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曾包养过一个体育生,两年为他花了68万,后来家道中落,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迈巴赫,他:以身相许吧
“周彦,你包养我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你家的钱是借来的啊?”陈默靠在迈巴赫的车门上,低头看了一眼我被电车车把硌红的手背,又抬起眼,睫毛在路灯下扫出一片阴影,“两年六十八万,你连个收据都没让我打。”
我的电车前轮瘪了,歪在绿化带边上。他车头那道剐蹭不算深,但够亮,像一道新添的疤。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我帆布包上的挂链吹得叮当响,那是去年花三百块买的,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包带。
“那车修多少钱,我赔你。”我说。
他笑了,嘴角的弧度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赔?你这电车卖了够换我一块车玻璃吗?”
我转身去扶电车,脚下一绊,车筐里掉出来一袋馒头,塑料袋破了,滚了两个出去,沾了泥。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我筐里,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以身相许吧。跟以前一样,你养我。”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没有笑。
我叫周彦。三年前,我家的建材公司还开在市中心那个十字路口,我爸是行业里叫得上号的人物,我妈朋友圈里每张照片背后都是大理石的背景墙。那年我刚从美院毕业,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是搞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搞艺术,搞自由。我妈说行,给了张卡,额度我不知道,反正没刷爆过。
陈默是我在球场边上捡的。那天下午特别热,塑胶跑道晒出胶皮味,我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画速写,他在底下跑圈,汗把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跑完了他没走,蹲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按了半天,机器没吐水。我走下去,投了两枚硬币,按了瓶冰的,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说:“姐,你想画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画。”
我手里的速写本啪一下合上了。
后来他就成了我的模特。我租的那个工作室在南城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园区里,水泥地,挑高七米,窗户占了整面墙。陈默每周来三天,有时候脱了上衣站在光底下,有时候就穿着他的旧T恤靠在窗边,看我在画布上调颜色。他不怎么说话,但会在我调不出来的时候,走过来看一眼,说“左边那坨灰里加点蓝”。
我问他懂画吗。他说他高中学过一点,后来不学了。
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那时候我给他钱,说是模特费。他一开始不要,后来我说你不要我就不画了,他才收。每次转五千,一个月六次,有时候画到半夜,我点外卖,他吃两碗米饭。他那会儿住学校宿舍,离园区坐地铁四十分钟,我说你搬过来吧,隔壁那间空着,我租下来了。他没说话。第二天就提了个行李箱站在工作室门口,箱子上还贴着学校宿舍的号牌。
那两年,我给他转过六十八万。我没记过账,是后来我爸出事那天,我把他给我发的每一句“收到,谢谢姐”翻出来加了一遍,才发现是这个数。
我爸的事情出在去年秋天。那天下雨,我在工作室画一张新稿,陈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妈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抖的:“彦彦,你爸被人带走协助调查了,公司账户都冻了。”我手里的笔没停,但画布上那条线歪了,歪得很明显。
我放下手机,陈默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事。你今天先回学校吧。”
他站起来,把游戏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那幅画,肩膀那块儿的阴影太重了。”
“知道了。”我说。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画布前面,一直到天黑。那幅画后来再没动过,一直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妈说得对,家里的钱不全是我爸的。有一部分是借的,另一部分是高利贷。他赌,瞒了家里很多年,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房子、车、公司,都没了。我妈把她的首饰当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我签了共同债务的协议。
我租的那个工作室,第四个月就退了。我搬回了我妈现在住的六十平老房子,把她那间朝南的卧室让给我,自己在客厅支了个折叠床。我说妈我去上班吧,她说你把画捡起来就行,别扔。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三个月没摸过笔了。
后来我在一家少儿美术培训机构教小孩画画,一个月四千三,双休。老板姓王,四十岁,每次开会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你是专业出身,咱们以后还得靠你”,然后给我排最晚的课。孩子们画的水彩颜料经常泼到我身上,我帆布包上那串挂链就是被一个六岁小孩拽断的,他说老师对不起,我说没事,后来我自己拿线穿了穿,又挂上了。
那条街我骑电车走了快一年。路边的梧桐从秃枝到满叶,再到秃枝,我都能背出每棵树的形状。就在昨天,我拐过那个弯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妈问我回不回家吃饭,再抬头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撞上去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银色的,真他妈亮。
然后陈默就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手腕上那根表带我没见过,但是看起来就很贵。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跟两年前他从球场走上看台来找我拿画钱的时候一个速度。
他看见是我之后,停了两秒。
就是那两秒,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周彦,你包养我的时候……”他蹲下来,手搭在我车轮上,把那块瘪进去的挡泥板掰了掰,“怎么没告诉我,你撞车的时候是这个表情?”
