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我租了台SUV带爸妈去郊游,我爸一上车就说先去接你哥一家。我没生气,笑着把他们送到了哥家门口

引言

五一我租了台SUV带爸妈去郊游,我爸一上车就说先去接你哥一家。我没生气,笑着把他们送到了哥家门口。可当我在车里等着,看见哥嫂大包小包往车上搬,嫂子还特意跟我说后座要留给他们家两个孩子时,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了一下。这车,明明是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租来的。

五一我租了台SUV带爸妈去郊游,我爸一上车就说先去接你哥一家。我没生气,笑着把他们送到了哥家门口-有驾

01

我叫李晓曼,今年三十一岁,在城里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老公陈浩在工地当监理,常年不着家,但胜在踏实肯干,我们俩省吃俭用,去年总算在城郊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心里踏实。

今年五一放假前一个月,我就开始琢磨着带爸妈出去转转。我爸李国强今年六十三了,我妈王秀芬也六十了,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去年我爸体检查出来血糖偏高,医生让多活动,可他一辈子在田里刨食,哪有什么散步的习惯?我想着趁五一高速免费,租辆车带他们去隔壁市的湿地公园看看,当天来回,不累人。

我跟陈浩商量的时候,他倒是支持,说咱爹妈苦了一辈子,是该享享福。但他工地赶工期回不来,让我自己张罗。我算了算账,租辆SUV一天三百多,加上油钱过路费,小一千块钱。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一想到我妈去年冬天跟我说,隔壁张婶家闺女开着车带她去泡温泉,那眼神里的羡慕,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四月二十九号晚上,我把车提回来了。白色的大众探岳,洗干净了在路灯底下锃光瓦亮的。我特意绕着车转了两圈,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浩。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媳妇儿真能干。我坐进驾驶座,调好座椅和后视镜,心里那种满足感,跟当初买房签字的时候差不多。

五月一号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头天晚上去超市买了面包、矿泉水、火腿肠,还切了一盒我妈爱吃的酱牛肉。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想着我妈看了准得说我臭美。七点整,我把车开到爸妈家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我妈先下来的,穿了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又有点什么别的意思,我当时没多想。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这车真宽敞,比隔壁你王叔那辆轿车看着气派。

我笑着说:“妈,您坐稳了,咱们今天好好玩一天。

我爸是后面下来的。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路有点慢,膝盖这两年不太好了。他拉开后座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却没急着上车,反手把门又带上了,绕到我这边的车窗旁,弯下腰,敲了敲玻璃。

我摇下车窗,看见我爸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说:“小曼,先不忙走,拐一趟你哥那儿,把你哥他们接着一起。

我愣了一下。我哥李建辉在隔壁镇上住,说是隔壁镇,开车过去得四十分钟。他跟我嫂子在那边开了个小五金店,两个侄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平时我们往来不算多,逢年过节才见一面。这次计划,我提前没跟我爸提过要接我哥的事。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妈,她低着头,手里捏着安全带,没看我。

我心里有点犯堵。这车是我租的,计划是我定的,油钱过路费都是我自己掏。我不是不愿意带哥一家,可你提前不说一声,临上车了来这么一出,好像我本来就该带着他们似的。

但我爸就站在车窗外看着我,那眼神挺复杂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容商量。他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在生产队赶大车,后来包产到户自己种地,从来没开口求过什么人。老了老了,倒学会先斩后奏了。

我攥着方向盘,指尖用了用力。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晨那种潮乎乎的草木味儿。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说:“行,爸,您上车吧。咱们去接哥嫂。

我爸像是松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上去,嘴里还念叨着:“你哥那店五一生意忙,俩孩子也闹着要去,正好一块儿,热闹。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好像有一点笑意。

我没说话,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路上我妈想找话说,问我陈浩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又问我小甜甜怎么没带来,我说她跟她奶奶去姥姥家了,下次吧。车上就这几句对话,剩下的是我爸偶尔指路的声音:“前面路口右转”、“过了那个桥就到了”。

气氛不算僵,但也绝不轻松。我开着车,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李晓曼,你想开点,那是你亲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日子久了,爸妈偏着点儿哥也是常事,毕竟他是儿子,将来养老送终指着他的时候多呢。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我一个月工资租辆SUV,想着带爸妈出去散散心,结果成了给全家当司机了。

02

车拐进我哥家那条街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他们一家四口站在店门口等着。我哥穿着件深灰色T恤,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嫂子张丽穿得挺利索,一件粉色防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俩侄子一人背个小书包,蹦蹦跳跳的。

我车还没停稳,我嫂子就笑盈盈地迎过来了,拉开后车门,一手一个把俩孩子塞进去,然后自己一屁股坐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动作行云流水,跟接自家车似的。

我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跟我爸说:“爸,您坐后面吧,后面宽敞,我跟晓曼坐前面。

我爸二话没说就下车换到后面去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的情况。我妈坐左边,我嫂子坐右边,俩侄子坐中间。我那个大侄子今年十二了,个子蹿得快,膝盖顶在前排座椅背上。我妈往后让了让,给我嫂子腾地方。

张丽从包里掏出一袋子橘子,说:“小曼,开了这么远路累了吧?吃个橘子,自家进的,甜着呢。

我说嫂子我不吃了,你给爸妈吧。

张丽把橘子递给我妈一个,又给我爸一个,然后自己剥了一个,一边吃一边说:“小曼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都会开车了,还租这么气派的车。你哥老说咱们也买一辆,我说那得攒到啥时候去啊。

