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他数了三遍。
2800。
不是28000,更不是280万,就是他妈的2800块钱整。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窗外北风刮得跟鬼哭狼嚎一样,窗内许明安的心比那北风还凉。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财务说年终奖单独核算,要走审批流程,当时他心里还热乎了一下,想着怎么着也该有五位数。毕竟这一年,他负责的技术核心模块,硬生生把整个项目的性能指标拔高了百分之四十,光技术专利就申请下来三个。总监林国栋在季度总结会上拍着他的肩膀,当着全部门人的面说,明安啊,年底不会亏待你这个大功臣的。那话说得许明安热血沸腾,回去还跟媳妇儿宋慧多说了两句,咱家这日子,眼瞅着就熬出头了。
结果就等来这么个2800。
2800是啥概念,是他老家县城半个月的工资,是他老婆在超市站一个月理货员的底薪,是他闺女下半年特长班的报名费都不够。许明安又把短信调出来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账户,没看错数字,确实是他的工资卡。他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塞了一团浆糊,理不清头绪。
旁边的工友老周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明安,咋了?脸色这么差,年终奖下来没?”
许明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硬挤出一个笑容。“下来了,就那样呗。”
老周叹了口气,“我听说今年咱们部门拿了大头,光年终奖总额就一千七百万,这还不算林总给自己单独申请的那些绩效奖金。你说咱拼死拼活干了一年,怎么着也能分个一两万意思意思吧?”
一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许明安的耳朵里。
他拽住老周的胳膊,声音有点发紧;“你说多少?一千七百万?”
老周被他掐得龇牙咧嘴,“你轻点儿,我都听前台的晓丽说了,林总在高层例会上亲自宣布的,咱们这个项目组今年的年终奖池总额是一千七百万。怎么,你不知道?”
许明安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门上。
一千七百万。
整个项目部加上附属部门,拢共四十几号人,不算多。就算平均分,一人也能分个三四十万。就算是按照级别系数加权,他这种负责核心技术的骨干,拿个二三十万也不算过分吧?
一千七百万,给他分2800。
打个商量,给个2800的意思就是,老子施舍你点辛苦费,你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坐在工位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说,缩回自己的位子上,敲起了键盘。
许明安坐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推开林国栋办公室的门。
林国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眯着眼看手机。办公室里的地暖烧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里挂着的那根粗金链子。见到许明安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儿?”
许明安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还亮着那条银行短信。
“林总,我这年终奖,是不是发错了?”
林国栋这才抬眼瞄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发错,就那么多。”
许明安胸口一堵,像是被人锤了一拳。
“林总,我做了一年,核心模块是我带的,三个专利是我写的,就连最后一版的数据模型都是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调出来的。不说功劳,我也算有苦劳吧?这一千七百万的大池子,怎么到我这儿,就剩下2800了?”
林国栋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许明安,你这什么态度?跟领导说话是这个语气吗?”
“我不是态度不好,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林国栋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自己看。这是人事那边定下来的分配规则,按职级、工龄、绩效系数综合评定。你是P8职级,今年绩效我给你打了B,系数就是0.1,算下来,2800,没毛病。”
绩效B?
系数0.1?
许明安瞪大了眼睛,一把抄起那份文件,翻到绩效评定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年度绩效考核结果:B。
“我全年加班三百多天,KPI全部超额完成,上个月内审还给我们组颁了年度最优质量奖。林总,我这个绩效是怎么打成B的?”
林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眼神阴测测的。“怎么,我作为你的直属领导,给你的绩效打个B,还需要跟你商量?你工作完成得确实不错,但我看了你的考勤记录,这半年你迟到了十几次吧?还有,上个月你提交的那几个申请专利的文档,格式错误好几处,是不是都改了重交的?细节决定成败,你连细节都做不好,我打B,有什么问题?”
许明安听着听着,气笑了。“迟到?我哪次迟到不是因为前一天加班到凌晨?文档格式错了?那是我连着调了三天模型,眼睛都快瞎了,交上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检查格式!”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林国栋打断他的话头,“别拿加班当借口。公司规定是死的,我作为管理者,就是要严格按照流程来。行了行了,别在这跟我扯皮了,年终奖的事就这定论了,你回去好好总结一下今年的不足,明年好好干,该给你的,总会给你的。”
许明安还想说什么,林国栋已经拿起了手机,一副不想再谈的姿态。他站了半晌,攥着那份文件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办公室门,迎面就碰上副总何志远。
何志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跟谁都笑眯眯的,看着特和善。看到许明安脸色铁青地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安啊,怎么了?大过年的,这脸拉那么长。”
“何总,我这年终奖……”
“哦,你说这个事啊。”何志远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明安,我听说这事儿了。你看,公司今年效益好,你是有大贡献的,我都看在眼里。但是呢,年终奖分配这事儿,是人事那边跟你们林总商量着定的,我也不好过多插手是不是?你也知道,林总是项目总负责人,他拿大头,那是应得的。等明年,等明年我一定找机会,好好给你争取争取。”
争取?
