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背着我给她亲弟买了辆宝马,却跟我说家里积蓄只够买台电瓶车,我把购车合同复印件寄到她公司前台签收

老婆背着我给她亲弟买了辆宝马,却跟我说家里积蓄只够买台电瓶车,我把购车合同复印件寄到她公司前台签收-有驾

第一章

“张敏,你跟我说实话,咱家到底还剩多少钱?”

她正背对着我涂指甲油,头都没回:“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就剩两万六,够买辆电瓶车,你急什么?”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从她包里翻出来的银行流水单,纸边上还沾着她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床头柜上摊着她刚做完美甲的工具包,锃亮的小钢推反着日光灯,刺得我眼睛疼。

“那这个月房贷谁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干得像砂纸。

“你还啊,你不是刚发了绩效吗?”她终于扭头看了我一眼,指甲油刷子悬在半空,“赵东升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我把流水单翻过来,盯着那笔昨天刚转出去的转账记录,后面跟着一个网银备注:“4S店全款定金”。数字是十五万八。

她叫张敏,我老婆。结婚三年,没上过一天班。我们住在这个三年前她父母帮付了首付的小两居里,每个月的房贷从我工资卡上划走。她说家里存款不多,让我省着点花,别老想着买车。她自己也说,挤地铁就挤地铁,等攒够钱了买辆小电瓶车代步就行。

她身上的睡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上还留着我前天亲上去的红印。我盯着那道印子,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银行流水上那个名字——收款账户写的是“张伟”。

她亲弟弟。

“张伟是不是买车了?”我把流水单举起来,正对着她。

她手一抖,刷子戳进指甲油瓶里,艳红的颜色溅出来,滴在她白色睡裤上。她骂了一声,把瓶子往床头柜上一顿,转过头来盯着我:“你翻我包?”

“你先回答我。”

她笑了,那种被戳穿了但压根不打算认的、不屑一顾的笑:“你神经病吧?张伟买车关你什么事?他自己攒的钱。”

“十五万八的全款定金,他自己攒的?”我把流水单拍在床头柜上,指甲油瓶震得嗡嗡响,“张敏,他去年毕业,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他拿什么攒?”

她站起来,睡裤上那块红点像一滴血。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每次吵架她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他是我弟,我帮衬他一下怎么了?我爸妈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这个做姐夫的,不说帮着点,还在这跟我算账?”

“帮衬?”我嗓子眼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拿咱们家全部的存款,十五万八,给他全款买车,然后跟我说家里剩两万六,让我买电瓶车?”

她翻了个白眼:“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本来就只配骑电瓶车,有什么好说的?”

卧室窗户没关,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飘上来,混着她指甲油那股廉价化学品的甜腥味。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流水单被我捏得皱成一团。

“张敏,那是我的钱。”我轻声说。

“你的钱?”她笑得更大声了,指甲油瓶子被她拿起来,重新开始刷另一只手,“赵东升你要不要脸?房子谁家出的首付?彩礼谁家退回来一半?你跟我算你的钱?那是我张家的钱,我想给谁花给谁花。”

她刷得很仔细,小拇指微微翘着,刷完一层还吹了吹。窗外的光打在她后脖颈上,那截皮肤白嫩得不像话。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她穿着秀禾服坐在婚床上,拿红盖头挡着半张脸,我掀开盖头的时候她耳根红透了,小声跟我说“以后你养我”。

我养了。三年。我中午吃公司楼下十二块钱的盒饭,衬衫领子磨破了都没舍得换新的,她说想买包包我都咬咬牙给买了。结果她转手把我攒了三年的钱,连犹豫都没犹豫,全给了她弟。

“张伟看上的那款是宝马。”我听见自己说,“哪一款?”

她头都没抬:“关你什么事?”

“我问你哪一款。”

她终于感觉到我声音不对劲了,手里的刷子停了,抬头看我。我脸上应该没表情,因为她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警惕:“赵东升你什么意思?你要去找他?”