我哥在旁边接了一句:“开店的,哪有工夫出去逛,要不是爸说你们来接,今天还得送货呢。

我没接话。原来我爸早就跟他们说好了。

车开出去半小时,俩孩子在后面坐不住了,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我嫂子从包里掏出两个平板电脑,一人塞一个,才安静下来。我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嘴里说:“长得多快,去年还这么点儿呢。

我爸坐在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时不时指指窗外:“老李,那是老李家的地吧?”“这路修得,比以前宽多了。”明显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我哥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陈浩工程干到哪儿了,问我房贷还差多少。我都简单回了。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你们在城里好,机会多。我在镇上这生意,一年到头就混个温饱。

我顺着他说了一句:“各有各的好,你们自己当老板,自由啊。

自由啥,”我哥笑了笑,“天天拴在店里,走都走不开。

这话说得我心里又堵了一下。走不开,今天怎么就能走开了?

高速上车不少,我开得稳,速度保持在九十左右。前面一辆车突然变道,我轻点了一下刹车,后面传来我嫂子的声音:“哎呀,慢点开,孩子晕车。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扶着大侄子的肩膀,皱着眉。

我说:“嫂子,我稳着呢,放心。

晓曼你开车还是这么猛,”张丽说,“上次坐你那个同学的车,人家那才叫稳,全程都没感觉。

我心里窜起一股火,但脸上没带出来。那个同学叫赵倩,去年开着她老公的奥迪带我们出去吃过一顿饭,张丽逢人就说人家车好开得稳。我想说那车五十多万,我这个租的一天三百,能比吗?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妈打圆场:“小曼开得挺好的,不颠。

张丽笑了笑,没再说话,但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中午十一点,我们到了湿地公园。停车场车位紧张,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停稳,我哥先跳下去给我爸开车门,扶着老爷子下车,嘴里说:“爸您慢点,地上滑。

我嫂子领着俩孩子去上厕所。我妈最后一个下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了句:“小曼,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也是……

我打断她:“妈,没事,我知道。

我没让她说完。她要是说出来更堵心,不如不说。

公园挺大的,沿着湖修了木栈道,两边是芦苇荡和水鸟。我爸跟我哥走在前面,我爸指指点点,我哥在旁边应着。我妈跟我嫂子并排走,拉着大侄子的手。我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拍了张湖面的照片,发给陈浩。

他回了个:“玩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还行。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前面传来我爸的笑声,挺大的,跟平时在家判若两人。我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的背影又拍了一张。照片里五个人,热热闹闹的,像是一家人。只有我知道,镜头外面那个拿着手机的,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03

五一我租了台SUV带爸妈去郊游,我爸一上车就说先去接你哥一家。我没生气,笑着把他们送到了哥家门口-有驾

午饭是在公园里的农家乐吃的。我爸点菜的时候,一个劲儿问我哥想吃什么,又问我侄子爱吃什么。菜单转了一圈才递到我手上,我就加了一个我妈爱吃的玉米炖排骨。

等菜的工夫,张丽忽然问我:“小曼,你们那个小区,现在房价多少了?

我说不太清楚,最近没关注。

我听说又涨了,”她说,“你哥那天还念叨,说要是早几年在城里买一套,现在转手都能赚几十万。咱们镇上的房子,住着住着还掉价。

我哥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我爸在旁边接茬了:“建辉你们要是想在城里买,家里那块宅基地卖了,凑个首付也够了。我跟你妈在老家住着就行。

张丽眼睛一亮:“爸,那哪能啊,宅基地是您的根,哪能说卖就卖。再说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镇上店还开着呢,走不开。

这话说得漂亮,听着像是体谅老人,实际上那点意思谁都听出来了——想让我爸出钱,又不好意思明说。

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给俩侄子剥虾。剥了两个放在小碗里,递过去的时候,大侄子说:“奶奶,我不喜欢吃虾。

张丽接过去自己吃了,说:“不吃拉倒,妈替你吃。

桌上尴尬了一下。我爸赶紧说:“那就吃鱼,这鱼新鲜。

我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我妈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心里不痛快。

吃完饭,我哥去结账,让服务员把我爸那桌的单一起买了。我爸拦着不让:“说好了今天小曼请客,怎么能让你掏钱。

我哥说:“爸,我掏一样。

张丽在旁边插了句:“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谁掏不是掏。

我站起来,拿过我爸手里的钱包,塞回他口袋,笑着说:“爸,说好了我出就我出。哥你别争了,你那店一个月才挣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软,但最后那句“我心里有数”说出来,我看见我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提这个。

张丽反应快,立刻说:“哎哟,小曼现在是城里人了,哪看得上我们镇上这点小生意。行,你结你结,我们都沾你光。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嘴里念叨着:“今天还真是沾了小曼的光了,又是租车又是请客的。

我听她把我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加了个“沾光”,心里就明白了。她不是没听懂,她是故意说给全桌人听的。

我爸的脸色沉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结了账,三百多块。走出农家乐的时候,外面太阳有点毒,我眯着眼站在门口等他们。我爸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小曼,你刚才那话说的,你哥面子上挂不住。

我看着他,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那表情跟我小时候犯错了他教训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行程是坐船游湖,票也提前买好了。上船的时候,张丽拉着两个孩子要先上占位置。我妈走在最后,胳膊被我爸搀着。我帮忙拿包,听见我爸跟我妈说:“小曼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太直。

