵总……”旁边的研发组长声音发紧。
“没事。”赵东升说。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拧瓶盖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塑料瓶身发出一声轻响。台上的抽奖环节还在继续,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轮番往外抽,宴会厅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赵东升把矿泉水喝完,放在桌上,站起来。
“赵总,您去哪?”旁边的人问。
“洗手间。”
他穿过一排排圆桌,经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出宴会厅侧门。走廊里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通讯录里翻到“张志远”,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十几秒,又锁了屏。
走廊尽头是吸烟区,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南新区,一栋栋写字楼亮着灯,远处最高那栋楼顶挂着“星辰集团”四个发光大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赵东升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工资,这个月照常发了,税后四万七。他把烟抽完,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回宴会厅。
宴席已经开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东星斑,标准的高规格宴席。旁边的研发组长看他回来,松了一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赵总,吃菜。”
赵东升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肉,台上张志远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第一排、第二排,一路敬过来。到第三排的时候,张志远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赵东升,举起酒杯:“东升,今年辛苦了。”
赵东升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应该的。”赵东升说。
张志远拍拍他肩膀,端着酒杯走向下一桌。赵东升坐下来,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白酒辛辣,烧过喉咙。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想好了。”
对方秒回:“确定?”
“确定。”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菜。台上的节目还在演,抽奖还在抽,欢呼声此起彼伏。赵东升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站起来。旁边的研发组长又看他:“赵总?”
“先走了。”赵东升说。
“年会还没结束……”
“有点事。”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签到台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赵总,您这就走?待会儿还有合影……”
赵东升冲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志远发来的微信:“东升,今天太忙,回头咱俩单独聚。奔驰的事你别多想,明年第一个给你补上。”
赵东升看着那条消息,盯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到了,问他去哪,他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星辰集团那四个发光大字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张志远:“对了,你之前提的那个新项目,我跟几个副总碰了一下,暂时先放一放。公司现金流要优先保新业务。”
赵东升没回。他把座椅放低,闭上眼睛。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橙黄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暗红色。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十一年。十一年前他跟着张志远从零开始写代码,熬了多少个通宵,喝了多少箱红牛,写废了多少键盘。公司第一版核心系统上线那天凌晨四点,张志远买了两罐啤酒,跟他在办公室阳台上碰了一下,说:“东升,等公司成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赵东升睁开眼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的脸被吹得发烫,但手指冰凉。他掏出手机,翻到手机备忘录,最上面一条写着——“12月1日,提交辞职报告。”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陈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陈律师,之前跟您咨询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麻烦您帮我准备好,我下周一过去签。”
发完这条,他退出短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到相册。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年会开始前拍的,他站在公司前台旁边,背景是星辰集团的logo,胸前别着“技术总监”的工牌。他看了几秒,删掉了。然后他又翻到下一张,是一份不动产权证书的扫描件,权利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赵东升,坐落于城南新区科创路66号,建筑面积一万两千平米,用途:办公。
他关掉相册,手机屏幕暗下去。车子驶下高架桥,拐进小区门口的窄路。代驾师傅回头说了一句:“先生,到了。”
赵东升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十七层的窗户亮着灯,妻子应该在等他。他摸了一下口袋,发现烟盒空了。
“师傅,”他叫住正要离开的代驾,“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包烟。”
代驾骑出去十几米,赵东升突然又喊了一声:“算了。”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张志远的第三个电话。他看着来电显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铃声响了八下,自动挂断。
然后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张志远发的:“东升,你老实跟我说,科创路那栋楼,是不是你买的?”
赵东升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第2章
赵东升推开门的时候,妻子林婉正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没做完的季度报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年会这么早?”
“嗯。”赵东升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
林婉合上电脑,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留了汤,热一下。”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鼻子轻轻动了动,“你喝酒了。”
“一杯。”
“张志远敬的?”
赵东升没回答。他坐到餐桌前,林婉端着一碗热好的排骨汤放到他面前,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喝。他们结婚九年,她太了解他了。赵东升喝了半碗汤,放下勺子。
“今年三十八台奔驰,”他说,“没有我。”
林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王铮呢?”
“有。”
“那你怎么想?”
赵东升把碗推到一边,看着桌上那盏小台灯投下的光圈。“我发了短信给陈律师,下周签代持协议。辞职报告周一交。”
林婉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收碗。“你考虑好了就行。”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背对着他说,“不过赵东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冲动。该拿的拿到手再走,别为了赌一口气净身出户。”
赵东升看着她的背影。水声哗哗响着,她的肩膀绷得很直。他知道她担心什么。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手里只有星辰集团百分之三的原始股,还是张志远“慷慨”分给他的。十一年了,公司估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他那百分之三稀释得只剩不到百分之一。如果撕破脸,张志远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拿不到钱。
“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赵东升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好衬衫西裤,拎着公文包出门。林婉站在门口,看他系鞋带的动作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今天还去公司?”
