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

我蹲在副驾驶座旁边,手指捏着那枚耳环,冰凉的小东西硌得我指腹生疼。耳坠上干涸暗红的那一片,在车库里昏黄的灯底下看,像是锈迹,可我知道那不是锈。我把耳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铁锈味儿混着汗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胃里猛地一抽。我直起身,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的车。前天被堂哥陈强借走当婚车,今天下午才还回来。他说得轻飘飘的——“晓晓,你车宽敞,借哥用两天,结个婚撑撑场面。”我没法不借,我妈在电话里叮嘱了八百遍:“你堂哥结婚是咱家大事,你可别小气,回头你大伯母又该说你不懂事。

现在这枚带血的耳环躺在我手心里,像一颗烫红的铁。我按下手机锁屏键,又点亮,又按下,屏幕上的时间从晚上九点零三分跳到九点零四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晚,这辆车到底去了哪儿?

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有驾

01

借车那天是周五,陈强穿着一身大红羽绒服站我家楼下,后头跟着两个嘻嘻哈哈的哥们儿,一人叼根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他冲我咧嘴一笑:“晓晓,钥匙呢?哥明儿接亲,就差你这辆白色SUV压阵了。

我把钥匙递过去,他接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座椅往后一调,两只脚往中控台上一翘,回头冲他哥们儿喊:“走,试车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把座椅调那么靠后我个子矮够不着,话还没出口,他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排气管喷了我一脸尾气。我站在风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强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他嬉皮笑脸的声音:“妹儿,车不错,油我给你加了五十块啊,够意思吧。

五十块。我那车加满一箱要四百二。

我妈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车借了没。我说借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大伯母昨天还念叨呢,说强子结婚车队不够气派,你正好有辆白的,白的吉利。”我嗯了一声,没提油的事,也没提他把脚搁我中控台上的事。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陈强是我大伯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念了个三流大专,毕业换了七八份工作,现在在亲戚开的建材店里打杂。他谈了个女朋友叫刘茜,在商场卖化妆品,浓妆艳抹的,过年见了一面,全程没正眼瞧我,倒是把我桌上的车厘子吃了个干净。

他们定在周六办婚礼。周五晚上八点多,陈强又给我发了条消息:“晓晓,车晚点还你啊,哥几个闹洞房呢。”我没回。十一点多我准备睡了,瞥了一眼手机,发现他发了个朋友圈——一张在夜店卡座的照片,霓虹灯底下他搂着刘茜,桌上摆着两瓶黑桃A,配文是“婚前最后一晚,兄弟给力”。照片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是我的白色SUV,停在那家夜店门口的车位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新婚前一晚不在家准备接亲,跑夜店喝到半夜?但我也没多想,翻了个身就睡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几个小时里,我的车在深夜的城市里碾过了什么。

周日中午,陈强把车开回来了。他换了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下车的时候拍了拍车门:“车给你停这儿了啊,回头给你带喜糖。”我注意到副驾驶的车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泥印子,像是被什么蹭上去的。我没多问,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上车,想把座椅调回来。弯腰去够座位底下的调节杆时,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一枚耳环。银色的,上面镶着碎钻,但最底下那个坠子缺了一角,剩下半截锋利的边缘,上面沾着暗褐色的东西。我凑近了看,觉得那颜色像干了的血。我把耳环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字——“”。刘茜的茜。

刘茜的耳环,怎么会掉在副驾驶座的底下?她昨晚坐在我的车里去了哪儿?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如果这耳环是她的,那上面沾着的暗褐色东西,是什么?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把耳环放在仪表盘上,然后探身去副驾驶那边仔细看。座位底下还有一小块皱巴巴的纸巾,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座椅边缘缝里还嵌着几根长长的头发,染过色的,发尾是焦黄色,跟刘茜那头挑染的卷发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陈强还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结了薄薄的痂。他当时笑嘻嘻说是搬喜糖箱子刮的,我没在意。

可我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深夜的副驾驶座上,有人戴着这枚耳环,然后耳环被扯掉了,留下了那些痕迹。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亮着,陈强两小时前发的朋友圈还挂在那儿,是婚礼现场的九宫格照片,刘茜穿着白婚纱笑得灿烂。中间那张是他们交换戒指的特写,刘茜的耳朵上空空荡荡——她没戴耳环。

没戴耳环。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里那个行车记录仪的APP。这台记录仪是去年我花八百多块钱装的,带夜视功能和云端备份,录满会自动覆盖。陈强开走这两天,录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视频。