我没回答她,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那个文件夹还在,三年来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张工资条、每一次她跟我说“家里没钱了”的聊天截图,整整齐齐按月份排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存这些东西干什么?可能我一直隐隐知道会有今天。

我打了三次电话才找到张伟的4S店。销售小姐的声音甜得发腻:“赵哥,您妹妹今天刚签的合同,全款宝马320Li,落地三十一万六,您妹妹可真疼弟弟。”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鼠标垫湿了一片。

卧室里张敏还在涂指甲油,哼着短视频里那些口水歌。我走回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很久。她可能是感觉到后背发凉,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想吵架是吧?”

“没想吵架。”

“那你看什么?”

“我在想,”我慢慢说,“你给你弟买车这事,你们公司同事知道吗?”

她脸色变了。准确地说,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她拿着指甲油刷的手放下来了:“赵东升你别乱来。”

“你乱来在前。”我说,“你拿着你老公的血汗钱给你弟买宝马,然后跟你老公说家里穷得只能买电瓶车。张敏,你觉得这事要是传到你公司,你那帮同事会怎么看你?”

她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指甲油瓶,整瓶艳红色全洒在床单上,渗进去一片。她没管,赤着脚踩过那片红,冲到我面前:“你敢!”

“我敢不敢,看你怎么做。”

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锁骨上那道红印子也跟着动。我离她很近,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混着指甲油的甜味,胃里翻涌着想吐。

“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那是我亲弟,你至于吗?”

“你亲弟。”我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你亲弟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中午吃十二块钱盒饭攒出来的。你亲弟开宝马的时候,你老公在挤地铁。你亲弟在朋友圈晒车钥匙的时候,你跟人炫耀你嫁了个好老公。”

她不说话了。嘴唇抖了一下,睫毛颤得很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她只会瞪着我,用那种“你配不上我”的眼神把我从头扫到脚。

“你去跟你弟说,”我压低声音,“车退掉。全款定金能退,今天就去办。”

“不退。”

“不退是吧。”我点了一下头,松开扶在门框上的手,转身往书房走。

“赵东升你干什么!”

我没回她。坐回电脑前,打开了购车合同复印件那张照片。那是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销售发到我手机上的,我说我是张伟的姐夫,要核对一下信息,她就发了。女人的名字签在“购车人配偶”那一栏,张敏的签名写得又大又飘,像她的脾气。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公司地址那一栏填的是她上班的地方,前台收。我把信封封好,贴上快递面单,在备注栏写了一句:“私人物品,请本人签收。”

她冲进书房的时候,我正把快递单号输入手机,选了上门取件。

“赵东升你疯了!”她一把抢过信封,想撕,但快递面单已经贴死了,她一撕连带信封皮都扯破了,购车合同复印件一角露出来,她盯着那角纸,整个人僵在那。

“你撕吧,”我说,“我手机里还有,邮箱里还有,电脑里还有。你撕几张我印几张。”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白得像纸:“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这样俯视她,她缩着肩膀,赤脚踩在地板上,睡裤上那摊红还没干。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她手里的信封碎片一点一点拿回来,“我就想看看,你拿到你公司前台签收的时候,你那帮天天在茶水间嚼舌根的同事,会用什么眼神看你。”

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然后拿起外套。

“赵东升你去哪?”她声音在颤。

“下去抽根烟。”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关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摔了什么东西,玻璃碎了一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靠在墙上,把烟点上,手还是抖的。烟灰簌簌地掉在鞋面上,我低头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快递到她公司前台。她签不签,都一样。

第二章

快递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显示签收的。前台小刘签的名,字迹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张敏的字。她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总喜欢把“敏”字最后一捺拖很长,像条尾巴。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物流信息看了三分钟,然后把截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隔壁工位的小王探过头来想瞄一眼,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冲他笑了一下。