“去。”赵东升直起身,“辞职报告得当面交。”
他开车到公司,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车库到电梯间要经过一段走廊,墙上挂着公司历年大事记的照片。赵东升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到一张2018年的照片——那是公司B轮融资成功那天拍的,张志远站中间,他站左边,两个人胳膊搭着肩膀,笑得很年轻。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十八楼。
技术中心的办公区在十八楼东侧。赵东升穿过工位区的时候,几个正在敲代码的工程师抬头看他,眼神复杂。王铮的独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灯光。赵东升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技术顾问”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只有九平米,以前是储藏间改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连窗户都没有。他搬进来一个月,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登录公司OA系统,找到“离职申请”流程,开始填表。
填到一半,有人敲门。他抬头,王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今天的王铮西装革履,胸前别着新工牌——头衔已经改成“技术中心总经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人力总监李芳,还有法务部的一个年轻律师。
“赵总,”王铮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也很陌生,“方便聊两句吗?”
赵东升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进来。”
三个人鱼贯而入,九平米的办公室立刻变得拥挤。王铮把咖啡放在赵东升桌上,自己站在桌子对面。李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赵总,公司考虑到您多年来的贡献,在您主动离职的前提下,愿意提供一份补偿协议。”李芳说话永远职业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一次性补偿人民币六十万元,外加今年剩余年假折算工资,条件是您放弃所有股权、期权和其他一切主张,并签署竞业限制协议,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业务。”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六十万。十一年,写了上百万行代码,带出三个国家级项目,走了六十万。他抬起头,看着王铮。
“张志远的意思?”
“张总很忙,委托我们全权处理。”王铮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赵哥,说实话,这个条件已经很够意思了。你那点股权,按公司现在的架构,真要清算,也分不到多少。不如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赵东升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纸,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在补偿金额“60万”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500万”。
王铮的笑容僵住了。
“三百五十万也行。”赵东升把纸推回去,“按照公司最近一轮估值,我百分之一的股权值这个数。我写三千五百万是留了还价空间。”
李芳的脸色变了:“赵总,您这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李总,王总,你们回去告诉张志远,我的条件就两个。第一,按公允价格回购我手里全部股权。第二,公开说明为什么今年三十八台奔驰没有我的份。做到这两条,我签字走人。做不到——”
他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打印好的不动产权证书复印件,权利人赵东升,坐落于科创路66号,建筑面积一万两千平米,用途办公。
“做不到的话,下个月起,星辰集团技术中心租的那两层办公楼,我不续租了。”
办公室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王铮手里的咖啡杯歪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新买的皮鞋上。李芳盯着那份产权证复印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那个年轻律师反应快,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对着产权证拍照。
“你这是……”王铮的声音变了调,“科创路66号?那栋楼是你的?”
赵东升没回答。他拉上公文包拉链,拎起来。“我周一交辞职报告,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王铮,“对了,那栋楼一共十二层,你们租了三层,另外九层我租给了其他公司。如果你们搬走,空出来的三层,我正好重新装修一下,做联合办公。最近行情不错,不愁租。”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工位区。整个技术中心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假装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乱按,有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赵东升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升!”李芳追出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得急促,“你等等,这事好商量——”
电梯门关上了。
赵东升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全是微信消息。张志远连发了六条,最后一条是:“东升,咱们面谈。今天中午,你定地方。”
赵东升锁了屏。电梯到一楼,他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十一月的晴天,风冷但天蓝。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张志远打来的。
他接了。
“东升!”张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切,“你在哪?我现在下来找你。”
赵东升看了一眼头顶。星辰集团四个大字在楼顶反着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张总,”他说,“我在门口等你。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再下来——我手里不止这一件事。”他顿了一下,“2019年那笔政府补贴,账是怎么做的,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张志远的声音压低了。
“没什么意思。”赵东升说,“你下来,我们当面聊。”
他挂断电话,站在台阶上,把公文包换到左手。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看见旋转门里面,张志远的身影正快步走出来,脸色铁青,手机还举在耳边。
赵东升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兜,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赵总,我是审计部小周。您今天在年会上走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张志远在台上发奔驰的时候,您桌上的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水一口没喝。但您走之后,服务员收桌子,发现您那个瓶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走了。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三个字。您想知道是什么吗?”
赵东升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键盘上。
旋转门里的张志远已经推门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一种强撑的笑容,远远就伸出手:“东升!咱哥俩好好聊——”
赵东升抬起头,看着张志远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张总,”他说,“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张志远。屏幕上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张志远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脸上的笑容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溶解。
那三个字是:“你等着。”
第3章
张志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赵东升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揣进口袋。“张总,站在门口聊不合适。对面有家咖啡馆,去坐坐?”
