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丈夫在头七给我发了条微信
交警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刘为了一块钱零头吵得不可开交,手机在口袋里震个没完,掏出来一看,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座机号码。
“喂,是赵秀兰女士吗?我这里是市交警支队第三大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带着点不耐烦,“你名下的黑色大众,车牌号江A·8K27L,在长宁路连续违章停车十二次,超速三次,闯红灯两次,累计扣分已经爆了。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前务必来队里处理,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我手里的菜篮子“咣当”掉在地上,刚挑好的两条鲫鱼从袋子里滑出来,在水泥地上扑腾。
“同志,你说什么?”
“我说你名下的车,江A·8K27L,黑色大众……”
“我没买车!”我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菜市场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我驾照考了整整五年都还没过呢!科二考了八回!我连方向盘都没摸热乎过!你们绝对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女士,系统里登记的车主信息就是你的名字,身份证号也对得上。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别把事情闹大。”
“我凭什么去!那不是我的车!你们这是诬赖!”我蹲在地上捡鱼,手抖得厉害,滑溜溜的鱼身从指缝里钻出去,又掉在地上。
“赵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违法事实清楚,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只能联系你单位了。你是在秀水街街道办事处上班对吧?”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确实在那里上班,做了十二年的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每天给领导端茶倒水打扫卫生。
“我……我下午去。”
挂掉电话,我蹲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周围是烂菜叶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卖鱼老刘用眼角瞟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看一个疯婆子。
五十岁的女人,蹲在菜市场里,为了一块钱跟人吵架,突然接到电话说名下多了辆车。
多可笑啊。
我站起来,把鱼塞回袋子里,老刘喊住我:“哎,钱还没给!”
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拍在鱼摊上,转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驾照考了五年没过是真的。科一考了六次,每次都在最后十道题里栽跟头。那些交通标志和手势对我来说就像天书,背了忘,忘了背。后来好不容易过了科一,科二又卡在倒车入库,那个死老头教练骂我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笨的学员,第八次考试的时候,我半坡起步直接溜车撞了后车的保险杠,安全员把我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我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驾校了。
我不可能买车。
可交警说,系统里登记的身份证号是我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女儿,程小雨。
“妈!你在哪儿呢?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我心脏一紧:“怎么了?你爸他……”
“不是我爸!是你!人家交警队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说你的车违章二十多次,再不处理就要拘留你!妈,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我怎么不知道?你哪来的钱买车?”
我站在人行道上,太阳晒得我后脑勺发烫。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旁边驶过,车尾灯闪了闪,车牌号反着光,我下意识去辨认,江A·8K27L。
我浑身一激灵。
那辆车从转角消失,快得我根本来不及追。
“小雨,妈真的没买车。妈连驾照都没有,你还不信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小雨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妈,你来交警队吧,我也去。咱们把这事弄清楚。”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交警队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你脸色很白啊,没事吧?”
“没事,师傅,开快点。”
车窗外,城市像一锅煮沸的粥,公交车、电动车、行人搅成一团。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十年来,我头一回觉得,生活这东西,它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比什么都狠。
交警三大队的办事大厅里,人头攒动,空调开得极低,我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程小雨已经到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违章记录单,脸色铁青。她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私企做会计,穿着得体的衬衫和西裤,扎着马尾辫,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而我,穿着菜市场里沾了鱼鳞的旧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像一个走错地方的老保姆。
“妈,你看这个。”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条违章记录,时间、地点、违法行为、处理状态。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在长宁路,违停。
长宁路。
那条路……
我手指一颤,单子差点掉在地上。
长宁路,不正是我丈夫程建国上班的地方吗?他在长宁路那家大型建材市场做了十几年的区域经理,每天开着车上下班。
可是,他开的是单位的公车,一辆白色的本田。牌子我记得,江B·3F05。
黑色大众,江A·8K27L。
我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辆车。
“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车是谁的?”小雨凑过来,声音里压着火,“要不是人家交警说联系单位,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
“小雨!你什么意思?”我猛地抬头,“你是在怀疑我吗?”