许明安看着何志远那张和善的脸,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话听着是好听,可全是推脱,相当于没说。他跟何志远其实沾着点远亲,按辈分他得叫声表叔。当初他进这个公司,也是走了这位表叔的路子,何志远拍着胸脯跟家里人保证,会好好关照他。可实际上,这一年下来,何志远除了在公开场合夸他几句,背地里一点实际帮助都没有。他知道不能指望,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去问了,结果果然如此。
许明安垂下眼,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就回了自己工位。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老父亲许建国在里面发了一张他娘包饺子的照片,还配了一句语音:“明安啊,啥时候回来?你娘剁了白菜羊肉馅,等你回来煮饺子呢。”
许明安盯着那个语音条,手指停在上面,半天没点播放。
他不敢听,他怕听着老父亲的声音,他会忍不住哭出来。
2800块,他拿什么回去过年?
他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宋慧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媳妇儿带着期待的声音;“老公,你们年终奖发了吗?我看着你卡上好像有钱进账了,有多少啊?够不够咱把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先交上?”
许明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发了,2800。”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慧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干笑;“两千八?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查查。”
“没看错。就2800。”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宋慧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落和勉强撑着的平静;“那……那也挺好,至少发了。你别多想,咱自己再攒攒。闺女那学费,我跟孩子姥爷再借点,先把年过了再说。”
许明安听着她越来越低的声音,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他用力攥住手机,指节发白,嘴里干涩得厉害;“宋慧,对不住……是我没用。”
“说的啥话。”宋慧在那头笑了,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受,“你为了这个家,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干,我都知道。咱不跟别人比,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你赶紧下班吧,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许明安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他窝在椅子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国栋那张油腻的笑脸,一会儿是何志远假惺惺的安抚,一会儿又是宋慧勉强挤出的笑容。他觉得胸口堵得慌,眼睛酸涩,他用力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硬是把眼眶里的酸意逼了回去。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许明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起身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没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远处拿着个拖把,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拖着地。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慢腾腾地往电梯口走。
路过林国栋的办公室时,他看到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停住了。林国栋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撒娇的语气:“哎呀林总,您把大头都给我们了,到时候许明安那帮人不会闹吧?”
然后,他就听到林国栋那不以为意的声音,穿透那道门缝,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闹?他们敢闹吗?闹了能怎么着?我实话跟你说吧,那小子就是个榆木脑袋,技术还行,人情世故一点不懂。他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待着,要是不识相,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滚蛋。一千七百万,给他们3000都是给面子了。这笔钱,咱们几个分了,明年开春换个好项目,不比养着那帮废物强?”
门外的许明安,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
他听出来了,那个说话的女人,是他们项目组的人事专员,叫叶倩。他平时跟叶倩关系还算不错,见面都会笑着打个招呼,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叶倩还给他在茶水间的咖啡机里放了一条速溶咖啡,他当时还挺感激。
原来如此。
许明安站在那道门缝外,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到几乎扭曲的弧度。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回到自己的工位,默默地收拾好背包,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角落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跳动闪烁的数字。
胸口那块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电梯到了一楼,许明安走出来,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宋慧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菜都备好了,等你回来炒。”
他站在大楼门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裹紧了外套,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宋慧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挂着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我马上炒菜。”
许明安放下包,走进厨房。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宋慧正往里面放葱姜蒜,炝锅的香味扑鼻。她旁边的小碗里,码着一盘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看就是挑了好久的。
“今天超市搞特价,五花肉才十二块八一斤,我买了两斤。”宋慧一边翻炒,一边说,“我寻思着你好久没吃红烧肉了,今天就给你多做点。”
许明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宋慧。”
“嗯?”
“年终奖的事……”
“哎呀,别说那个了。”宋慧头也没回,锅铲翻得飞快,“不就2800嘛,咱也能过个好年。我跟我妈说了,闺女那学费她先垫着,等开了春咱再还她。”
许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宋慧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发闷:“干啥呢,我炒菜呢,油点子溅你身上。”
他没松手。
“对不起。”
宋慧的动作停了。
油烟机轰轰地响着,把空气中的声响都搅成一团。她扭过头,看着许明安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忍回去,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抱上了。菜要糊了,撒手。”
许明安松开手,走到一旁,拿起碗筷摆桌子。他刚把菜端上桌,还没来得及坐下,宋慧把他的外套拎起来,准备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外套口袋里,一张折叠的纸条掉了出来。
是那份绩效评定文件的复印件。落款处,赫然写着林国栋的名字。
宋慧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化得几乎肉眼可见。她没说话,捏着那张纸,走到许明安面前。“这啥?”
许明安挠了挠头,想把纸条拿回来,她没给他。“就是绩效考核结果,他说我这年只配得个B,系数0.1。”
“你全年加班三百多天,他给你打B?”