我点开昨晚的时间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十点二十分,车从夜店地库开出来,陈强开车,刘茜坐副驾,后座还有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我不认识。他们在车里又说又笑,刘茜靠在座椅上,耳环在她耳朵底下晃来晃去。

十点四十二分,车拐进一条小巷。刘茜忽然坐直了身子,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开错了吧?这不是回家的路。

陈强笑了一声:“你急什么,送个朋友。

后座那俩男的没说话。画面里路灯越来越暗,巷子越开越窄。

十点五十一分,车停了。画面里能看见前面是一扇生锈的铁门,旁边堆着废旧的建材。陈强扭头跟后座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记录仪收得不清楚。我只隐约捕捉到三个字——“老地方”。

刘茜的声音抬高了:“什么老地方?陈强你什么意思?

后座那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拍了拍刘茜的肩膀,刘茜猛地回头,声音开始发颤:“你们想干嘛?我明天结婚,你们别闹!

画面到这里突然花了一下。记录仪的夜视功能在光线剧烈变化时会闪屏。下一秒画面恢复正常的时候,我看到刘茜的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仪表盘,耳环在她动作间被什么挂了一下,猛地从耳垂上扯落,在屏幕里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掉进了座位底下。

然后画面猛地一黑。

记录仪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可能是外套,也可能是谁的包。但声音还在录。

接下来的三十七分钟里,我的行车记录仪录下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的声音。刘茜从尖叫变成哭喊,再从哭喊变成带着哭腔的求饶,中间夹杂着陈强的低吼,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的笑声。

我坐在车里,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屏幕里的时间戳一分一秒地跳,从十点五十一分跳到十一点二十八分。我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边缘,疼,但我动不了。

直到刘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了一句让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的话。

她说:“陈强,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然后录像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接着是陈强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打了不就完了。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脚垫上。我弯腰去捡,突然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在嘴里磕得咯噔咯噔响。

我哆嗦着捡起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接线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深吸了两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压平:“我要报警。

我堂哥昨晚强奸了我堂嫂。我的行车记录仪录下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车里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三十一分。车库外面传来邻居遛狗回来的说笑声,有人在哼歌,有人在打电话。这个世界的夜晚照常运转,没人知道我的车里藏着一个能让一个家庭天翻地覆的秘密。

02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不到二十分钟,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就到了我家楼下。我带他们下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一把扶住了栏杆才站稳。

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官姓周,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的。他让我先把车开到局里去,说技术科的同事要取下行车记录仪做数据固定。我点头,钻进驾驶室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那枚耳环还安安静静躺在仪表盘上。周警官看见了,戴着手套把它装进证物袋里,我注意到他拿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从我家到派出所的路只有十分钟,我开得极慢,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甲盖都发白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打了不就完了。”打了不就完了。那是一条命啊陈强,那是你自己的骨肉,你张嘴就是“打了不就完了”。

到了局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取出来接上电脑,我开始做笔录。周警官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问得很细:“你跟陈强是什么关系?

堂兄妹。他爸是我爸的亲哥哥。

你这辆车,什么时候借给他的?

星期五中午。他星期六结婚,说借去当婚车。

还车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他把车开回我家楼下,把钥匙给了我。

我如实说。周警官点点头,又问:“你发现耳环以后,有没有跟陈强联系过?

没有。我直接报警了。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轻微地颤。

这时候技术员那边出了声:“周队,视频提取出来了。昨晚十点五十一分到十一点二十八分,全长三十七分钟,画面被遮挡但音频完整。

周警官站起来走过去看。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被放大了,我能隐约听到从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刘茜的哭腔。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声刺耳的响。周警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坐,别紧张。

我哪里坐得住。我走到走廊尽头,后背靠在冰凉的墙上,仰着头拼命看天花板上的灯管,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到我妈喜气洋洋的声音:“晓晓啊,你大伯母刚发照片了,婚礼可热闹了,新娘子肚子显怀了哎,我看啊,年底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你啥时候也……

我没听完就把手机关了。肚子显怀了。她知道那个孩子差点在婚礼前一晚就被他亲爸用拳头打掉了吗?

我靠着墙蹲了下去。走廊尽头拐进来一个女民警,看着三十出头,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我:“喝点水,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接过水,嘴唇碰着杯沿,滚烫的水激得我一哆嗦。那女民警没走,在旁边倚着墙问我:“那个刘茜,你认识吗?