张志远没动。他盯着赵东升的脸看了足足十秒,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十一月的风吹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西装下摆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条爱马仕皮带扣。赵东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张志远终于开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走进星辰集团写字楼对面的咖啡馆。工作日的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改PPT的女孩。赵东升找了最里面的卡座坐下,张志远坐在他对面,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服务员过来点单,赵东升要了一杯美式,张志远摆摆手说不要。
咖啡端上来,赵东升喝了一口。苦。他放下杯子,看着张志远。
“那个号码,”张志远先开口,“是审计部周敏的?”
“你不该问我。”赵东升说,“你应该问你自己。2019年那笔补贴,三千六百万,市工信局给的技术改造专项资金。申报材料里的设备采购清单,有四台精密仪器根本不存在。钱到账之后,分三笔转到了你小舅子那家贸易公司,走了一圈又回到公司账上,做成了‘技术服务收入’。”
张志远的脸白了。
“那年年底,”赵东升继续说,“你让我在财务报告上签字。我问你那四台设备呢,你说在苏州工厂。我说我去看看,你说太远了不用跑,你拍了照片给我。三张照片,背景里的窗户是圆形的。苏州工厂我去过十七次,那里的窗户全是方形的。”
咖啡馆的空调嗡嗡响着,吧台后面传来磨豆子的机器声。张志远把面前的杯子推开,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东升,”他的声音哑了,“那年公司要过审计,那笔钱如果被查出来挪用,整个B+轮融资就黄了。你也是股东,公司融不到钱,你的股份一样不值钱。”
“所以我签了。”赵东升说,“我签了字,背了这个锅。但那份财务报告的原始版本,还有你发给我的设备照片,我全存着。包括你小舅子公司那三笔转账的流水。张总,我替你兜了五年的底,你就这么对我?”
张志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个改PPT的女孩收拾东西走人,咖啡馆里只剩他们两个。张志远抬起头,眼眶发红。
“奔驰的事,”他说,“是李芳提的建议。她说你手里股权太多,又不肯让步,得先压一压你的气焰。我……我默许了。”
“压我的气焰。”赵东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东升,我错了。”张志远伸手想抓他的手腕,赵东升把手缩回去。“你开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股权按公允价回购,奔驰我给你补两台,不,五台。科创路那栋楼的事我也不问了,你继续租——”
“张总。”赵东升打断他,“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谈价钱的?”
张志远愣住了。
“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三件事。”赵东升竖起手指,“第一,周一我交辞职报告,同时向董事会提交一份关于2019年专项补贴的说明材料。包括那四台不存在的设备,包括你小舅子公司的资金流水,包括你让我签字的全部沟通记录。”
张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二,”赵东升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手里那百分之一的股权,我不卖了。我把它捐给公司工会,作为员工持股池。章程规定,持股百分之一以上的股东有权发起临时股东大会。我捐给工会之后,工会可以代持,可以行使股东权利。”
“你疯了——”张志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生生压下去,“你捐给工会,那帮工人懂什么?”
“他们不懂技术,但他们懂什么叫公平。”赵东升说,“三十八台奔驰发出去,台上站的全是销售、市场、运营,技术体系两千人,就一个王铮。你觉得那两千人心里没想法?”
张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赵东升竖起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你三天之内,公开向全体员工说明今年年会评奖的决策过程。谁定的名单,按什么标准定的。说清楚了,补贴的事我可以只在董事会内部通报,不往经侦送。”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张志远盯着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木桌上洇出一小圈深色。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赵东升从没见过的东西——恐惧。
“东升,”他说,“你变了。”
“我没变。”赵东升站起来,拿起账单,“我还是那个写了五年核心代码的人。只不过以前我以为,只要把事做好,该有的都会有。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你不去争,别人就会当你不要。”
他走到吧台付了咖啡钱,三十块。推门出去的时候,张志远还坐在卡座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赵东升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审计部周敏回了条短信:“纸条我拿到了。谢谢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发完他又翻到陈律师的号码,补了一条:“陈律师,代持协议不用准备了。改成股权捐赠协议,捐给星辰集团工会。另外帮我起草一份临时股东大会的召集通知。”
两条短信发完,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的消息:“怎么样?”
赵东升打了四个字:“搞定了。”
他刚要锁屏,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王铮发的。只有一句话:“赵哥,那台奔驰我没要,钥匙还在我抽屉里。明天我给你拿过去。”
赵东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迈步往停车场走。经过星辰集团写字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楼顶那四个发光大字。今天没有太阳刺眼,那四个字显得有点灰扑扑的。
他继续往前走。刚走到停车场入口,身后有人喊他。
“赵东升!”
他回头。张志远从咖啡馆追出来,领带歪了,头发散着,哪还有半点CEO的样子。他跑到赵东升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
“我答应。”张志远说,“三条我全答应。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东升看着他:“你说。”
“那个纸条,”张志远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上面写的什么?周敏拍的那张照片,纸条上写的那三个字,是什么?”