“东哥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胃里抽了一下。

四点半,张敏的电话来了。我在开会,手机震了三次,屏幕朝上亮着,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都看见了那个备注名——“老婆”。我没接,按了静音翻过去。散会的时候六个未接来电,微信上三条语音,语音条都只有三四秒,我没点开,光看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赵东升你现在给我回电话,立刻。”

我在厕所隔间里点了根烟,把她的电话拉进黑名单。然后打开邮箱,把购车合同复印件PDF、银行流水截图、还有她三年前发的“老公我以后不乱花钱了”那条聊天记录,全部设置成定时发送——三天后凌晨四点,发给她爸妈的邮箱。

烟抽到一半,厕所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我没吭声,等那人走了才把烟头扔进马桶里冲掉。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角挂着一道干裂的口子,是昨天咬出来的。我拿水冲了冲脸,冰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晚上七点回到家,屋里没开灯。张敏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我那台旧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是她登录了我的网银。她看我进门,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

“赵东升,家里的钱呢?”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什么钱?”

“你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呢?”她走过来,一步跨到我跟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胸口,“我下午查了你卡,余额就剩几百块了,你的绩效呢?你上个月的绩效呢?”

她鼻翼翕动着,睫毛上挂着干掉的泪痕,眼眶还是红的。应该是哭过,但不是为我哭的。我知道她那个哭法,她每次被她妈数落完就是这个样子——憋着一口气,眼泪干了就只剩下委屈的壳子,然后要找个人撒气。

“转走了。”我说。

“转哪了?转给谁了?”

“我爸妈。”

她愣了一秒,然后那张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把钱转给我爸妈了。”我绕过她走到茶几边,合上笔记本,屏幕灭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网银登录记录——她试了我的支付密码三次,错了一次。我生日,简单到可笑。她记得。

“赵东升你是不是疯了!你凭什么把钱转给你爸妈!”

“凭那是我挣的钱。”我转过身看她,“凭你昨天全款给你弟买了辆宝马,凭你跟我撒谎说家里只剩两万六。凭你张敏拿我的钱当你的钱,给你的亲弟弟花,然后转头问我凭什么。”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但我知道那眼泪不是愧疚,是愤怒。她气的是我把东西转走了,她气的是我没按她写的剧本走。她习惯了我每个月乖乖把工资交到她手里,习惯了我穿那件领口磨白的旧衬衫,习惯了我说“我省着点花”。

“你赶紧给我转回来!”她冲上来拽我袖子,指甲刮过我手腕,疼得我一缩。她手指甲今天新做的,血红血红的,像十滴没干的血珠,“赵东升你听见没有!你给我转回来!那是我家的钱!你凭什么擅自做主!”

我甩开她的手。用了点力,她踉跄了一下,退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歪坐下去。

“你家的钱。”我低头看她,她坐在那仰着头瞪我,睫毛上的眼泪糊了妆,黑乎乎地往下淌,“张敏,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你家的钱?你嫁给我三年,你爸妈给的彩礼我退回去了多少?房本上写谁的名字?房贷从谁的卡上划走?你跟我说清楚。”

她不说话,就那么瞪着我。眼泪把粉底冲成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线。客厅灯没开,光从厨房透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脸陷在阴影里,那个表情像极了她在商场里看中一件大衣但我不给买的时候的样子。

“我给你两条路。”我蹲下来,和她平视,“第一条,你现在打电话给张伟,让他把车退了,全款拿回来打到我卡上。第二条——”

“不退。”她打断我,声音尖得像刀子刮过玻璃,“赵东升你做梦!那车是写我弟名字的,你凭什么让他退!”