“那这车怎么会在你名下?身份证号、手机号,全是你的!买车不得登记这些吗?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
“程小雨!”我吼出来,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
我胸口像被人用刀剖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骗你做什么?我要是有钱买车,还能让你爸去年住院的时候为两万块钱到处求人?我要是有驾照,还能每次回老家都挤大巴车?”
小雨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同志,请问你是赵秀兰女士吗?”
一个年轻的交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我是。”
“跟我来吧。”
他带我们进了一间小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车辆登记信息。
“这个车牌号江A·8K27L,是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今年三月份登记的,车主信息就是你赵秀兰。购车款是一次性付清,裸车价十八万九千八,保险也买的是全险。”
十八万九千八。
我脑子里嗡嗡响。
“同志,我想问一下,这车……现在在哪儿?你们见没见过开车的人?”
年轻交警摇摇头:“我们只管违章处理,谁开的车我们也不清楚。不过违章照片里有抓拍,你可以看看。”
他点开系统,调出一张违章抓拍的照片。
监控拍的是驾驶座,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那个人的脸。
我凑过去。
那张脸——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万米高空扔下来,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驾驶座上,那个握着方向盘、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前方的人,是我丈夫程建国的亲侄子,程小虎。
程小雨也看到了。
“妈……那是,那是小虎哥?”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所有的力气,都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从脚底板被抽干了。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直没说话。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程小虎,凭什么?
程建国的侄子,他亲大哥程建军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八,高中没毕业就去社会上混,先后干过保安、快递员、工地搬砖,最长的一份工作没超过半年。后来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就带着全家来我家蹭吃蹭喝,走的时候还要顺走几瓶油几袋米。
我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程建国不一样。他对这个侄子,比对自己亲闺女还亲。每次程小虎来借钱,程建国都是二话不说就掏口袋,从来不打借条,也从来没要回来过。为这事,我和程建国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多少钱都是打水漂!”
“那是我程家的种!我不帮他谁帮他?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
“他懒!他不是没本事,是不想干!你越帮他他越废!”
“放屁!我侄子聪明着呢,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违章记录单,指尖把纸张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程小雨突然开口:“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车挂在你名下,违章也是你处理。小虎哥开的车,凭什么让你背锅?”
我没有回答。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六十平的老房子,建了三十多年,墙皮剥落得厉害,厨房的水龙头滴水,阳台上的晾衣杆生了一层锈。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程建国搂着我的肩,小雨站在我旁边,三个人都笑着。那张照片里,我四十五岁,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脸上也还有肉。
现在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袋沉重、嘴角向下耷拉的女人,是我。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程建国。
“喂,秀兰,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单位有应酬。”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常。
“程建国,我有点事想问你。”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什么事?快说,我这边忙着呢。”
“江A·8K27L,这个车牌号,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什么车牌号?我不认识。”
“你侄子程小虎开的那辆黑色大众,挂在我名下的那辆车,你不认识?”
“赵秀兰你说什么胡话呢!”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什么车不车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现在回来一趟,我们去交警队把这事说清楚。我要报警,有人盗用我的身份信息。”
“你别胡闹!”
“我胡闹?程建国,人家交警把违章单都打出来了,今天下午在交警队,照片上就是你侄子那张脸!”
“……”
电话里再次沉默。
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他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抽烟。
“秀兰,这事……晚上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心脏跳得又重又慢,像一拳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晚上七点半,程建国回来了。
他的身上有酒气,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一脸疲惫。五十岁的人了,肚子已经开始发福,头发虽然没白几根,但脸上的皱纹骗不了人。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电视,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你干什么呢?吓我一跳。”
他开了灯。
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那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程建国在对面坐下,没有看我,而是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小虎那孩子,最近跑业务需要一辆车。他征信不好,贷不了款,也办不了分期。你名下干净,就用你的名字买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买了棵白菜”。
“用我的名字。”我重复了一遍。
“嗯。首付是我出的,算我借给那孩子的。月供他自己还。”
“首付多少?”
