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长途车程的后半段,人最容易犯困。
我摘了耳机,靠在副驾上,脖子已经僵了。
车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头晕。
后座,我老公范哲的妈和他妹妹,正聊着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我耳朵里。
我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还是不舒服。
旁边开车的范哲瞥了我一眼。
“忍忍,快到服务区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陆宇正低头玩手机。
他是我的男闺蜜,这次搭我们顺风车回老家。
他坐在我婆婆和我小姑子中间,像个被夹住的三明治。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无奈。
我动了动快要抽筋的腿,下意识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腿伸了过去,轻轻搭在陆宇的大腿上。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习惯。
上学时,我们俩是同桌,午休时地方小,我就是这么睡的。
陆宇对我来说,更像是姐妹。
他甚至比我还了解我每个月那几天的脾气。
所以这个动作,我做得自然而然。
陆宇也只是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给我当起了人肉脚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车里的气氛。
婆婆和小姑子的聊天声停了。
我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懒得理会。
这几年,她们看我一直不顺眼。
嫌我家境普通,配不上她们“前途无量”的儿子。
却不想想,这辆三十多万的越野车,是我爸妈掏的钱。
范哲开车的姿势没变。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收紧,泛着白色。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眼神。
很冷。
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把腿收回来。
但一种莫名的执拗,让我没动。
凭什么?
我和陆宇坦坦荡荡,认识十几年了。
他范哲和我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陆宇的存在。
现在结了婚,反而要来计较这些?
车里的沉默,像一块被越拉越紧的布,勒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单调的嗡鸣。
婆婆又咳嗽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懂什么叫避嫌。”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小姑子立马接话。
“可不是嘛,哥,你看嫂子这,像话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那男的才是一对呢。”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睫毛却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范哲的视线,通过后视镜,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我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愤怒。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快意?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车子猛地一晃,打着转向灯,拐进了服务区的匝道。
速度很快。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啦声。
我被惯性甩得撞在了车门上。
“到了。”
范哲的声音,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睁开眼,把腿从陆宇身上拿了下来。
陆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小声说:“陈瑾,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
范哲站在车头,点了一根烟。
服务区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着他阴沉的表情。
后座的婆婆和小姑子也下了车。
她们走到范哲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看到我婆婆指了指车里的我,又指了指陆宇,嘴唇快速地开合着。
范哲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后备箱走去。
我心里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点。
他打开后备箱。
把我的行李箱,和陆宇的那个双肩包,直接扯了出来。
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箱子和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陆宇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推开车门就想下去。
“范哲!你干什么!”
我一把拉住了他。
“别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范宇摔完东西,走到副驾这边,一把拉开车门。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他没看我,而是盯着陆宇。
“下车。”
他说。
“你们俩,都给我下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小姑子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不知廉耻的东西!坐我哥的车,还当着我哥的面勾勾搭搭!滚下去!”
婆婆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周围开始有路人围观。
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羞愧,是愤怒。
我看着范哲。
这个我爱了三年,嫁了一年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和心疼。
只有厌恶和冰冷。
像在看一个垃圾。
陆宇气得浑身发抖:“范哲你疯了?这是高速服务区!你把我们扔在这儿?”
范哲冷笑一声。
他终于把视线转向我。
“我疯了?”
“陈瑾,你告诉我,谁他妈的疯了?”
“你当着我,当着我妈我妹的面,把腿放别的男人腿上。”
“你还要脸吗?”
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数三声。”
“你们俩,不滚下车,我就把你们俩的脏事,全都嚷嚷出去!”
“一。”
“二。”
我没等他数到三。
我默默地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
走了下去。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
吹在我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站在那两个被摔在地上的行李前。
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静静地看着范哲。
范哲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为了掩饰心虚,更加暴躁地吼道:
“看什么看!觉得委屈了?”
“告诉你陈瑾,别给我来这套!我受够你了!”
“还有你这个小白脸!”他指着跟着下车的陆宇,“以后别他妈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他的妈妈和妹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轻蔑地扫了我们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引擎发动。
越野车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穿了黑夜。
也刺穿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车子没有丝毫留恋,加速,汇入车流,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消失不见。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
加油的,上厕所的,买东西的。
我们俩,像两个被遗弃的垃圾,站在原地。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男的也太狠了吧,直接把老婆扔这了?”