我没说话,耳朵里嗡嗡的。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修车的事以后联系。”
我说我有你微信。
他说:“那是以前的号,早不用了。”
我扫了他的码。头像是一片海,名字是拼音“ChenMo”,朋友圈三天可见。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电车怎么了,我说撞了人家的车,在修。她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对方还没说。她没再问,把热好的排骨汤端到我面前,碗沿上有个缺口,是她搬家的时候磕的。
我喝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一张照片,是我那辆歪在路边的电车,旁边站着个背影,帆布包,马尾辫,裤脚沾了泥。照片下面一行字:“姐,你瘦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那六十八万,我下个月打给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那车修多少钱,你直接说。”
他回得很快:“不修了。你把自己修好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那个旧手机,翻到两年前的聊天记录。陈默发过的每一条“到了”“画完了?”“姐晚安”都在。六十八万,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像一排钉子,钉在我这两年所有的决定里。
最后一条是去年九月的。他说:“姐,我下周不过来上课了,学校有安排。”我回了一个“好”。
那之后再没联系。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因为我家出事了才走的。我没问,他也没解释。
今天他站在那辆迈巴赫旁边,说以身相许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里没有笑。但我也没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可怜,没有恨,甚至没有那种“我终于等到你落魄了”的痛快。
他只是看着我。
像两年前在球场,他喝完那瓶冰水,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对我说:“姐,你明天还来吗?”
我当时说:“来啊。”
他说:“那我等你。”
我没再回他微信。但第二天早上,我骑车路过那条街的时候,那辆迈巴赫还停在原地,前面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纸条。我停下来,抽出来看,上面是他的字迹,跟以前留在我工作室画架上的便利贴一样——稍微往右边歪一点。
“修车店老板是我朋友,车开过去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车钥匙。电车我也叫人修了,停在修车店后面。”
底下跟了一行,写得很小:“以前你让我搬过去的时候,也没问我为什么。”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路边,风从巷口灌进来,跟昨天一样冷。
我把纸条折了四折,塞进兜里,重新骑上电车的座垫。座垫是温的,上午的太阳照在上面,有点像两年前那个球场看台最高一排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是陈默发来的语音,只有三秒。
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姐,修车店在平安路二十三号。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号码没换过。”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拧了一下车把,电车吱呀一声,往前走了。
风很大,我眯起眼睛。
那张纸条在我口袋里硌着我的腿,纸角有点硬。
我想起两年前他把行李箱放在工作室门口那天,箱子拉链上挂了一个钥匙扣,是那种三块钱一个的塑料小篮球。我问他带这个干什么,他说:“怕你哪天不画我了,我还得自己找地方住。”
我当时笑了,说:“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塑料篮球后来不知道掉哪儿了。我收拾工作室的时候没找到。
现在我骑过第三个路口,平安路的牌子就在前面。
我把车速放慢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他:“门口有棵银杏,叶子黄了。”
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像他那天在球场上,喝完水抬头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修车店门口的银杏确实黄了。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我把电车停在门口,锁好,车筐里那袋馒头还在,我顺手拎了起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店面不大,两个举升机占了大半空间,一辆白色SUV架在上面,底盘裸着。陈默坐在角落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盖子拧开了,没喝。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车钥匙在那边桌上。”他抬了抬下巴。
桌上放着一把车钥匙,旁边还有一片创可贴。我走过去拿钥匙,他把我手腕拉住了,没使劲,就轻轻搭着。
“手破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上果然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血珠。估计是昨天车把上刮的,我一直没注意。
他拿过创可贴,撕开,捏着我的手指,把那条胶布贴上去。他的指腹有点粗,蹭过我皮肤的时候带了一种熟悉的粗糙感。以前他帮我扶画框的时候,手也是这个触感。
“行了。”他松开我,退后半步。
我把手缩回来,看了看那道创可贴,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你钥匙扣呢?”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什么钥匙扣?”
“那个塑料篮球。”我说,“以前你行李箱上挂的那个。”
他靠回椅子上,把水放下。“掉在你们工作室了。你搬走之后我去找过,没找到。”
“你去找过?”
“嗯。你退租那天我没课,去了一趟,房东说东西都清了。”他顿了顿,“我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我把馒头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店里有个老头在焊东西,火花噼啪响,把空气炸出一股焦味。
“那六十八万,”我说,“你不用打给我。”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转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嘎嘎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爸的事情,我去年就知道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公司出事第二天,南城那个圈子里就传开了。”他说,“我有个室友他爸是做建材的,跟你爸认识。他回来跟我说,周彦家完了。”
“所以你才没再来上课。”
“不是。”他抬起头,“我那段时间确实学校有事,毕设答辩提前了,我忙了整整一个月。等我忙完再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那个号已经注销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去年确实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号绑着好多债务催收的电话,天天响,我干脆销了号换了个新的。但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陈默。
“我找过你。”他说,“你那工作室退了,我问了隔壁画室的人,他们说你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我又去你们学校问了一圈,没人认识你。”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说。
“我知道。”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后来我通过一个师兄,查到你妈名下的房产变动记录,找到你现在住那个小区。我开车去过三次。”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慢了。
“第一次是今年春天,你骑电车从小区出来,车筐里放着画板。我车停在马路对面,你没看见。”他放下水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第二次是夏天,你在公交站等车,站了十七分钟,公交车来了你也没上,又走了。第三次是上周,我看见你从那个培训机构出来,有个小孩拽着你衣服不让你走,你蹲下来哄他,哄了大概五分钟。”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声音变轻了:“周彦,我没想过要你钱。”
我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只蓝色小熊,它嘴歪着,好像在笑,又好像在撇嘴。
“那昨天那辆车……”我问。
“新车。”他说,“上周刚提的。我毕业后做了点事情,运气好。”
“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跟你爸以前做的差不多,建材。不过我不赌。”
这个词像一把很小的刀,不重,但扎得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没有嘲讽,没有刻意回避,就那么直白地摊着。
“你妈知道你在做这个吗?”我问。
“知道。”他说,“她问我是不是记仇。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做?”