“五万。”
五万。
我们家里,存款一共就六万三。
那是我这些年买菜省出来的、给小雨攒的嫁妆钱,以及程建国去年住院时报销后剩下的那点家底。
“程建国,你拿五万块钱去给你侄子买车,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要无理取闹”的熟悉表情。
“我正要跟你说,这不是没来得及吗?再说了,那车挂在你名下,以后过户还能顶你名额……”
“我没有驾照!”我吼出来,嗓子像被撕开了,“我他妈连科目二都过不了!你挂我名下有什么用?你侄子开车违章,烂账全算在我头上!今天交警电话都打到单位去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程建国的脸色也沉下来。
“赵秀兰,你嘴巴放干净点。小虎说了,违章罚款他自己交。你就去签个字,配合一下,能有多大事?”
“能有多大事?那是违法的!盗用身份!”
“什么盗用身份?你是我老婆,你的身份证放在家里,我用一下怎么了?”
“那叫偷!”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他猛地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
我仰起头看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此刻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程建国,我要报警。我要去告程小虎盗用我的身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轻蔑的、不屑一顾的笑,嘴角只微微撇了撇,就从鼻子里哼出来。
“你告。你去告。你告了我侄子,咱们这个家也别过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秀兰,我跟你结婚二十五年,你就给我生了个丫头片子。要不是小虎给程家续了香火,我们程家根都断了。我帮我侄子一把,你还有脸嚷嚷?”
那一刻,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生了女儿,就欠了他们程家的。
所以这些年,他不停地给程小虎塞钱,从几千到几万,从不心疼。他把我攒的钱掏空了,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站起来,腿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我站住了。
“程建国,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的眼神闪了闪,大概是被我此刻的样子吓到了。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说一百遍也一样。我程建国对得起你,是你赵秀兰自己心里没数。小虎的事,你最好别闹,闹大了,丢人的是你。”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手。
我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十岁女人的手,粗糙,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陈年污垢。
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程小虎的号码。
正要拨出去,卫生间的门开了。
程建国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他说:“对了,这个周末小虎要带孩子来吃饭,你多买点菜。孩子想吃排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程建国在我旁边睡得鼾声如雷,酒精和烟味混在一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侧过身,看着他熟睡的脸。
二十五年前,这个男人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我是在县城棉纺厂当女工。媒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我爹说,秀兰啊,你二十五大姑娘了,不能再挑了,程老师虽然家里穷,但好歹有文化,你跟了他不亏。
嫁过来之后我才发现,他的温文尔雅只对别人。
对我,他从来都是另一副面孔。
我生了小雨之后,婆婆在产房外听到是女孩,转身就走了。月子里没人照顾,我自己烧水洗尿布,程建国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后来我想再生个儿子,可身体不行了,怀了两次都流了。医生说子宫保不住,建议切除。我签手术同意书那天,程建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一眼。
第二年,程小虎出生了。
程建国高兴得在满月酒上喝多了,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儿,眼泪都出来了,说“我老程家终于有后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拿着身份证和银行卡,我把卡里剩下的一万三全部取了出来。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这么多钱做什么,我说家里急用。她没有多问,很快就办好了。
走出银行,我站在太阳底下,把钱塞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市交警支队吗?我想举报一起冒用他人身份购车的违法行为……”
程小虎被拘留,是在四天之后。
那天是周六。程建国本来约了侄子来家里吃饭,我买了三斤排骨,两条鲈鱼,一把芹菜,还有一袋水果。他说孩子想吃排骨,我就做了红烧排骨。糖色炒得正好,酱汁浓得发亮。
下午五点,程小虎的媳妇李芳打来电话,声音尖厉得像摔碎了的玻璃:“赵秀兰!你他妈还是人吗?把自己亲侄子送进去!你不得好死!”
程建国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声音冲进来,一把夺过电话。
“李芳你说什么?什么送进去?”
“我男人被警察抓走了!就是赵秀兰举报的!说她身份被盗用!她有什么证据啊!那车首付是你们家出的!她装什么受害者!”
程建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脸是铁青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赵秀兰,你干的?”
我正端着排骨从厨房走出来,锅里的油还滋滋响。
“是。”
“你疯了!”
他冲过来,一巴掌把我手里的盘子打翻。红烧排骨滚了一地,酱油汁溅在我脚上,烫起一片红痕。我没有躲。
“你他妈敢举报小虎!你知不知道这是断他的前程!他孩子才三岁!”
“他开那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的孩子?”
“你!”