“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看见她跟那个小白脸不清不楚的吗?”
“活该。”
陆宇气得眼眶都红了。
“陈瑾,我们报警!”
我摇了摇头。
我慢慢蹲下身,打开我的行李箱。
拉链已经摔坏了。
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散了出来。
我伸手进去,在最底层,摸索着。
手指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我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录音笔。
上面,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安静地闪烁着。
02
“这是什么?”
陆宇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按下了停止键。
那个闪烁的红点,熄灭了。
我把录音笔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有几个年轻人甚至拿出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镜头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陆宇想冲上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没用。”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跟他们计较什么。”
陆宇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和自责。
“陈瑾,对不起,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搭你们的车……”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不关你的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情。”
这几年,范哲和他家人的嘴脸,我看得太清楚了。
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而我,就是那块流着血的肉。
他们今天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是觉得,我拿他们没办法。
觉得我离了范哲,就活不下去。
觉得我软弱,可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宇急得团团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手机也快没电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区的指示牌。
距离我们老家,还有三百多公里。
距离我们现在住的城市,差不多五百公里。
确实是个尴尬的位置。
我拿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
我没有去打那些求助电话。
没有打给我爸妈,我不想让他们半夜担心。
也没有打给朋友,这种丢人的事,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打开了一个叫车软件。
输入目的地。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
系统显示,深夜长途,费用预估三千八。
而且,需要排队,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
陆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而且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去问问,有没有黑车吧。”
他说着就要去停车场拉客。
我再次拉住了他。
“别去,不安全。”
我关掉那个大众的叫车软件。
然后,从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这个软件的图标很简单,一个黑色的字母‘S’。
界面也很简洁。
没有地图,没有预估费用。
只有一个拨号键。
我按了下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对面传来一个非常恭敬,但毫无感情的男声。
“陈小姐,晚上好。”
这个声音,陆宇不认识。
但我很熟悉。
他是我们家老爷子的私人助理,姓李。
一个永远穿着三件套西装,严谨到刻板的男人。
“李叔。”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需要一辆车。”
电话那头的李助理没有任何惊讶。
“好的,您现在的位置是?”
我报了服务区的名字。
“需要什么车型?对司机有什么要求?”
“要快。找个话少的司机。”我想了想,补充道,“再帮我办一件事。”
“您请说。”
“范哲开的那辆白色越野车,车牌号是AXXXXX,现在应该在GXX高速上,往XX方向行驶。”
“帮我定位它。”
“另外,以我的名义,向警方报案。”
陆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
他大概是想问我“李叔”是谁,为什么要定位范哲的车,又为什么要报警。
但他看着我冰冷的侧脸,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电话那头的李助理,效率高得惊人。
“陈小姐,车已经定位到了,预计四十分钟后,会经过前方三百公里的XX出口。”
“关于报案,以什么理由?”
我看着地上被摔坏的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物。
“故意毁坏财物。”
“还有,遗弃罪。”
李助理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快速检索相关的法律条文。
几秒钟后,他回答:“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对于年老、年幼、患病或者其他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构成遗弃罪。”
“陈小姐,您的情况,可能不完全适用。但是,我们可以主张,范哲先生在深夜将您遗弃在高速服务区,对您的人身安全造成了严重威胁,属于情节恶劣。”
我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么办。”
“还有。”我补充道,“以盛华集团法务部的名义,向范哲所在的分公司,发送律师函。”
“冻结他所有的职务权限,暂停他的一切财务审批权。”
“理由是,他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财产。”
电话那头,李助理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秒。
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突然下这么重的手。
盛华集团,是我外公一手创办的企业。
范哲现在所在的那个所谓“前景无限”的科技公司,不过是盛华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
他那个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是我结婚时,我妈跟他提了一句,老爷子顺手安排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
他也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在普通家庭长大的,有点小钱的娇娇女。
他不知道。
或者说,我们全家,都没让他知道。
我外公,是谁。
“陈小姐,您确定吗?”李助理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
“一旦启动内部审查,范哲先生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结束了。”
“我确定。”
我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连成线的车灯,一字一句地说。
“让他,净身出户。”
挂掉电话。
世界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陆宇站在我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陈瑾……你,你到底是谁?”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服务区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他惊疑不定的脸。
也照亮了我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讽的笑意。
“陆宇。”
“你真的以为,你搭的是一趟顺风车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不是录音笔。
而是一个更小的,像纽扣一样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手心,展示给陆宇看。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此时,它正对着陆宇的脸。
镜头上,同样有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在闪烁。
“你跟范哲在微信上说的那些话。”
“你跟他保证,今天一定会在车上制造机会,激怒他,让他有理由发作。”
“你跟他商量,事成之后,他帮你运作的那个项目,要分你三成。”
“这些……”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缓缓说道:
“……也都录下来了。”
03
陆宇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震惊,到恐惧,再到难以置信。
高速服务区的夜风,吹起我的头发,有些迷了眼睛。
我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优雅。
“很惊讶吗?”
