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间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钥匙上的盾徽硌着掌心,凉冰冰的,像一块小铁片。
转盘转过来,是一盘清蒸鲈鱼,葱丝塌在鱼身上。
岳母王秀兰站起来,脸喝得红扑扑的,拍了拍桌子。
“都静一静,我有件事要宣布。”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小舅子苏强。
“家里那辆跑车,是老头子留下的祖产。”
“今天趁我六十大寿,正式传给苏强。”
朋友们鼓起掌来,有人喊“老太太大气”。
“祖产传男不传女,应该的!”
苏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
“谢谢妈,谢谢姐夫。”
我笑了笑,把车钥匙揣回兜里。
妻子苏婷在桌下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吭声。
银行短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
“您尾号7839的贷款本期应还12800元,请于今日17:00前还款。”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决定送她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六,开一家汽修厂。
厂子在城东汽配城后面,三间门面,带一个烤漆房。
苏婷是我媳妇,结婚十年,在超市做收银主管。
女儿朵朵八岁,上二年级,扎两个小辫。
岳母王秀兰,六十岁,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做饭。
岳父走得早,我结婚前一年没的,肝癌。
岳母一个人把苏婷和苏强拉扯大,不容易。
苏强三十岁,没正经工作,偶尔开网约车。
车是岳母用退休金买的,一辆二手轩逸。
岳母偏心苏强,从小偏到大。
苏婷说,小时候家里炖鸡,鸡腿永远是苏强的。
苏婷只能啃鸡脖子,啃完了还得洗碗。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跑车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保时捷Boxster。
车龄六年,跑了四万公里,全款四十二万。
首付十五万,贷款二十七万,月供八千六。
买它是因为我十八岁在汽修厂当学徒时,就梦想有一辆跑车。
那时候师傅说,你小子能把化油器修明白就不错了。
后来我开了厂,攒了点钱,就想圆个梦。
车平时停在我厂里,偶尔开去岳母家。
岳母第一次看见跑车,眼睛都亮了。
她围着车转了三圈,摸了摸车标。
“这车得百来万吧?”
我说:“二手的,没多少钱。”
她不信,转头就跟邻居说:“我家女婿买了辆跑车,一百多万。”
后来她越说越离谱,说那是岳父留下的祖产。
岳父生前在运输队开卡车,开了二十多年。
他确实爱车,但一辈子没买过跑车。
我跟苏婷说:“妈怎么这么说?”
苏婷叹气:“她就爱面子,你别跟她计较。”
我忍了。
寿宴设在“福满堂”三楼包间,摆了四桌。
来的都是岳母的老姐妹、老邻居,还有苏强的几个朋友。
我这边只叫了厂里的两个师傅,老赵和小刘。
老赵五十多,修了半辈子车,话少。
小刘二十出头,爱说话,一进门就盯着跑车看。
“陈哥,这车真帅,得不少钱吧?”
我说:“代步的。”
苏强凑过来:“姐夫,这车借我开两天呗?”
我说:“厂里要用。”
他撇撇嘴,走了。
寿宴开始前,岳母把我拉到一边。
“陈默,今天来的都是老邻居,你给妈撑撑场面。”
我说:“怎么撑?”
她指了指窗外:“你那跑车停门口,钥匙给我,等会儿我让苏强开去接个人。”
我没给,说:“妈,车我停好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
开席后,岳母喝了三杯白酒,话就多了。
她拉着老姐妹的手,说苏强最近在谈一个大生意。
“等他生意成了,给我买大房子,朝南的。”
老姐妹说:“你儿子有出息。”
岳母笑:“那当然,我儿子嘛。”
苏婷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没吃,放在碟子边上。
苏强那桌在划拳,声音很大。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我低头看手机,银行短信又来了。
“您的贷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征信。”
我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
老赵坐我旁边,小声问:“厂里那笔款子到了没?”