见过几面。不太熟。

她跟你堂哥感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要是问我堂哥那个人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

女民警看着我,没催。

我说:“我堂哥从小被宠大的。他爸我大伯,是家里长子,在老家那一辈里说话分量最重。爷爷奶奶去世以后,逢年过节都在大伯家聚。陈强是独子,要什么有什么。我小时候去他家玩,我看上他一个变形金刚,他不想给就直接推了我一把,我从台阶上滚下去,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我大伯母当时站在旁边,连扶都没扶,就说了一句‘晓晓你自己走路不小心’。

我顿了顿,嗓子眼发干:“我爸妈没敢说什么。我爸是老二,从小让着哥哥让惯了。

女民警听完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廊那头周警官喊我:“小陈,你过来一下。

我走回办公室,周警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画面暂停在昨晚十点五十八分。他把耳机摘下来,表情很沉:“视频跟你的陈述基本吻合。目前初步判断有三人涉案,陈强是主要嫌疑人,另外两名男性身份待查。我们已经调取了昨晚车辆行驶路线的沿途监控,正在做比对。

我站在那,听着这些话从周警官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闷闷的。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周日。陈强结婚是昨天。蜜月旅行呢?

周警官,”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静,“陈强和刘茜,是不是出去度蜜月了?

周警官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我同事正在联系他。他手机是通的,但一直没接。不排除已经离开本市的可能。

我心里一沉。他是开车走的吗?开的谁的车?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婚礼车队里,除了我的车,还有大伯那辆黑色帕萨特。陈强如果出去度蜜月,很可能开的是他爸的车。

他开的是他爸那辆帕萨特,黑色,车牌号我记不太清,但前面字母是A·Z……

周警官立刻示意技术员记录。我看着他们在电脑前忙活,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抽离感——我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这里,看着警察布网抓我堂哥。我脑子里甚至浮现出大伯母那张脸,圆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年年过年给我塞两百块钱红包,嘴上说着“晓晓又瘦了多吃点”。我不敢想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但我不敢想也得想。因为刘茜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昨晚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今天还穿着婚纱完成了婚礼。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为什么没有当场跑掉?是不是陈强威胁她了?

我张口就问:“周警官,刘茜呢?你们联系上她了吗?

周警官停下手里的笔:“打了她手机,关机。给她娘家也打了电话,她爸妈说她今天一大早就跟陈强出发去海南了。

海南。陈强把她带去海南了。在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之后,他把她带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一个熟人没有。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我清醒了一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我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我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周警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周警官看着我,沉吟了几秒:“你是报案人,也是关键证人。我们需要你保持手机畅通,接下来几天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另外——”他顿了一下,“你堂哥那边,如果在你报警之后打来电话,你暂时不要透露你已经报警的事。拖住他就行,别打草惊蛇。

我点头。往外走的时候,那个女民警又叫住我,递了一张名片:“我叫吴敏,有需要直接找我。

我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派出所的门。

外面起风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底下,抬头看见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晓晓啊,你妈说你不接她电话,怎么了?车你堂哥还了吧?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了块石头。沉默了好几秒,我才挤出一句:“爸,车还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那你早点休息啊。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风灌进衣领,冷得我肩膀直抖。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刘茜在婚礼上笑的样子,她穿着白婚纱,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是怎么笑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帮帮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拨回去,对面关机了。

03

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有驾

周一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我妈。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脸上挂着那种“我特意来看你”的笑,进了门就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然后东张西望地打量我家客厅,嘴里嘟嘟囔囔:“这地上咋这么脏,你拖地了没……

我没睡醒,脑子还昏沉沉的,披着条毯子靠在沙发上看她忙活。她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扭头看我:“晓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没睡好。

咋没睡好?昨天你大伯母还夸你懂事呢,说强子婚礼办得顺顺利利的,多亏你借车……”我妈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大伯母说刘茜怀孕了,说快三个月了。你听说了没?

三个月。我脑子里那根弦崩地一声响。三个月前,那陈强在夜店把刘茜灌醉带出去的那晚,原来不是第一次。

妈,”我打断她,“你知不知道刘茜现在在哪儿?