他看着我,好像我这个问题问得很多余:“你以前教我的。你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根,把根扎稳了,上面长什么都行。”
我眼睛有点发酸。
那是我画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收工,我瘫在沙发上跟他说的。当时喝了半瓶啤酒,话多,我说陈默你以后要是不知道干什么,就先找一个行业把根扎下去,别飘。他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之后把苹果递给我,自己啃皮吃。
我以为他早忘了。
修车店老板把焊枪关了,摘下护目镜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一个旧风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缠着一条红布条,转起来像一个模糊的圈。
“那个工作室,”我说,“我租了一年半,才呆了九个月就退了。”
“我知道。”
“你后来住哪?”
“学校宿舍,到毕业。”他说,“毕业之后在城南租了个单间,住了半年,上个月搬了。”
“搬哪了?”
他指了指门外。“就这后面,有个公寓。”
我没再问。
墙上挂钟走到十一点十分,我站起来,把桌上那袋馒头拎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吃早饭了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没呢。”
“那馒头给你吧,我妈蒸的,够软。”我把袋子推过去。
他接住,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又扎上了。
“周彦。”
“嗯?”
“你那个培训机构,一个月给多少钱?”
“四千三。”
他把馒头放在膝盖上,低头想了几秒:“我这儿缺个做图的人。你画板报贴墙上的那种,一个月一万,双休,五险一金。”
我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玻璃门透进来,在他眉骨上切了一条线。
“陈默。”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稳,“你别可怜我。”
他转过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缺人。”
“你自己不会画吗?你以前看我在画布上调颜色的时候,什么都懂。”
“我懂看,不懂画。”他说,声音很轻,带了一个我几乎听不见的停顿,“跟你一样。”
他说完就站起来,朝里面走了一步,又停住:“你考虑一下。不急。”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纸角还是硌手。
他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我接过来,冰的。
“你以前在球场,第一次给我递水的时候,也是冰的。”他靠在门框上说。
我说:“你记这么清楚。”
“嗯。”他说,“因为那时候我正好渴了。”
他把水咽下去,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比风扇还轻:“后来就一直渴。”
我站在他的修车店里,手指上贴着一只蓝色小熊创可贴,兜里装着他手写的纸条,车筐里是撞坏他新车的那辆旧电车,而他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那瓶冰水,等了我两年。
风从外面吹进来,卷了几片银杏叶,落在修车店的灰色水泥地上。
我喝完那瓶水,把空瓶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跟两年前一样。
“我明天来上班。”我说。
他背对着我,低着头,好像在看手里的水瓶,半天才回了一声:“嗯。”
我走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条旧围巾,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是我妈。
我妈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子有点起球,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灰。她站在银杏树底下,手里那条围巾是灰色的,织得很粗,一看就是自己打的。
“妈,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她把围巾递给我:“早上起来看你骑车走了,没戴围巾。今天降温。”
我接过来,围巾上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厨房油烟。我低头围上的时候,余光看见修车店的门玻璃后面,陈默站在那里,没有出来。
“那是谁啊?”我妈问,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玻璃门上。
我顿了一下:“以前的……一个朋友。”
她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走吧,回家吃饭。我把排骨热了,早上又加了点萝卜。”
我回头看了一眼修车店。陈默还站在那儿,手里那瓶水空了,但他没扔,就那么攥着。他看见我回头,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以前我画到一半停下来看他,他说“可以”的时候那样。
“妈,”我拉住她的胳膊,“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做设计。画图那种。一个月一万。”
她停住了,转过头看我。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眼角那些纹路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深。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真的?”
“真的。”
“哪个公司?”
“就……刚才那家。”我指了指修车店,“一个搞建材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我肩上。她伸手替我拿掉,动作很轻,像以前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她帮我摘掉头发上沾的柳絮那样。
“行,”她说,“那回家吃饭。吃完了好好干。”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彦彦,那个店里的年轻人,是不是以前去你工作室画画那个?”