我轻声问。
“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
陆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陈瑾,我……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解释?”
我笑了。
那笑声,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好啊,我给你机会解释。”
我把那个纽扣摄像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先解释一下,一个星期前,你跟范哲在公司楼下咖啡馆见面的事。”
“你们聊了一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
“你跟他说,我这个人,耳根子软,重感情,只要拿捏住‘闺蜜’这张牌,我什么都会信。”
“你还说,范哲想跟我离婚,分走我婚前那套房子和车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我‘出轨’的证据。”
“哪怕是假的,只要场面够难看,让我百口莫辩,他就能在舆论上占尽优势。”
我每说一句,陆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死灰。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我收起摄像头,放回口袋。
“陆宇,你认识我十几年了。”
“你真的觉得,我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蠢吗?”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范哲给你许诺了什么?”
“帮你搞定那个新媒体创业项目?”
“给你投资?还是分你股份?”
陆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我……我只是……范哲说他过得很痛苦,说你太强势,说你们感情早就破裂了……”
“他说,他只是想和平分手,但你不同意……”
“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个忙,制造一个误会,让你主动提离婚,他就会感激我一辈子……”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还在试图狡辩。
还在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蒙蔽的,讲义气的好人。
真是可笑。
“是吗?”
我走到他面前,一步一步,逼近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服务区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我停下脚步,与他只有一臂之遥。
我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胸口。
“陆宇。”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个‘前景无限’的新媒体项目计划书,还是我帮你改的。”
“里面的数据模型,核心算法,有一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给你建的。”
“你拿着我给你的东西,去跟我的丈夫谈价钱。”
“谈怎么把我踩进泥里。”
我的声音很轻,很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陆宇的心脏。
他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是的聪明和算计,在我面前,不过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喃喃地问。
“从范哲第一次背着我偷偷翻我手机的时候。”
“从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我爸妈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多少资产的时候。”
“从你明明知道我酒精过敏,却在一次聚会上‘不小心’把一杯酒递给我的时候。”
“陆宇,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但你演得太用力了。”
“你对我的‘好’,太刻意,太完美,完美得像一个剧本。”
“而我,最讨厌别人给我写剧幕。”
说完,我后退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了刚才那段录音。
范哲暴怒的吼声,小姑子尖酸的嘲讽,婆婆得意的冷笑。
还有周围路人,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
所有肮脏的,羞辱的,刻薄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
在这片嘈杂又孤寂的夜色里,显得无比荒诞。
陆宇听着录音,身体软软地靠着墙,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陈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十几年的朋友……”
“朋友?”
我关掉录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你决定背叛我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远处,一束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快步下车,为我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小姐,让您久等了。”
他的姿态,恭敬得体。
我没有立刻上车。
我看向服务区的入口。
一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警灯,呼啸而入。
警车没有停在停车场。
而是直接,停在了我们这辆奔驰车的旁边。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执法记录仪。
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
不,准确地说,是朝着蹲在地上的陆宇走来。
“你是陆宇吗?”