跟强子去海南了呀,度蜜月去了。你大伯母高兴得什么似的,说回来就给她买金镯子。

我闭上眼。我妈还在絮叨,忽然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了一声,对面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楚是我大伯母,嗓门又尖又亮:“老二家的,你赶紧过来一趟!强子出事了!派出所打电话来了!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我妈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机差点没拿稳,哆嗦着问:“啥事啊?啥派出所?

说强子在海南机场被人拦下来了!现在正往家里送呢!你快来!他爸气得血压都上去了!

我妈挂了电话,慌慌张张地抓起包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晓晓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一路上我妈手抖得厉害,方向盘都握不稳,我把她换下来自己开。她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念叨:“强子能犯啥事啊,这孩子虽然贪玩,但也不至于……晓晓你说能是啥事?

我没说话。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的车速越开越快。

到了大伯家,一进门就听见大伯母在哭,嗓子都哑了。大伯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把药片正准备往嘴里塞。大伯母看见我妈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老二家的,派出所说强子涉嫌什么……什么强奸!这怎么可能!刘茜是他媳妇儿!他媳妇儿!两口子的事怎么就成了强奸了!

我妈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站在她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慢放的电影——大伯母哭得满脸是泪,大伯的手在发抖,茶几上摆着昨天婚礼的合影相框,陈强和刘茜笑得灿烂。

大伯母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晓晓,你前天不是把车借给他了吗?你那车上有啥行车记录仪对吧?是不是那玩意儿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不是你那记录仪搞错了?你快跟派出所说清楚啊!

她的话像一把刀似的扎过来。我妈也跟着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慌乱:“晓晓?你大伯母说的是啥?你那记录仪录啥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大伯母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大伯靠在沙发上喘粗气,我妈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开口了:“大伯母,行车记录仪录下来的东西,是陈强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

大伯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跟强子是一家人!你怎么能帮外人不帮他!刘茜她嫁进我们陈家了就是陈家的人!两口子那叫……那叫情趣你懂不懂!

她说“情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虚了一下。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我记得小时候她给我剥橘子吃,记得她每年过年给我买新衣裳,记得她拉着我的手说“晓晓是咱们家最乖的姑娘”。可现在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替陈强的罪行找借口。

大伯母,”我的声音忽然稳下来了,连自己都意外,“行车记录仪录的是视频,是有画面的。就算画面被挡住了,声音也录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丈夫对自己妻子该做的事情。那也不是什么情趣。

大伯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我妈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拉了我的袖子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晓晓,你报警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妈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了。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鞋柜上,柜顶的钥匙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钥匙。她没去捡,只是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是你堂哥啊……

刘茜肚子里是他亲骨肉。”我打断了她,“妈,你要是听了那段录音,你就说不出来‘那是你堂哥’这四个字。

客厅里安静极了。大伯母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比愤怒更让我心寒——她在恨我。我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清清楚楚的恨意,就像很多年前陈强推我那一下之后她看我的眼神一样,只是这一次,更浓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大伯母的哭嚎声:“她就是想毁了强子!她就是看不得强子过得好!从小就这样——

我没回头。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是陈晓吗?

我是。你是……

我是刘茜。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紧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我心脏揪起来的平静:“我在派出所。警察让我录口供。你……你能过来吗?我一个人……我不想见到陈强家的人。

我看了看后视镜里大伯家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把车挂进D挡,踩下油门。

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04

刘茜坐在派出所接待室的长椅上,比我在婚礼照片里看到的瘦了一圈。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灰扑扑的卫衣,领口高得遮住了半边下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我,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没成功,嘴角抽了两下就耷拉下去了。

谢谢你能来。”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该找谁。我爸妈在老家,我没敢跟他们说太多,怕他们受不了。陈强那边的亲戚我一个都不想见。

我点点头:“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茜低下头,两只手绞着卫衣的抽绳,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又松开。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开口了,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其实那天晚上,在车上之前,他就在夜店里跟我吵了一架。

她缓缓地讲了起来。周五晚上陈强带她去夜店,说是几个哥们儿给他办单身派对。刘茜其实不想去,她怀孕初期反应大,闻不得烟味酒味。但陈强当着那些哥们儿的面拍了桌子:“我结婚前最后一晚上你都不给我面子?”她只好去了。

到了夜店,陈强喝了不少,搂着她跟那几个哥们儿吹牛,说什么“结了婚照样玩,谁也别想管我”。刘茜听不下去了,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喝太多了,明天还得早起接亲”。就这一句话,陈强当场翻了脸。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杯酒泼出来溅了刘茜一身,扯着嗓子吼她:“你算老几?还没过门就管起我来了?