宋慧的声音没有多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明安不敢看她。“他说我迟到多,文档格式错。”
宋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把纸条叠好,塞回他的外套口袋里,“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许明安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瘦肉炖得刚刚好,酥烂入味,是他的口味。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许明安照常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老周几个人围在工位旁边,议论纷纷。看到他进来,老周招手:“明安,过来看看,咱们部门群炸了。”
许明安走过去,老周把手机递到他眼前。部门群里,一条一条的消息向上滚动,是几个年轻同事在晒年终奖入账截图。三万的,五万的,八万的,最高的是个干了快十年的老同事孙建国,发了十五万。一个个都在说“多谢林总”、“林总大气”、“明年继续跟着林总好好干”。
许明安看着群里热火朝天的气氛,那些数字红得发烫,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说话,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准备干活。
群消息还在不停地弹出来。叶倩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嗲声嗲气地:“林总说了,今年大家表现都不错,明年再接再厉,他争取给大家申请更多福利哦。”
许明安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嗓子眼里那股火气往上拱了拱,又硬生生咽下。
他关掉群聊,打开项目文档。屏幕上那个数据模型,是他熬了几个通宵调出来的。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埋头干了一上午活,一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他才意识到要收拾东西下班了。刚关掉电脑,手机响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许明安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我是安恒资本的投资经理,姓梁。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聊聊,关于你们公司今年发的那笔年终奖的事,你有没有兴趣出来喝杯茶?”
许明安皱了皱眉:“安恒资本?我没听过,你们找我干什么?”
梁经理笑了一声:“呵呵,别紧张。是这样,我们这边了解了一下,你们项目组今年做出的成果,在行业内很亮眼。我们对你们那个数据模型挺感兴趣的。不过嘛……我听说你们公司内部在年终奖的分配上,好像有些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事情?哈哈,我就是随口一提。如果你有兴趣,晚上七点,城南老茶馆,可以聊聊。”
电话挂断了。
许明安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了几圈,想不明白这个“安恒资本”是什么路子。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对方对林国栋分配年终奖的做法不满,甚至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很久。按理说,这种事他该拒绝。隔天就是除夕了,他该早点回去。
可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张绩效B的评定,看着宋慧忙碌了一天还去帮忙带娃的背影,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他拿起手机,回了个短信:“好,七点到。”
晚上七点,城南老茶馆。
许明安推门进去,一个穿着藏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起身冲他招手。三十出头,笑起来很斯文,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许工吧?我是梁文博,安恒资本的。”
许明安坐过去,没握手,直接问:“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
梁文博也不拐弯抹角,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容收了几分,声音压低:“许工,我也不兜圈子了。你们公司今年那个图像识别核心模块,我听说了,算法水平在业内能排到前三。但我们了解了一下,你们公司在技术专利归属这块,好像有点问题。”
许明安心里咯噔一下,没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梁文博继续说:“你们那个项目,是以公司名义申请的专利,发明人是你,但专利权人是公司。如果公司到时候把这些专利打包出售或者转让,你是拿不到一分钱的。我们这边想跟你确认一下,这个情况,你清楚吗?”
许明安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查过。”
“查过。我们做投资的,最看重人才。你这种能把项目扛起来的核心技术骨干,身后那几个专利的价值,可能比你们公司管理层想象的要大得多。”梁文博说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许明安的表情,又笑着说,“当然,你现在的处境,我们也了解。你的直属领导把你的绩效考核打成了B,年终奖只分了2800块钱。这种公司,你也待不了太久了吧?”
许明安的心猛地收紧。
他看向梁文博,梁文博依然一脸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许工,你是个聪明人。我直说了,安恒资本想跟你合作。我们正在筹备一个独立的AI技术研发团队,如果你加入,我们会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合理的报酬,以及完整的股权激励体系。至于你的价值,我们绝对会让它体现在实打实的回报上。”
许明安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梁文博也不催他,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他面前,又从名片底下压了一张纸。“这张支票是一百万定金,只要你签了这份意向合作协议,就归你了。”
一百万。
那个数字像一枚炮弹,直接轰在许明安的脑子里。他盯着那张支票,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宋慧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回响:“咱不跟别人比,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认比林国栋那个混蛋过得更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哑:“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梁文博笑了:“很简单。第一,维护好你手上那几个专利的发明人权益,后续我们会安排专业的法务团队来处理专利归属的问题。第二,我们正在跟你们公司谈一个并购合作,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事,我们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什么事?”
梁文博没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许工,你应该知道,这个行业的竞争,表面上拼的是技术和产品,实际上拼的是情报和信息差。你们公司那个核心模型,据我们所知,已经领先了半年。如果我们能够在更早的时间点拿到相关的技术参数……”
许明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想让我偷技术资料?”