为首的警察,声音洪亮而威严。
陆宇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恐惧。
“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参与一起诈骗和名誉侵权案件。”
“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警察说着,拿出了手铐。
冰冷的金属,在服务区的灯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陆宇彻底懵了。
他求助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陈瑾!陈瑾救我!我不想去……我不想留案底……”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对那个警察,点了点头。
“警察同志,他就是陆宇。”
“这是相关的证据。”
我把那支录音笔和那个纽扣摄像头一起交给了警察。
然后,我转过身,对那个吓傻了的,一直站在旁边的司机说:
“把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脏了的衣服,直接扔掉。”
说完,我弯腰,坐进了奔驰车的后座。
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
车里的温度,温暖如春。
车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隔绝了陆宇撕心裂肺的哭喊。
也隔绝了,那冰冷的,拷在手腕上的,“咔哒”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范哲那张,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脸。
那张充满了愤怒,厌恶,以及……快意的脸。
他在快意什么?
快意自己的计划,终于得逞了?
快意我这个“绊脚石”,终于可以被一脚踢开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助理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
GXX高速,XX出口。
范哲那辆白色的越野车,被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逼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红蓝的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
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04
车内很安静。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专注地开着车。
奔驰的隔音效果极好,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路噪,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耳鸣的死寂。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像是谁打翻了的调色盘。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李助理。
这次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陈小姐,范哲及其家人已被警方控制。初步审讯中,范哲对其故意毁坏财物(您的行李箱及个人物品,初步估损七万八千元)及遗弃行为供认不讳。其母罗秀娟、其妹范莉,因涉嫌共同侵权及提供伪证,正在接受调查。”
“另外,法务部律师函已送达范哲所在分公司,其所有职务及权限已于半小时前冻结。内部审计小组将在明早九点进驻,对其任职期间所有经手项目及账目进行全面审查。”
“根据初步掌握的证据,范哲涉嫌利用关联交易,向其亲属名下公司输送利益,金额可能超过三百万。”
我看着那串数字,“三百万”。
没有任何感觉。
意料之中。
范哲这个人,心比天高,能力却有限。
他总觉得盛华集团的平台限制了他的“宏图大志”。
总觉得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妻子,是他事业上的拖累。
他迫不及待地想摆脱我,然后拿着从我这里,从盛华这里啃下的肉,去开创他自己的“商业帝国”。
天真得可笑。
我回复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我不想再接收任何关于他们的信息。
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专业的人去处理。
李助理,盛华的法务部,还有外公的律师团队。
他们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无可挑剔。
范哲和陆宇,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夫妻吵架,一场朋友反目。
他们错了。
从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一场处在同一维度的战争。
我只是按下了按钮。
剩下的,是降维打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城的路上。
我开始感到一种迟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精神上的。
像一根绷紧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下来。
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放这几年的片段。
第一次见到范哲,是在一次校友会上。
他穿着白衬衫,干净,温和,谈吐不凡。
他跟我讲他的创业梦想,讲他对未来的规划。
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我觉得,我遇到了爱情。
为了他,我拒绝了家里安排好的,去国外读研的机会。
我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努力扮演一个“贤内助”的角色。
我陪他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加班,我给他送饭。
他生病,我通宵照顾他。
我以为,这就是同甘共苦。
后来,我们结婚了。
我爸妈心疼我,全款给我们买了婚房和车。
房本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范哲说,这是他奋斗的动力。
再后来,我妈看他工作辛苦,又没什么起色,就跟外公提了一句。
于是,他空降到了盛华的子公司,当上了分公司的总经理。
一切,都开始变了。
他开始变得忙碌,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他开始嫌弃我,穿着不够得体,给他丢人。
嫌弃我,交的朋友,层次太低。
嫌弃我,不懂他的“事业”。
他的家人,也开始用一种挑剔和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婆婆总是在饭桌上,明里暗里地说,谁家的儿媳妇,娘家是做什么大生意的,给了儿子多大的帮助。