赵东升看着他的脸。十一月的风把张志远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赵东升认识他十四年——大学四年,创业十一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志远这副模样。
“张总,”赵东升说,“纸条上写的是日期,2019年11月7日。那是我在财务报告上签字的日子。后面三个字——”
他顿了一下。
“我认了。”
张志远愣在原地。赵东升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张志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楼……科创路那栋楼……到底是不是你的?”
赵东升没回头。他举起右手,摆了摆,像在告别,又像在赶什么东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笔直的一道。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陌生号码。他点开。
“赵总,我是王铮。那台奔驰的钥匙我放您办公桌上了。另外,2019年那批设备的采购合同,是我经手做的。您签字之前,张志远让我先签的。我留了一份原件。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供。”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看着这条消息。然后他挂了倒挡,车子缓缓退出车位。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张志远还站在路边,双手插兜,像一根扎在地里的木桩。
赵东升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敏打来的电话。
“赵总,”她的声音急促,“您快回公司。董事会那边有人收到消息了,李芳正在挨个给董事打电话。她说您手里有假合同,要告您敲诈勒索。”
赵东升踩住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红灯。他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到。你帮我把技术中心所有项目组的组长叫到十八楼会议室。”
“现在?”
“现在。”
他挂断电话。红灯变绿,前面的车开始移动。赵东升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写着:“星辰集团年会豪发38台奔驰,创始人称‘员工是最大财富’”。
赵东升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第4章
赵东升推开十八楼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技术中心七个核心项目组的组长,全是跟他干了五年以上的老面孔。周敏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个U盘,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赵总。”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赵东升走到会议桌前端,没有坐,双手撑在桌沿上。他扫了一圈这七张脸,每一张他都认得。老张,跟着他从第一版核心系统写到现在,头发白了一半。小林,他招进来的第一个应届生,现在带三十人的团队。大刘,曾经连续三个月睡在公司沙发上赶项目。
“王铮呢?”赵东升问。
“没叫他。”周敏说。
赵东升点点头。“我长话短说。周一我交辞职报告。走之前,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说清楚——2019年那笔政府补贴的事,我手里有完整证据,证明张志远挪用专项资金。今天中午之前,我会把材料提交给董事会和监事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响。老张先开口,声音很沉:“赵总,您需要签字的话,我签。当年那个报告,我也看过,我问过您那四台设备是怎么回事,您说您来处理。”
“我也签。”小林说,“那年年底我正好在苏州工厂出差,我拍了车间照片,全是方窗户。张志远发的照片我见过,圆窗户,那根本不在苏州。”
一个接一个,七个人全表了态。赵东升站在会议桌前,看着他们,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没让情绪露出来,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直起身。
“好。”他说,“现在说第二件事。我那百分之一的股权,我打算捐给工会,用员工持股池的形式代持。然后以持股百分之一以上股东的名义,发起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有两个:第一,彻查2019年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第二,重新审议本年度年会评奖的决策流程和标准。”
周敏在旁边快速记录。老张皱了下眉:“临时股东大会需要提前十五天通知全体股东,张志远肯定会在通知发出之前做动作。他手里有百分之三十四,加上他拉拢的几个机构股东,很可能把议程压下去。”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赵东升说,“技术中心两千人,在册员工持股的有多少?”
小林翻了下手机:“正式员工满三年配股的,技术中心有四百七十多人。加起来大概占公司总股本百分之二点三。”
“如果把这些人发动起来,”赵东升说,“让他们以股东身份联名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章程规定,持股合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联名提出,董事会必须召开。百分之二点三不够。”
老张接话:“产品中心那边我认识几个老人,他们那边大概有三百多人持股。供应链也有两百多。加起来应该够。”
“那就去谈。”赵东升说,“今天下午之前,我要拿到至少百分之十的股东联名签字。周敏,你负责联络审计部和法务部内部那些愿意站出来的。”
周敏点头:“审计部除了我,还有两个人在查张志远小舅子公司那笔流水,他们手里也有东西。”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所有人转头看去——王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发灰。他身后是李芳,一脸铁青地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微信。
“赵东升,”李芳的声音尖利,“你煽动员工闹事,这是严重违纪,公司可以立即开除你,一分钱补偿都不用给!”
赵东升看着她,没说话。王铮往前走了两步,把牛皮纸袋放在会议桌上,推到赵东升面前。
“里面是2019年设备采购合同的原件。”王铮的声音有点哑,“我签的字,张志远让我签的。当时他说只是走个流程,后面会补上真设备。后来没补,我也没敢问。”
李芳猛地转头:“王铮!你疯了——”
“李总,”王铮转过身,看着她,“三十八台奔驰,技术中心两千人,就给我一个。你觉得这公平吗?”
