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超市促销的喇叭声从街对面传来,砂糖橘两块九毛八一斤,鸡蛋三块五毛九,排队的大爷大妈把非机动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拎着刚打印出来的工资条站在公司楼下的建设银行门口,手指头冻得发僵,眼睛盯着年终奖那一栏,上面印着一个干干净净的零。
我在恒远建材干了整整八年,从二十六岁干到三十四岁,销售部的业绩榜上,我的名字没掉过前三,最近五年更是稳稳坐在头把交椅上。
去年一年,我一个人签下来的单子,占了全公司总业绩的百分之四十七。
这个数字不是我瞎编的,是每个月晨会上财务部张姐亲口念出来的。
可年终奖那一栏,就是零。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大群,群里安安静静。
我又翻到销售部的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中秋节值班表。
没有人提年终奖的事,好像这件事压根不存在。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碰到行政部的小刘,她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的劳动合同,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把合同往胸口紧了紧。
电梯到八楼,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连句“张姐”都没喊。
销售部的玻璃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周经理正站在白板前面,拿记号笔在上面画明年的任务分解表。
看见我进来,他把笔帽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张,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帮你问了,财务说今年公司整体效益不好,管理层以上才有年终分红,销售部的政策调整了,年初就定了。
年初就定了。
我看着他,年初我签下滨江花园那个大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你说老张啊,这个单子拿下来,年底公司肯定不会亏待你。
周经理把眼神挪开,盯着白板上还没写完的数字,说政策是集团定的,他也没办法。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年会的时候拍的,我穿着那件为了上台领奖特意买的红毛衣,手里举着“年度销冠”的水晶奖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旁边是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的橡胶圈已经发硬,每次拧开都得用点力气。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OA系统,把去年一整年的业绩报表调出来。
数据不会骗人,我名下的客户回款总额是三千七百四十二万,按照年初签的销售提成协议,年终奖应该是回款额的百分之三,也就是一百一十二万两千六百块。
这个数字我算过很多遍,用计算器算了三遍,又用手机计算器核对了一遍。
一分钱都没有。
下午两点半,我拿着打印好的辞职报告走进周经理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一会儿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你考虑清楚。
他把辞职报告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其实上面就三行字。
考虑清楚了。
年终奖的事,我可以再帮你争取争取。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
不用了。
那你手头那些客户资料,得按公司规定交接。
他站起来,拉开身后的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档案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客户编号。
明天我开始整理,一周之内交接完。
周经理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老板陈远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集团总部的领导,有管人事的,有管财务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西装革履,胸口别着恒远集团的金属徽章。
走廊里还有十几个人往这边走,脚步声咚咚咚踩在地板上,隔壁行政部的玻璃墙后面,小刘探头往这边看。
陈远山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周经理手里的辞职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辞职可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二十几号人挤在销售部门口,谁也不说话。
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他往前走了半步,羊绒大衣的袖子蹭到了门框,沾了一点白灰,他拿手掸了一下,动作很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恒远八年,所有的客户都是公司平台给你的,你走了,客户是公司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周经理手里的那张纸。
陈总,我的客户都是我自己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自己跑出来的?
他终于把眼睛转过来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提,老张,你刚来的时候,连建材型号都分不清,公司花了多少资源培养你?
你现在跟我说客户是你自己的?
走廊里有人小声咳嗽,是财务总监老刘,他有慢性咽炎,一到冬天就咳个不停。
他咳了两声,又憋回去了。
陈总,我不带走客户。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看着他。
他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
但是我的提成,得给我算清楚。
提成?
什么提成?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去年年初签的销售提成协议,白纸黑字,我回款三千七百四十二万,按百分之三算,一百一十二万两千六。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从九楼传下来。
陈远山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往外哼的笑。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几个总部来的领导互相递了个眼神。
他重新看着我,老张,公司今年亏损,你知不知道?
滨江花园那个项目,回款是回了,可利润呢?
材料成本涨了多少?
人工成本涨了多少?
你光看回款,不看利润?
我的提成是按回款算的。
协议是这么写的。
他直起身子,协议我看了,但协议最后一条写了,如遇公司重大经营调整,提成方案可另行协商。
他把“重大经营调整”四个字咬得很重。
什么重大经营调整?
这个你不用知道。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乖乖把客户资源交接清楚,提成的事以后再说,要么你走法律程序,我奉陪到底。
不过老张,他顿了顿,你在这个行业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打官司对公司没什么影响,对你可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建材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板们互相都认识,今天你告了恒远,明天整个行业都知道你是个“刺头”,谁敢用你?