小姑子总是变着法儿地,问我要各种名牌包包和化妆品。
仿佛那是我欠她们的。
我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觉得,三年的感情,一年的婚姻,总该有点分量。
我觉得,人,不能忘本。
直到今天。
在那个高速服务区的寒风里。
范哲把我的行李,连同我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一起摔得粉碎。
我才终于明白。
有些人,是没有心的。
他的温和,他的爱意,他的承诺。
都只是他向上攀爬的工具。
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
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
窗外,是熟悉的小区。
但车子没有开进去,而是停在了小区门口。
司机回过头,恭敬地说:“陈小姐,到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动。
“李助理交代,为了您的安全,建议您今晚不要回去了。”
司机补充道,“他已经在市中心的君悦府,为您安排了住处。”
君悦府。
那是盛华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式公寓。
安保级别,是全市最高的。
“好。”
我点了点头。
也好。
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房子里。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路过市公安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
我想,范哲,罗秀娟,范莉,还有陆宇。
他们现在,应该都在里面吧。
在冰冷的审讯室里,面对着警察的盘问,和法务部那一份份冰冷的证据。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后悔?恐惧?还是依旧不甘心?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里面,有很多我和范哲的合影。
一起去旅游的,一起过生日的,一起看电影的。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很灿烂。
我也笑得很开心。
我曾经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我一张一张地看。
然后,一张一张地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
是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
我们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有点疼。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我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这张照片吗?删除后将无法恢复。】
我点了“确认”。
手机相册,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就像我的心一样。
我把手机扔回座位,重新闭上了眼睛。
对司机说:“麻烦开快一点。”
“我想早点休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踩下了油门。
车速,快了起来。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变成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
光怪陆离。
就像我过去这几年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05
君悦府的套房在顶楼。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李助理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成衣,吊牌都还没来得及剪。
冰箱里,塞满了进口的矿泉水和新鲜水果。
桌上,还放着一份温热的宵夜,是我喜欢的那家私房菜馆送来的。
一切都妥帖得让人心安。
也冷漠得让人心惊。
这才是我的世界。
一个靠规则、金钱和权力运转的世界。
精准,高效,不带任何感情。
过去那几年,我努力想逃离它,去过一种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
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我脱掉身上那件,沾染了服务区尘土和寒气的大衣,随手扔在玄关的地毯上。
然后赤着脚,走进浴室。
巨大的浴缸,已经自动放满了热水。
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
我把自己,整个沉了进去。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
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我仰起头,靠在浴缸边缘,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
灯光,有些刺眼。
我伸出手,挡在眼前。
有几滴水,顺着我的手臂,滑落下来。
分不清,是浴缸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这里泡了很久。
直到水开始变凉。
我才起身,擦干身体,换上了一件柔软的丝质睡袍。
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这个城市的夜,很美。
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上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范哲和他家人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
直接把他们,全部拉黑了。
然后,我点开了和李助理的对话框。
“审计报告,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
“明天下午四点。初步结论已经有了,范哲利用职务之便,设立了至少三家空壳公司,用以承接分公司的外包业务,涉及金额约三百七十万。另外,他挪用公司公款,为其个人购买奢侈品、豪车,金额约八十万。这两项,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罪。”
“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
“我们法务部的意见是,启动刑事诉讼程序,追究其刑事责任。”
我看着屏幕上的法律条文,和那个“五年以上”的字眼。
心里,毫无波澜。
这是他应得的。
“陆宇呢?”我问。
“陆宇,涉嫌共同诈骗。但他并非主犯,且有悔罪表现。如果他愿意作为污点证人,指证范哲,并且退还所有非法所得,或许可以争取缓刑。”
“他非法所得了多少?”