李芳的脸涨红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大概在给张志远发消息。赵东升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三页的采购合同,末尾两个签名——王铮,张志远。日期清清楚楚:2019年10月28日。
“周敏,”赵东升把合同递给她,“收好。下午两点之前,把全部材料整理完,复印三份。一份送董事会秘书,一份送监事会主席,一份留着备用。”
周敏接过去,抱在怀里。李芳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转身冲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王铮站在会议桌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赵东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王铮。”
“赵哥。”
“那台奔驰,你要不要?”赵东升问。
王铮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要。”
“那把它退回去。”赵东升说,“换成一笔现金,平分给技术中心今年参与项目交付的工程师。名单你定,我不插手。”
王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老张轻轻笑了一声:“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赵东升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志远打来的,他按了拒接。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消息,是陈律师发的:“临时股东大会召集通知已经起草完毕。但有一个情况——公司法务部刚才向工商局提交了一份异议函,声称你名下的股权存在‘权属争议’,要求冻结你的股东权利。”
赵东升读完这条,把手机放在桌上。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志远动作比我快。”他说,“他申请冻结我的股权,我就没法以股东名义发起临时股东大会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老张骂了一句:“这孙子。”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几秒之后他睁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孙主任”的号码。孙主任是城南新区管委会产业发展处的负责人,当初赵东升买科创路那栋楼,就是他牵的线。
他拨过去,开了免提。
“孙主任,我是东升。”
“哟,赵总,什么事?”电话那头声音爽朗。
“科创路66号那栋楼,我打算整体出售。十二层,一万两千平。如果管委会或者区里有合适的买家,帮我留意一下。”
孙主任顿了一下:“整体出售?之前不是说长期持有吗?你那楼位置好,旁边就是地铁口,现在出手价格不错啊。”
“急售。”赵东升说,“价格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卖给谁都可以,就是不卖给星辰集团。合同里加一条——如果最终买受人跟星辰集团有关联关系,视为违约,定金不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主任笑了一声:“明白了。我帮你问问,区里正好在谈一个数字经济产业园的落地项目,那家企业想在城南找总部办公楼。你这楼现成的,应该能对上。”
“谢谢孙主任。回头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赵东升看着会议室里七张脸。他们的表情从沉重变成困惑,又变成某种隐约的兴奋。小林先反应过来:“赵总,那栋楼……真是您的?”
“是我买的。”赵东升说,“三年前买的,全款。用的是一部分原始股分红,加上我自己做项目的收入,还有银行贷款。张志远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栋楼的业主是外地一家投资公司。”
老张拍了一下桌子,笑出了声:“好家伙,张志远租了三年自己人的楼,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赵东升站起来:“现在说最后一件事。如果临时股东大会开不成,张志远会用‘权属争议’拖我半年,半年之后什么证据都可能被处理掉。所以今天下午,我要拿到百分之十的联名签字。如果拿不到——”
他顿了一下。
“那我就把科创路那栋楼卖了,卖完拿钱走人。证据交给经侦,让法律去处理。你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你们吃亏,但我也不能陪着张志远烂到底。”
老张站起来,把手伸出来:“赵总,签字的事我去跑。产品中心、供应链那边我去谈。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把百分之十的联名名单拍你桌上。”
赵东升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一双一双伸过来。七个人,七只手,叠在一起。周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赵总,我也签。审计部我拉两个人进来,至少凑够三个人头。”
赵东升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叠掌中抽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牛皮纸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工位区那边有人探头探脑地看,被他目光扫过,又缩回去。
他走进那间九平米的顾问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桌上果然放着一把奔驰车钥匙,旁边还压了一张便签纸。他拿起便签,上面是王铮的字迹:“赵哥,对不起。”
赵东升把钥匙和便签一起放进抽屉,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公司董事会秘书,主题写着“关于股东赵东升股权权属争议的说明函”。他没有点开,直接删掉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那张不动产权证书的扫描件。他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照片里的证书编号、坐落地址、权利人姓名,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走廊里隐约传来工位上急促的键盘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整个技术中心都在传,赵东升要走了,赵东升手里有大料,赵东升把张志远逼到了墙角。各种版本在几百个微信群里飞速流转,比代码跑得还快。
赵东升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多买点菜。老张他们可能要来家里谈事。”
林婉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翻到陈律师的号码,发了最后一条:“陈律师,如果工商局那边异议生效,股权被冻结,我还能不能以其他方式发起股东大会?”
陈律师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如果你能证明公司存在重大违规行为且董事会怠于履行监督职责,持股连续一百八十天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监事会召开。你的持股时间远超,不受冻结影响。但需要书面请求监事会,且监事会收到请求后三十日内不召开,你才能自行召集。”
赵东升读了两遍,算了一下日期。三十天。如果今天递交书面请求,最快要下个月十号左右才能自行召集。那时候张志远该处理的早处理完了。
他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周敏发的:“赵总,审计部这边有个情况。那笔三千六百万补贴,当年入账之后,又有一笔一千两百万的‘技术咨询费’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叫‘远景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消息在这里断了一下,然后紧接着跳出来后半句:
“是李芳的老公。”
赵东升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说清楚。”
“远景科技,2019年12月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周建军。李芳的丈夫,结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家公司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办公地址,工商登记的通讯地址是李芳娘家的老房子。那一千两百万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打过去之后,分四笔取现,取现地点在城南支行,经办人——”
“李芳本人?”
