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进那辆二手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关上时发出闷响。
三个月前换的皮质座椅套,两千三百块,还带着股没散尽的化工味。
后视镜上挂着他新请的平安符,红绸子穗头一颠一颠。
副驾上的女人叫小周,三十岁出头,染着栗色头发,指甲上贴着水钻。
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嘴里哼着抖音上的热门调子。
老陈扫了她一眼,脚下油门一踩,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副驾的储物箱没关严,里面露出半包硬中华,那是他上个月咬牙买的,四十五块钱一盒,搁以前王芳绝不会让他碰。
导航显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
老陈点了根烟,摇下半截车窗,五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杨树毛子。
他想起上个月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也是这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王芳站在民政局门口,最后跟他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走你的阳关道,记着给孩子打抚养费。
老陈当时觉得终于清静了,攥着那本离婚证,手心都出了汗。
车拐上国道,小周伸手拧开音响,放的是凤凰传奇。
老陈没吭声,他想起上一回听这歌还是去年冬天,王芳在厨房剁饺子馅,跟着电视里哼,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节奏正好合上拍子。
那会儿他嫌烦,把卧室门关上了。
手机搁在中控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
老陈瞄过去,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了。
他上个月刚换的工作,跑销售,底薪四千二,加上提成到手勉强够七千。
搁以前那家单位干了八年,工资卡直接交王芳手里,每月就给他留八百块烟钱。
周五晚上跟同事出去吃个烧烤都得提前打报告,花超了下月就得紧着过。
前头有辆拉沙子的货车,开得慢,老陈摁了两下喇叭,方向盘一打,从右边超了过去。
车身晃了一下,副驾上的小周哎哟一声,手里的粉饼盒磕在膝盖上。
老陈没道歉,反倒觉得痛快,这车他盯了大半年,二手市场淘的,原车主跑了六万公里,他砍到五万八拿下。
王芳要知道他花这个钱非得炸了锅,家里的钱得攒着给孩子上大学,补习班一节课二百四,钢琴课三百,她记账本上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老陈把烟头弹到窗外,那点火星子在地上蹦了两下灭了。
前面是个服务区,他打了个转向灯拐进去。
油箱还剩小半格,92号加满花了三百六。
加油的小伙子问他加不加燃油宝,老陈摆摆手,心想三十块钱一瓶那玩意儿纯属坑人,以前王芳老被推销员说动,家里车库现在还堆着半箱没开封的。
小周去超市买了俩茶叶蛋和一杯关东煮,回来往座位上一瘫,抱怨服务区的萝卜不新鲜。
老陈没接话,自顾自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杯子是旧的了,盖子上的胶圈有点漏水,他一直没换。
这杯子还是王芳买的,九块九包邮,保温效果倒是不错。
重新上路后老陈有点犯困,昨晚打游戏到凌晨两点多,新赛季排位连跪,抽了一包多烟。
客厅里烟灰缸满得冒尖,他懒得倒,早上起来直接用纸杯倒水浇灭了。
以前在家王芳不准他在屋里抽,要抽去楼道,他常蹲在楼梯拐角听着对门邻居家的狗叫。
小周在旁边刷短视频,外放声开得挺大,一个女主播在教人化妆,什么隔离霜要拍着上,不能抹。
老陈听着心烦,又不好说什么。
这姑娘是他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做微商的,朋友圈里天天发收款截图。
上个月俩人一块去了趟秦皇岛,住的海景房一晚八百多,吃饭顿顿海鲜,三天花了小五千。
老陈当时刷卡时心里哆嗦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人都离了,钱不花留着干嘛。
国道越走越偏,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苗刚出来,绿得扎眼。
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老陈忽然想起小时候跟他爸下地,他爸赶着牛犁地,一垄一垄走得慢,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
他爸说过一句话,男人手里没地心里没底。
老陈当时不懂,现在想想,他爸说的是钱。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
老陈接起来,老师声音挺急,说孩子这回月考成绩掉得厉害,上课老是走神,让家长去学校一趟。
老陈嗯嗯啊啊应着,说行回头有空就去。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车子拐进一个镇子,路两边都是小铺子,卖化肥的,修摩托的,一家包子铺门口支着大蒸笼,白汽呼呼往上冒。
老陈把车速放慢,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就是开,开哪儿算哪儿。
上个月他把开了七年的那辆捷达卖了,一万二,钱揣兜里没捂热乎就买了这辆越野。
卖车那天他特意把车里收拾干净了,后座上还有孩子落下的一个奥特曼卡片,他给搁在了手套箱里,没告诉王芳。
路边有个修车铺,老陈看见一辆同款的越野车架在架子上,底盘磕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减了速,打轮靠边,跟修车师傅搭了两句话。
师傅说这车底盘低,走烂路容易托底,换一套护板得一千多。
老陈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刚交了半年房租,六千,加上车贷三千,再算上吃喝玩乐的,工资卡上还剩不到两千。
他嘴上说回头再弄,心里有点发虚。
回到车上小周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说这地方连个奶茶店都没有。
老陈没说话,点火继续走。
导航提示前方修路让绕行,他看了一眼,绕过去得多走二十多公里。
他不信邪,硬着头皮往前开,结果没走二里地路就断了,前头是新垫的土方,压路机在那来回碾。
老陈只得掉头,土路上掉头费劲,后轮陷了一下,他轰了两脚油才出来,后头跟着的车摁喇叭催他。
重新回到正道上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老陈找了个路边摊吃晚饭,要了碗板面,加了俩鸡蛋,十五块钱。
小周嫌脏没吃,自己去旁边超市买了包薯片。
老陈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他喝了几口放下。
旁边桌上坐了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腿上沾着白灰点子,估计是干装修的。
那人要了瓶啤酒,就着一盘花生米独饮,喝一口看一会儿手机。
老陈结了账,继续开车。
导航显示离最近的城市还有六十公里,他盘算着今晚住哪儿,快捷酒店也得二百多。
要是以前跟王芳出门,她准会提前在美团上订好特价房,再比比哪家评分高。
老陈忽然有点烦躁,伸手把音响关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呼呼声。
小周嚼薯片的动静在安静里格外响。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前面是不是有个水库,去那转转呗。