我妈没吭声。

船开到湖心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俩侄子趴在船边看水鸟,兴奋得大喊。我哥站在他们身后护着,张丽举着手机拍照。我爸坐在船舱里闭着眼,像是有点累了。我妈坐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曼,”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我妈声音很轻,“嘴上偏着你哥,心里都清楚的。你租车花的钱,我回头补给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妈你说什么呢,我缺那点钱。

我没看她,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太阳往西斜,湖面上铺了一层金光。游客陆续往外走,停车场里车少了一大半。我们走到车跟前,我掏出钥匙按了解锁。

张丽拉开后门,先把东西放进去,然后转身招呼孩子:“上车吧,累了一天了,回去路上好好睡一觉。

我哥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喊我爸:“爸,您还坐前面吗?

我爸摆了摆手:“我跟你妈坐后面吧。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躲闪,说:“小曼,回去路上让你哥替你开一段,你歇歇。

我笑了笑:“不用爸,我不累。

系安全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上的情景。俩侄子头靠着头睡着了,我妈坐在中间,一手扶着一个小家伙的脑袋,怕他们磕着。我爸靠在另一侧窗户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特别深。

我发动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新车特有的塑料味儿。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李晓曼,你是我女儿,可我也是一个女人的女儿,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有我的委屈要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五一假期返程的车流。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五十分钟。我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挪,刹车灯明明灭灭,照得车里一会儿红一会儿暗。

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我哥偶尔翻手机的按键声。

我开得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04

回程的高速果然堵上了。五一的返程高峰比我想象的还夸张,导航上一段红,车速降到不到二十。前面的车一辆挨着一辆,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尾气混着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关掉空调,开了点窗户透气。热风灌进来,后排的俩侄子被热醒了,哼哼唧唧地闹。

妈,什么时候能到家?”大侄子揉着眼睛问。

张丽从包里翻出小风扇递过去:“快了快了,别闹,再睡会儿。

不睡了,屁股麻了,”小侄子扭来扭去,膝盖一下撞到我妈的手肘上。我妈“哎哟”一声缩了缩手,张丽赶紧拉开孩子:“坐好!别碰着奶奶。

我妈摆摆手说没事,一边把胳膊往自己身边收了收,给俩孙子腾出更多地方。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半边身子几乎是贴在车门上的,一动不动。

我爸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前面一个急刹,我跟着踩了一脚,车身晃了一下,我爸猛地睁眼,嘟囔了一句:“到了?

还早呢爸,堵车了,”我说。

他“”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没过两秒,又睁开,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回头跟我妈说:“秀芬,你早上给建辉带的那个保温桶呢?里面炖的银耳汤,拿出来喝了吧,别放坏了。

我妈愣了一下,她从脚下的袋子里翻出一个绿色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还冒着热气。

我爸接过桶,先递给我哥:“建辉,你先喝,开了一路车你也累。

我哥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爸我不喝,给晓曼吧,她开一下午了。

我心里一暖,刚想说好,我爸已经把桶递到后面去了:“给俩孩子喝,小孩儿这会儿肯定饿了。

我妈又接过桶,用小碗倒了两碗,递给俩侄子。小侄子咕咚咕咚喝了一碗,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爷爷,甜。

我爸乐了,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甜吧?你奶奶炖了一早上呢,放的老冰糖。

张丽在旁边笑着说:“妈就是手巧,我们在家怎么炖都炖不出这个味儿。上次我自己弄了一锅,孩子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银耳汤又倒了一碗,递到前面来:“小曼,你也喝点,开了一下午车,嗓子都干了吧。

我腾出一只手接过碗,碗底有点烫手,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带着枸杞的味道,真是我小时候喝的那个味儿。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眼眶差点发热,赶紧把碗递回去:“妈,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开你的车,我端着,”我妈说。

她就那么端着小碗,等我等红灯的时候递到我嘴边让我喝一口,跟小时候喂我吃饭一模一样。我喝了三口,她说:“行了,别一次喝太多,待会儿想上厕所。

旁边的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加塞插进来,我按了一下喇叭,对方没理。我哥在旁边说了句:“现在这开车的都什么素质,晓曼你让着点,咱们不急。

我深吸一口气,把脾气压下去。

堵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过了一个高速出口,车流松动了些。我提速到八十,想赶在天黑前到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得云像着了火一样。

我哥忽然开口:“晓曼,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我想上个厕所。

我说好。

服务区里车满为患,我转了两圈才等到一个车位。停好车,我哥下去上厕所,我爸也跟着下去了活动活动腿。张丽带着俩孩子去买冰淇淋。车里就剩下我和我妈。

我熄了火,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肩膀酸得不行。

我妈伸手过来,按在我肩膀上揉了揉:“酸吧?开一天了。

我被她揉了两下,心里攒了一天的那些委屈忽然就压不住了。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妈,你说爸今天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慢慢地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嘴上疼你哥,心里疼你。他就是觉得你哥在镇上日子紧,想多帮衬帮衬。

那是帮衬的事吗?”我回过头看她,“他提前跟我商量了吗?他问过我租这车花了多少钱吗?他问过我今天开一天车累不累吗?从他上车到现在,他说过一句辛苦了没有?

我说得有点急,声音也大了。我妈愣住了,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外面传来我爸和我哥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赶紧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我爸坐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问:“咋了?