梁文博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这叫技术交换。我们给钱,你给东西,公平交易。你想想,你在那个公司干到死,也就拿2800的年终奖。跟我们合作,一百万只是起步,后续你能得到的,是你在这里打工十年都赚不到的。”
许明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文博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开了口:“让我想想,我明天给你答复。”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北风裹着寒气和城市的尾气味儿,直直扑在脸上。
许明安站在路边,盯着车流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宋慧发来消息:“到家了吗?我等你,擦黑再睡。”
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天平来回晃荡。一方面,他很清楚跟梁文博合作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背叛公司的问题,还是踩踏他自己的职业道德底线。可另一方面,林国栋那张脸、那笔2800块钱的入账短信、那个何志远假惺惺的话,都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走了两条街,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街角那家彩票店亮着灯,门口那个红底黄字的牌子写着:“新年特大喜讯,本店幸运彩民喜中双色球一等奖,奖金3800万!”
3800万。
这个数字像是砸进他心里的石头,激起了千层浪花。许明安鬼使神差地拐进那家彩票店,玻璃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嗑着瓜子看手机。他摸出十块钱,说:“来一注双色球。”
老板娘随手给他打了张随机票,扔到台面上,“拿好。”
许明安捏着那张薄薄的彩票,站在店里看了好久。然后他收起彩票,走出门。
他决定赌一把。
他赌那个在股市里混了二十多年、靠内幕消息发财的表舅爷,他赌那双有些花白眉眼的眼睛里看人的那份精明,他能看出什么来。
他拨通了表舅的电话:“表舅,是我,明安。有点事想跟您咨询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第二天,他带着那张彩票,找了个ATM机,查了一下开奖号码。
他中的是三等奖,不是一等奖。三千块。
许明安看着那三千块,苦笑了一下,也还算没白折腾。
同一天下午,他给梁文博发了条短信:“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他给宋慧打了个电话。“媳妇儿,我开了春可能要出趟长差,公司派我去外地支持一个新项目,奖金应该挺可观。你照顾好闺女,等我回来。”
宋慧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你这过年……”
“项目时间紧,提前出发。”他说,“我过两天就走。”
他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蹲到深夜,才终于下定决心。他打开电脑,拷出那套他亲手写的代码,连同几个技术文档一起,加密压缩,发到了一个新注册的邮箱里。
邮箱的收件人,是梁文博给的一个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椅子里,看着天花板。林国栋的脸浮在黑暗里。
许明安是正月初三走的。
走的那天,宋慧抱着闺女把他送到楼下,眼圈泛红,嘴里还念叨着让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他冲她摆了摆手,拉着那个老旧的行李箱,头也没回地上了出租车。
到了机场,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买了当天最早一班飞往南方的机票。
航班的目的地是一座不是很大的沿海城市,他算好了,那里足够偏远,通讯也相对闭塞,适合暂时消失。
他关机前,给宋慧发了一条消息:“放心,到了就联系你。”
他没买太贵的机票,因为那张彩票加上年终奖,凑在一起也就六千块。他给自己留了两千,剩下的四千都打到了宋慧的卡上。
“先给闺女把学费交上,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发完这条消息,他按下关机键。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许明安靠着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压成一片模糊。他闭上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一口。
他要赌,赌自己吊在那个行业几年积累下的东西,赌梁文博背后那条路能走得通。
他到了那座沿海小城之后,找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四百。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塑料凳子,没有空调,连热水器都是坏的。
他没在意。
他把手机卡取出来,换了一张当地买的临时卡,然后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
“我到了。”
“好。”梁文博的声音听起来不咸不淡,“东西我已经收到了。你安心待着,等我消息,这阵子别用你原来的手机号联系任何人。”
许明安答应了。
他挂掉电话,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铁架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明安仿佛人间蒸发了。
宋慧打他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也没人回,心里七上八下,整宿整宿睡不着。她打公司电话,公司人事说许明安没有报备出差,属于个人原因离岗。她又找何志远,何志远打了个哈哈,说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可能是年轻人想出去散散心。
她急了,想报警,被许建国的电话拦住了:“闺女,你先别慌。明安那孩子我知道,不是那种不稳重的人。他要是真出了啥事,不可能一条消息都不给你发。你再等等,他肯定会联系你的。”
宋慧握着手机,眼泪直掉,却也没再说什么。
出走第八天,许明安接到了梁文博的电话。
“廖总那边的意向越来越明确了,下一步,他们打算整体并购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组。你要是能帮忙说服几个骨干技术员留下来,到时候他们会给你一笔很可观的介绍费。”
许明安沉默了一下:“你让我去说服别人留下?他们那边呢?”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林国栋最近在跟一家叫盛达科技的公司接洽。盛达那边开的价更高,想把你们整个项目打包买走。如果让林国栋抢先跟盛达达成协议,你的那些专利,就全跟着他一起被打包进去了。到时候,你能得到什么?”
许明安的瞳孔微缩。“所以你们要我做的,不只是提供技术资料,还要帮你们搅黄林国栋跟盛达的合作?”
“聪明。”梁文博笑了,“但你放心,搅黄了他,我们对你的安排,绝对比你想的好得多。”
许明安看着窗外飘落的雨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时间。”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许明安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拿出另一个旧手机,翻出好久没联系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老郑,是我,许明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明安?你他妈死哪儿去了?听说你失踪了,公司里都传遍了,说是你拿着年终奖跑了。”
“年终奖2800,跑什么跑。”许明安压低声音,“老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赚一笔外快?”