我说:“还没,下周吧。”
老赵说:“那这个月工资……”
我说:“放心,我想办法。”
其实我没办法。
厂里上个月接了一批事故车,垫了十几万配件款。
客户保险还没赔下来,资金链卡住了。
跑车是三个月前做的二次抵押,贷了五十八万。
绿本押在银行,车我照开。
这事苏婷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跟我吵。
岳母更不知道,她以为车是全款买的。
寿宴进行到一半,岳母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各位亲友,今天我有件大事要宣布。”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她清了清嗓子,看了我一眼。
“我们家那辆跑车,是老头子留下的祖产。”
“老头子走的时候交代过,车要留给苏强。”
我愣了一下。
岳父走的时候,苏强还在念大专。
岳父哪来的跑车?
苏婷也愣了,转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岳母继续说:“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把车正式传给苏强。”
“以后苏强结婚,就用这车当婚车。”
朋友们鼓起掌来。
“老太太讲究!”
“祖产传男不传女,老规矩!”
苏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谢谢妈!谢谢姐夫!”
他朝我举了举杯,一口干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苏婷在桌下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吭声。
老姐妹问岳母:“那车得百来万吧?”
岳母摆摆手:“不值什么钱,就是老头子留下的念想。”
“现在给苏强,我也算对得起老头子了。”
另一个老姐妹说:“陈默没意见吧?”
岳母看我一眼:“他能有什么意见?车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我放下酒杯,说:“妈高兴就行。”
苏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姐夫,明天我去厂里把车开回来?”
我说:“钥匙在我这儿,你急什么。”
他嘿嘿笑:“不急不急,就是先问问。”
朋友们起哄:“陈默,你小舅子有福气啊!”
“你这姐夫当得大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苏婷终于忍不住了。
“妈,那车是陈默买的,不是爸留下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岳母脸一沉:“什么他买的?他一个修车的,买得起跑车?”
“那是咱家的祖产!你爸开了一辈子车,留辆跑车怎么了?”
苏婷说:“爸开的是卡车,不是跑车。”
岳母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懂什么?你爸当年……”
她话没说完,咽回去了。
眼圈有点红。
苏婷也不说了,低头扒饭。
我拍了拍苏婷的手背,说:“行了,吃饭。”
寿宴快结束时,岳母又提了一次。
“苏强,明天去你姐夫厂里,把车开回来。”
苏强说:“好嘞妈。”
我掏出车钥匙,放在转盘上。
转盘慢慢转过去,钥匙停在苏强面前。
他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
“谢谢姐夫!”
朋友们又鼓掌。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妈,我也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岳母笑:“什么大礼?你小子还藏了私房钱?”
我说:“过两天您就知道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等着。”
我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又一条短信:“您的贷款已逾期五天,逾期金额38400元。”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寿宴散了,我送岳母回家。
她住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亮了。
岳母喝多了,扶着墙往上爬。
“陈默啊,今天妈高兴。”
我说:“您高兴就好。”
她说:“苏强这孩子,就是没遇上好机会。”
“等他生意做起来,肯定比你强。”
我没接话。
到了门口,她摸钥匙摸了半天。
门开了,一股咸菜味扑过来。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盆绿萝蔫蔫的。
我帮她把鞋摆好,转身要走。
她叫住我:“陈默。”
“嗯?”
“那车……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框里,头发花白,脸上都是褶子。
我说:“妈,您早点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接到老赵电话。
“陈默,银行那边说,再不还款就要走程序了。”
我说:“知道了,我想办法。”
老赵说:“要不把车卖了吧?”
我站在楼道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不卖。”
“那钱从哪来?”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灰长了,我没弹。
苏婷打电话来:“你到哪了?”
我说:“在妈楼下,马上回。”
她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那车……”
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苏强来厂里提车。
他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
“姐夫,钥匙呢?”
我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我按住了。
“苏强,车可以开走,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说:“这车有贷款,还没还完。”
他笑了:“姐夫,你别逗了,妈说这是祖产,哪来的贷款?”