他又扬起手。
我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程建国,你打。你今天打下来,我立马报警,家暴加冒用身份,我看你跟你侄子一起进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巴掌没有落下来。
但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恨意。
那种恨意太强烈了,几乎让我窒息。他恨我。恨我毁了他侄子的“前程”,恨我不配合他的“大局”,恨我居然敢反抗。
“赵秀兰,咱俩完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判。
“二十年前就完了。”我回敬他。
他摔门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排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盘子里。油汁已经凉了,凝固成白色的块状物。
手机响了。
是小雨。
“妈,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小虎哥送进去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妈!你太冲动了!那小虎哥媳妇肯定要跟你没完……”
“小雨。”我打断她,“你站谁那边?”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妈,我肯定站你这边。可这事闹大了,我爸他……”
“小雨,妈活了五十岁了,头一回做了一件自己觉得对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挂了电话,继续捡排骨。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赵秀兰是吧?我是程小虎的朋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等着。”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
我站起来,把排骨倒进垃圾桶,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
我回到客厅,打开灯。
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已经发黄了,照片里程建国穿着八十年代的绿军装,我穿着红格子棉袄,笑得一脸傻气。
那是我最年轻、最漂亮、最愚蠢的一天。
我摘下相框,翻过来,打开后盖,取出那张照片。
然后把程建国的那一半撕下来,连同相框,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这婚,我离定了。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程小虎的反扑来得这么快。
举报之后的第五天,我照常去秀水街街道办上班。
刚进办公室,主任黄秀芬就朝我招手。
“赵姐,你过来一下。”
她的表情很复杂。
我走过去。
“赵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区里信访办转来一封举报信,说你……冒用公家资源,违规为自己谋私利。信里还附了照片。”
“什么照片?”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让我瞬间血液倒流。
是我。在办公室的公共打印机前,手里拿着几张纸。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足够看清我的脸。
“信里说,你用单位打印机打印私人购车合同,还拿了单位的装订机封装。还有这张。”
她点开另一张。
我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单位后门走出去。那是我上周拿了些碎纸箱去卖废品。
“说你倒卖单位固定资产。”
我的手脚冰凉。
“黄主任,那张打印的照片,我是在帮同事打材料。废纸箱也是保洁刘姐让我帮忙拿去卖,钱都交给单位了,有记录的。”
“我知道,赵姐。可问题是,这举报信不是一封,是十几封。区里、市里都收到了。上面压下来要查,我只能先安排你停职,等调查结果。”
停职。
我在这个街道办干了十二年,扫过厕所,扛过纯净水桶,给每个领导泡过茶,帮每个同事代过班。到头来,两封造谣的举报信就能让我停职。
“黄主任,我……”
“赵姐,你先回去吧。调查组来了我通知你。”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以前觉得这太阳暖和,今天只觉得它刺眼。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赵秀兰,感觉怎么样?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你不是爱举报吗?我让你也尝尝被人搞的滋味。”
是程小虎媳妇李芳的声音。
“李芳,你男人犯法是事实,你现在做这些,只会让他罪加一等。”
“少跟我放屁!我男人要是坐牢了,我天天去你家门口泼粪!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道办门口,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晚上回家,程建国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没接,第三次直接关机。
女儿小雨来电话说,我爸搬去程小虎家住了。
“妈,你别难过。我问了朋友,小虎哥这事证据确凿,他跑不掉的。你停职的事,等调查清楚也能恢复。你先撑住。”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饭没吃,澡没洗,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两眼发直。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婆婆。
程建国的母亲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八十多岁了,腿脚不便,但耳聪目明。说实话,从我生了小雨之后,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但只要我和程建国吵架,她明面上骂我,背地里还是会劝程建国几句。
我这次去,不是求她帮忙,就是想问一句:你儿子把家里的钱全给了你孙子,你知不知道?
我走到她家门口,门半掩着。
正要敲门,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妈,你就放宽心。小虎很快就能出来。那车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是程建国的声音。
“想什么办法?赵秀兰那个黑心的,自己生不出儿子,还要害我孙子。建国啊,这次你可得硬气起来,跟她离!听见没有?离!”