老郑是跟他同批进公司的技术员,叫郑大勇,为人实在,技术也不错,平时被林国栋压得死死的。跟许明安不同,郑大勇没那么多心思,更没什么背景,老婆孩子都靠他养,所以在公司里一直唯唯诺诺,从不敢多说一句。
“什么外快?”郑大勇的声音警惕起来。
“安恒资本要挖人,条件不错,比咱现在强多了。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牵个线,你去不去?”
郑大勇沉默了好几秒:“你说的是那个安恒资本?林总说他们是骗子,专门骗技术的。”
许明安的嘴角扯了扯:“林国栋当然这么说,他要是不这么说,你怎么会留下给他继续当牛做马?你以为他说你技术不行、给你打C绩效的年终奖,是真觉得你能力差吗?那不是压你工资的手段吗?”
郑大勇不说话了。他今年的年终奖,比许明安还少,只发了八百块钱。
“你让我想想。”郑大勇挂了电话。
三天后,许明安重新联系了梁文博。“我答应你。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找几个技术骨干。”
梁文博的回答也很干脆:“好,那我把介绍费定在每人头上一万,你拉来一个,我给你一万。”
许明安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他花了三天时间,通过郑大勇、孙建国几个人,私下一个一个联系。他不敢说太多,只说了对方是个靠谱的投资方,给出的条件比在公司强得多,且不用他们做违法的事,只需要他们愿意在合适的时机换个环境。有几个心动的,有几个犹豫的,许明安没有强求,他把名单记下来,发给梁文博。
事情比他想象中顺利。他原本以为搞垮林国栋跟盛达的合作,需要费一番周折。
结果,还没等他动手,公司先出了大乱子。
出走的一个月后,许明安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用手机刷到了原公司上了行业新闻的消息——盛达科技跟林国栋谈崩了。
原因是林国栋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张口就要盛达支付一笔天价的技术转让费,否则免谈。盛达那边的投资人也是业内老油条,直接拍桌子走人。
梁文博给他发来消息:“林国栋把路走死了,现在整个项目组都在他手里砸着,他要是不出售,就得自己扛接下来所有成本。安恒这边已经跟你们公司的老板谈成了意向协议,接下来就要走合同流程了。”
许明安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按计划推进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正沉,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宋慧打来的。他用临时卡办的那个号码,只告诉了宋慧一个人。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宋慧颤抖的声音:“明安……我、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已经被立案调查了,要我配合他们清查家里的财物……这是真的吗?”
许明安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你听我说,别急。谁给你打的电话?警察吗?”
“我不知道……他说他是经侦队的,还说你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让我把家里的银行存款信息也交出去……”
许明安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压着声音:“宋慧,你听我说。我没偷东西,也没犯法。你别信任何人说的话,管他们要证件,留好通话记录。家里的事你先稳住,等我消息,我会处理。”
挂掉电话,他坐在床边,手止不住地抖。
林国栋。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除了林国栋,没人会对他的家人下手。他心头那个火气一下子窜到天灵盖:林国栋,你玩阴的是吧?行,那就玩到底。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梁文博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林国栋在搞我家里人。你们那边的动作要加快了,不然这事就压不住了。”
梁文博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两个小时后,我给你一个答复。”
两个小时后,梁文博发来一条消息:“你原来的公司,已经在今天下午正式被安恒资本全资收购了。包括所有核心业务、所有技术专利、包括许明安你名下那几项发明专利的所有权。”
“你明天收拾一下东西,后天飞回来,直接到新公司报到。”
“许工,欢迎加入安恒资本。”
许明安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仰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许明安退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收拾好那个行李箱,坐上了飞回南方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他打开手机,瞬间涌进来无数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大多是亲戚朋友的,他忽略掉,点开其中一个号码,是何志远的。
他拨了回去。
电话接起来,何志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明安!你可算开机了!你现在人在哪儿?”
“机场。”
“那好那好!你先别走,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你!你知不知道,公司出大事了!那个林国栋,他妈的搞了个大窟窿,公司现在负债十六个亿,他人都跑了!现在全公司上下都乱了套,就等你回来拿主意了!”
许明安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里,听着何志远带着颤音的话语,嘴角弯了弯。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航站楼出口。玻璃门外,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路边。最前面那辆车旁,梁文博穿着一身妥帖的西装,正微笑着朝他招手。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梁文博上前接过他的箱子,低声说了一句:“许工,不对,许总,现在公司的技术部门,你说了算。”
许明安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融入了这座南方城市午后的车流之中。
三天后。
许明安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西裤,走进那栋他曾经天天加班到深夜的办公楼。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前台换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安恒科技华东研发中心”。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那层他曾经最熟悉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他走出来,看到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坐着几个人:郑大勇,孙建国,还有两三个平时跟他一起加过班的技术员。
他们看到他,站起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沙哑:“许哥……你可算回来了。”
许明安走过去,拍了拍郑大勇的肩膀:“别慌,都在。”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梁文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许明安,股东会通过了决议,任命你为技术研发中心总经理,同时担任公司技术决策委员会常务理事。你名下的那几项专利,已经全部完成权益归属变更,归你个人所有。”
许明安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他问:“林国栋呢?”