我妈赶紧说:“没咋,刚才小曼说累了,我帮她揉揉肩膀。

我爸“”了一声,没再追问。我哥上车之后,关上车门,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烟味。我爸皱了下眉:“你又抽烟了?

就一根,提提神,”我哥说。

我爸没再说,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他年轻时候抽烟凶,后来肺不好戒了,对烟味特别敏感。

我发动车,出了服务区继续往家赶。

天彻底黑了,高速上的车灯像是流动的星星,来来回回晃得人眼睛花。我集中精神开车,心跳得有点快。刚才跟我妈说的那几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不该捅破的东西给捅破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座传来我爸跟我妈的低声说话。我竖着耳朵听,隐隐约约听见我爸说了一句:“……这孩子今天脾气不小。

我妈没回话。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方向盘。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公里,预计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我一句话都没说。后排也没人再聊天。车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女声,和高速上轮胎摩擦地面的嗡嗡声。

我想了很多。想今天的钱花得值不值,想我爸心里到底怎么看我,想我妈夹在中间有多为难。也想我自己,为了一辆车、一顿饭、几句闲话,在这里翻来覆去地难受,是不是太小气了。

可我就是难受。

就像你满心欢喜地捧出一颗心,被别人接过去随手揣兜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05

车开进我们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小区里路灯昏黄,车位也空出来不少。我把车停稳,没有立刻熄火,靠在座椅上缓了口气。

我爸第一个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嘴里念叨着:“这一天跑的,可比下地干活累多了。

我哥跟着下来,帮我妈拿东西。张丽领着俩孩子站在路边,小侄子揉着眼睛嚷着要睡觉。一家人在车旁边乱糟糟地站着,商量着怎么回去。我爸说,让建辉一家先打车回镇上,都累了别来回折腾了。

我哥摆摆手:“不用打车,晓曼不是开着车嘛,送我们一趟呗。

我正弯腰从后座拿包,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替我拒绝,也没替我应承。我妈在旁边说:“小曼开了一天了,让她歇歇吧,你们打个车回去,我给你报销。

妈,大晚上的,镇上打车哪那么好打,”张丽接话了,“再说了,小曼开车送一趟能有多远,四十分钟的事儿。一家人,别分得那么清嘛。

又是这句话,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我站直了身子,手里拎着包,看着他们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我哥站在最前面,单手插兜,等着我表态。张丽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但那笑让我心里发毛。我爸站在我哥身后,两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用脚蹭地上的小石子。我妈站在我爸旁边,看着我,眼神有点慌,像是在求我别再说硬话了。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笑了一下:“行,送,送一趟。

我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机还没彻底凉透,一点火就着了。

他们陆陆续续上了车。这次我哥没坐副驾,坐后面去了,说是陪孩子。副驾空着,我爸坐了上来,系好安全带,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看他,直接挂了档,油门踩下去,车子驶出小区。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飘。我把车窗彻底按下去,风呼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那股闷了一天的浊气。小侄子在后座喊冷,张丽说:“把窗户关上,孩子要感冒了。

我没关。

小曼,关窗户,”张丽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

我仍然没动。前面是个红灯,我慢慢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我开了十个小时车了,这会儿头昏脑涨的,吹吹风清醒一下。你要怕孩子冷,把我妈那件外套给孩子披上。

张丽的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全家人的面回她这个嘴,一时愣在那里。我哥咳了一声:“行了,没多冷,男孩子皮实着呢。

张丽没再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脸扭向窗外。

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冷下来了。谁也不说话,只有风灌进来的呼呼声,和导航时不时的提示音。

我把车开得比平时快,过弯也没怎么减速。我爸坐在旁边,两手抓着座椅边沿,没吭声。

四十分钟的路程,我用了三十分钟就到了。车停在我哥店门口的时候,小侄子已经睡着了。我哥下车,把孩子抱出来,张丽拿了东西跟在后面,全程没看我一眼,只跟我妈说了句:“妈,你们回去慢点。

我妈“”了一声,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就没话了。

我哥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转头走到我车窗旁边:“晓曼,今天辛苦了。

我点了下头:“没事哥,你进去吧。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店门打开又关上,里面的灯亮了又灭了。我把车掉了个头,往回开。

车厢里只剩下我爸跟我妈。我爸坐在副驾,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我妈坐在后座,同样一言不发。后视镜里,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我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曼,你是不是觉得爸今天做得不对。

我没回答。我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跳得很快。

你哥那个店,”我爸继续说,“今年生意不好做,进货的钱都是借的。你嫂子那人嘴碎,她爱说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了白,呼吸都急促起来。

爸,”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您知道这车是我租的吧?一天三百八,加上油钱过路费,我今天花了小一千。我不是心疼这个钱,我心疼的是……我从头到尾,像个傻子一样,到最后才知道今天这趟是我去接我哥一家郊游,不是我带您跟我妈散心。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要是提前跟我说,想带哥一家一起去,我二话不说。可您一句话都没有,上车了通知我一声就完了。那我今天算什么呢?我就是个司机,是个掏钱的冤大头。

我越说越快,眼睛有点模糊,视线里的路灯和车灯化成一团团光晕。我不得不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双闪灯啪嗒啪嗒地响着,车厢里光影明灭。

我爸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粗大,上面满是裂了口子的老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小曼,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没绷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掉在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妈在后座也哭了,小声地抽搭着,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来,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路边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经过,车灯扫过车厢,把三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擦了把脸,重新挂档,车慢慢地重新启动。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甜美的女声说:“前方五百米,请右转。

我右转了。不是回市区的方向。

我爸看着窗外,问:“这是去哪儿?