“监控录像调不到了,超过保存期限。但经办柜员还在,我托人问过,她记得那段时间李芳几乎每周都去,每次取几十万,说是‘公司备用金’。”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笔支出发票呢?”
“有发票。远景科技开的增值税专票,税点六个点,服务内容写的是‘大数据平台架构咨询服务’。但那年公司根本没有大数据平台项目立项,发票对应的合同也是事后补的,签批流程里只有张志远和李芳两个人的签字。”
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打开电脑上的邮箱,开始写邮件。收件人填的是监事会主席的邮箱,抄送陈律师。正文只有一行字:“关于星辰集团2019年度政府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及相关关联交易的说明材料。”附件他准备了三份——王铮给的采购合同、周敏整理的资金流水、以及他自己留存的与张志远沟通的微信记录截图。
写完邮件,他没有立即发送,先存了草稿。然后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把远景科技那笔支出的凭证拍给我,别用公司网络,用你自己的手机流量。”
周敏回了一个“好”。过了两分钟,几张照片发过来,发票、合同、签批单,清晰度很高。赵东升一张一张看完,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
他刚锁了屏,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应声,门就推开了。张志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录音笔。
“赵东升,”张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像他,“这两位是君合律所的律师。我正式通知你,公司已向工商局申请冻结你名下全部股权,同时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为由,向区经侦支队报案。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如果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法庭不会采信。”
赵东升看着那两个律师,又看看张志远。“你报什么案?”
“你私自保存公司内部财务文件,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拎公文包的那个律师接话,语气冷淡,“另外,你以‘持有股权’为要挟,向公司索要三千五百万,涉嫌敲诈勒索。我们已经固定了你在OA系统里填写的离职申请和那份手写修改的补偿协议作为证据。”
赵东升听完,点了点头。他打开抽屉,把那把奔驰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也拿走吧。王铮退回来的。”
张志远的目光在那把钥匙上停了一瞬,表情没什么变化。“东升,我给过你机会。今天中午我说三条全答应,你没接。现在晚了。”
“你没答应。”赵东升说,“你说三条全答应,但你转头就让法务去工商局递异议函。张总,我跟你共事十四年,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分得出来。”
张志远的脸抽动了一下。那个拿录音笔的律师往前迈了半步:“赵先生,请您配合,把您手里的全部内部文件交出来,否则我们会申请警方介入——”
“行。”赵东升站起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第一张图,把屏幕对着他们。那是一份2019年10月的采购合同扫描件,王铮和张志远的签名清清楚楚。“这份合同,正本在王铮手里,副本在我这里。你们要报警,现在就可以报。顺便提醒一句,经侦支队如果介入,查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张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拎公文包的律师偏头看了张志远一眼,似乎在等他给指令。赵东升把手机收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张手写的补偿协议复印件,当着他们的面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敲诈勒索?”他说,“那张纸我撕了,但OA系统的操作记录你们删不掉。我用的是本人账号,提交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内容是‘离职申请’,没有附带任何附加条件。你们所谓的三千五百万,我写在你们提供的补偿协议上,原件我拍了照,上面有李芳和王铮的签字确认。谁先提的数字,系统里都有。”
两个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志远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不停地动,大概在捏什么东西。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拎公文包的律师低声说:“张总,要不我们先回去,把材料再核一遍。”
张志远没理他。他盯着赵东升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科创路那栋楼,是不是你买的?”
“是。”赵东升说。
“三年前就买了?”
“是。”
“租给公司的时候,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业主谈,想把整栋楼买下来做总部?”
“知道。”
张志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身后的两个律师互相看了一眼,那个拎公文包的悄悄退后了半步。张志远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东升看着他。“三年前你让我签那份假报告的时候,你在算计谁?两年前你把我的项目组一个个拆走的时候,你在算计谁?一个月前你让李芳来跟我谈‘顾问’头衔的时候,你在算计谁?”
张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总,你说的没错,我变了。”赵东升说,“但每一次我变,都是你先动的刀。”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的脚步声。张志远低下头,手里那团纸被他攥得更紧。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份补贴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能不能不往经侦送?”
赵东升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看你表现。”
张志远推开门走了。两个律师跟在后面,匆匆忙忙。门关上之后,赵东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四片碎纸。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把之前存的那封邮件草稿调出来,鼠标悬在“发送”键上方。
他停了一下,把附件里的微信记录截图删掉了,换成远景科技的那几张凭证照片。然后他点开陈律师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句话:“陈律师,如果公司内部有人涉嫌职务侵占,证据链完整的情况下,股东能不能直接向公安报案?”
陈律师回得很快:“可以。但建议先给董事会发函,要求公司内部处理。如果董事会三十天内不处理,股东可以直接报案。这个过程留下的书面记录,本身就是证据。”
赵东升关掉对话框,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分。他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联名签字的事怎么样了?”