“妈,我……”
“你什么你?她一个不下蛋的鸡,吃我程家的饭吃了二十多年,够了!离了正好,你找个年轻的,趁现在还能生,给我再添个孙子!”
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妈,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跟她……”
“你跟她怎么样?她能翻出什么浪?那房子是婚前财产,写的是你爸的名字。存款也没几个钱。离了就离了,不用给那娘们分多少!小雨已经成人了,也没抚养费问题。你还犹豫什么?”
我推开门。
客厅里,程建国坐在沙发上,我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两人同时扭头看我。
“赵秀兰?”程建国愣了一下,脸沉下来。
我婆婆冷哼一声,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戳:“你还敢来?你把我孙子送进去了,你还有脸来?”
我看着她,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刀。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这些年我在程家当牛做马,我伺候您,伺候程建国,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到头来,在您眼里,我就是一只不生蛋的鸡?”
“你本来就是!”
“好。”我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程建国,“离婚协议拟好了没有?拟好了就拿出来,我签字。”
程建国坐在那里,没动。
我婆婆急了,催他:“你倒是说话啊!人家主动提离,你还不赶紧答应!”
程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像在盘算什么。
“房子是我爸的,离婚了你得搬出去。”
“我现在就搬。”
我转身出了门。
背后,我听见我婆婆笑得很大声:“快!去把离婚证办了!”
那个声音,像刀片一样从我的后脑勺刮过去。
三天后,我搬出了那个住了二十五年的家。
我带走了我的旧衣服、几床被褥、一个电磁炉、一口锅。其余的东西,一样没拿。
小雨帮我在城东租了个单间,一月八百,带独立卫生间,没有厨房,做饭只能在阳台上用电磁炉。
“妈,先委屈你住这里,等我存点钱……”
“不用,妈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你工作都停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工作停了,婚还没离成,程小虎那边的人虎视眈眈。
可我不能在女儿面前露怯。
“没事,妈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小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她说:“妈,对不起。以前我总嫌你唠叨,现在才知道,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笑着朝她摆摆手。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眼泪掉下来。
可我只哭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去交警队处理那辆车的违章,是停职后的第二天。
那车挂在赵秀兰名下,法律上就是赵秀兰的。所有罚款加起来,一共两千多块,加扣分已经没法算了。
我拿着缴费单,坐在办事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那串数字,觉得天都塌了。
“请问,是赵秀兰女士吗?”
一个声音在我面前响起。
我抬起头。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挺拔、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年纪跟我差不多,但保养得明显好很多,脸上没有那么多沧桑。
“你是谁?”
“我是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姓周,周建国。”他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了解到你名下的车是被人冒用身份购买的,这个案子如果证据充分,你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我来帮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陌生人突然出现的善意,让我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我没请你。”
“是程小雨找我的。她是我女儿的大学同学。”
我仔细打量他。他的眼神很干净,笑容也温和。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小雨。
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确认。电话那头,小雨说:“妈,周叔叔是法律援助律师,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愿意免费帮你打官司。你不会吃亏的。你信我。”
我信我女儿。
于是我跟着周建国走出交警队,去了附近一家小饭馆。他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只喝了杯茶,然后翻开档案袋,开始梳理案情。
“这个案子很清晰。冒用身份,伪造签名,非法占有。你已经举报了程小虎,警察那边立案了。你丈夫作为共犯,也很难逃脱。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交罚款,而是申请行政复议,同时起诉程小虎和程建国侵犯你的姓名权、财产权。”
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圈。
“周律师,这官司能赢吗?”
