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回来那天，是下午四点半。
拖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一眼就看见我那辆落了层灰的白色速腾，规规矩矩停在自家车位上。
旁边那辆黑色帕萨特，车头歪着，半个屁股压在我车位线上，轮胎瘪了两个，车窗上糊着一层黄叶子，看着跟报废车似的。
我没急着上楼，先绕着车转了一圈。
帕萨特前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物业通知单，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印着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蹲下来看了看那瘪掉的轮胎，侧面裂了条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的。
我正蹲着，二楼张姐拎着菜篮子路过，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可算回来了！ 你家这车位，可把人家害惨了。 ”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她：“怎么回事？ ”
张姐把菜篮子换了个手，压低声音说：“你走之后没几天，那帕萨特就停你车位上了。 老周家那儿子，天天开他爸的车上下班，图你车位离单元门近，说反正你也不在。 后来不知道咋回事，车就趴窝了，打不着火，老周找人来看过，说是电瓶亏电，搭了电也没用，又说是什么油路堵了，修车厂的人来拖过一次，没拖走，说底盘卡了什么东西。 反正折腾了半个多月，最后就那么扔那儿了。 ”
我点点头，没接话。
张姐又补了一句：“老周两口子急得不行，天天找物业，物业说你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你赶紧去物业看看吧，人家都急眼了。 ”
我“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上楼。
进了门，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先打开手机。
屏幕上跳出三十多个未接来电，物业的、老周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更多，老周老婆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一条，里面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小陈啊，你可得回来啊，我们家那车停你车位上一个多月了，现在动不了，你赶紧回来挪挪车，我们好叫拖车啊！ ”
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水，我又回到窗前，往下看。
那辆黑色帕萨特还趴在那儿，像块狗皮膏药。
这事儿得从头说。
我住这个小区五年了，房子是二手房，车位是跟房主一起买的，带产权证。
当时买的时候，房主特意指给我看，说这个车位位置好，离单元门近，进出方便。
我多花了三万块钱，图的就是这个。
老周家是后搬来的，住我对门。
老周五十多岁，退休了，平时在楼下跟人下棋。
他儿子小周三十来岁，在附近一个公司上班，开一辆黑色帕萨特，是他爸的旧车。
刚搬来那阵，小周经常找不到车位，小区停车位紧张，晚上回来晚点，转好几圈都停不下。
有次他敲我家门，说大哥，我今晚实在没地儿停了，能不能在你车位上停一晚上？
明早我肯定开走。
我当时想着邻里邻居的，人家开口了，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下楼，车还在。
我等到八点，人还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马上，领导临时叫开会。
又等了半小时，他才跑下来，一边道歉一边把车开走。
后来这事儿就开了头。
隔三差五，小周就给我发微信，说大哥今晚加个班，回来晚，能不能停一下？
大哥明天一早出差，车放你这儿行不行？
一开始我还回，后来次数多了，我也烦，但碍着面子，没拉下脸说过。
有次我老婆回娘家，我车空着，他直接停我车位上，停了三天，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回来一看，车位上停着帕萨特，我自己的车只能停到小区外面，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家。
那天晚上我敲了他家门，小周开的门，一脸笑，说大哥不好意思，我寻思你车不在，就停了两天，明天就挪。
我老婆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句：“老周，你儿子又蹭人家车位了？ ”老周没吭声，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站在门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笑脸相迎，你总不能上去就骂。
我说：“小周，以后要停车提前跟我说一声，别不打招呼就停。 ”
他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大哥你放心，下次一定提前说。
结果下次还是没说。
我车在车位里停着，他居然把车横在我车头前面，堵得我出不去。
我下楼一看，气得不行，给他打电话，他说大哥我马上下来，结果等了二十分钟才下来，一边挪车一边说：“大哥你车不是明天才开吗？ 我寻思你今儿不用车。 ”
我说：“我今儿不用车，我车就不出门了？ 你堵我车头，我要是急事呢？ ”
他没接话，把车挪开，一溜烟开走了。
这事儿我跟我老婆说过，我老婆说：“你就不会不让他停？ 你脸皮薄，人家脸皮厚，你越让，他越得寸进尺。 ”
我说：“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不好。 ”
我老婆哼了一声：“你等着吧，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
结果真让她说着了。
这次我出差，是公司临时派的活儿，去新疆一个项目上盯设备，前后二十六天。
走之前我特意把车停在车位上，想着车在，他总不好意思停了吧。
结果我前脚走，后脚他车就停我车位上了。
我车在车位里，他停我旁边，半个车身压在我车位上，我车出不去，他车也出不去。
后来不知道咋回事，他车打不着火了，就那么趴窝了。
我在新疆那阵子，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加上项目上忙，经常一整天不看手机。
等我看的时候，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物业打了好几个，我没接，想着等回去再说。
老周老婆发的语音，我听了两条，全是让我赶紧回来的。
我没回，也没当回事。
其实我当时心里有气。
你蹭我车位，蹭了这么多次，我都没说啥。
这回我不在家，你直接把我车位占了，车趴窝了，还赖我头上？
我凭什么赶紧回来？
我回来给你挪车？
我欠你的？
我在新疆待了二十六天，中间有几天信号好，我刷朋友圈，看见老周老婆发了一条，配图是那辆趴窝的帕萨特，文字写着：“这年头，啥人都有，车停人家车位上，人家主人不在，车坏了都没人管。 ”下面还有人评论，说“找物业啊”“报警啊”。
我看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老婆给我打电话，说：“你还不回来？ 人家都发朋友圈骂你了。 ”
我说：“骂就骂，我回去干啥？ 车又不是我弄坏的。 ”
我老婆说：“你就不怕他们把车拖走，把你车位占了？ ”
我说：“车位有产权证，他占不了。 ”
我老婆叹了口气，说：“你看着办吧，别闹太大，邻里邻居的。 ”
我说：“我知道。 ”
其实我早想好了。
这事儿不能硬来，硬来显得我小气。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以后他更得寸进尺。