刘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注意到她缠抽绳的手指越缠越紧,指甲都发白了。

后来他说要送我回家,上了车我才发现后座还有两个人。我问他那俩是谁,他说是顺路送朋友的。但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他在外面混的时候认识的,我见过两次,每次都不是什么好场合。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发抖了:“车越开越偏,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让他停车,他不肯。我拽他胳膊,他反手就把我手腕摁住了,摁得特别疼,我到现在手腕上还有淤青。”她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内侧确实有一圈暗紫色的指印。

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后来就是那些……你录音里应该都听到了。”刘茜把袖子放下来,低着头,“我喊了,求了,我甚至跟他说我怀孕了。我以为他至少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小臂。她的手是冰的。

她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抬头看着我说:“第二天早上,他从酒店醒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婚礼照常办,你乖乖配合,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敢闹,我就把你爸在工地摔断腿那次没赔到钱的事抖出来,你爸那个包工头跟他一个桌上喝过酒。

我愣住了:“你爸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茜闭上眼:“我爸之前在一个工地上摔伤了腰,包工头私了赔了一笔,但那笔钱……其实有几万是陈强去找那个包工头要来的。他用了什么手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能让我爸丢工作。我没办法,我只能穿着婚纱去婚礼现场。那天的妆特别厚,厚到遮住了我眼睛底下的肿。摄影师让我笑,我就笑,所有人都说新娘子真好看。没人知道我笑的时候嘴里是苦的。

我握住她小臂的手收紧了。刘茜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似的东西:“陈晓,我昨天给你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自己从海南那个酒店的阳台上跳下去。反正他带我去海南的路上一直在说,到了那边找个医院把孩子打了,回来就跟我离婚,说我脏了。

脏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脏了?谁脏?你一个受害者说自己脏了?

刘茜,”我打断她,声音有点高,“你听我说。脏的不是你,是陈强。那段录音里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犯罪,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你没有任何错。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躲,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吴敏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她看了我俩一眼,把水放在桌上:“刘茜,你的口供录完了,信息我们都已经固定。海南那边的警方已经把陈强控制住了,正在押送回来的路上。另外两个嫌疑人我们也在排查,其中一个的暂住地已经锁定,正在实施抓捕。

刘茜听完这话,肩膀塌下来了一点,像是卸了很大一块重担。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我:“陈晓,他家里那边……是不是气疯了?

我没瞒她:“我大伯母血压高了,我大伯在吃降压药。

刘茜苦笑了一下:“他们肯定会说是我的错。是我不检点,是我不该去夜店,是我不该穿那条裙子。我都能想到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刘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但至少……”她抬起头,那滴泪从下巴尖上滚落,“至少我不会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之后,还要被那个爸爸指着鼻子骂野种。

我无话可说,只能再次握住她的手。

我们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刘茜站在门廊底下,望着雨幕发呆。吴敏送我们出来,拍了拍刘茜的肩膀:“你先住到救助站的临时安置点去,安全。你爸妈那边,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当地派出所做保护性告知。你暂时不要单独见陈强的任何亲属。

刘茜点头。她转头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抢先一步:“不管什么事,你打我电话。那辆车里的东西我亲自交到派出所的,我不会让陈强好过。

刘茜的嘴唇抖了一下:“可是……你家那边怎么办?你爸妈……

我抬头看了看那层灰蒙蒙的雨云。我爸妈那边怎么办。我大伯母会怎么跟我爸妈闹。过年还要不要回老家。亲戚群里会怎么议论。

先顾好你自己。”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05

我没有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

周二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震个不停。打开一看,家族微信群炸了。平时那个群里一个月都没几条消息,今天刷了上百条。我往上翻,最先是一条我大伯母发的语音,转成文字显示:“老二家的,你家晓晓干的好事!把亲堂哥送进派出所!这是人干的事吗?

后面跟着我大姑的语音:“晓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家丑不可外扬,哪有把自己家人往牢里送的?

再往后是我二叔家的堂妹,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的,发了一条:“姐,你报警是真的吗?

还有好几个我不常联系的亲戚发了“怎么回事”“强子咋了”“谁给说说”的消息。

我妈没有在群里回任何话。我爸也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关掉了微信群,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聊晚上吃什么,一切照常运转。只有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工位上做着平平无奇的PPT,另一半还留在那个雨夜的车厢里,听着那段永远抹不掉的录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了:“晓晓,你大伯母今天来家里了。

我手一紧:“她来干什么?