“根据我们掌握的,范哲承诺给他的项目分红,以及他从范哲那里,陆续收到的‘好处费’,总计约二十二万。”
二十二万。
为了区区二十二万。
他出卖了我们十几年的情谊。
出卖了我对他的信任。
真是廉价。
“告诉他。”我回复道,“想争取缓刑,只有一个条件。”
“把他和范哲,从一开始,是如何密谋算计我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写成书面材料。”
“我要让他,亲手,把他们俩的脸皮,撕下来。”
“明白。”
李助理的回复,永远是这么简洁。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在巨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脚底的寒意,顺着血液,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需要做点什么。
来驱散这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寒冷。
我走回卧室,打开衣帽间。
一排排的衣服,一排排的包,一排排的鞋子。
都是顶级的品牌,最新的款式。
任何一件,都足够让范莉那样的女孩,尖叫疯狂。
但我看着它们,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它们和我一样。
被困在这个华丽的,冰冷的笼子里。
我的视线,落在最角落的一个保险箱上。
这个保险箱,是公寓自带的。
我走过去,输入密码。
是我的生日。
箱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现金。
只有一个很旧的,木制的首饰盒。
我把它拿了出来,抱在怀里。
走到沙发上,坐下。
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
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我第一次参加物理竞赛,拿到的奖牌。
我十六岁生日时,外公送我的一支派克钢笔。
还有……
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一个是我。
一个是陆宇。
我们并排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
阳光,正好打在我们脸上。
我们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天空很蓝,未来很远。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从首饰盒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银色的剪刀。
“咔嚓”一声。
我沿着照片的中间,把我们两个人,剪开了。
我把他那半边,扔进了垃圾桶。
只留下,我自己的。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那个一直存在的缺口,好像被填上了一点。
虽然,填进去的,是冰冷的,坚硬的,无法回头的事实。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李助理。
“陈小姐,范哲的母亲罗秀娟,刚刚在审讯室里,突发心脏病,被送往医院抢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面无表情。
心脏病?
又是这一套。
一哭二闹三上吊。
行不通了,就开始卖惨,博同情。
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重新扔回了沙发上。
我站起身,走到酒柜前。
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罗曼尼康帝。
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鲜红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
像血。
我端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敬了这片,冰冷的,璀璨的夜色。
也敬,那个死在GXX高速服务区的,愚蠢的自己。
晚安。
不,是永别。
06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像是做了一场大手术,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
身体是自己的,但感觉,又是别人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李助理很懂分寸。
他知道,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早晨。
我掀开被子,下床。
宿醉让我有些头疼。
昨晚那瓶罗曼尼康帝,我一个人,喝了大半。
洗漱,换衣服。
我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长款大衣。
妆容,也化得比平时要浓一些。
深色的眼影,正红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眼神,冷得像冰。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但失败了。
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
也好。
这张脸,正适合去打一场硬仗。
十一点,李助理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陈小姐,早上好。”
“罗秀娟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直接问。
“没什么大碍。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导致的心率过速。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出院。”
果然。
“范家其他人呢?”
“范哲还在拘留所。范莉,因为情节较轻,教育批评后,已经让她回去了。”
“律师团队已经跟范哲的代理律师接触过了。对方希望能够私下和解。”
“和解?”
我听到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想怎么和解?”
“对方提出,范哲愿意净身出户,放弃对所有婚内财产的分割要求。只希望您能撤销对他的刑事指控。”
“另外,罗秀娟和范莉,希望能够当面向您道歉。”
“净身出户?”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李叔,你帮我转告他们。”
“范哲名下,有什么财产,值得我跟他谈‘净身出户’这四个字的?”
“那套婚房,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大部分也是我在还。他的工资,除了给他自己买那些所谓的‘行头’,剩下的,都用来补贴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了。”
“那辆越野车,更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
“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净身出户’?”
“他配吗?”