老陈说了句有啥好转的,口气有点冲。
小周不乐意了,把薯片袋子往中控台上一搁,说你这人真没劲,出来玩跟谁欠你钱似的。
老陈没接话。
他眼睛盯着前路,路灯开始多了,说明离城近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风降温。
他想起儿子有过敏性鼻炎,一到换季就犯,以前都是王芳提前备好药。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想着是不是该给王芳转点钱,这个月抚养费还没打,一千二。
路口红灯,老陈踩下刹车。
旁边车道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里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在后排座上扒着窗户往外看。
老陈别过头去,瞅着仪表盘上的油耗显示,百公里十二个油,比他预想的高。
这趟出来油钱花了快八百,过路费二百多,再加上吃饭住宿,兜里那点钱眼看着往下掉。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慢慢往前溜。
窗外的街景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超市门口的霓虹灯,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
老陈把窗户摇上去,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车还没到宾馆,小周就在副驾上睡着了。
老陈把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熄了火,周围一下子静得厉害。
他靠在座椅上没急着下车,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酒店的招牌,红光一闪一闪的。
他掰开储物箱想找烟,手碰到了那张奥特曼卡片,塑料的边角硌了下手指头。
他抽出手,没碰那张卡。
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嗓子眼发干。
外面起风了,路边一棵新栽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树坑里的土被吹起来,扑簌簌打在车窗上。
老陈拿指头蹭了下玻璃,灰扑扑一道印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王芳发来的微信。
就一句话,问孩子下周的奥数班续费,你那边拿多少。
后面跟了个转账记录截图,上一期她垫了一千八。
老陈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旁边小周翻了个身,羽绒服的拉链刮在座椅皮面上,刺啦一声。
老陈把手机扣过去搁在腿上,眼睛透过灰扑扑的挡风玻璃望着外头。
路灯底下,有个环卫工正在扫地上的杨树毛子,扫帚一下一下划着柏油路面,沙沙的声音隔着车窗隐隐约约传进来。
那环卫工扫得很慢,腰躬着,扫完了往前挪两步再接着扫。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把用了三年的扫帚,塑料把手上缠着胶带,王芳说过好几次买把新的,超市九块九,他一直没当回事。
现在那扫帚不知道还在不在阳台上搁着。
酒店前台的小妹催他办入住,老陈回过神来,说开一间大床房。
他报了手机号,刷了三百块押金。
小周醒了,打着哈欠跟前台要了两瓶矿泉水,牌子是本地杂牌,一块五一瓶。
老陈瞅了一眼价签,没说话,拎着房卡上楼。
电梯里就他们俩,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小周在那补妆,老陈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走。
电梯到六楼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有户人家开着门,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报明天菜价,黄瓜两块八,西红柿三块五。
老陈拿房卡刷开门,房间不大,窗帘拉着,一股子消毒水味。
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条缝透气,楼下巷子里传来炒菜的炝锅声,滋啦一下,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味道飘上来。
他闻着那味儿,胃里动了一下,忽然觉着饿了。
但他没动弹,就站在窗跟前。
手机又亮了,王芳第二条微信进来,说你不回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先把这期的钱转过来,下期再说。
老陈看着屏幕上的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两三遍,最后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身后小周在卫生间喊他,问有没有带充电器。
老陈应了一声,从包里翻出数据线递过去,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老陈退回来坐到床沿上,床垫子软得往下塌,他手撑着膝盖坐直了。
窗外那炒菜的动静停了,有人关了抽油烟机。
楼下巷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挺亮,喊楼上的孩子下来吃饭,连着喊了三遍。
老陈听着,觉着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似的,细想想又没听过。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本酒店自带的旅游指南,封面印着附近一个景区的照片,青山绿水的。
他翻开看了看,门票八十,里面的电瓶车单程二十。
他把册子扣上了。
兜里还剩些零钱,他掏出来数了数,两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剩下的都是十块五块的毛票。
加一起二百挂零。
他捏着那叠钱在手心里顿了顿,然后塞回了兜里,拉链拉上。
卫生间水声停了,小周裹着浴巾出来,说你愣着干嘛。
老陈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挂衣架上。
衣架钩子是坏的,衣服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
床头柜上搁着烟灰缸,玻璃的,擦得挺亮。
老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看着青灰色的烟往天花板上飘。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和王芳的对话框,把刚才打好的字删了,重新打了几个字,点发送。
他说,行,回头转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过去,深吸了一口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弹了弹,留下个灰印子。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换台的声音,咔嗒咔嗒,最后停在一个唱戏的频道上,锣鼓家什敲得热闹。
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就掐了一下,烟头还在那兀自地冒着丝缕的烟。
往后过日子,谁的糟心事也不会少。
但人总是要过了些日子,才明白有些解脱只是换了种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