我没法骗她。我说:“嗯。”
她看着地上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慢,像在挑字:“你要是觉得他可靠,就处着。别管以前家里欠不欠的,那是你爸的事,不是你的事。”
“妈——”
“走吧。”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萝卜放久了就不脆了。”
我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她比去年瘦了一圈,手腕上那只玉镯子松得能滑到小臂中间。那是她唯一没当的东西。我爸出事之后她把所有首饰都卖了,就留了这一只,说是我外婆给她的,不能动。
回到家,她把排骨萝卜汤重新热了,盛了两碗,又切了一碟酱菜。我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纸板垫着的饭桌前,喝汤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擦一个已经擦干净的锅。
“妈。”
“嗯?”
“你那镯子,怎么不戴在手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洗菜怕磕了。放抽屉里了。”
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回房间,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培训机构老板发的:“小周,今天怎么没来?孩子们都等着你呢。”我想了想,回了一句:“王总,我不做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另一条是陈默发来的,一个字:“吃了吗?”
我回:“吃了,我妈炖的排骨。”
他秒回:“你妈做的排骨,以前我在工作室闻过,香。”
我盯着这行字,想起以前每次我妈炖了东西,都会让我带一份去工作室。她说你那个模特小陈瘦得很,别光让人干活不给人吃饭。我每次都带一大盒,放在画架旁边,陈默画完一个段落就会过去吃,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捏排骨啃。
那会儿我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我妈大概早就看出什么了,只是她从来不说。
下午我骑着修好的电车去了趟培训机构,办了离职手续。王总有点不高兴,脸拉得很长,说小周你这样临时走人我临时找谁去。我说我手头的课都排完了,下周的学生名单也交过了。他哼了一声,把工资结了,现金,四千三,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上面印着“XX美术教育”的红字,纸面有点发黄。
我拿信封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银色的车。迈巴赫,车窗摇下来一半,陈默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在看手机。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从手机上抬起眼,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推开车门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我问。
“路过。”他说。
“你公司离这儿多远?”
“二十公里。”他回答得很老实。
我弯了一下嘴角。他没笑,但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我眯着眼看了看,是他现在那家公司的名字,两行中文下面跟着一串英文。
“你那公司,”我说,“是你自己开的?”
“算是。”他顿了一下,“跟别人合伙的。但主要是我在管。”
“合伙人是谁?”
“我大学室友,就那个他爸做建材的。”
我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帆布包里:“行。我明天几点到?”
“九点。”他说,“不用打卡。”
“九点就九点,打不打卡我自己定。”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又没压住:“那你定。”
晚上我妈没再提陈默的事。她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一档做饭节目,主持人语速快得跟报菜名似的。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亮得有点扎眼。
“妈,”我说,“我明天去上班,晚饭可能不回来吃。”
她没回头,对着电视说:“行。那你那个围巾记得戴上,明天还有风。”
“知道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把旧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六十八万,三十七条转账,从第一笔五千到最后那笔五千,中间横跨了二十三个月。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主动跟我提过钱。每次都是我说“转你了”,他回“收到,谢谢姐”,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过为什么给这么多,甚至有一次我忘了转,过了整整一周他也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起来了补上的,他点了收款,回的还是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那时候我给他钱,因为他来给我当模特,因为他住在我隔壁,因为他吃饭能吃两大碗,因为我觉得他在学校生活费肯定不够。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缺不缺,他也从来没说过他需要。
他就是在那些转账款底下,每次留一个“收到,谢谢姐”,然后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的门口,有时候早到了,就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姐你今天迟了十分钟”。
我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才知道,他蹲在门口等我的时候,鞋底磨出了洞,也没跟我说过。
我关了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纹,是楼上漏水渗出来的,我妈用白色墙纸贴了一下,没贴平整,翻起一个角。
明天要去上班了。
去他公司上班。
不是去他的工作室当他的金主,也不是去他租的公寓当房东。
是去上班。
我闭上眼睛,外面电视声里,主持人正在教怎么用高压锅炖牛腩。我妈应该是看进去了,因为她跟着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子,声音很小,像猫在喉咙里咕噜。
我在那道声音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萝卜排骨汤给你装了一杯,带去公司喝。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八点四十五,我骑电车到了平安路二十三号。修车店的卷帘门半开着,老头在里头擦扳手。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后面:“小陈在楼上,你从那个楼梯上去。”
楼梯窄,铁皮焊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是个大开间,跟我以前的工作室差不多大,只是墙上贴着各种建材的样品,地板砖、墙纸、木饰面拼在一块,像打翻了一盒色卡。
陈默站在一张长桌前面,面前摊着几张设计图,手里夹着一支铅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嗯。”
他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说什么,把一张图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门口的展板设计,客户要求一个星期内出稿。你之前画那种大画布的,这个应该不难。”
我低头看图。纸上画的是他家公司的门头效果图,字体、配色、布局都有初稿,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多圈,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你画的?”我问。
“我画的草稿。”他说,“后面不会了。”
我仔细看了那些标注,笔迹有点急,但每个地方都有逻辑。他确实是懂的,只是可能没系统学过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落到软件上。
“给我三天。”我说。
“五天也行。”
“三天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伸手拿过那个保温杯,拧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萝卜排骨汤。”他说。
“我妈给你装的。”
他没接话,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我面前:“还热着呢。”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反射出他站在我身后的影子。
“周彦。”他在背后叫我。
我没回头:“嗯?”