电话那头的李助理,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陈小姐。”
“那关于刑事指控……”
“告诉他们,没得谈。”
“盛华集团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我陈家的脸,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
但李助理,应该能听出这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好的。”
“另外,陈小姐,陆宇那边,已经把书面材料交上来了。”
“一共三万多字。”
“详细描述了他和范哲,从半年前开始,如何一步步策划,想要侵占您的财产,逼您离婚的全过程。”
“写得很……详细。”
李助理在说“详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能想象到,那份材料里,会是怎样不堪的嘴脸和算计。
“发给我。”我说。
“好的。”
挂了电话,没过几分钟,一个加密文件,就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没有立刻点开。
我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然后,坐在沙发上,花了一个小时,把那份三万多字的“忏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刮。
刮得我鲜血淋漓。
原来,他们半年前,就开始了。
原来,范哲早就嫌弃我,只是因为我娘家“实力雄厚”,他不敢轻易撕破脸。
原来,他接近我,追求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看上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背后,可能存在的资源和人脉。
原来,陆宇,我最好的“闺蜜”,早就因为嫉妒,心理扭曲了。
他嫉妒我的家境,嫉妒我的才华,嫉妒我,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所以,当范哲找到他,提出那个肮脏的计划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一起,研究我的性格弱点。
重感情,念旧,心软。
他们把我的善良,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们甚至,还计划了更恶毒的后手。
如果这次“高速服务区”的戏码不成功。
他们准备,在下一次的同学聚会上,由陆宇给我下药。
然后,制造出我“酒后乱性”的假象。
拍下照片和视频,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让我,在绝望中,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我看到这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冰水,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没有去管。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以为,我嫁的是爱情。
我以为,我拥有的是友情。
到头来,一个想要我的钱,一个想要我的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助理的电话。
“李叔。”
我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跟陆宇说,他的材料我收到了。”
“写得很好。”
“告诉他,我会兑现承诺,让我的律师帮他争取缓刑。”
“但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
“在我看到范哲穿着囚服走进法庭之前。”
“我不想在这个城市里再看到陆宇这个人。”
“让他滚。”
“滚得越远越好。”
07
下午三点,我出现在盛华集团总部的法务部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
为首的,是集团的首席律师,一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姓王。
其他人,都是他团队里的精英。
这些人,我大多都认识。
从小,他们就跟在外公身边,处理各种复杂的商业纠纷。
任何一个,拎出去,都是业界顶尖的大状。
今天,他们齐聚一堂。
只为了我这一件,私事。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大小姐。”
王律师微微躬身,神态恭敬。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李助理跟在我身后,替我拉开椅子,然后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那是范哲的,内部审计报告。
“开始吧。”
我没有一句废话。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面前的投影。
幻灯片的第一页,是范哲的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容标准,意气风发。
很可笑。
“根据审计小组的调查,范哲,自担任XX分公司总经理以来,共计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四百五十三万七千元。”
王律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主要通过三种方式。”
“第一,虚设供应商,伪造采购合同。这一部分,涉及金额两百一十万。”
幻灯片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公司关系图。
几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小公司,通过层层股权穿透,最终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罗秀娟。
范哲的母亲。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退休多年的,家庭主妇。
“第二,利用关联交易,高价采购。这一部分,涉及金额一百六十三万。”
另一张图表出现。
范哲控制的分公司,向另一家贸易公司,采购了一大批办公用品和电子设备。
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百分之三百。
而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范莉。
范哲的妹妹。
“第三,虚报费用,侵吞公款。这一部分,涉及金额约八十万。”
幻灯片上,开始滚动播放一张张发票。
各种奢侈品店的消费记录,高档餐厅的用餐凭证,甚至,还有一家高端月子中心的收费单据。
付款方,都是公司。
而签批人,都是范哲。
那张月子中心的单据,尤其刺眼。
收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服务对象,是范莉。
原来,她前段时间生孩子,住着十几万一个月的月-子中心,花的,是我家的钱。
我家的公司,给她报的销。
而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嫂子”,却连她生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真是,天大的讽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律师,在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着事实。
“以上所有行为,均有确凿证据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词。”
“根据我们和警方的沟通,这些证据,足以构成职务侵占罪的最高量刑标准。”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王律师说完,看向我。
“大小姐,您的意见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
每一页,都是一个罪证。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甚至在想,范哲,他是哪里来的自信。
他真的以为,这些粗糙的,漏洞百出的手段,可以瞒天过海吗?
他真的以为,盛华集团的法务和审计,都是一群废物吗?