老张秒回:“产品中心那边谈妥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愿意签。供应链在统计,估计晚饭前能给我准信。赵总,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李芳刚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下午三点召开技术中心全员大会,张志远亲自参加,议题是‘统一思想、稳定队伍’。”
赵东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统一思想。稳定队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窗外的阳光从走廊那头斜照过来,在门口投下一道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慢悠悠的。
他拿起手机,给老张回了四个字:“我去听听。”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牛皮纸袋锁进文件柜,拿起工牌挂在脖子上。工牌上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会儿他头发还很多,眼底还没这么深的褶子。他看了一眼照片,推开门,往大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技术中心的大会议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赵东升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赵总来了”,然后是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张志远站在讲台上,正在调话筒。李芳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王铮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张志远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门口赵东升的脸上。两个人隔着几十排座位对视。赵东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往里走。
“开始吧,张总。”他说,“我就在这儿听着。”
第5章
会议室里两百多号人,没人说话。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打着一行字:“技术中心全体大会——统一思想,稳定队伍,再创佳绩。”
张志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翻页笔,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CEO笑容。他扫了一眼全场,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赵东升,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主要是想跟大家聊聊近期的组织架构调整。我知道,过去一个月,技术中心的变动比较大,大家心里有些想法,这很正常。但我想说的是,星辰集团的技术团队,永远是公司的核心资产。”
台下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张志远顿了顿,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赵东升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外,”张志远话锋一转,“最近公司内部有一些不实传言,说今年的年会评奖存在问题,说公司对技术体系不公平。我在这里正式澄清一下——年会评奖的标准是公开透明的,每一个获奖者都是经过层层筛选、集体决策产生的。技术中心王铮同志获奖,是实至名归。”
王铮坐在最后一排,头埋得更低了。旁边有人扭头看他,他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还有一件事,”张志远的声音沉下来,“有个别离职员工,出于个人私愤,散布不实信息,恶意诋毁公司管理层。对于这种行为,公司法务部已经介入,我们会依法追究责任。”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两百多双眼睛,一半看张志远,一半偷偷瞄门口。赵东升还是没动。
张志远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放,双手撑住讲台,身体往前倾:“我说这些,就是希望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带了节奏。星辰集团的未来是光明的,技术中心的未来也是光明的——”
“张总。”
赵东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志远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就问一个问题。”赵东升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排座位旁边。“2019年11月7号,那笔三千六百万的技改补贴,入账之后不到两周,就有一笔一千两百万的‘技术咨询费’支出。收款方叫远景科技。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有谁听说过这家公司?有谁参与过这个‘大数据平台架构咨询’项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张志远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刷白。李芳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滚到地上,她没弯腰去捡。
“赵东升,”张志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你今天已经离职了,没有资格——”
“我还没交辞职报告。”赵东升说,“OA系统里提交的是草稿,没有提交。我现在还是公司正式员工,持股股东。我有权在全员大会上提问。”
张志远张了张嘴。李芳突然站起来,转身面对全场,声音又尖又高:“各位同事,赵东升因为个人利益没有得到满足,正在恶意报复公司!他手里的所谓‘证据’全是伪造的!大家不要被他蒙蔽——”
“李总。”赵东升打断她,语气很平,“远景科技的法人代表叫周建军。你丈夫。这事你当着两百多人的面,再说一遍你不知道?”
李芳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去看张志远。张志远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会议室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从各个角落涌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王铮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扫描件的照片。他走到第一排前面,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全场转了一圈。
“这是2019年那批设备采购合同的原件。”王铮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面有我的签字,也有张总的签字。那四台精密仪器从来就没有到过公司。我签这个字的时候,张总跟我说后面会补,但一直没补。”
张志远猛地拍了一下讲台:“王铮!你他妈——”
“张总。”赵东升的声音盖住了他,“别骂人。两百多号人看着呢。”
讲台上的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张志远往后退了一步,手从讲台上滑下来。他站在台上,西装皱巴巴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看赵东升,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好。”他说,“赵东升,你赢了。临时股东大会,我同意召开。就在今天。现在。你想要的,全给你。”
他扯下话筒线,把话筒往桌上一扔,大步往门口走。经过赵东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栋楼的事,我跟你没完。”
赵东升看着他:“张总,那栋楼我已经挂出去了。下个月就卖。”
张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门口走。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李芳愣了两秒,抓起桌上的材料,踩着高跟鞋追出去。两个律师跟在后面,会议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两百多人的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议论声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赵东升站在第一排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老张从人群中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沓纸。
“联名签字,”老张说,“产品中心、供应链、技术中心,一共四百七十三个人。我数过了,够百分之十。”
赵东升接过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签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后面还加了手印。他合上那沓纸,抬起头。
“今天下午四点,董事会会议室。我发起临时股东大会,议题两个——第一,追查2019年专项资金去向。第二,重新审议年会评奖标准。愿意来的,现在可以去准备了。”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回到那间九平米的顾问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他一条都没看。他把那沓联名签字放在桌上,从文件柜里取出牛皮纸袋,把采购合同、资金流水、远景科技的发票凭证全部装进去。
然后他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回不去。股东大会开完我联系你。”
林婉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陈律师发了消息:“陈律师,下午四点,公司董事会会议室,临时股东大会。您能过来吗?”