梁文博的表情淡了几分:“跑了。他主导投的那个新项目,项目款被挪用,投资方撤资,公司烧了十六个亿进去,血本无归,供应商堵门讨债,连办公设备都被拉走了。他怕追责,带着他那个小姨子,跑了。目前人在境外,警方那边已经立案了。”
许明安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几辆讨债公司的车,还堵在门口。
半晌,他转过头来:“公司账上的窟窿有多大?”
“刨除被林国栋挪走的那部分,再加上安恒注资后抵扣掉的,实际还缺三千万左右的流动资金,才能维持到下季度。”
“三千万。”
许明安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手头还有一套房子能抵押,加上我之前那个项目的技术授权收入,能凑出八百万。剩下的,我负责去找投资方谈。我会把谈成的一个项目交给公司,项目预付款就能补上这个缺口。”
梁文博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许总,你真的要自己扛这个责任?”
许明安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欠这家公司的,不是钱。是那帮跟我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兄弟,是我自己对这个行业的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嗓音平缓却坚决:“我要的,也不是钱。是我自己该在这个位置上,拿回来的东西。”
当天下午,许明安约见了盛达科技的投资人。
跟林国栋那种坐地起价的做派不同,许明安开门见山,把公司目前的技术底牌和项目前景一一铺开,坦诚相待,把项目的风险与回报讲得清清楚楚,然后当着对方的面,把自己的薪资谈判底线划了出去,姿态放得极低,范围也合理。
他提出,由他个人作为技术担保人,如果项目在第一阶段无法达到预期指标,他愿意以个人资产作为部分赔偿担保。
盛达的投资人看着他那份诚意十足、计算精准的方案,沉默了十分钟,最终点了头,当场签了一份投资意向书。
下午五点,许明安走出会议室,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是宋慧发来的:“老公,我看新闻了,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你没事吧?”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我没事。等我忙完这一段,回去看你和闺女。”
宋慧那边秒回:“好,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总经理”标牌的门。门外,郑大勇和孙建国正站在那里,看到他走过来,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
许明安走过去,推开门,屋里的灯光亮堂堂的。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输入了那个曾经属于林国栋的账号。
登录成功。
他盯着屏幕上的公司财务报表,看着那串刺眼的负债数字,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梁总,我这边下午谈成了一个投资意向。公司下一季度资金缺口的问题,应该能解决,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以后公司所有涉及技术决策的项目,没有我的签字,任何部门不得启动。包括预算调拨、人员招聘和绩效考核,全部必须经过技术委员会审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梁文博的笑声:“许总,你是想立规矩?”
“对。”许明安说,“这家公司从今天开始,不再是谁一个人的后花园了。所有人,都得按规矩来。”
梁文博收起了笑,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好,那就按你说的办。股东会那边,我去打招呼。不过……”
“不过什么?”
“林国栋虽然跑了,但公司原来的副总和人事那边,还有几个他的亲信没走干净。你要立规矩,得先过了他们那一关。”
许明安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线:“那就让他们试试。”
他挂掉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暮色慢慢吞没了高楼。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许明安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在了人事上。
他在公司的第一场全员大会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宣布了两条决定:第一,恢复技术部门所有人员上一年度的绩效评定,重新核算年终奖差额,所有被错误降级或克扣的奖金,全部补发。第二,技术委员会成立,由他担任主任委员,所有项目立项、预算审批、人事任命,必须经过委员会投票通过才可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台下几个老员工眼眶都红了,郑大勇更是低下了头,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而角落里,人事经理叶倩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散会之后,她抱着文件夹,敲响了许明安办公室的门。
“许总,您刚来,可能有些情况不太了解。年终奖这个事,是当时林总定的调子,我们人事部门只是执行。您现在要推翻重算,这不符合流程吧?”
许明安头也没抬,一边翻文件一边说:“那你说说,什么流程?谁来定的流程?”
叶倩噎了一下:“当时林总……”
“林总人在境外呢。”许明安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自己扔下十六个亿的窟窿不见人影了。怎么,你作为参与者,还有意见?”
叶倩的脸色变了变,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许总,您这话说得……我也只是打工的,上面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您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跟你说的不是火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许明安把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我已经让财务查了账。去年年终奖分配表上,有十三个人被降级处理,系数全部低于0.5。这十三个人里,有七个参与了核心模块研发,贡献值都在部门前列。你告诉我,这样的人,绩效怎么会打C?”