“那就第二条。”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里和她妈的对话框,把那封定时邮件的截图发了过去。屏幕亮着举到她面前:“你妈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了。你自己想想要怎么跟她解释,你拿着你老公攒的钱给你弟买了辆宝马,然后编瞎话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她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软在沙发里,嘴角抽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东升你……”她嗓子哑了,声音断成几截,“你至于吗?你把我妈扯进来干什么?你明明知道她血压高……”

“你给她儿子买车的时候想过她血压高吗?”我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你让你老公骑电瓶车上班的时候想过我年检都过不去的破二手车的感受吗?你瞒着我把全家存款转走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刺耳得很。张敏的手机亮了,她妈打来的电话,屏幕在茶几上嗡嗡震着。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震。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妈……”

我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看见张敏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从愤怒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惊恐。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指甲油在手机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花完……不是……妈你听我说……那是他乱说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忽然觉得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张敏说等有钱了找人补一下,一直没补。三年了,裂纹比以前长了一点。我盯着那道线,听客厅里她还在跟她妈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偶尔蹦出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他疯了”“他神经病”“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我在手机里翻出那个快递面单的照片,看着上面“私人物品请本人签收”几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明天她公司前台那帮小姑娘,应该已经开始传了。她明天上班的时候,会怎么走进那扇玻璃门?

第三章

我醒的时候张敏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她那一侧,连睡衣都叠好放在床尾。厨房里没动静,冰箱上贴了张便签条,她写的:“我妈住院了,我去医院。”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断了,没拖尾巴。时间写的是凌晨五点。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张纸条很久,胃里空的发疼。打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一袋开口的榨菜,保鲜层空的能看见背后发黄的塑料壁。我把冰箱门关上,拿手机查了最近的三甲医院,住院部没有她妈的名字。我又查了两家,也没有。

她骗我。

我坐在餐桌前,就着榨菜啃了两口冷馒头,微信上她妈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昨晚那条截图发出去之后她妈没回我,已读两个字刺在我视网膜上。我打了两个字过去:“阿姨。”删了。又打:“妈。”也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馒头咽下去的时候噎得我眼眶泛酸。

九点二十,我到了她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她上班两年了,我从没进去过。她说过“你来找我多丢人”,她说她们公司前台小姑娘的老公都在外企,她说赵东升你就在你那个破园区待着别给我添乱。我站在旋转门前,玻璃里映出我的样子——衬衫第三个扣子松了,下巴上胡茬泛青,领口是白的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时候笑容很标准,是练出来的那种:“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张敏。”我把工作牌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她老公,送点东西。”

小姑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喉咙,嘴角抽了半秒又恢复成标准微笑:“张敏姐在开会,您稍等。”

我没坐,就站在前台旁边。旁边的快递架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我亲手贴的快递面单,“私人物品请本人签收”几个字朝上。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小姑娘喊了一声:“哎那个是——”

“我知道。”我冲她笑了一下,“我寄的。”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往走廊里跑。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她踩着的那双脚长了刺。

两分钟后张敏从走廊里冲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条黑裙子,但裙子后面有块皱巴巴的压痕,像是昨晚穿着睡了一宿没换。她看见我的瞬间停了两步,然后大步过来,一把拽过我手里的信封。

“赵东升你来我公司干什么!”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嗓子眼的颤抖,那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要断,“你昨晚发那些东西给我妈还不够?你到底想闹到什么地步?”

我把信封从她手里又拿了回来。“这是你的。”我说,“前台签收的,我帮你拿过来。顺便省得你同事们猜来猜去,我当面送。”

她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了一块,那片米白色外套的领子在她锁骨上蹭来蹭去,我注意到她今天脖子上的红印子没了,她用遮瑕膏盖了一层,盖得粗糙,边缘能看见分界线。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气声。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有人冲张敏点头打招呼,眼神扫过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扫过那个信封,然后加快脚步走开。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两个姑娘端着杯子,目光穿过门缝钉在我俩身上,像两只蹲在树枝上的乌鸦。

“我昨晚给了你两个选项。”我把声音放到正常大小,确保茶水间那两个人能听清,“车退了,钱回来。或者我把这件事给你身边的人看看清楚。现在你妈已经知道了,你公司的人很快也会知道,接下来你弟那边——”

“赵东升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她伸手来抓我手里的信封,指甲划过我手背,又是那道旧伤口的位置。血珠渗出来,细细的一串,我甩了一下手,血珠甩在地砖上,一小滴一小滴像红漆点上去的。

“我不疯。”我看着她,“疯的是你张敏。你拿着你老公的工资卡给你弟全款买车,你跟你老公说你俩一起骑电瓶车过苦日子。你把你婆家当什么?冤大头?提款机?”