我得让他长个记性。
所以我在新疆待满二十六天，一天没提前回。
项目结束那天，我订了机票，飞回来。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拖着行李箱，先回了家，放了东西，然后下楼，绕着那辆帕萨特转了一圈，拍了照，又去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我进去的时候，物业经理老刘正坐在电脑前，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陈，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老周家都要疯了。 ”
我说：“咋了？ ”
老刘说：“他家那车，停你车位上一个多月了，电瓶亏电，油路也堵了，修车厂的人来看过，说修好得花好几千。 老周嫌贵，想找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说这种情况不赔。 后来想叫拖车拖走，拖车公司说车停的位置太窄，拖不出来，得先挪车。 可车打不着火，挪不了。 就这么僵住了。 ”
我说：“那跟我有啥关系？ ”
老刘搓了搓手，说：“老周说，是你把车位锁了，他车才停那儿停了一个月，要是你早点回来，他车也不至于放坏。 ”
我笑了一下，说：“刘经理，我车位是我买的，我锁不锁是我的事。 他车停我车位上，我没让他停，他自己停的。 车坏了，那是他自己的事，赖不到我头上。 ”
老刘叹了口气，说：“话是这么说，可老周两口子天天来闹，说物业不作为，说你不讲人情。 你说这事儿闹的，邻里邻居的，多不好。 ”
我说：“刘经理，你帮我转告老周，就说我回来了，让他赶紧把车弄走。 要是他弄不走，我明天就叫拖车公司，把他车拖到小区外面去。 拖车费他出。 ”
老刘愣了一下，说：“小陈，你别这么较真，大家邻居一场……”
我说：“刘经理，我不是较真。 我车位让他蹭了快一年了，我一次没说过啥。 这回我出差，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停我车位上，车坏了还赖我。 我要是再忍，他以后更得寸进尺。 ”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去小区门口吃了碗面。
吃完面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路过单元门口，看见那辆帕萨特还趴在那儿，车灯没亮，车窗上那层黄叶子更厚了。
我上楼，进门，把门锁好。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说：“你真不打算管？ ”
我说：“管啥？ 车是他的，车位是我的。 他停我车位上，我让他停，是情分；不让他停，是本分。 他车坏了，那是他自己的事。 ”
我老婆说：“那你就这么晾着？ 他要是真不挪呢？ ”
我说：“他肯定会挪。 他比我急。 ”
我老婆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敲门声。
我起来开门，门口站着老周和他老婆。
老周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色铁青，他老婆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老周开口就说：“小陈，你啥意思？ 你锁车位，我车停那儿一个月，你不管不问，你啥意思？ ”
我说：“周叔，你车停我车位上，我没让你停吧？ ”
老周说：“我儿子当时寻思你出差，车空着，就停两天。 谁知道你一去二十多天不回来，车放那儿放坏了，你倒好，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还去物业告状！ ”
我说：“我没告状，我就是去物业问了一下情况。 周叔，你车停我车位上，我没说啥，你车坏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要是觉得是我害的，那你报警，让警察来评理。 ”
老周老婆插嘴说：“小陈，你这人咋这么不讲人情？ 我们邻居一场，你至于吗？ ”
我说：“阿姨，我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清楚。 你儿子蹭我车位，蹭了快一年了，我说过啥？ 这回我出差，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停我车位上，车坏了还赖我。 你说我不讲人情，那你们讲理吗？ ”
老周老婆被我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老周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吭声。
最后老周说：“行，小陈，你行。 我这就叫拖车，把车弄走。 以后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
我说：“周叔，这话是你说的。 以后你儿子再蹭我车位，别怪我不客气。 ”
老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气。
我没理她，关上门，回屋了。
当天下午，拖车公司来了，把那辆帕萨特拖走了。
拖车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看着，那车被拖上车的时候，底盘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周站在楼下，看着自己的车被拖走，脸黑得像锅底。
后来我听张姐说，那车拖到修车厂，修车师傅一看，说电瓶废了，油路堵了，发动机也受了损，修好得花八千多。
老周嫌贵，跟修车师傅吵了一架，最后只换了电瓶，清了油路，花了三千多。
车是能开了，但发动机一直有异响，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老周儿子小周，后来再没在小区里停过车。
他每天下班回来，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走十几分钟回家。
有次我在楼下碰见他，他低着头，没跟我说话，我也没理他。
这事儿过去两个月了，小区里再没人蹭我车位。
有时候我晚上回来，看见自己车位空着，干干净净的，心里挺舒坦。
我老婆说：“你这回算是立了威了，以后没人敢惹你了。 ”
我说：“我不是立威，我就是想明白了。 有些事儿，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然人家拿你当软柿子捏。 ”
我老婆没接话，低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了，老周家那车，听说修好没开几天，又趴窝了。 这回老周没找物业，自己叫了拖车，拉去报废了。 ”
我说：“报废了？ ”
我老婆说：“嗯，修车师傅说，发动机伤了，修好也得花一万多，不值当。 老周一咬牙，直接报废了，又贴了两万块钱，换了辆新车。 ”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老周那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就是太护犊子。
他儿子小周，也是让他惯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车位都懒得找，天天蹭别人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那辆帕萨特被拖走之后，车位空了好几天，后来物业在车位边上立了个牌子，写着“私家车位，请勿占用”。
我每次看见那牌子，都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拿别人当傻子，别人早晚让你知道，谁才是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