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上海装出第一辆桑塔纳时,国产化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七。
这个数字低到什么程度?
除了轮胎、天线、标牌这些边角料,整辆车几乎都是从德国运来的。
长春一汽的老人听见这个数字,心里会掠过另一组数字一九五八年造出的红旗,从第一天起就是百分之百国产。
范恒光就是那个把两组数字摆到一起的人。
他在一汽干了大半辈子,做过副厂长,在轿车厂待过多年。
红旗停产那些年,他不是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
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上海搞桑塔纳国产化,国家给了八十多亿元专项资金,用了七年多才达标;红旗一出生就百分之百国产,却没拿国家一分钱。
这话听上去像一笔不公平的旧账。
一九五八年八月一日,红旗在长春下线。
车头立着红旗标,V形八缸发动机装在前舱,车身宽大,能坐进去几个人。
那时候中国刚造出解放牌卡车没几年,能造出这样一辆高级轿车,对整个汽车工业来说是一口气。
红旗很快进了国庆阅兵、外事接待、重大活动的场合,也进了几代人的记忆。
可它有个问题范恒光没说透产量。
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八一年停产,二十三年里,红旗一共造了一千五百多辆。
最多的年份一百五十多辆,最少的年份只有一辆。
人民日报当年报道过这个数字。
一年一辆,不是工业生产,是手工作坊。
红旗确实百分之百国产,车身、发动机、内饰都是一汽人自己摸索出来的。
但这种国产化,跟后来桑塔纳要达到的国产化,不是一回事。
红旗能在车间里敲出来一辆,不等于全国供应链能稳定供出十万辆。
一九八三年,上海大众装出第一辆桑塔纳时,零件几乎全从德国来。
国产化率百分之二点七,国产的只有轮胎、收音机、天线这些东西。
车身、发动机、变速箱、前后桥,全是进口件。
这不是上海不想国产,是接不住。
中国那时有卡车工业,有修配体系,有不少老厂,可现代轿车零部件要的精度、材料、模具、工艺、检测标准,是另一套规则。
一只零件不合格,德国人退回来;一个系统不稳定,整车过不了关。
王荣钧主持上海大众时,面对的就是这个局面。
他要解决的不是会不会造一辆车,而是能不能让几百家中国配套厂一起过关。
这就是桑塔纳国产化为什么花了八十多亿,花了七年多。
这笔钱如果只看成给上海砸一辆车,当然刺眼。
可把它摊开看,是模具、设备、工艺改造、检测系统、质量管理,以及围绕轿车工业重建的整套供应体系。
这钱买的不是一台桑塔纳,是中国轿车工业从手工经验走向现代配套体系的入场券。
一九九零年前后,桑塔纳国产化率快速提升。
车身、发动机、变速箱、前后桥陆续实现国产。
到一九九六年,国产化率超过九成。
嘉定周边,一批零部件企业跟着长起来。
后来中国轿车市场里的老三样,后来民营车企能进入乘用车领域,都离不开那条供应链。
红旗和桑塔纳,一个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一个解决的是能不能大规模稳定制造的问题。
范恒光替红旗鸣不平,有他的理由。
他看见红旗在困难年代靠自己撑出来,又在改革开放后被停产、被冷落。
一个老一汽人看到国车停在角落里,不可能心平。
但红旗那句没花国家一分钱,放在历史账本上看,也不能只按企业账面算。
一汽本身就是新中国重点建设的汽车工业基地,有苏联援建基础,有国家投入的设备、人才和组织能力。
红旗能诞生,背后有整个国家工业体系。
它没有像桑塔纳那样设立专项国产化基金,不等于它完全脱离国家投入。
红旗停产后,又复出过几次。
九十年代,小红旗借助奥迪、克莱斯勒的成熟技术重新进入市场。
二零零八年后,一汽启动红旗复兴项目,重新投入研发。
长春一汽红旗文化展馆里,老红旗车静静停着,车头那面红旗标还在。
它不需要再和桑塔纳争那句谁更冤。
它们各自从不同年代开出来,车轮压过的,是中国汽车工业两条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