她说不出话。嘴唇抖得厉害,睫毛上的假睫毛有一边翘起来了,她没注意到。她身后走廊里伸出来好几颗脑袋,有三四个女的挤在拐角,假装在聊天但目光全钉在这里。前台小姑娘缩在柜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渗出来的血,那几滴在我皮肤上慢吞吞地蠕动。我把手举到张敏眼前:“你昨天晚上也是这么抓我的。你让我把钱转回来,我不转,你就抓。”

“你放手——”她哑着嗓子想打断我。

“你说那是你家的钱。你说你爸妈出的首付。你说我一个破公司的员工不配开好车。”我一句比一句轻,但茶水间里那两个姑娘杯子已经放下了,整张脸贴在门玻璃上,“张敏,我三年给了你四十七万八。你拿十五万八给你弟买车。剩下三十二万呢?你买了什么?”

她整个人僵在那,像一尊被冻住的石膏像。

三十二万。她没想过我会算。我也没想过我会算,但昨晚失眠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拿着计算器按了三遍。每一笔转给她的钱减掉房贷物业水电,剩下的数字三年来滚在一起,最后停在一个我没想到的数字上。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地砖缝里磕了一下,她身子晃了晃。

我把信封塞进她怀里,她下意识接住了。信封的牛皮纸在她米白色外套上蹭出一道褐色的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回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我说,“复印件而已。原件在你弟车上,你跟他一起去看看吧。”

我转身往旋转门走。背后张敏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又高又碎,破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我没回头。前台小姑娘的视线扎在我后背上,茶水间两个姑娘的视线也扎着,走廊里拐角那群人的视线全扎着。我推开旋转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得我头顶发烫。

口袋里手机震了,张伟的来电。我在阳光下站了两秒,接通了。

“姐夫——”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街上的车流声,“你给我发的那些是什么意思?我姐怎么哭成那样了?我妈刚才打电话说我爸血压上去了……”

“张伟。”我打断他,“你车今天退了没有?”

那头沉默了五秒。

“姐夫你开什么玩笑呢,车都提了怎么退啊?”

我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太开了,牙龈暴露在太阳底下,凉飕飕的。

“那你就在车上坐着,好好想想你开着这辆车的时候,你姐夫在骑什么。”

第四章

张伟的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根烟的工夫。太阳把大理石台阶晒得发烫,隔着西裤热烘烘地往腿上贴。短信叮了一声,张敏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你好狠。”

我没回。把烟头碾灭在台阶缝隙里,起身往回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她妈。

“赵东升。”她妈的声音又尖又冷,像是从冰箱冷冻层里掏出来的,“你发那些东西给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昨天量血压比平时高了二十个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走到一棵行道树底下,树荫劈成两半,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人行道上。“阿姨,”我说,“你女儿拿我三年工资的积蓄给你儿子全款买了辆宝马,她跟我说家里没钱了让我骑电瓶车。你说我安什么心?”

“那是我家的事!”她妈的嗓子拔高了,电话里传来椅子腿刮地砖的刺啦声,“张敏给你做饭洗衣服伺候你三年,你给她弟弟花点钱怎么了?那是她亲弟弟!你一个当姐夫的抠搜成这样,像什么男人!”

我仰头看着树冠,树叶缝里漏下来一串光斑,打在我眼皮上晃得我闭了一下眼。“那三十二万呢?”我听见自己声音平得吓人,“阿姨,刨掉那辆车,三年来我交到张敏手里的钱还剩下三十二万。她伺候我三年,这三十二万花到哪了?”

那边顿了一秒。“她存起来了!留着你们以后生孩子用的!你急什么!”

