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双手,方向盘上摸了二十年,指纹都磨平了。
驾校里没人叫他周教练,都喊他老周。
他带出来的学员,考试通过率全驾校最高,校长看见他都递烟。
就这样的一个人,那天中午蹲在驾校训练场边的水泥地上,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手机上是儿子周强的短信,就一行字:“爸,成绩出来了,差本科线四十分。 ”
老周把手机屏幕扣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发现钢化膜裂了一道缝。
他没舍得换,拿透明胶带粘了一下,继续用。
那天下午他照常带学员练倒库,一个女学员方向盘打死的时候角度不对,他伸手去帮带了一把,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把女学员吓得差点熄火。
周强他妈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肿。
她知道儿子分数那天晚上,没哭也没骂,就是默默把晚饭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里多卧了个荷包蛋,推到周强面前。
周强筷子戳着蛋,没动。
桌上那台用了五年的落地扇吱呀吱呀转,热风裹着油烟味儿,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瓷砖上吧嗒吧嗒响。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进门先找水喝。
搪瓷缸子里隔夜茶他也没换,仰脖子灌了两口,坐到周强对面。
风扇把桌上的成绩单吹到地上,周强捡起来又放回去。
“想复读不? ”老周问。
周强摇头。
他高三这一年,老周给他在校外租了间房子,一个月八百,为了让他晚上能多学俩小时。
结果周强半夜偷着拿手机看小说,老周有次半夜去送蚊香,隔着门缝看见屏幕亮光,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把蚊香放在地上就走了。
周强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那你想干啥? ”
周强没吭声。
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突然停了,侧着耳朵听。
周强说:“我跟你学修车吧。 ”
老周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到桌上,磕出一声响。
他盯着儿子看了半天。
老周是驾校教练,不是修车的,但他开了二十年车,小毛病自己会捣鼓。
驾校旁边有个修车铺,老板姓马,老周跟马师傅熟,周强小时候放了学就在那铺子门口写作业,拿个小马扎,趴在一只倒扣的油漆桶上,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周强跟他爸说这话的第三天,老周把周强领到了马师傅的铺子里。
马师傅正躺在一辆捷达底下换机油,听见脚步声滑出来,抹布擦了擦手。
老周说老马,孩子考砸了,跟着你学修车,行不?
马师傅看了看周强,又看了看老周。
马师傅说你这儿子从小在我这写作业,螺丝刀怎么拧他比我都清楚。
老周说学徒要交多少钱?
马师傅说别扯那些,管饭就行。
周强就这么留下来了。
头三个月,马师傅只让他干一件事,递扳手。
开口扳手、梅花扳手、活动扳手,一套一套的,他得在三秒之内找对递给马师傅。
递错了马师傅不骂他,就看他一眼,他自己脸就红了。
修车铺没有空调,夏天地上往上一米都是热浪,周强蹲在发动机旁边拆螺丝,后背汗湿透了又晒干,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印子。
他手上开始起茧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拿肥皂搓三遍也搓不干净。
有次他妈给他洗工装,发现兜里有颗拧断的螺丝,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放进抽屉里收起来了。
老周每天晚上十点下班,路过修车铺,就看见周强还在那擦工具。
马师傅是个讲究人,每天收工必须把扳手套筒按大小排好,地拖一遍,油壶归位。
周强蹲在地上擦一排套筒扳手,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擦,像他高三那年背单词,但眼神不一样了。
老周靠在门框上看,不说话,等周强擦完了,父子俩一前一后骑着电动车回家。
南方的夏天晚上也热,路灯底下蛾子乱扑,老周在前面骑,周强在后面跟着,中间隔三四米,跟了一整个夏天。
秋天的时候,马师傅让周强上手换轮胎。
第一回千斤顶没卡准位置,车晃了一下,周强吓得手缩回来,马师傅在旁边叼着烟,说你倒是顶啊,车又不会吃了你。
周强咬着后槽牙重新顶,螺丝卸下来五颗,出了一脑袋汗。
马师傅把烟掐了,过来给他演示了一遍,告诉他哪个螺丝先松哪个后紧,扭矩不一样。
周强学了三年。
出师那天,马师傅把一套世达的扳手套件给他,说这是你擦了三年的东西,带走吧。
周强没要,他说马叔我就在你对面那条街上开铺子,我用得着过来借。
修车铺开张的时候,老周把自己存的六万块钱拿出来了,又找他姐借了两万。
铺面不大,三十来平,一个月租金一千八,门口能停两辆车。
招牌是老周找驾校一个学员做的,那学员搞广告喷绘,给打了个折,收了六百。
招牌白底红字,“强子修车”,就这四个字。
头半年,生意冷清。
有时候一天就换一个机油,收八十,刨去成本挣四十。
周强每天还是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没活儿的时候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工具擦得锃亮。
马师傅有时候过来串门,就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抽烟,俩人也不怎么说话。
街对面修电动车的老刘笑他,说你这铺子开了跟没开一样。
周强笑笑,说慢慢来。
转机在第二年春天。
有天傍晚来了辆老款帕萨特,车主是个跑工地的包工头,车底异响,去了两家修理厂都让他换变速箱,报价四千八。
包工头有点心疼,路过周强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就拐进来了。
周强钻车底看了二十分钟,出来说是护板螺丝松了,一颗螺丝的事。
他拧紧了,又检查了一遍底盘,收了包工头三十块钱工时费。
包工头不信,说你不多收点?