叶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许明安继续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十三个人的绩效重新评定,报给技术委员会审核。办好了,你继续在人事待着,办不好,你自己打辞呈。”
叶倩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晌,她咬着嘴唇,挤出一句:“好,我回去办。”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都握住了门把手,许明安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哦对了,顺便说一下,你去年年底跟林国栋一起去三亚出差那趟差旅费,报的是六万八。我和财务对了一下,相同路线的标准报价是一万二。这笔账,你最好也解释清楚。”
叶倩的背影僵住了。她没回头,拉开门的动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许明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想把事做得太绝,但不把这些人清理干净,这颗毒瘤,迟早还是要复发。
处理完人事的事,许明安把主要精力放到了业务上。他重新梳理了公司的项目线,砍掉了两个前景不明、烧钱厉害的边缘项目,集中资源保住了核心的图像识别产品线。又亲自带队,在原有模型基础上迭代了一版新的深度学习架构,性能指标比旧版提升了将近三成。
他没日没夜地泡在机房里,吃泡面,喝浓茶,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宋慧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催他休息,他嘴上应着,手里还是不停。
功夫不负有心人。新版本的产品在季度末上线后,市场反响非常好,连续签下了三家大客户的年度框架协议,合同总金额将近一个亿。
公司的资金链,一下子稳固了很多。
董事会开季度总结会时,梁文博在会后特意留住了许明安:“许总,可以啊,三个季度,把公司的窟窿填了快一半了。你这个技术总经理的位子,坐得比我们预期还稳。”
许明安笑了笑:“梁总过奖了。是团队的功劳,我一个人也扛不起来。”
梁文博摆了摆手:“行了,别互相客套了。今天留你,是有个正事。你猜,我今天早上收到谁的电话了?”
许明安看着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了预感:“谁?”
“何志远。”
许明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梁文博看着他,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他说,他手上有一些林国栋跟盛达科技私下交易的证据,包括涉及商业贿赂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他说他愿意把这些材料交给公司,条件是……他回来后,能给他安排一个顾问的职位。”
许明安沉默了几秒。
何志远,这位“表叔”,在公司风雨飘摇的时候彻底躲了起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什么都不管。现在看到公司缓过来了,又冒出来了,还拿着所谓的“证据”来谈条件。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去找何志远说年终奖的事时,那张假惺惺的、说着“会帮忙争取”的笑脸。和现在这幅嘴脸,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
“他人在哪儿?”许明安问。
“据说在老家躲着,不敢露面。”
“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跟他谈。”
第二天下午,许明安给何志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何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明安啊,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表叔都不敢打扰你。”
“志远叔客气了。”许明安的语气平静,“我听梁总说,你手上有些材料?”
“对对对!”何志远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我跟你讲,那个林国栋,简直不是东西!他当初就是为了自己接私活,故意把你们技术部的绩效压得那么低,省下来的钱全拿去给盛达那边的人塞好处了。他还在外面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专门承接你们公司的外包项目,那钱赚得盆满钵满,全落他自己腰包里了!我这都有证据,有他转账的截图,还有他跟盛达那边的人吃饭时亲口说的录音……”
许明安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
等何志远那股兴奋劲过去,他说:“行,那你把这些材料发我邮箱。我看了再说。”
“那……顾问的事?”
“放心吧,志远叔。都是亲戚,我会帮你去董事会上说话的。”
挂了电话,许明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傍晚下班,他走出办公楼,一阵风吹过来,他呼出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那个站台很旧了,旁边的宣传栏上还贴着一张某超市的年终促销海报,纸质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另一张广告——是去年年底时,公司贴在那一带的招聘启事。
他记得很清楚,招聘启事上写的那句宣传语:“加入我们,一起做改变行业的事”。
当时他刚入职,看着那句话,热血沸腾。
现在再想想,那话其实也是对的。只不过,想改变行业的人,从来都不一定是要加入谁,有时候,也能靠着自己,亲手去改变些什么。
他收到了一份邮件,是何志远发来的材料。他点上烟,一页一页翻看起来。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录音文件,全乎得很。
林国栋确实在外面开了一家公司,注册法人是叶倩的表姐。他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司的核心项目分包到自己那家公司,再以高价采购原材料的方式,变相把利润输送出去。转账记录里,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收了多少钱、是什么名目、什么人经手的。
许明安逐一看着,手指在鼠标上轻点,又翻到下一份文件。
是那份录音。何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林国栋的办公室里放了一支录音笔。录音里,林国栋正跟盛达科技的一个人通电话,语气轻松自在:“放心吧王总,那帮人就是群废物,离了我,他们什么都干不成。你们那个项目,三个月后,我保证带着原班人马过去,技术资料一分不少。”
许明安按了暂停键,盯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梁总,材料我看完了。够把林国栋钉死。”他顿了顿,“还有,让法务那边准备起诉材料,何志远这个人,不能留。”
“怎么讲?”