来闹。”我妈说了一个字,停了几秒,“她坐在咱家客厅地板上哭,说咱家养了个白眼狼,说你要把强子害死。你爸给她倒水她不喝,把杯子摔了。后来你大伯来把她拽走了,临走丢了一句话,说以后两家没来往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我妈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地看着大伯母在地上撒泼的画面。我妈那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大伯母面前从来都是让着的。她能怎么办。

妈,”我开口,喉咙发涩,“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说:“你爸昨天去派出所了。他回来跟我说,他看了那个……那个视频的一段文字记录,没敢看视频。他在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家门。

她顿了顿:“你爸说,强子这事儿做得不对。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仰起头。办公室里不能哭。

妈,谢谢你。

谢啥。”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是我闺女。你做的对还是不对,我总得站在你这边。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几下,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到了晚上,陈强被押送回本市的消息传来了。周警官给我打了电话,说陈强在海南那边一开始还嚷嚷着要告我侵犯隐私,说行车记录仪录的东西不能作为证据。但技术科的人调取了当晚沿途六处公共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车辆行驶轨迹、停车位置,以及三名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加上刘茜的口供和音频证据,陈强的律师来了之后看了材料,已经建议他配合调查了。

另外两个呢?”我问。

其中一个已经到案,另一个还在追。你放心,证据链完整,跑不了。”周警官说,“对了,你大伯今天下午来了一趟,要求见陈强,我们按规定没让他们见面。你大伯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谢谢周警官。

挂了电话,我把家门反锁了两道,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陈晓?我是赵鹏。

赵鹏。陈强婚礼上那个伴郎。我想起来了,是陈强高中同学,婚礼当天跑前跑后的。

你找我有事?

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劝你最好撤案。强子他爸托我传个话——你要是撤案,条件你开。钱,房子,都行。你要是不撤……”他顿了一下,“强子他爸说了,他在这个城市混了三十年,认识的人不少。

我握着手机,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赵鹏,你帮我回一句。”我说,“录音原件我已经给了派出所,撤不撤案我说了不算。他要是真有那个能耐,让他去找法官说。

赵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大伯认识不少人,这我知道。他在我们这行干了几十年的工程,跟不少人打过交道。他说那种话,是威胁。

但我没打算怕。

第二天中午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了大伯那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来一半,大伯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就隔着那半扇玻璃看着我。他脸上的褶子比前几天深了不少,眼窝凹进去两块,头发像是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闷得像砂纸打磨过:“晓晓,上车说两句。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车门一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大伯,有什么话您就在这说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种我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求。我大伯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任何人。他是长子,是兄弟几个里混得最好的,每年过年他都是坐主位的那个人。可他现在的眼神里,有那种东西。

你堂哥才二十五。”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是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刘茜那边,我们可以给钱,给多少都行。你帮大伯一个忙,去跟派出所说那天晚上是两口子闹着玩的,行不行?

我看着他。风从我身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我拨开头发,看着他的眼睛。

大伯,那天晚上车上还有两个人。闹着玩?三个人跟一个人闹着玩?闹到手腕上一圈淤青?闹到耳环被拽下来上面沾着血?闹到刘茜差点从酒店阳台上跳下去?

大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刘茜肚子里是陈强的孩子。”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了,“陈强在车上说什么您知道吗?他说‘打了不就完了’。那是他亲骨肉。

大伯猛地别过脸去,右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咔咔响。我站在那里等他回话,等了几秒钟,他忽然把车窗摇了上去,一脚油门轰了出去。那辆黑色帕萨特从我面前蹿过去,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越开越远。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一条赵鹏发来的消息:“话我带到了,强子他爸说让你等着。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转给了吴敏。她回了一句:“收到,有情况随时报警。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刘茜的号码。响了三四声她接了:“陈晓?

刘茜,你今天怎么样?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声笑是真的:“我今天吃了一大碗面。吴警官带我去的,她说我太瘦了,得多吃点。我吃了,全吃完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就好。”我说,“你好好吃饭,其他的交给我们。

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有驾

06

周五的时候,案情有了新进展。

那个当晚在场的第三个人落网了。吴敏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在邻市一个出租屋里找到的,正准备跑。现在三个人全部到位了。陈强的态度也变了,之前一直嚷嚷着要见律师,这两天律师见过他以后,他开始问办案民警‘如果认罪的话能判几年’。

我在电话这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吴敏说,“刘茜今天来做了伤情鉴定。手腕上的淤青和耳垂撕裂伤都做了拍照固定。另外,她跟我们说了一件之前没提的事。

什么事?