我说:“贷款是我的,车也是我的。”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车你可以开,但贷款你得还。”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多少钱?”
“五十八万。”
他眼睛瞪圆了:“你疯了吧?一辆破二手车五十八万?”
我说:“加上利息,差不多。”
他掏出手机:“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你打。”
电话通了,苏强开了免提。
“妈!姐夫说车有贷款,五十八万!”
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什么贷款?陈默你搞什么鬼?”
我说:“妈,车是我贷款买的,抵押给银行了。”
“您要把车传给苏强,我没意见,但账得一起传。”
岳母沉默了几秒。
“你……你不是说车是买的吗?”
“是买的,贷款买的。”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您也没问。”
她声音发抖:“陈默,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我说:“妈,我没将您的军。您要祖产,我把祖产给您,连账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像是杯子摔了。
苏强挂了电话,指着我:“你狠。”
我说:“车你还要吗?”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苏婷回家,眼睛红红的。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个小时。”
我说:“嗯。”
“陈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妈就知道了。”
“那现在呢?现在全知道了。”
“现在也不晚。”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我妈说,你让她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
“她传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我丢不丢脸?”
苏婷不说话了。
朵朵从房间探出头:“妈妈,爸爸,你们吵架了?”
苏婷擦了擦眼睛:“没有,朵朵,写作业去。”
朵朵缩回去了。
我走过去,坐在苏婷旁边。
“我不是为了车。”
“那为了什么?”
“为了你。你妈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
苏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靠枕上。
第三天,我提着礼盒去岳母家。
礼盒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寿”字。
里面装着一份抵押合同、一份贷款明细、一张银行催收函。
还有购车发票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岳母坐在客厅,眼睛肿着。
苏强在阳台上抽烟,没进来。
我把礼盒放在茶几上。
“妈,这是给您的寿礼。”
她看着礼盒,没动。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您把车传给苏强,我把账传给您。”
“您要是想让苏强要车,就把贷款还了,我过户给他。”
“您要是不还,银行下个月就收车。”
她嘴唇哆嗦:“你……你这是在逼我。”
“妈,我没逼您。您要面子,我给您面子。”
“但面子不能当钱花。”
她打开礼盒,看到那叠纸。
手抖着翻了两页,眼泪掉下来。
“五十八万……你什么时候贷的?”
“三个月前,厂里周转不开。”
“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跟谁说?跟您说,您能借我?”
她沉默了。
苏强从阳台进来,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姐夫,车我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不要了。五十八万,我拿什么还。”
岳母抬头看他:“苏强……”
苏强说:“妈,您别说了。我明天去找工作。”
岳母哭出声来:“你去找什么工作?你什么都不会!”
苏强说:“不会就学。总比欠一屁股债强。”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娘俩。
心里没有痛快,只觉得累。
岳母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陈默,车你拿回去吧。”
“妈,车本来就是我的。”
“那……那寿礼……”
“寿礼您收着。账您不用管,我自己还。”
她愣住了:“你自己还?”
“我从来没想让苏强还。我就是想让您知道,那车不是祖产。”
“是我陈默一辆车一辆车修出来的。”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陈默。”
“嗯?”
“你……你恨妈吗?”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铁的,凉冰冰的。
“妈,我不恨您。我就是想让您把我当自家人。”
她捂着脸哭了。
我关上门,下楼。
事情过去半个月。
苏强真去找了工作,在一家快递站分拣。
干了三天,手上磨了泡,没喊累。
岳母没再提跑车的事。
老姐妹问她:“你家那跑车呢?”
她说:“卖了,给苏强攒着娶媳妇。”
老姐妹说:“可惜了。”
她笑笑:“没什么可惜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这话是苏婷告诉我的。
苏婷说:“我妈变了。”
我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跑车我还在开。
厂里那笔款子到了,贷款还上了三期。
老赵说:“你那天送的那份礼,够狠。”
我说:“不狠,她记不住。”
老赵笑:“也是。”
小刘凑过来:“陈哥,你岳母现在对你咋样?”