我看着前方的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去我那。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顿饭。

后视镜里,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而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的夜色。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开出一段路,我听见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呼出去了。

车速渐渐提起来,夜风凉丝丝的,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全文共12246字,因篇幅限制,后续章节内容会在正式版本中完整呈现)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和谐、相互理解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生活场景和情感体验仅供参考,具体家庭关系问题请以沟通理解为先。

五一我租了台SUV带爸妈去郊游,我爸一上车就说先去接你哥一家。我没生气,笑着把他们送到了哥家门口-有驾

06

回到我住的小区,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掏出钥匙开了门。陈浩不在家,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我随手按了客厅的灯,橘黄色的光线铺开来,照见茶几上还搁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水杯。

我爸站在门口,犹豫着没进来。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在门槛上蹭了蹭,像是怕踩脏了我家的地板。我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杵在门口干啥。

他这才迈步进来,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张旧布艺沙发上。沙发垫子已经有点塌了,是我跟陈浩刚买房那会儿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百块钱,用到现在。

你坐爸,”我指了指沙发,“别嫌弃,地方小。

我爸坐下的时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挂着一点不自在的笑。我没工夫管他,脱了外套挂上衣架,径直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冷冻层还有一袋速冻饺子。我系上围裙,烧上水,开始洗菜切菜。厨房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抽油烟机的灯把案板照得发白。我切西红柿的时候刀落得有点重,砧板咚咚响。

我妈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菜刀,默默接过去切。

你去歇着,”她说,“妈来。

我没跟她抢,退到灶台前面烧水煮饺子。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转不开身,可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厨房,比今天那个宽敞的SUV后座舒服多了。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传过来几句新闻联播重播的播报声,夹杂着他偶尔的一声咳嗽。两个锅同时开火,一个煮饺子,一个炒西红柿鸡蛋。油烟升起来,混着鸡蛋的焦香味,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不到二十分钟,饭就端上桌了。一盘饺子,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盘清炒小青菜,还有我妈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半瓶腐乳。简简单单的三菜一主食,加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我爸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的时候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这个饺子好吃,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超市买的,”我说,“等陈浩回来让他包顿白菜猪肉的,他调馅比我强多了。

我爸又夹了一个,这次没说话,低头吃得很慢。我妈坐在旁边给他盛了碗汤,又给我盛了一碗。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头顶就是那盏老式的吸顶灯,灯光有点刺眼,但我却觉得眼前这一幕,比白天公园里的湖光山色顺眼一万倍。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两只手搁在桌边,清了清嗓子。

小曼,”他说,“爸跟你唠几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上还能看见今天帮侄子拧瓶盖时留下的红印子。

今天这事儿,是爸办得不对,”他说,“我这脑子没转过来,光想着你哥一家子能跟着出来乐呵乐呵,没想过你的难处。你租车、开车、花油钱,你也没跟爸要过一分。爸心里都清楚。

我鼻子一酸,低头搅碗里的汤。

爸就是想着,”他声音低下去,“你哥这几年不容易。镇上那个店,去年赔了不少,今年眼看又要交房租了,还没凑够呢。你嫂子整天在家叽叽歪歪的,你哥夹在中间也难受。爸想着趁今天出来玩,让他散散心。可爸忘了,你也不容易。

我妈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你爸今天回来路上就跟我说了,说看着小曼开了一天车,一句怨言没有,他心里过意不去。他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爸瞪了我妈一眼:“你别替我打圆场,我说得不对她自个儿能听出来。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我赶紧扭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说:“爸您吃饭吧,饺子凉了。

我爸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儿有八百块钱,”他说,“你收着。今天租车的钱,不能让闺女全掏。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口被他裤兜磨得起了毛边。我认得那个信封,是镇上邮局的,每次我给我爸妈寄东西都用的这种。信封里露出一角的,是我爸攒的那些零碎的票子,有的五十,有的二十,能看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我伸手把信封推回去:“爸,我不要。

拿着,”他语气硬起来,“你不拿,爸今天晚上睡不着。

我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片刻,最终,我把它收了回来,放进围裙口袋里。“行,我拿着。但这个钱回头我给妈买身新衣裳,您别管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点,眼角却挤出了一堆褶子。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眼圈忽然有点红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喝汤。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洗碗,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我妈把他叫醒,让他去客房床上睡。他迷迷糊糊地起身,走到客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曼,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爸去买。

我说:“不用买,冰箱里还有面条。

那爸给你煮面,”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我妈没跟着进去,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她走到厨房,我正弯腰把碗放进消毒柜。她站在我背后,伸手把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小曼,”她说,“你爸他……他其实心里头最放不下的是你。你哥那是摊上了,他是儿子,你爸觉得有责任。可你不一样,你是闺女,你是他心尖上那一点。

我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灯光底下,我妈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一股油烟味和淡淡的雪花膏味道,跟小时候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咋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松开她,笑了:“妈,晚上你跟我睡,让爸自个儿睡客房。

行,”她说,“不过你爸打呼噜,我这会儿听不着还真睡不着。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我翻了个身,看到我妈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了张小纸条,是我妈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水喝了,起来吃早饭。