“你妈那个镯子,”他声音不急不慢的,“我认识一个做玉器的朋友,能给她换根好绳,重新串一下,不容易掉。”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她有玉镯子?”
他没说话。我转过身,他靠在窗台上,手里攥着那支铅笔,指尖轻轻转着,铅笔在指缝里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
“你以前说过,”他说,“你说你妈年轻的时候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是你外婆给的,她平常舍不得戴,只有重要日子才拿出来。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你工作室的沙发上坐着,你刚喝完半瓶啤酒,脸是红的。”
我看着他。
他把铅笔放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似的:“所以你别老觉得是我在帮你。你那六十八万,我当是投资。我现在投完了,该我领分红了。”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铺在修车店的屋顶上,一片叠着一片,暖黄色的,像一个不太长、也不太短的时间。
第一张展板我花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把成品发到陈默手机上的时候,他正蹲在修车店门口吃包子,腾出手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一只柴犬竖着大拇指,丑得有点眼熟。
那是他以前给我发过的同款。
我推开楼梯口的窗往外看,他果然坐在台阶上,背上靠着一根电线杆,白色的塑料包子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在刷手机。像以前在工作室楼下吃早饭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窗户里的我,举了一下手里的包子,意思像是问吃不吃。我摇头,他收回目光,继续吃。
中午他上楼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桌上:“客户的反馈,通过了,下个月追加三块展板。”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打印件,还有一张小票。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手写的一行字:“周彦,画布钱另算。”字迹是他那种稍往右歪的笔体,铅笔写的,应该是临时划上去的。
我没提这行字,把袋子收好,抬头问他:“你午饭吃什么?”
“还没想。”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攥着一瓶水,又开始转瓶子。
“楼下那个修车老头是你什么亲戚?”
“我爸的朋友。”他说,“我来这边开公司之前,他的店就在了。我把楼上租下来,搭了个办公室,他就顺便帮我看看楼下。”
我第一次听他提他爸。以前在工作室的时候,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我问过两次,他都说“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没再问。
“你爸呢?”我问。
他转瓶子的手停了一下。“不在了。我高三那年走的,工伤。我妈后来改嫁了,我跟舅舅住了一年,考完大学就搬出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流水账。
“所以那两年,”我慢慢说,“你其实……”
“对。”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给我的那些钱,交完学费还剩一些,毕业之后凑了首付开了这个公司。没有你的钱,我可能现在还在哪个仓库搬砖。”
他把水瓶放下来,瓶底磕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像一个句号。
“但我给你当模特的时候,”他说,“不是因为钱。”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第一次递水给我那天,我看你在看台上画画。画的是球场对面的那栋楼,但你往我的方向看了三次。”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瓶盖,“第三次的时候我故意从自动售货机那边走开了,去看台上找你。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在画我。”
“所以你就蹲在售货机前面假装买不到水?”
“嗯。”他嘴角动了动,“那台机器坏的,我早知道了。”
我靠回椅背上,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下午的画面,我走下场递水,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对我说“姐你想画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画”。我以为是我先搭上话的,原来他蹲在那儿等了多久,我没数。
“那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付你钱是因为……?”
“知道。”他抬起头,“你那会儿看我的眼神,跟看画布差不多,就是想把我弄到画上去。我给钱就拿着,反正你也不缺。”
“后来我缺了。”
“嗯。”他说,“后来我就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修车店的电钻声隔着墙穿进来,钻头打在铁皮上,嗡嗡的,震得桌面上的水杯微微移位。
“我没有去找你,”他说,“是我那会儿觉得,你不想让我看见你那样。”
我低下头,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按不下去一个键。
“那现在呢?”我问。
他站起来,走过来,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我面前移开,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我昨天发他的那张展板设计稿,他做了个截图,旁边用备忘录打了三个字:“我买了。”
“买什么?”
“你下一张画。”他说,“你之前在工作室画到一半没画完的那张。我问了房东,他清东西的时候没扔,搁在库房里。我昨天去拿回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画还没画完。”
“我知道。肩膀的阴影太重了,你自己说的。”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我,“你补上就行。价钱你定。”
“我不——”
“周彦。”他打断我,语气不是命令,而是那种很轻的、带着底气的笃定,“你没欠我的。以前你养我,那是你乐意。现在我找你画图,那是我乐意。你把这两件事分清楚。”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边,背光,外面银杏叶黄得正盛,在他身后铺了一片暖色的光。他的轮廓被那道光描了一圈,看起来跟两年前比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变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大概是他站着的姿势,比从前直了一些。
“行。”我说,“那我先把手头的事干完。”
“不急。”
“你又说不急。上周你说不急,结果第三天就把图发过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短促的笑,嘴角一抬就放下来:“所以你说三天就够了,我信。”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把客户追加的那几块展板的初稿框架拉了出来,保存,关电脑,下楼。修车店已经锁了卷帘门,陈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盒饺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里渗出一层水珠。我愣了一下:“我妈?她让你去家里了?”