我说:“还那样,就是不再跟邻居吹牛了。”
小刘说:“那车还传不传了?”
我说:“传什么传,我还没死呢。”
大家都笑了。
周末,我带朵朵去岳母家。
岳母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她看见我,有点不自然。
“来了。”
“嗯,来了。”
朵朵扑过去:“姥姥!”
岳母抱起朵朵,亲了一口。
“朵朵,想姥姥没?”
“想了!”
苏强从房间出来,手上贴着创可贴。
“姐夫。”
“嗯,手怎么了?”
“分拣的时候划的,没事。”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岳母给我夹了个饺子。
“陈默,你尝尝,咸淡合适不。”
我咬了一口,韭菜有点老,但没吭声。
“合适。”
她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合适就多吃点。”
吃完饭,我帮岳母收拾碗筷。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黄了几片。
我顺手浇了点水。
岳母站在旁边,看着绿萝。
“这盆花,是你爸留下的。”
“嗯。”
“他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养着。”
“我养了十年,还是养不好。”
我说:“妈,绿萝好养,别浇太多水。”
她点点头,擦了擦手。
“陈默,那车……你真不怪妈?”
“不怪。”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您也不信。”
她叹了口气。
“是啊,早说我也不信。”
从岳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朵朵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
“爸爸,姥姥今天笑了。”
“嗯。”
“她以前都不笑。”
“以后会笑的。”
路过汽配城,我往厂里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老赵在加班修一辆出租车。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跑车在路灯下闪了闪,盾徽反着光。
朵朵说:“爸爸,这车真帅。”
我说:“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一辆。”
她拍手:“好!”
我笑了,把钥匙揣回兜里。
夜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但故事还没完。
又过了一个月,岳母过生日。
这次没摆酒,就在家里吃。
苏强买了蛋糕,我买了条鱼。
苏婷炒了几个菜,朵朵画了张贺卡。
岳母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举起茶杯:“今天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她。
“我以前老觉得,儿子是自家人,女婿是外人。”
“现在我明白了,谁对我好,谁就是自家人。”
苏强低下头,耳朵红了。
苏婷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
岳母又说:“陈默,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那车,你留着开吧。等朵朵长大了,给她开。”
朵朵说:“姥姥,我会开车!”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帮岳母修好了阳台的推拉门。
门卡了半年,她一直没找人修。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
岳母站在旁边,递工具。
“陈默,你这手艺真好。”
“吃饭的本事。”
“当初苏婷嫁给你,我还不同意。”
“我知道。”
“现在想想,我错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她把螺丝刀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继续拧。
门修好了,推拉顺滑,没有声音。
岳母推了两下,笑了。
“好了,好了。”
回家的路上,苏婷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夸我手艺好。”
苏婷笑:“她以前可从来不夸你。”
“人都会变的。”
“那你变了吗?”
我想了想。
“我变了。以前我总想证明给她看,现在不想了。”
“那你想什么?”
“我想把厂子干好,把朵朵养大,把你养胖。”
苏婷打了我一下:“谁要你养胖。”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没挣开。
厂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那批事故车的保险赔下来了,资金周转开了。
我把跑车的贷款还清了一半。
绿本还在银行,但我不急了。
老赵说:“陈默,你这车还卖不卖?”
我说:“不卖,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给我女儿。”
老赵笑:“你女儿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早晚用得上。”
小刘说:“陈哥,你岳母现在还提祖产不?”
我说:“提,但说的是她家那辆老卡车。”
“老卡车?”
“对,岳父开的那辆解放,她说那才是祖产。”
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半年,苏强谈了个对象。
姑娘是快递站的同事,圆脸,爱笑。
苏强带她来家里吃饭,岳母忙前忙后。
姑娘看见我,叫了声“姐夫”。
我说:“坐吧,别客气。”
苏强给我递烟,我接了。
“姐夫,以前的事……”
“别提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懂了。车是车,账是账。”
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别让你妈操心。”
他点头,眼圈有点红。
岳母在厨房喊:“吃饭了!”