我坐起来喝了两口水,踩着拖鞋走出去。客厅里飘着一股葱油面的香味儿。我爸系着我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正弯着腰在灶台前面捞面。我妈在旁边的水槽边洗菜,俩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半天,我爸一回头看见我:“醒了?坐那儿等着,面马上好。

我看了一眼餐桌,三个白瓷碗已经摆好了,每碗都放了葱花、虾皮和一小勺猪油。我爸端着锅过来,把煮好的面均匀分到三个碗里,又用勺子舀了热汤浇上去。油花儿浮上来,葱花被滚汤烫得翻了个身,香气扑鼻。

我爸把最大那碗推到我面前:“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我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筋道爽滑,汤头鲜甜,是我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我爸总爱做的那种味道。那时候家里穷,没有肉没有蛋,一碗葱油面就是顶好的晚饭。我爸每次都把面捞得最满的那碗给我,我哥有时候还跟他闹脾气。

爸,你这手艺没丢,”我说。

我爸正低头吃面,听见这话抬了下眼皮:“丢不了,这辈子啥都能忘,就这个忘不了。

我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腐乳,抹在我爸的碗边上,说:“你爸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说超市的冻面条不好吃,非得自己擀。

我看了看我爸的手,关节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白印子。他从镇上到我这儿,坐公交得倒两趟,昨天累成那样,今天还起这么早给我擀面条。

那碗面我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上午十点多,我爸说要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排骨回来炖汤,说他昨天在公园吃的那顿饭忒油腻,该喝点清汤刮刮油。我说我陪他去,他摆摆手:“你歇着,我跟你妈去就行,你昨天开了一天车,腿还没缓过来。

我想想也是,就没跟着。他们换了鞋出门,我爸在前头,我妈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回头说了句:“冰箱里我给你包了馄饨,中午自己煮着吃。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空落下来。我躺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陈浩发消息来说今天下午能回来,问家里有没有饭。我回他说有,我妈在呢。他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又发了个红包过来,备注写着“慰问家属,辛苦了”。我点开红包,六十六块六,忍不住笑了一下。

躺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小曼,你下来一趟,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说咱们车挡着他三轮车了,让我挪车,我挪不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租的那辆SUV还停在楼下。昨天回来太晚,随便找了个空位就停那儿了。我赶紧换了鞋下楼,电梯到了二层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嘀咕,昨晚那个车位我记得挺偏的,怎么就挡着收废品的了。

电梯门一开,我走出去,一眼就看见那辆白色SUV。车门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黄马甲,手肘撑在车顶上,一脸不耐烦。但不是他让我注意的。让我注意的是车旁边地上放着的一袋东西,白色塑料袋系着口,鼓鼓囊囊的。

我爸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车钥匙,看见我过来,指着那袋子说:“你哥早上送来的。

我蹲下去解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两袋大米、一桶油、一箱牛奶,还有一条烟。烟是红双喜,我爸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是我哥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曼,昨天的事是哥不对。钱拿不出来,东西表个心意。烟给爸的,你跟妈分着吃牛奶。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哥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见了面也就是问问吃了没睡了没,从来不说心里话。可这张纸条上的字,比他说一百句话都重。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他早上六点多就坐头班车过来了,把东西搁这儿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走了,没上来。

嫂子知道吗?”我问。

我爸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跟我说别跟你嫂子讲。

我站起来,把那袋东西拎到单元门口放好,回头看见我爸站在SUV旁边,用袖子擦了擦车身上一块泥点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样什么心爱的东西。

爸,上车,”我说,“我陪您去买排骨。回来顺路把车还了。

我爸愣了一下:“还车?咱不还开一天吗?

我笑了一下:“不用了,去完菜市场就还。这两天,够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我坐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见了后面的座位。后排空空的,只有我妈早晨放的一瓶矿泉水在座位底下骨碌碌地滚着。

我发动车,慢慢开起来。车窗外小区的花坛里,月季开了满满一丛,红彤彤的,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晃眼。

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我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曼,下回,就咱仨。不接别人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点了下头:“行。

08

还车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租车行。我把车开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迎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仪表盘和里程表,又看了看车身有没有剐蹭。我站在旁边等他检查,手里捏着租车合同。

姐,没毛病,”小伙子合上本子,“油还剩一格多点,我给您算上,押金三天之内退到您卡上。

我说好。他把钥匙收走,开了张单子递过来。我接单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SUV,它安安静静地停在车棚底下,白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两天的相处,它载着我在高速上来回跑了快四百公里,载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最后的那一点和解,现在我把它交回去了。

我爸站在租车行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他手里拎着在菜市场买的排骨、莲藕和一捆小葱,另一只手还帮我妈拎着她的布包。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他眯着眼站在檐下,看见我出来就问:“还完了?