“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起诉程建国,你们的婚姻关系可能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不用挽回。”我喝了一口汤,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已经没有可挽回的价值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好。我帮你写起诉状,你今晚回去准备这些材料……”
他一条一条地列,我一条一条地记。
谈话间,天已经黑透了。
从饭馆出来,周建国说:“我送你回去吧。天晚了。”
“不用,我坐公交。”
“顺路。我女儿也住城东。”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他的车是一辆老款的银灰色尼桑,车座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赵姐,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跟程建国结婚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没想过离婚吗?”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把时间也带走了。
“以前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孩子小的时候,怕她没爸;孩子大了,又觉得年纪这么大了,离了让人笑话。后来就麻木了。”
他没说话。
“你呢?你爱人……”
“走了。乳腺癌,八年前。”
“对不起。”
“没事。”他笑了笑,嘴角的弧线很淡,“我那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人活着,别委屈自己。委屈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比程建国更懂我。
回到家,我翻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以及那张已经被我撕了一半的结婚照。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开始变得密集。
程小虎因为身份冒用和伪造证件,被刑事拘留。李芳带着孩子天天在派出所和法院之间闹,说是家庭纠纷,不是犯罪。程建国请了律师,正式向我提出离婚,要求我净身出户,并承担那辆车的所有违章责任。
周建国帮我提交了反诉。
第一次开庭前三天,程建国找到我。
他在我租的房子楼下站着,头发有点乱,眼袋发青,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觉。
“赵秀兰,我们谈谈。”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低头看他。
“有什么话在法庭上说吧。”
“你真要把小虎弄进去?他孩子才三岁!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我笑了。
“程建国,你侄子拿我的身份证买车、违规、让我背锅的时候,你侄子媳妇写举报信把我工作搞黄的时候,你的良心去哪里了?”
他脸色发白,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赵秀兰,如果你撤诉,车我来处理,罚款我来交。你的工作,我去找黄主任解释,让你回去上班。婚可以离,房子分你一半。但是你要放小虎一马。”
“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他是我程家的根!”
我看着他,看得眼睛发酸。
二十五年了。我终于问出那个问题:“程建国,你跟我说句实话。如果小雨是个男孩,你还会这样对我和孩子吗?”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你走吧。法庭上见。”
我转身回了屋。
背后传来他的骂声,粗粝、嘶哑,像一头困兽的吼叫。
我关了窗户,把声音隔在外面。
第一次开庭是在九月的一个上午,天气还很热。
周建国坐在我旁边,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像法官袍的颜色。
对面的被告席上,程建国和他的律师并排而坐,旁边还坐着程小虎的辩护律师。但程小虎本人没有来,他在看守所里。
法官宣布开庭后,程序一步步走。
我提交了身份证照片、购车合同、违章记录、举报信等证据,周建国用他低沉的嗓音一条条陈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对方律师辩称,购车是家庭共同商议,程小虎只是借用车辆,不构成冒用身份,更不构成犯罪。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程建国坐在对面,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中途休庭的时候,他走过来,声音很低:“秀兰,现在撤诉还来得及。”
我看了他一眼,对周建国说:“周律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建国摇头。
我对程建国说:“你听见了,没有补充。”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身离开。
第二次开庭在半个月后。
证人席上,李芳坐了上去,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说她丈夫是为了跑网约车养家糊口才买的车,说我是见不得侄子比自家女儿有出息,说我是嫉妒。
法官听了,只是做了记录。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站起来,把二十多年憋在心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法庭听。
“法官大人,我和程建国结婚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他挣的钱,大部分都给了他的侄子。那个家里,我像一个免费的保姆,做饭、洗衣、照顾老人。我女儿的学费,是我用工资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可我丈夫呢?他侄子上学、结婚、生孩子,每一笔钱他都出了。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对待。”
法庭上很安静。
“我考驾照考了五年,我知道自己笨。可我没有违法。我的身份信息被他们拿去买了车,违章算在我头上,工作也丢了。我要讨一个公道,这有错吗?”
我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但我没有哭。
周建国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
那天庭审结束,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打在脸上。
程建国从后面追上来。
“赵秀兰,你满意了?”
“还没有。”我说。
“你真他妈狠。”
“程建国,这二十五年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法院的判决在一个月后下来。
程小虎犯冒用他人身份罪、伪造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四个月。程建国作为共犯,因认错态度较好,判处缓刑,并处罚金。
民事部分,认定购车合同无效,车辆由销售方收回,相关损失由程建国和程小虎承担连带责任。我之前被误扣的违章记分全部撤销。同时,程建国在婚姻期间转移共同财产、侵害配偶权益,判决离婚时对我方予以适当倾斜。房子虽然是他父亲的名字,但我以婚后共同出资装修、维护为由,获得五万元补偿。共同存款六万三,分得四万五。
站在法庭门口,我拿着那份判决书,感觉轻飘飘的。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片。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笑着说:“赵姐,恭喜你。”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秋日里的一潭水。
“谢谢你,周律师。”
“谢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像冬天里的一个热馒头。
从那天起,我觉得天比从前蓝了,空气比从前轻了。
可我没想到,程建国还没罢手。
离婚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程建国的母亲,我的前婆婆,带着李芳来我租房的地方闹事。
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赵秀兰!你个黑心的婆娘!把我孙子送进去了!你不得好死!你还分我儿子的钱!你花那些钱你睡得着觉吗!”