“存哪个银行了?”我睁开眼,“户名是谁?存单在哪?阿姨你说得上来,我现在就回家去翻,翻出来我给你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妈的呼吸变得很重,话筒里传来啪嗒一声,像是电话被谁拿走了。然后一个男声响起来,是张敏她爸。“东升啊,”他声音嘶哑,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发那些东西过来,像什么话嘛……”

“爸,”我换了称呼,软了一点,但不多,“你问你闺女,她手里到底还剩多少钱。你问她给我看了多少张余额截图,你问她每一次截图的钱数和实际剩的钱差了多少。你问她这三年来她往她弟卡上转了多少笔。”

话筒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她爸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撞在麦克风上。

“车已经买了……”她爸最后说,声音低下去,“买了就买了嘛,张伟一个大小伙子没个车也确实不方便,东升你看在是一家人——”

“爸,”我打断他,“车写的是谁的名字?”

“……张伟啊。”

“那就让张伟把车卖了。二手宝马,落地打八折,亏不了太多。卖了的钱打回张敏卡上,我当她还是我老婆。剩下的三十二万,她给我列个明细,一笔一笔,从第一年第一个月开始列。列不出来,我就当她花完了。花完了,我俩就完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回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然后她爸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很,像是从肺叶最底下挤上来的。“东升啊,你跟我闺女……走到这一步了吗?”

“走到哪一步,看她。”

我挂了电话,树荫挪了位置,半边身子露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张伟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姐夫算我求你了你别搞了行不行我妈都哭了这车我不要了行了吧我明天就去卖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余额那栏还是三位数,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轻松。钱没了,人还在。那些钱本来就是她欠我的,现在轮到她还了。

下午一点,我回了趟出租屋。说是出租屋,其实是三年前从张敏她爸妈那租来的一个单间,一个月八百,钥匙我留了一把没还。屋里有我从前留下的东西:两箱书,大学到上班攒的,还有一叠旧合同、工资条、三年前换工作时候的离职证明。我把那箱资料翻出来,一张一张拍照片存进手机。

角落里有个旧钱包,是张敏三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皮面上印着我们的合照。照片褪了色,她的笑脸糊成一片暖色的云。我把钱包打开,夹层里掉出一张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上面列着两包方便面、一袋速冻水饺、一瓶老干妈,总共三十四块八。是我生日那天她给我做的饭。

我蹲在纸箱旁边,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地上有块水渍,是租屋水管渗出来的,我蹲的位置正好对着那滩水,膝盖被阴凉气激得发酸。

三点十五分,快递公司给我发了条推送:一个寄往我公司的包裹已在派送。发件人写的是张敏。我点开物流详情,看着那个小圆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城西一个站到另一个站。她给我寄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在工位上坐立不安地等了两个半小时。

五点四十分,快递到了。同事替我签收的,一个快递袋,不大,软塌塌的。我拿到手里捏了一下,里面是几张纸的触感。

我坐在工位上拆开。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斜对面还在加班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笑,低头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三张纸。第一张是手写的,张敏的字,但潦草得像另一个人写的:“赵东升你赢了行了吧。这三年我花在你身上的每一笔我都列出来了,你自己看。你对我好?你哪年生日给我买过超过五百块的礼物?你工资卡我拿着怎么了?我操持这个家我凭什么不能花?你自己看看你给我买了什么,两万块钱的镯子你都不肯给我买我去商场试了三次你都不肯……”

我翻到第二页。是她列的明细,但细看就看出破绽了——第一行写“给赵东升买衬衫两件1280”,第二行写“全年化妆品护肤品7360”,第三行“家用日常开销18000”。全是捏造的整数,整整齐齐的等差数列,她连假装认真做账都懒。

第三页是她的银行流水截图。她大概是气急了,忘了把转账记录关掉。两年来往张伟卡上的转账列了十四笔,大的十几万,小的也有三四千,累计三十七万九千。

我盯着这个数字,把三张纸叠好收进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我去你楼下接你。车钥匙带上,我带你去二手车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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