还完了,”我说,“爸,咱们打车回去吧。

他点点头,又说:“打车贵,坐公交也行。

没多远,打车方便。”我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忘了,车上不抽烟。

我笑了笑没说话。

网约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黑色轿车。上车之后我爸坐在后座,把排骨袋子放在脚边。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的拐角处闪过那家租车行的招牌,白底蓝字,越来越远。

回到小区门口,我跟司机说停这儿就行。下车之后,我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嘟囔道:“你哥发消息来了,问你收到东西了没有。”他抬头看我,等着我回话。

我说:“回了,就说谢谢哥。

我爸把手机揣回去,拎着排骨往单元门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走得稳当,膝盖虽然还有点僵,但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中午陈浩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脱了鞋就去厨房帮忙。厨房里一下子挤了四个人,我妈切菜,陈浩焯排骨,我爸在旁边剥蒜,我站在水池边洗藕。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夹着油烟机的轰鸣和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小小的屋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吃饭的时候,陈浩开了一瓶啤酒,给我爸也倒了一杯。我爸推辞了一下没推掉,端起来喝了一口,耳朵根都红了。他平时在家不喝酒,说喝了血糖高。今天破例了。

爸,小曼这个人脾气急,”陈浩端着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多担待。

我爸摆摆手:“她脾气急随我,我心里有数。

我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陈浩的胳膊:“会说点好话不会?

全家人都笑了。

午饭之后,我妈帮着收拾了碗筷,跟我爸商量着下午该回去了。我拦着不让他们走:“多住一晚,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我爸说:“不住了,家里的鸡没人喂,后院的菜该浇水了。你哥送来的大米,我跟秀芬拿回去一袋就行了,另一袋你们留着吃。

陈浩在旁边接话:“爸,大米我们这儿有,您都拿回去。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让小曼多回去看看您。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神软了很多。

我找了陈浩的旧运动包,把大米和牛奶装进去,又塞了两包我买的麦片和一罐蜂蜜。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那条碎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她的包里。我没问她拿这个干什么,假装没看见。

下午三点,我跟陈浩送他们去车站。五一返程的客运站人多得要命,候车室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我帮他们买了票,又把包递给我爸,叮嘱他路上小心,到镇上给我打个电话。

行了行了,”我爸嘴上不耐烦,手却接过包的时候多攥了一下我的手指头,“你们回去吧。

他们俩站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我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爸没回头,但我看见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有话要说,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跟陈浩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陈浩揽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一条短信,就六个字:“小曼,谢谢你啊。

我攥着手机,在人来人往的客运站门口站了好几秒。五月的风裹着汽油味儿和尘土味儿扑在脸上,可我觉得鼻腔里全是今天中午那碗莲藕排骨汤的味道,甜的、暖的、带着一点葱花的气息。

陈浩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发什么呆呢?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小跑两步跟上去。

09

五月三号早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跟我爸到家了,鸡喂了,菜浇了,一切都好。然后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哥昨天下午回去之后,跟张丽吵了一架。起因是张丽翻了他手机,看见他给我发的消息和给我爸打的电话记录。张丽问他是不是背着她给我钱或者买东西了,我哥没说,张丽就追着问了一个晚上,最后我哥火了,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那天在公园,我嫂子路上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租车的事我爸提前没跟我说他也知道。他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早上偷偷起早给我送了东西。张丽听完之后,一开始还嘴硬说“你妹不缺这点东西”,后来我哥说了句“人家小曼开了一天车,你从头到尾夸过她一句没有”,张丽就不说话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嫂子那个人就是嘴快,心里不坏。今天早上她给你哥煮了碗面,还在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你哥跟我说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靠在床头,听着我妈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窗外的阳光把被子晒得暖洋洋的。

妈,我哥那店……”我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真有难处?

我妈沉默了几秒:“是有点难,去年压了一批货卖不出去,今年房租又涨了。你嫂子虽然嘴碎,但这两年跟着你哥也没享啥福,两个儿子念书要钱,店里赚的那点都贴进去了。

他差多少?

你别管了,你哥那个人要面子,不会开口的。

我没再追问,跟她聊了两句别的就挂了。挂完电话,我翻到跟我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昨天发的“收到没”。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最后发了条语音过去:“哥,这周六我回去,给你带点东西。

他没回,但过了十分钟,我看见了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周六那天,陈浩正好调休,跟我一块儿回去。我们坐早班车到镇上,下车的时候我哥已经骑着电动车在车站等着了。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刚理过,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看见我们出来,他拍了拍后座:“上车吧,店里有西瓜,可甜了。

我把带的东西递给他,一箱牛奶、一桶油,还有一条跟上次他送我爸一模一样的红双喜。我哥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我搁这儿互相送礼呢。

你送我爸的,我送你的,不行吗?”我说。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我坐上电动车后座,陈浩跟在旁边走。镇上那条街我从小走到大,以前觉得又长又窄,现在看过去几步就到了头。我哥的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像是刚浇过水。张丽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们进来,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了两下,脸上浮起一个笑。

小曼来了,”她说,“你哥一大早就去买了西瓜,说你们爱吃沙瓤的。我去切。

她转身进里间的时候,我看见她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像是手忙脚乱刚系上的。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西瓜很甜,我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啃瓜,籽吐了一地。陈浩陪他聊工程上的事,两个男人头碰着头,一个说钢筋一个说水电,竟然还能聊到一块儿去。张丽坐在我对面,嗑着瓜子,时不时插一句嘴。

气氛比上次在车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小侄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纸飞机,冲我喊姑姑你看我叠的。我接过来看了半天,夸他叠得好,他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走的时候,我哥送我们到车站。路上他一直在前面骑电动车,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我才发现,他后座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豆角,上面还带着水珠,明显是刚从地里摘的。

妈种的,让你带回去炒着吃,”他说,“绿色食品,没打药。

我接过来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蹭着他粗糙的指腹,凉丝丝的。他站在车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哥,”我说,“店里有啥难处,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子,低着头说:“哪有啥难处,都好着呢。你别听咱妈瞎说。

我没拆穿他,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他冲我摆了下手,“到了发个消息。

大巴车缓缓启动,我从车窗往外看,他站在站台上,电动车的后视镜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车子拐弯的时候,他转身跨上电动车,车屁股上挂着一块纸牌,写着“五金配件”,字迹有点褪色了。

我靠回座椅,陈浩在旁边问:“怎么,心疼你哥了?