李芳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哭哭啼啼,引来一群邻居围观。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幅泼妇骂街的场面,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我没有理会她们,拉上了窗帘。
到了晚上,程建国打来电话,语气阴沉:“赵秀兰,我妹听说你拿了那些钱,很不高兴。你最好主动退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女儿也不会认你。”
我冷笑了一声。
“程建国,小雨是谁的女儿,你心里没数?她比你有良心,也比你有担当。你不是有程小虎那个侄子吗?让他以后给你养老吧。”
“你!”
我挂了电话。
那之后,我没有再和程建国联系过。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养老院做护工,每月三千块,包吃住,照顾八位老人。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周建国偶尔会来找我,带些水果,坐坐就离开。他的女儿周蓉蓉也来过一次,是个漂亮又大方的姑娘,拉着我的手说:“赵阿姨,听我爸说你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
我笑着说“随时”。
一个月后,我在菜市场遇到了程建国。
他瘦了,白发多了,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
他看见我,愣了半天。
“秀兰……”
“别这么叫我。”我转过身继续挑菜。
“秀兰,我……小虎他判了一年多,他媳妇说要离婚,把孩子带走了。我哥嫂天天骂我,说是我没本事。我妈气得住院了……”
我挑了一根白萝卜,放进袋子。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付了钱,转身离开。
程建国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赵秀兰!你别走!你帮帮我!你去跟法院说说,让他们给程小虎减刑!他是无辜的!”
我甩开他的手。
“他无辜?那我呢?我丢了工作,蹲在出租屋里连饭都吃不上,谁帮过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建国,你记住了。你是个自私的人,你根本不配有家。你总把侄儿当命根子,可你别忘了,你侄儿坐牢的祸根,是你和他的贪心。现在你众叛亲离,别来找我。”
我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可生活就是这样,以为翻篇了,它又给你来个回马枪。
几天后,程小雨来找我。
“妈,爸的单位知道了他被判缓刑的事,把他开除了。”
“他活该。”
“妈,有件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小雨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爸去找小虎哥他媳妇李芳了,想让李芳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别离婚。结果发现,李芳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还起诉离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告诉他,那孩子……可能不是小虎哥的。”
我愣住了。
“妈,爸现在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人。我劝他,他就说我不帮他,说我是你派来气他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小雨,她才二十四岁,可眼睛里的疲惫像三十多岁的人。
“小雨,你不用管他。他这个人,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越管,他越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让他自己待着吧,等他酒醒了,就明白了。”
小雨点点头,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又过了一个月。
法院的离婚判决正式生效。我和程建国,从法律上再无瓜葛。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养老院的院子里给老人们洗头发。
一个老人问我:“赵护工,你今天怎么老笑啊?”
“有吗?”
“有!你说说,有什么喜事?”
我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天好。”
中午的时候,我回到出租屋。
楼下信箱里躺着一封信,上面贴着红色的邮票,像是请柬。
我拆开一看,是周建国写来的。他说,他女儿蓉蓉下周结婚,想请我当证婚人。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赵姐,我这个人嘴笨,说不来好听话。可我想说,遇到你,挺幸运的。”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秋日的阳光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不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多长,但至少,它终于朝向了有光的地方。
二十五年。我用了二十五年,终于把自己从程家那个泥潭里拔了出来。
现在,我脚底下踩的是实地,抬头看到的是晴空。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都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程小雨发了条消息:“女儿,周末来妈这里吃饭,妈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她秒回:“好嘞,我带瓶酒。”
我关上手机,抬头望去,一只鸟扑棱着翅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消失在天边。
风从远处吹来。
这日子,且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