饭桌上,岳母给姑娘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姑娘说:“谢谢阿姨。”
岳母笑:“以后常来。”
苏强说:“妈,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好,好,结婚好。”
苏婷说:“妈,那婚车用什么?”
岳母看了我一眼。
“用你姐夫那辆跑车。”
苏婷说:“那得问陈默。”
我说:“行,到时候我洗干净。”
岳母说:“陈默,妈谢谢你。”
我说:“一家人,谢什么。”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我看见她眼角有泪,但她没擦。
苏强结婚那天,我开着跑车去接亲。
车扎了红花,盾徽上贴了喜字。
苏强坐在副驾,紧张得直搓手。
“姐夫,这车真快。”
“别紧张,稳住。”
“嗯。”
到了新娘家,鞭炮响起来。
我站在车边,看着苏强把新娘抱上车。
岳母站在楼下,穿着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
她走过来,摸了摸车头。
“陈默,这车还是好看。”
“妈,您坐上去试试?”
她摆手:“不了不了,我晕车。”
我说:“那您站这儿,我给您拍张照。”
她站在跑车旁边,手扶着车标。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婚礼结束,我送岳母回家。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陈默,妈这辈子没坐过跑车。”
“那您现在坐了。”
“嗯,坐了。”
她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车窗。
“真皮的吧?”
“嗯。”
“得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
她笑了:“你又骗我。”
我也笑了:“没骗您,真没多少钱。”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默,妈知足了。”
我没说话,把车开得稳一点。
到家了,她下车,站在楼道口。
“陈默,上去坐坐?”
“不了,厂里还有事。”
“那你去吧。”
我调头,她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开出去两条街,我停在路边。
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岳母站在跑车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照片设成屏保。
发动车,继续走。
冬天来了,厂里装了暖气。
老赵在修一辆老捷达,化油器堵了。
我过去搭了把手。
“陈哥,你岳母最近咋样?”
“挺好,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
“还提祖产不?”
“提,说她那辆老卡车是祖产。”
“跑车呢?”
“跑车是我的,不是祖产。”
老赵笑:“你这话说得硬气。”
我说:“不是硬气,是实话。”
小刘从外面进来,搓着手。
“陈哥,外面下雪了。”
我走到门口,雪不大,细细的。
落在跑车上,化成了水珠。
我伸手擦了擦车标,凉冰冰的。
晚上回家,朵朵已经睡了。
苏婷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递了杯热水。
“今天妈打电话来,说让你周末去吃饭。”
“好。”
“她说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饺子。”
“嗯。”
“陈默。”
“嗯?”
“那车……你真打算留给朵朵?”
“嗯。”
“她要是不要呢?”
“那就卖了,给她当嫁妆。”
苏婷笑了:“她才八岁,你想得够远。”
我说:“不远,一转眼就大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
周末去岳母家,她果然包了酸菜饺子。
苏强和新媳妇也在,屋里热闹。
岳母给我盛了一碗,特意多盛了几个。
“陈默,你尝尝,酸菜是我自己腌的。”
我咬了一口,酸得正好。
“好吃。”
她笑了:“好吃就多吃。”
苏强说:“妈,你偏心,给姐夫那么多。”
岳母说:“你姐夫干活累,你天天坐办公室,吃那么多干嘛。”
苏强媳妇笑:“妈说得对。”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我帮岳母收拾厨房。
她洗碗,我擦桌子。
“陈默,那盆绿萝我换土了。”
“活了没?”
“活了,新叶子都出来了。”
我走到阳台看了看,绿萝果然精神了。
叶子绿油油的,爬了半面墙。
“妈,您养得挺好。”
“按你说的,少浇水。”
“对。”
她擦了擦手,站在我旁边。
“陈默,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我存了点钱,不多,五万。”
“想给苏强付个首付,你看行不行?”