“下午去拿那幅画的时候顺路送过去的。”他说,“她让我吃了碗面,然后给我装了这个。”
我看着那两盒饺子,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都没抓住一个。我妈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她不会随便让人进家门,更不会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做面吃,除非她故意的。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他插着兜,“她问我吃没吃饭,我说没吃,她就给我煮了碗面。然后聊了会儿天,她说你小时候画画把整个房间的墙都涂了,她刷了三天才刷回来。”
我捂了把脸:“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可能想让我知道你从小就这样,想干嘛就干嘛,拦不住。”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跟我一样。”
我拎着那袋饺子,跟在他后面往他公寓走。他住的地方确实就在修车店后面,走过一条不到一百米的小巷子就到了,楼是旧式的,六层,没电梯,他住三楼。楼道灯是那种声控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两下,灯又亮了。
他在门口停下,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很熟,锁芯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画框,里面是空的,只绷了一块没上色的白画布。我看了一眼那个空画框,又看了一眼他。
“等你补完了放进去。”他说。
我没说话,把饺子放在桌上,桌角放着一个塑料小篮球,脏兮兮的,漆都蹭掉了大半,上面有一道裂纹。我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上还贴着一块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卷翘了。
“你找到的?”我问。
“嗯。”他说,“那天你说完我就去找了,在沙发底下卡着。”
我把那个小篮球放回桌上,手指在它圆圆的表面上按了一下,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幅画,”我说,“你要我补完,你想画成什么样子?”
他站在床边,没有想很久:“你以前画我的那幅,把肩膀改掉就行。别的都不用动。”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那个时候的样子。”他说,“你把它留着,我就能记得那时候的自己。”
我看着他,声控灯在门外又熄了,整个屋子只剩下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的一束光,落在他肩头上,像一层没画完的阴影。
“陈默。”我叫他。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
他站在那道光里,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幅画是我隔天下午去拿的。陈默提前跟房东打过招呼,我到了老园区门口,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坐在保安室里喝茶,他认识我,看见我来了放下茶杯,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过来:“小陈昨天来说了,你那个画还搁在原来的库房里,自己去拿,锁拧一下就行。”
我接过钥匙,走进园区。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以前那几间画室都换了招牌,一家变成卖茶叶的,一家变成私房菜馆,以前我那个工作室门口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纸角卷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库房在后面,铁皮门锈了一圈。我拧开锁,推门进去,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里面堆着房东清出来的杂物,破椅子、画架腿、几卷废画布、一箱碎石膏像。那幅画靠在最里面的墙角,画框上裹着一层透明塑料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一块冰蒙了霜。
我蹲下来,把塑料布掀开。
画布上是一个男人半侧着身站在窗边,肩膀的线条是画到一半停下来的,暗部涂了两层深赭石和普蓝,像淤青的颜色。脸还没画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我认得出来是他那时候瘦得有点棱角分明的样子。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把它扛起来。画框很沉,压在我肩膀上,比我想象的还要沉。走出去的时候路过以前那间工作室,玻璃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还有几块没擦干净的颜料渍,蓝色的,像滴落的海水。
我把画带回修车店的时候天快黑了。陈默不在店里,老头说出去谈事了,让我把画搬上楼自己放着。
我把画靠在办公室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很久。阴影确实重了,左肩那一块压得太死,整幅画的重心往那边倒,像一个人在往一边歪。我以前画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站在这里看,才知道它为什么一直没画完——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它扶正。
晚上七点多,陈默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那幅画靠墙立着,脚步停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跟我一起看了大概一分钟。
“怎么样?”我问。
“还是歪的。”他说。
“我知道。”
他伸手,指尖隔着空气在画布上比划了一下:“左边加一层冷光,把那里的阴影打薄一点,也许能扳回来。”
我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
“你以前画的每一幅,我都在看。”
他说完这句话,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那块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晒久了之后的痕迹,被领口遮了一半。
“你白天去哪儿了?”我问。
“跑了一趟工地。”他喝了口水,转过身来,“有个项目要对接,对方老板非要面谈,谈了一个下午,全是废话。”
“谈成了?”
“成了。因为他女儿喜欢我们门口那块展板。”
我一愣:“哪块展板?”
“你画的那块。”他说,“她路过看了一眼,回去跟她爸说,这家公司审美在线。她爸就把合同签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极轻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晕。
“所以,”我慢慢说,“你让我画那块展板,是有客户的?”