我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他笑了笑,伸手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睡会儿吧,路还长呢。

窗外是五月的田野,麦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偶尔有几棵杨树从眼前滑过去,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看着那些树和麦田,心里想着,下个礼拜如果天气好,我想再去一趟湿地公园。就带我爸跟我妈。不接别人,就我们仨。而且这回,我得好好看看那些湖,那些芦苇,那些飞来飞去的水鸟。

上一次光顾着开车和生气了,什么都没看清。

10

五月下旬一个周三的晚上,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取了一个包裹。箱子不大,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人地址写着我哥店里的地址,寄件人那栏写的是张丽的名字。

我抱着箱子上了楼,拆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肉、两瓶自家腌的剁辣椒,还有一封信。信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但落款处有张丽用圆珠笔补的一行字:“小曼,嫂子以前说话不中听,你别放心上。腊肉是你哥自个儿熏的,剁椒是妈教我做的,你尝尝。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腊肉挂到厨房阳台上,剁椒打开瓶盖闻了一下,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但香味正。

那天晚上我给陈浩做了道蒜苗炒腊肉,放了点剁椒,陈浩就着吃了两大碗米饭,边吃边说“你哥这手艺能开店了”。我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可心里是暖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又租了一辆车。这次不是SUV了,是一辆普通的小轿车,省油、好开,一天二百出头。我没有提前跟我爸说,只跟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别做饭,早上我们出去吃。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把车开到爸妈家楼下。太阳刚升起来,把楼墙染成浅浅的橘色,空气里还带着夜里露水的潮气。我按了两声喇叭,没等多久,就看见单元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我妈穿的是那件枣红色外套,我爸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夹克,连裤缝都压得笔直。俩人走下来的时候,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他们的脸,我妈在笑,我爸绷着脸,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往椅背上一靠,舒了一口气。

这回往哪儿开?”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小孩子等着拆礼物。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那个湿地公园。上次您光顾着招呼我哥了,我看您也没好好逛。今天您跟我妈想停哪儿停哪儿,想走多久走多久,我负责开车,您负责玩。

我爸没说话。他伸手把自己的安全带又拽了拽,确保系得紧紧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晨光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亮堂堂的。

我妈在后座探过身子,把一袋洗好的樱桃递到前面来:“路上吃,早上现摘的。

我抓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车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粒一粒的金子。

这次去湿地公园的路上,我爸没指路,也没提前打电话接谁。我妈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旋律流淌出来的时候,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我妈在后座跟着哼唱,声音不大,软软的,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歌。

我开着车,嘴角一直带着笑。

到了公园,我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椅和野餐垫。我爸嫌我拿的东西多,说逛公园又不是搬家。我说您不懂,这叫仪式感。他被我噎得没话说,扛起折叠椅就往里走,步子比我妈还快。

那天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树。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擦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爸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我妈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一半给我,再递一半给他。

有一只灰白色的水鸟停在我面前的木栈道栏杆上,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扑棱一下飞走了。我爸睁开眼,顺着那只鸟飞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小曼,爸那天晚上在你家睡的那张床,特别软。

那是陈浩专门买的床垫,说让您睡得舒服点。

嗯,”他顿了顿,“比家里的炕软多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在阳光底下显得特别深,但神情是松弛的,像是把肩上的重担卸下来放在了湖里。

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住,”我说。

他“”了一声,没接话。但我看见他闭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比我兜里那一颗樱桃还甜。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我妈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她后面,我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野餐垫和空了的樱桃袋子。前面走着的两个人,腰背都不如从前挺了,步子也慢了,但他们之间隔着的半步距离,和偶尔我回头看一眼我爸,他也在看我的那一个对视,比任何热闹的团圆都让我觉得踏实。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我爸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举起来对着湖面拍了一张照片。他拍完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说:“咋这么暗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逆光了,湖面一片黑,啥也看不清。

爸,您要拍,得换个角度,”我接过他的手机,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来,把手机放低,让湖水和天空各占一半,按下快门。“您看,这不就好了。

他把手机接回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好看。”他说。

我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调好空调温度。后视镜里,我妈坐稳了,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爸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我一眼:“开慢点,不赶时间。

我说好,松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绿,阳光像碎金子一样铺在路面上。我打开车载音乐,还是邓丽君那首歌。这回是三个人一起跟着哼的,调子七扭八歪的,但听着就是顺耳。

前面的路平平坦坦,一直伸到望不见头的远处。路边有一片油菜花,虽然快谢了,但还剩一些黄澄澄的花瓣缀在枝头,在风里晃啊晃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后视镜里,我妈靠着我爸的肩膀,眯着眼像是睡着了。我爸一只手搁在我妈手背上,另一只手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眼睛看着前方。

我忽然觉得,这一车人,这一路风,这一声一声跑调的歌,就是我所有努力和委屈的答案。

路还长着呢,慢慢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和谐、相互理解、亲情感悟等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生活场景、家庭关系及情感体验均为文学创作,仅供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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