陈强在婚礼之后、去海南之前的那天上午,给她吃了一颗药。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以为是维生素,到了海南才发现那是紧急避孕药。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给她吃紧急避孕药。他知道她怀孕了,还给她吃那种东西。那药里的激素对孩子的影响……我不敢往下想。

刘茜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吴敏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孩子暂时还好。但医生说需要持续观察。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公司茶水间站了很久。窗外楼下有个外卖小哥摔了一跤,保温箱里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接着跑。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人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比刘茜好过点。她嫁的那个人,本该是她的避风港。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她语气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晓晓,你大伯母今天没来闹。你大伯也没动静了。

嗯。

你爸跟我说,强子那事儿……他认了。你大伯找的那个律师让他认的,说争取轻判。

我靠在椅背上。认了。他终于承认那天晚上他干了什么。这个“认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证据链摆在他面前,他狡辩不动了。

妈,”我低声说,“我过几天可能要去一趟派出所,刘茜让我陪她。

行,你去。”我妈顿了一下,“晓晓,前几天妈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妈只是……只是没想到自家能出这种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门口站着个人——赵鹏。他靠着墙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陈晓。

我停下步子看着他。

赵鹏把两只手插在兜里,表情有点尴尬:“强子他爸让我来的。他说……之前说的话,是气话,让你别放心上。

我没说话。

赵鹏又搓了搓鼻子:“还有,强子他妈这几天病倒了,在医院挂水。高血压犯了。

你帮我带句话。”我说,“跟大伯说,我不是要把陈强怎么样。是法律要把他怎么样。我能做的只有不做伪证。

赵鹏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鹏这个人,可能从始至终都只是个传话的。他那天晚上不在车上,他只是被陈强他爸当枪使了。

周末我陪刘茜去了一趟医院复查。她站在B超室门口等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就是站在那儿。过了会儿她转头看我:“你说我要是留下这个孩子,他以后会不会恨我?恨我爸是那样一个人?

我想了想,说:“他以后恨谁那是他的事。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承受。你承受不了就别留,承受得了就留。别为了任何人的眼光做决定。

刘茜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陈晓,你说话怎么像个四五十岁的人。

被逼的。”我说。

她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亮光。

B超结果出来,孩子没事。刘茜攥着那张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我坐在她旁边,没催她。过了十来分钟,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走吧。

她没说留不留。我也没问。这事儿该她自己想清楚。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刘茜忽然让我停车。她下去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抱在怀里上车的时候,车窗外的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把雏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我以前总想着结婚那天要抱一束白玫瑰。结果那天拿的是婚庆公司配的红玫瑰,俗得要命。

现在补上了。”我说。

嗯,补上了。”她把雏菊往怀里搂了搂,“虽然不是玫瑰,但白的也挺好。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他问我在哪儿,我说送朋友回家。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晓晓,爸支持你。

就这五个字。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前方红灯变绿,踩下油门。车驶过路口的时候,刘茜把那束雏菊举到车窗边让风吹了吹,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抽屉里翻到了那枚耳环的照片。周警官之前让我拍了一张留底,说是万一以后需要辨认物证。我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久,放大看了看上面那点暗褐色的痕迹,然后关掉了手机。

有些痕迹可以留在照片里,有些痕迹只能留在人身上。刘茜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耳垂上那个撕裂的小口子在愈合。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稍微低一点的衣服,脖子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看不见了不代表没有了。不过看不见了,至少是个开始。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刘茜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一朵白色的雏菊。

我回了一朵。

然后我闭上眼,终于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去看手机,没有听到雨声就想起那段录音里刘茜的哭喊。就是很沉很沉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能躺下来的那种觉。

07

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有驾

又过了一周,案子到了审查起诉阶段。周警官跟我通了一次电话,说检察院的检察官看了卷宗以后,对证据链的完整性给了肯定评价。三个嫌疑人对基本事实的供述也基本一致,陈强的辩护律师在做认罪认罚的协商。

大概什么结果?”我问。

强奸罪的基本刑期是三到十年,情节恶劣的会从重。车上两人以上共同作案、被害人怀孕、暴力手段明显,这些都属于加重情节。具体刑期要等法院判决。”周警官说,“不过你大伯那边,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消停了。