周经理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我的辞职报告。
他把报告塞进裤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张,别犯糊涂,先回去,年后再谈。
我看着他,这个跟了我七年的顶头上司,每次我签下大单他都说“老张牛逼”,每次公司政策变动他都说“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打工的”,每次我问他年终奖的事他都说“我帮你问问”。
我转头看着陈远山,陈总,我在恒远八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一份。
陈远山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冷。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老张,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手里的辞职报告被周经理拿走了,我两只手空着,指尖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然变得特别刺耳,嗡嗡嗡嗡,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财务总监老刘又开始咳嗽,这回他没憋住,咳了一长串,咳得脸通红。
走廊里那二十几号人,有总部来的领导,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有行政的小姑娘,有销售部的同事。
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围在中间。
陈远山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全是装修的粉尘味,混着陈远山身上那股古龙水的气味,刺鼻,黏腻。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看着陈远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总,我辞职。
客户资料,明天开始交接,一周之内,一个不落。
提成的事,我不跟你谈了。
陈远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绕过他,往走廊外面走。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我一步一步走过财务部、行政部、人事部,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转过身,透过慢慢合拢的电梯门,看见陈远山站在销售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经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二十几号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掏出手机在看,那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正对着陈远山说着什么,边说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墙面冰凉,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夏天去工地的时候被钢筋划的,缝了四针。
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手表,表带已经换过两次,表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有一回搬样品的时候磕在货架角上留下的。
这两只手,八年,接了多少电话,跑了多少工地,陪了多少酒局,签了多少合同。
我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凉飕飕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保安老赵正在吃泡面,看见我出来,喊了声“张姐”。
我没应,径直走出旋转门。
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超市促销的喇叭还在响,砂糖橘三块九毛八,鸡蛋三块六毛九,比早上涨了一毛钱。
排队的人少了些,一个大爷拎着两袋鸡蛋从人群里挤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李律师”。
这个号码是两年前存的,那时候我帮公司处理一个客户纠纷,朋友推荐了他。
存了之后一直没打过。
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我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雪越下越密,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我走到公交站,站牌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
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哈着白气,abandon,abandon,abandon。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刚进恒远的时候,也是这么背产品型号的,挤在早高峰的公交车上,手里攥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建材手册。
七年,公交票价从一块涨到了两块,又从两块涨到了两块五。
我坐的那路车,从普通车换成了空调车,又从空调车换成了新能源车。
车里的座椅从硬塑料换成了软垫,又换成了仿皮的。
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就骑共享单车回家,冬天骑到半路手就冻麻了,得停下来搓好一会儿。
这些年,我挣的钱,给自己花过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销售部小群的消息。
点开一看,是内勤小孙发的,一张截图,公司群里陈远山刚发了一条通知:任命周明为销售总监,即日起生效。
周明就是周经理。
他升职了。
小孙在截图下面发了个问号,又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很慢。
公交车进站了,车灯晃过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一片。
我最后一个上车,投了两块五的硬币,咣当两声,在投币箱里弹了两下,落到底部。
车厢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超市的招牌,药店的灯箱,建设银行门前的石狮子,都慢慢变小,消失在雪里。
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震得后脑勺发麻。
二十八岁那年,我签下第一个百万大单,那时候周经理还是个业务员,他拍着我肩膀说,张姐,你以后肯定是恒远的一姐。
三十二岁那年,我拿下滨江花园的供货合同,陈远山亲自给我发了个红包,里面装了八百八十八块,他说这是图个吉利,等年底再给我庆功。
三十四岁,也就是今天,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车里的暖气烘得我脸发烫,手却是凉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我老婆问,年终奖到账了吗?
晚上买点排骨回来炖汤。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公司有事。
她秒回:行,那你别太晚,外面下雪了,路上滑。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和外面的雪光叠在一起。
车又过了一站,上来一对老夫妻,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两把芹菜和一兜鸡蛋。
老太太坐在我前排,跟老头说,今天的鸡蛋又涨了一毛,三块六毛九了,早知道昨天多买点。
老头说,涨就涨呗,你还能囤多少。
我听着他们说话,闭上眼睛。
师傅,下一站有下车的!
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后门。
车停稳,门开了,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是恒远建材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陈远山的照片,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栋楼盘前面,旁边一行字:恒远建材,构建美好生活。
我看了那海报一眼。
雪落在照片上,陈远山的脸慢慢被雪盖住,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
我伸手,把海报上的雪抹掉,照片又清晰起来,他嘴角微微上翘,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转身往家走。
手机又震了,是周经理发来的消息:老张,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客户资料交接。
陈总说,你手头那十二个重点客户的档案,要按类别整理好,别漏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羽绒服口袋。
雪还在下,路边的梧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亮起来了,黄蒙蒙的光照在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老赵头隔着窗户看见我,探出脑袋喊了声,张姐,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冲他点了点头。
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站在门口,没掏钥匙,先靠在防盗门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陈远山想让我净身出户,把八年攒下来的客户资源白交出去。
周明踩着我的业绩升了总监,明天坐在会议室里跟我交接的,就是他了。
我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光。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律师的名片,之前在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号码。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一个很稳的男声,你好,哪位?
李律师,我是张建红,恒远建材的销售。
两年前通过朋友存的你的号码。
那边顿了一下,张女士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从防盗门上直起身子,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我对着电话说,我要打官司,劳动仲裁。
李律师问,跟谁?
恒远建材。
关于销售提成,还有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李律师说,你把相关的证据准备好,合同、业绩记录、工资流水、公司政策文件,明天带过来我先看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餐桌上留了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米饭和一盘炒青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菜在锅里温着,自己热。
我没开灯,摸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屏幕点亮,打开相册,翻到去年年会那张照片。
红毛衣,水晶奖杯,眯成缝的笑眼。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周经理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油烟机嗡嗡响。
楼上有人拖桌子,嘎吱嘎吱,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
我拿起筷子,揭开保鲜膜,夹了一筷子凉透的青菜,塞进嘴里,慢慢嚼。
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恒远的一颗螺丝钉。
拧得太紧,没人看见,松了,第一个被扔掉。
可螺丝钉拔出来,也能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