陈律师回复:“四点到。带好全部材料。”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打电话声,整个十八楼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嗡嗡响个不停。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的太阳开始西斜,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下午四点,他抱着牛皮纸袋走进董事会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七个席位,到了五个。监事会主席坐在末端,面前摊着笔记本。陈律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
张志远坐在主位上,脸沉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李芳没来,她的位置空着。赵东升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各位董事,”他开口,“今天召集这个会,是因为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联名提出申请。会议议程两项,材料已经提前发到各位邮箱。现在请监事会主席主持。”
监事会主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退休返聘的。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张志远,又看了一眼赵东升,干咳了一声:“那……咱们开始吧。”
赵东升打开牛皮纸袋。第一页,2019年采购合同,王铮和张志远的签名。第二页,三千六百万入账凭证和一千两百万转出凭证。第三页,远景科技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周建军,李芳的丈夫。第四页,那四台不存在的精密仪器的照片,张志远发给赵东升的,圆窗户,跟苏州工厂完全对不上。
他把这四页纸依次推到桌子中间。
“请各位董事过目。”
五个董事传阅了一遍,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材料拍照。张志远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方主席看完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张总,”他转向张志远,“这些材料,你解释一下。”
张志远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
“材料是真的。”他说,“钱是我让转的。设备没买,钱走了一圈,填补了当时的现金流缺口。那笔补贴的申报材料,也是我让做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压低的吸气声。一个董事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方主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震惊还是早有预料。
“那么,”赵东升开口,“我提议,就以下事项进行表决——第一,成立内部调查小组,对2019年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审计报告提交下一次股东大会。第二,本人名下百分之一股权捐赠给公司工会,作为员工持股池,由工会代持并行使股东权利。第三,重新审议本年度年会评奖标准及获奖名单,对技术体系遗漏人员进行补充表彰。”
五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方主席举起手:“同意第一项,请举手。”
三只手举起来。加上方主席自己,四票。超过半数。
“同意第二项。”
又是四票。
“同意第三项。”
这一次,五只手全举了起来。张志远坐在主位上,没有举手。但也没人看他。方主席把表决结果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的临时股东大会到此结束。调查小组明天成立,审计工作即刻启动。散会。”
赵东升把桌上的材料收回牛皮纸袋。陈律师走过来,低声说:“材料备份给我一份,明天我去工商局处理股权捐赠备案和股东大会决议登记。”
赵东升把纸袋递给他。董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最后走的是方主席,他走到赵东升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小赵,”方主席说,“你在这家公司十一年了吧?”
“十一年。”
方主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东升一个人。他站在长桌一端,看着满桌散落的纸杯和没关的投影仪。屏幕上还打着“星辰集团临时股东大会”几个字。他走过去,把投影仪关了。屏幕暗下来,会议室陷入黄昏的昏暗。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工位区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技术中心那边还亮着灯。老张和小林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摞文件。看见他过来,老张抬起头。
“赵总,都办完了?”
“办完了。”
老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开始,审计小组进场。周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远景科技那笔钱,连本带利追回来没问题。”
赵东升点点头。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坐下来。桌上的奔驰钥匙还在抽屉里,便签还在。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退车,分钱。”
写完他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九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个月。明天开始,不会再坐了。
他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家。路上林婉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留饭。他说留。挂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赵总,审计小组明天进场。另外,李芳刚才提交了辞职报告。”
赵东升看了一眼,锁屏,继续开车。城南新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星辰集团那栋写字楼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回到家,推开门。林婉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给他盛饭。
“结束了?”
赵东升坐在餐桌前,接过饭碗。“结束了。”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饭。吃了一半,她忽然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说科创路那栋楼,有人出价了。问我们卖不卖。”
赵东升抬起头:“什么号码?”
“座机,区管委会的。”林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对方说,数字经济产业园那个项目,下周一过来看楼。”
赵东升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下周一,你跟我一起去。”
林婉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窗外夜色沉下来,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赵东升靠在椅背上,看着妻子收拾碗筷的背影。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总,我是李芳。对不起。远景科技那一千两百万,我能还。但有一件事张志远没告诉你——2019年那笔补贴,申报材料上除了你的签字,还有一个人的签字。那个人现在在董事会。”
赵东升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他翻到短信最前面,又读了一遍。那个人的名字,李芳没有打出来。但他知道她指的是谁。
方主席。
那个退休返聘的监事会主席,今天下午主持会议、举手投票的方主席。赵东升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在昏暗的餐厅里亮着白光。林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赵东升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