“不然呢?我又不挂展板给自己看。”
“那你那天说——”
“我说缺个做图的人,是真的。”他把杯子放下,“我说不急,也是真的。但我没说那块展板没客户。”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坦荡,甚至嘴角带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我忽然想起来,他在球场蹲在那台坏掉的自动售货机前面等我那天,应该也是这副表情——一切都在他计划里,但他说出来的时候永远轻描淡写,让你以为只是巧了。
“陈默,你这个人——”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就是这样的。”
他没等我接话,走到那幅画前面蹲下来,手搭在画框底边上,轻轻把它转了一个角度,对着窗户外面最后一点天光。
“你补吧,”他说,“我出去买饭。”
他走了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我在画架前面坐了很久,把颜料、调色盘、松节油重新摆开。我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很久没碰笔的陌生感。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蘸了颜料,落在左肩那块淤青般的暗部上。
笔尖触到画布的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两年像一截被剪掉的胶片,现在重新接上了。
我画了三个小时。中间陈默回来过一次,拎着饭盒放在桌上,没打扰我,坐在床上看了几分钟,又出去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响了两下,然后是修车店卷帘门拉开又关上。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手酸得几乎握不住笔。画布上左肩那块阴影被我压薄了,加了一层冷灰色,像薄雾化开,整个人的重心从歪斜中慢慢正了回来。轮廓线还是那个轮廓线,但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没那么沉了,像卸掉了什么。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画完了?”
我回:“肩膀改了。剩下的明天。”
他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柴犬表情,然后补了一行字:“外面月亮挺大的,你要不要下来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修车店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他那辆银色迈巴赫,车头对着巷口,他靠在车引擎盖上,仰着头,手里举着一瓶水,对着天上的月亮照。月光把他的侧脸描得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我下楼走到他旁边,学他的样子靠着车。引擎盖是凉的,铁皮把夜里的冷气吸得透透的,隔着一层外套还是凉到了后背。
“画成什么样了?”他问,但没转头看我。
“比之前好一点。”我说。
“那就行。”
他放下水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那个塑料小篮球,裂纹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道,比之前那道胶带新很多,紧紧实实地贴在表面。
“你修过了?”
“嗯。”他说,“下午等人谈事的时候没事干,拿胶带缠了一下。”
我把小篮球攥在手里,塑料壳被体温捂了一会儿,开始有点温热。
“陈默,你以前说,怕我不画你了。”
“嗯。”
“我现在画了。”
他转过头来,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小的一点点亮:“我知道。”
“那你那个空画框,”我说,“等这幅画干透了,我帮你挂进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笑,但眼尾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松开了一点点力。
“那你得多画几幅,”他说,“我那边还有几个画框是空的。”
我弯起嘴角,把那个小篮球攥紧了,手指压在那道新胶带上,胶带边缘整整齐齐的,贴得很用心。
“行。”
月亮挂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面,又圆又大,像一只睁圆了的眼睛,看着这辆银色的车和靠在车上的两个人。修车店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夜间修车请拨电话138……”底下的号码被路灯照得发亮。
那是他的号码。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号码从毕业到现在没换过,而我那个注销的旧号,一直躺在通讯录里,备注是三个字:画画的。
那幅画干透用了将近一周。我每天下班之后在办公室里补两个小时,陈默有时候在旁边看,有时候在楼下跟老头下棋。他不催我,也不说我画得好不好,只有一次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脸的轮廓再收一点”,我照做了。
第五天晚上,我把最后一块高光点完,退后三步看着整幅画。窗边的男人侧着身,左肩的阴影薄了,冷灰的光从右侧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干净利落的明暗交界线。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我看着那张脸,那是两年前的陈默。瘦、话少、站在工作室窗边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而他本人现在就站在我身后,沉默着,像那会儿一样。
“画完了?”他问。
“完了。”
他走上前来,凑近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比我那时候好看。”
“那时候就长这样。”
“那时候比现在瘦。”他说,“你把我画胖了。”
我回头瞪他:“没有。”
他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第二天下午,他找人把画框装好了。不是原来那个脏兮兮的旧框,而是换了一副新的,木色浅,边框窄,比原来那个精致了不少。他抱着画框上楼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调第三块展板的颜色。
“挂哪?”他问。
我头也没抬:“你之前自己说的,挂你床头。”
他顿了一下,然后抱着画框进了里面的隔间。我听见他在墙上钉挂钩,锤子敲了三下,然后是画框挂上去之后木头碰墙的轻响。
我放下鼠标走进去。隔间不大,床靠着墙,床头的白墙上正正地挂着我那幅画。画里的年轻人站在窗边,外面是两年前那个秋天。时间在画面里停住了。
他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了一会儿。
“好像房间亮了一点。”他说。
“因为墙上有光了。”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裤缝,像在忍什么。
那天下班前,他跟我说晚上有个饭局,合伙人在隔壁区订了餐厅,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问都有谁,他说就四个人,他、室友、室友的女朋友,还有我。
“你那室友知道我?”
“知道。”他说,“我跟他说过。”
“说过什么?”