“他是林国栋的帮凶。”许明安平静地说,“林国栋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克扣下属工资,是因为所有的绩效评定,只要何志远这个分管副总盖了章,走流程就会畅通无阻。他不光知情,还从中拿了回扣,是林国栋分给他的。录音里提到了,他拿了一个点。”
梁文博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好。那这步棋,你自己走。”
挂了电话,许明安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何志远还不知道,那支录音笔,其实录下了他自己的声音。
他当时在电话里跟林国栋商量:“分钱的事,咱们回头细聊。对了,下个月那个供应商的钱,我先扣下来,半月后你让财务那边垫上,走灰度费用。”
那是他们之间分赃的证据链条中,最隐蔽,也最决定性的一环。
三天后,何志远带着他那份“投名状”飞回了南方,他兴冲冲地推开许明安办公室的门,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明安,表叔回来了!你看,我说到做到,材料都给你带来了!”
许明安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也没有笑。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志远叔,你坐。你先看看这个。”
何志远狐疑地拿起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过去的三年里,如何配合林国栋,通过虚构外包合同、虚报差旅费、私设小金库等方式,共同侵占公司资产的事实。
每一笔数字、每一份单据、每一次审批,都有详细记录。
何志远的手开始抖,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明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志远叔,我叫你一声叔,是因为你跟我爸有交情。但公司的事,我不能因为你是我长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何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脸白得像纸:“明安,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啊,都是林国栋那混蛋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他就把我以前签的几单烂账都捅出去……”
“那你可以选择跟公司说实话,你没有。”许明安打断他,“你选择了跟他一起瞒着所有人,分红的时候你没少拿吧?”
何志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许明安继续说:“这份报告我先压下了,没上报,也没报警。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辞职,把吞进去的钱退回来,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安安静静养老启程。第二条,我把这份报告交给经侦部门,你自己去跟他们解释。”
何志远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话:“我……我退钱。我辞职。明安,你别报警,表叔求你。”
许明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何志远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惨笑了一下:“明安,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越来越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了。你爸当年要是肯狠一点,也不至于被人挤兑得辞职下海……”
他没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明安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从抽屉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他不是没感情,也不是不念及旧情。但自从他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这家公司里,再也不能有第二个林国栋。
何志远走了,公司里的最后一条根也拔干净了。接下来,轮到真正的收网时刻了。
两周后,许明安拿到了林国栋的最终下落。他在境外那座边境小城,被当地执法部门扣住了。
原因是他试图用伪造的护照,从那里进入邻近国家。这笔债务不寻常,涉及的资金链条中,有整整两千万人民币,都流向了境外的一个私人账户。
而那笔钱,正是林国栋从公司账上挪走的,最核心的一笔。
警方联系了公司这边,要求配合调查。许明安坐在办公室里,接完那通电话,久久没有说话。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沉默了许久,他拨通了一个一直没变的号码。
“宋慧,我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下周我有一个短假期,我想带你和闺女,去海边转转。”
宋慧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带着哽咽和笑:“好。许明安,你可算想起来还有老婆孩子了。”
他笑了笑,呼出一口气:“嗯,以后不会了。”
林国栋的引渡和审判,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他没见到那天,但听说他当时的脸色,很精彩。
那天晚上,许明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把手里那根没点完的烟熄灭了,扔进垃圾桶里。他转身,拿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新招来的年轻技术员抱着笔记本,匆匆跑过来,见到他,步子立刻放缓了,小心翼翼地喊了声:“许总。”
许明安冲他点点头,“下班了就早点儿回去,别熬太狠。”
“哎,好。许总慢走。”
年轻技术员看着他走远,转过身,对旁边同事小声说:“都说咱们许总是白手起家打赢了翻身仗,我看怎么说的不对呢?他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旁边的同事也看着电梯口的方向:“是啊,看他那样子,确实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可你说怪不怪,我就觉得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电梯门合上,公司的灯渐渐熄了,城市里亮起了更多的万家灯火。
一个月后,海边。
许明安穿着大裤衩和花衬衫,蹲在沙滩上,手上拎着一把小铲子,跟闺女一起堆沙子城堡。宋慧坐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看着他们父女俩的侧影,嘴角微微弯着。
闺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这个墙砌歪啦!”
“歪了吗?我来修修,你看这样直不直。”
“直了直了!爸爸好厉害!”
宋慧看着这幕,眼眶有点热,她低头喝了一口果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橙红,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掉了那座歪歪扭扭的沙堡的墙脚,闺女惊呼一声,拉着许明安的手让他赶紧补墙。他笑着去捧沙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慧的方向,冲她招了招手。
宋慧也举起手,冲他晃了晃。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那个蹲在沙滩上、浑身上下沾满沙子的男人,忽然觉得,过去这一年多所有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已经值了。
许明安站在海边,看着海面,看着人群,看着远方稀疏的渔火。他说不清心里算不算痛快,但他知道,从今以后的每一天,他再也不用为了那2800块钱,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他也不用再为了谁的一个眼色,低下头,把委屈和不满咽进肚子里。
他抬头看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海平线,那里有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细长的白浪。那艘船行驶得不算快,但一直往前开着,朝着该去的方向。
他放下铲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宋慧那边走了过去。
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沙滩,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抹平了,又留下一片崭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