还是,他娶了我之后,就产生了一种错觉。
觉得我家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
我合上报告,抬起头。
“王叔。”
“这份报告,还有陆宇那份三万字的材料。”
“以及,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我身上的录音笔,纽扣摄像头,所有能证明他们是如何合谋算计我的证据。”
“全部,整理好。”
“我要让范哲的代理律师,看一看。”
“我要让他知道,他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
“我还要让媒体,也看一看。”
王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但要让他进监狱。”
“我还要让他这辈子都钉在耻辱柱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一个靠着妻子上位,却反过来算计妻子财产,伙同外人,给自己妻子泼脏水的,凤凰男。”
“一个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家提款机,中饱私囊,养着一大家子吸血鬼的,蛀虫。”
“我要让他就算有一天从监狱里出来了。”
“也再也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我说完,整个会议室,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敬畏的表情。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们印象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温和,有礼,甚至有些软弱的,陈家大小姐。
他们今天才发现。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而且,是朝着最致命的喉咙,一口咬下去。
王律师最先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明白了。”
“大小姐,请您放心。”
“我们法务部,一定会把这件事,办成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案子。”
08
一个星期后。
范哲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有去现场。
我只是坐在君悦府的顶楼套房里,看着电视上的庭审直播。
范哲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戴着手铐,被法警押进了法庭。
不过一个星期没见。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高速服务区,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那种嚣张和不可一世。
他站在被告席上,头,一直低着。
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不敢看任何人。
旁听席上,坐着他的家人。
他妈罗秀娟,一夜之间,白了头。
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
他妹范莉,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不停地哭。
那场面,看起来,确实挺惨的。
可惜,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庭审的过程,毫无悬念。
王律师带领的团队,准备得太充分了。
证据链,完整得像一条铁索。
将范哲,牢牢地锁死在了被告席上。
从虚设供应商,到关联交易,再到虚报费用。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每一项罪名,都无可辩驳。
范哲的代理律师,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辩护。
他只是在不停地擦汗。
我猜,他看到我们这边甩出的那堆证据时,内心,大概也是崩溃的。
最精彩的部分,是陆宇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作证。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脸色苍白。
在法官和所有人的注视下,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一字一句地,陈述了他们合谋的全部过程。
包括,他们如何评价我。
“头脑简单,容易心软,对朋友没有防备心。”
包括,他们如何设计我。
“先利用长途驾驶的疲劳,制造肢体接触的机会,激怒范哲,为他后续的发作,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如果失败,就准备在聚会上,用药物,制造更严重的‘丑闻’。”
他每说一句,旁听席上,就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射向范哲和他的一家。
我看到,罗秀娟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
范莉,更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没脸见人。
而范哲。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证人席上的陆宇。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宇,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着法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在法警的带领下,离开了法庭。
我知道,他自由了。
但这种自由,代价是,他将永远背负着“背叛者”的烙印。
他这辈子,都无法再抬头,堂堂正正地做人。
这就是,我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最后的环节,是最终陈述。
范哲,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认罪。”
“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陈瑾。”
他说到我名字的时候,哽咽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转向了旁听席的方向。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着他母亲和妹妹的方向。
不,是对着,他家人身后的,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大概以为,我会坐在那里。
“老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人!我被猪油蒙了心!”
他开始,声泪俱下地忏悔。
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通过电视的音响,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看在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的感情份上!”
“我想你,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表演,很卖力。
甚至,比陆宇的,还要精彩。
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陈瑾。
或许,真的会心软。
但现在,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痛哭流涕,卑微如尘土的男人。
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最终,法官敲响了法槌。
“被告人范哲,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犯遗弃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完毕。”
当听到“十三年”这个数字时。
范哲,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像一滩烂泥。
罗秀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晕了过去。
法庭里,乱成一团。
我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开了一瓶香槟。
“砰”的一声轻响。
像是为一场闹剧,拉上了落幕的帷幕。
我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助理。
“大小姐,都结束了。”
我回了两个字。
“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范莉刚刚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她抱着孩子,在楼下等了您很久。”
“她说,孩子是无辜的,看在孩子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
我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又是这一套。
拿孩子当挡箭牌。
我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冰冷的甜。
我慢悠悠地,打下一行字。
“告诉她。”
“她住月子中心那十几万是我掏的钱。”
“就当是我这个‘前嫂子’,送给孩子的,最后一份礼物。”
“让她,好自为之。”
发完这条消息,我拉黑了李助理。
不,我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清空了。
我打开了订票软件。
买了一张,三小时后,飞往大溪地的机票。
头等舱。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海,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蓝。
去过一种,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至于那些人,那些事。
就让他们,烂在过去里吧。
我的人生,还很长。
不能再浪费在垃圾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