周强说就拧个螺丝,收三十够了。
那包工头走了,第二天带着工地上三辆车过来,说以后都在这修。
一来二去,工地上的车成了周强稳定的客源。
包工头姓孙,有次跟周强吃饭,说你这手艺可以,就是地方太小,上不了架子。
周强闷头扒饭没搭腔,心里算了笔账,上举升机得三万,他手头不够。
老周知道这事,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里面两万八。
老周说这是你妈这半年攒的,她没跟你说。
周强看着存折上那笔手写的数字,跟他妈收银小票上的一模一样的字迹,把存折推回去了。
他说爸,不用,我慢慢来。
老周把存折拍在工具箱上,转身走了,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屁股歪了一下,差点刮到旁边的电线杆。
周强后来去找了马师傅,马师傅把铺子里那台旧举升机拆了卖给他,收了四千块钱,说这是友情价。
新举升机装上的那天,周强自己在铺子里坐到了半夜,把地上那些拧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铁盒子里,听着螺丝碰撞的叮当声。
他开始招人了。
第一个学徒是他高中同学赵亮,赵亮高考也没考上,去南方打了两年工,受不了流水线的枯燥回来了。
赵亮蹲在举升机旁边给一辆五菱换火花塞,拧到第三个的时候滑丝了,急得一头汗。
周强过去看了一眼,拿过扳手,左右晃了晃,轻轻一提就下来了。
赵亮说你这是练了多久?
周强说三年。
生意起来是第五年。
周强把旁边那家倒闭的早餐店盘下来了,打通了隔墙,铺面扩到八十平,又招了两个师傅。
他不再自己动手修了,坐前台接单报价,偶尔遇到难搞的故障才亲自上手。
马师傅那家老铺子还是那样,周强每个月去一趟,不是修车,就是拎两瓶酒过去,跟马师傅在门口坐着喝。
去年年底,周强跟他爸算了笔账,刨去房租工资材料,净落三十二万。
他把六万块钱还给他爸,老周不要,说给你妈吧,她存折上那两万八一直没动。
周强把六万块钱拍在茶几上,跟当年老周拍存折一个动作。
茶几玻璃压着的一张驾校招生广告边角卷起来了,他顺手压平了。
老周看了一眼那钱,又看了一眼周强手上洗不掉的黑印子,没说话,转头把电视打开了。
周强买了辆二手长安面包车用来拉货,车漆磨得发白,四个轮胎换了新的。
有次送修好的车回客户家,路过他当年高考的那个考点,门口围着一群等孩子出考场的家长,有的扇扇子,有的看手机,有的攥着矿泉水瓶来回转。
周强把车靠边停了五分钟,没下车,就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些家长脸上的表情,想起六年前他爸蹲在训练场水泥地上的样子,还有那条透明胶带粘的手机膜,一直用到了那年冬天才换掉。
今年三月份,驾校校长找老周谈话,说学校要搞智能化教学,模拟器代替实车训练,教练以后得会操作电脑系统,你年纪大了,要不要考虑转后勤?
老周回来没跟他妈说,但周强第二天就知道了。
他跟他爸说,你退休吧,来我这管账。
老周说我又不会修车。
周强说谁让你修车,你就坐前台,人家来修车你给倒杯水,收个钱,你不是教了二十年车吗,客户来了你能唠两句,比我在那干坐着强。
老周第二天去驾校把转后勤的表退了,办了内退,退休金少拿几百,他没在意。
现在老周每天骑着电动车去周强的铺子里上班,他那辆电动车还是六年前那辆,车筐裂了个口子用扎带绑着。
他往前台那一坐,有老客户来修车看见他,说哟周教练,你教完车改修车了?
老周给人递根烟,说修车比开车强,方向盘握得住,比书本拿得稳。
客户笑笑,说你这儿子你培养得好,比那些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强。
老周说不培养,他自己选的。
周强他妈去年办了退休,退休金两千出头,她还是在超市上班,说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现在不用往家拿存折了,超市发的工资她全用来买吃的,冰箱里冻的排骨鸡腿把门都顶得关不严。
老周说你别买了,吃不了。
他妈说吃不了我乐意,我儿子现在能挣钱我还不能买了?
周强前阵子去相亲,对方是小学老师,俩人约在商场楼下咖啡厅见的面。
周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还是洗不干净,指甲缝里那点黑印子,搓破了皮也下不去。
他到了地方把手插裤兜里,对方女孩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周强说我开修车铺的,一年挣三十来万,你愿意的话以后你管钱。
女孩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真直接。
周强说不会绕弯子,修车修惯了,哪儿坏了修哪儿,修不好就换零件。
女孩后来跟介绍人说,这人挺实在的,就是手上那个机油印子看着怪心疼的。
介绍人把这话转给老周,老周坐在前台那把转了轴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吱扭一声,他给周强发了条微信:你把指甲剪了。
周强回了一个字:嗯。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锁屏还是那道粘过透明胶带的划痕,新贴的膜花了二十五,在夜市地摊上贴的。
门口有辆车开进来按喇叭,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那辆车走过去。
人这一辈子,方向盘往哪边打是自己手握着的事,别人给画的路线图再好看,轮子不转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