我说:“妈,您的钱您做主。”
“我不是问你行不行,我是想让你帮着看看房子。”
“行,我认识个中介。”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看房那天,我开车带岳母去。
跑了三个楼盘,她都不满意。
“太贵了。”
“这个朝北,不行。”
“这个楼层低,采光不好。”
中介小伙子有点急,我让他别急。
第四个楼盘,在城西,小户型。
朝南,七楼,有电梯。
岳母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这个好,太阳照得进来。”
我说:“那就这个?”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贵了点。”
我说:“首付差多少?”
她算了算:“差八万。”
我说:“我借您。”
她看着我:“你哪来的钱?”
“厂里刚结了笔账。”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妈以前那么对你……”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眼圈红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那就这个吧。”
签合同那天,岳母手抖,写不好名字。
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签完。
她看着合同上的名字,哭了。
“陈默,妈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以后就住上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走,妈请你吃饺子。”
“又吃饺子?”
“那你想吃啥?”
“吃面吧,长寿面。”
她拍了我一下:“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那就当提前过。”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房子装修的时候,我帮着盯了几天。
刷墙、铺地、装灯,都是厂里兄弟帮忙。
老赵说:“陈默,你对岳母比亲妈还上心。”
我说:“都是妈。”
小刘说:“陈哥,你岳母现在把你当亲儿子了。”
我说:“她本来就有儿子,我当女婿就行。”
小刘挠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亲儿子是亲儿子,女婿是女婿。”
我笑了:“你小子还懂这个。”
搬家那天,岳母请了老姐妹来暖房。
她站在阳台上,指着窗外。
“看见没,朝南的,太阳从早晒到晚。”
老姐妹说:“秀兰,你命好,女婿给你买的房。”
岳母说:“不是女婿买的,是我自己攒的。”
老姐妹不信:“你哪来那么多钱?”
岳母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她笑了:“反正就是我的。”
老姐妹说:“行行行,你的。”
岳母拉着我,小声说:“陈默,妈没说是你借的。”
“没事,您高兴就行。”
“那钱我慢慢还你。”
“不急。”
晚上,岳母在新房里包饺子。
我和苏婷、朵朵都去了。
苏强和他媳妇也来了。
一家人围在桌边,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
岳母举起茶杯:“今天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她。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陈默。”
“最感谢的也是陈默。”
苏婷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吃饺子。
“妈,您别说了,饺子凉了。”
她笑了:“好,不说了,吃饺子。”
朵朵说:“姥姥,饺子真好吃。”
岳母给她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
吃完饺子,我站在阳台上。
新房的阳台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岳母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陈默,那辆跑车……”
“嗯?”
“你留着吧,给朵朵。”
“好。”
“以后朵朵长大了,你告诉她,这车是她爸一辆车一辆车修出来的。”
“我会说的。”
她点点头,看着窗外。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说:“嗯,是舒服。”
日子照旧。
厂里每天都有车进来,有车出去。
老赵还在修那辆老捷达,小刘学会了烤漆。
苏婷升了店长,工资涨了八百。
朵朵考了双百,奖状贴在墙上。
岳母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认识了新朋友。
苏强在快递站当了小组长,媳妇怀了孕。
跑车我还在开,洗得干干净净。
周末偶尔带朵朵去兜风,她喜欢把窗户摇下来。
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爸爸,再快一点!”
“不能快了,安全第一。”
她咯咯笑。
那天我路过老城区,特意绕到岳母旧楼下。
六楼的窗户关着,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
不过已经搬走了,新住户养了别的花。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道灯还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亮了。
灯亮了几秒,又灭了。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跑车在路边闪了闪。
我上车,发动,开走。
后视镜里,老楼越来越小。
回到家,苏婷在做饭。
抽油烟机嗡嗡响,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
朵朵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我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凉。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盾徽硌着掌心,还是凉冰冰的。
但握久了,也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