他穿了外套,正在扣袖口的扣子,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说过他爸传话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把那张破小篮球从箱子里翻出来装进了兜里。”
我看着他,他扣好扣子抬起头:“就这些。”
饭局订的是一家湘菜馆,包间不大,圆桌上铺着红格子桌布。陈默的室友叫方远,个子不高,脸圆,笑起来有一对酒窝,旁边坐着个穿白毛衣的姑娘。我一进门,方远就站起来,伸出手:“你就是周彦?陈默天天念叨你那张展板怎么好,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我跟方远握了手。他女朋友在旁边笑着给我倒了杯茶。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小炒肉、干锅牛蛙,一桌子红通通的。方远和陈默聊建材的事,我听不太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方远每次提到“你们公司”的时候,用的都是“陈默决定的”“陈默签的”,没有一个“咱们”。
吃到一半,方远去上厕所,他女朋友也跟出去补妆。包间里安静下来,陈默把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说:“这个辣,你吃不了的话别硬吃。”
“你跟你室友怎么分的?”我问。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负责资源对接,我管运营和决策。股份他三我七,因为启动资金是我出的。”
“启动资金——”
“对,那六十八万。”他说,“我把它当本金了,你也知道,建材这行启动门槛不高,一车一车倒腾就能滚起来。我运气好,第一单就碰上一个急着清库存的老板,低价吃进,转手卖给开发区一个工头,赚了第一笔。”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转盘,灯光在玻璃面上反射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我本来想赚回来就还你。后来赚得差不多了,找你找不到了。”他说,“然后我就想,那就把公司做大一点,做到你哪天能搜到我的名字,再去找你。”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辣椒油渗进肉纹里,红得很均匀。
“你搜过我没有?”他问。
我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可以搜一下。”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那栏写着他的名字,注册资本写着五百万。底下是去年和今年的营收数据,我看不太懂,但那些数字后面的零,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这是去年做的。”他说,“今年大概能翻一倍。”
我放下手机,觉得喉咙有点紧。我想起来那个夏天他穿旧T恤蹲在工作室门口啃馒头的画面,还有他行李箱上挂着那个三块钱的塑料小篮球。
“陈默。”
“嗯?”
“你那时候其实可以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什么?说你给的每一笔钱我都存着,打算以后还你?那听起来更奇怪。”
我没说话了。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白瓷杯推到我跟前,手腕内侧有一道短短的疤,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像一条很细的白线。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搬货的时候划的。去年的事了。”
“疼吗?”
“当时疼,后来忘了。”
方远他们回来的时候,桌上一盘花生米已经被我扒拉得差不多了。方远坐下来看了我们一眼,跟他女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又开了一瓶啤酒。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陈默开车送我回家。他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没有熄火,发动机低低地震着,暖气从出风口扑到我脸上。
“到了。”他说。
我没动。
“你那个旧手机,”我说,“还留着吗?”
“留着。”
“里面那些聊天记录也留着?”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的光线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一小片蓝光落在他脸上。
“留着。”他说。
“那你翻出来看看,”我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我家客厅那扇亮着的窗,“你跟我要的第一笔钱,我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掏出手机翻了起来。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两年前那条消息。我发的:“陈默,你的模特费我转你了,别嫌少。”他回的:“收到,谢谢姐。”下面一条隔了十几秒,他又发了一句:“其实不用给这么多。”
我当时回的是:“你值这个价。”
他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我把手机按黑,收回他手里:“所以你别再说那是投资了。那是我当时觉得你值得,我给得起,我乐意。”
他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那你现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还觉得我值吗?”
我没回答他,伸手推开车门,下车,走出去两步又转身回来敲了敲他的车窗。他摇下来,我弯腰看着他,外面的冷风灌进车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包子?”我问。
他看着我,在仪表盘的蓝光里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韭菜鸡蛋的。”
“行。”
我转身朝楼道走,走到二楼转弯的时候,我隔着楼梯窗往下看。那辆银色的车还停在路灯底下,车头对着我家的方向,没有开走。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还不走?”
他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从驾驶座拍的车窗外风景,路灯、树影、我家那扇亮着的窗。底下配了一个字:“再看一会儿。”
我站在二楼窗口,拿着手机,看着他的车。风把树影摇了一下,又稳住。客厅里我妈应该还没睡,因为我听见电视声又换了一档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在喊“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楼上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八点,楼下。你不用骑车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我妈从沙发上转过头来,看见我,把电视音量按小了。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什么,把遥控器放到一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小陈,你上点心。”
我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绑鞋带,半天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关了卧室门。
我走进自己房间,窗帘没拉,正好对着楼下那条路。陈默的车已经不在那儿了,但路灯底下似乎还留着一块暖色的光斑,像他刚才停过的地方还存着一点余温。
我拿起那个小篮球,放在床头。胶带贴得整整齐齐,裂纹被箍住了,塑料壳里透着一点路灯的黄色。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得很稳。窗外有一阵风过去,银杏叶子应该又落了一层。
明天要早起。
他说他八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