那就好。刘茜这边我们也安排了心理辅导,你劝她定期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上发了会儿呆。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转头看了看手机上跟刘茜的聊天记录,最近几条都是她发来的——一张她做的番茄鸡蛋面的照片,面条上搁了一片香菜;一条语音,她在里面说今天去逛了超市,买了酸奶;还有一张窗台上的照片,那束雏菊被她养在一个玻璃瓶里,还没谢。

我回了一条:“面看着不错。

她秒回:“下次做给你吃。

我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放下。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雨声哗哗的。我忽然想起来那段录音里也有雨声,但那个雨声不一样,那个雨声里夹着刘茜的哭腔。现在这个雨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在往下落。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鹏又出现了。这次他没在公司楼下等,直接给我发了条微信:“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东西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约在公司对面那家奶茶店。

我到的时候赵鹏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他推了一杯给我:“不知道你喜欢喝啥,买了招牌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奶茶,直接问他:“什么事?

赵鹏搓了搓手,看上去比上次紧张多了。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盖,说:“强子他爸,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打开看了一眼——一沓现金,数了数大概一万块。

我把信封合上推了回去:“什么意思?

他说……之前让你‘等着’那句话是他气头上说的。他跟你赔不是。这钱你拿着,就当是……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赵鹏。他的耳朵尖红了,说话的时候目光有点闪,一只手不停地转杯子。他不是个擅长做这种事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可能只是没法拒绝陈强他爸——那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叔叔。

赵鹏,”我说,“这钱我不收。你帮我还回去,就说我心领了。陈强的事有法律管着,我做不了主也改不了什么。他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刘茜,把钱给刘茜送过去。她现在最缺钱。

赵鹏愣了两秒,然后默默把信封收了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了句:“陈晓,你比强子强多了。真的。

我没接话,看着他走出奶茶店。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奶茶吸管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让我意外的消息。我二叔家的堂妹陈琳,那个平时在家族群里话很少的姑娘,给我发了条微信:“姐,我妈今天骂你了,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觉得你没做错。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陈琳比我还小四岁,念大四,之前跟我没什么深交,每年过年见了面就是互相点点头的程度。她主动发这么一条消息,我知道对她来说不容易。

我回她:“谢谢琳琳。别跟你妈吵架,她那是心疼大伯那边。

陈琳又回:“我就是看不惯。强子哥什么人我们从小不知道吗?小时候他欺负人还少吗?大人每次都装看不见,现在出事了怪你报警?凭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鼻子有点酸。原来不止我记得那些事。原来有人跟我一样记得。

又过了两天,吴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件让我意外的事:“刘茜今天来所里,说她想以被害人身份申请法律援助。她已经决定走公诉程序了,不调解,不谅解。

孩子呢?”我问。

她说她想了很久,决定生下来。她说孩子是她自己的,跟陈强没关系。”吴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很少在她语气里听到的温度,“这姑娘,挺硬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笑了出来。刘茜站在派出所外面淋着雨说“帮帮我”的那天,我以为她是一根一折就断的苇草。但苇草是韧的,风一吹就弯,风过去了它又直起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听吴姐说你要当单亲妈妈了。

她回得很快:“嗯。到时候你得给宝宝当干妈。

行。”我打字过去,“工资卡先准备好。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

08

开庭的日子定下来了。比我想的快,检察院那边走的速裁程序,证据没有什么争议,三个被告都认了罪。

开庭前一天,我陪刘茜去买了身新衣服。她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棉布的,领口有两颗扣子。她说穿亮一点的颜色上法庭,看着精神。我给她付了钱,她跟我推让了半天,最后我说“就当给你肚子里那个买了个见面礼”,她才收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我们俩挤在我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她睡里面我睡外面。关了灯以后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我,黑漆漆里我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反光。

陈晓,”她轻声说,“我明天要当面见陈强了。我怕我哭出来。

哭出来就哭出来。”我说,“你哭又不丢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做了个梦,梦见那天晚上的车,车上只有我一个人。陈强和那两个人都不在,我开着你的车在一条特别亮的马路上跑,两边全是花,就是那种……那种……

野菊花?”我接话。

对,野菊花。黄色的,特别多。我开着车,觉得风特别舒服。

我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胳膊:“明天你从法庭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也是特别舒服的。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均匀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和刘茜到了法院门口。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我大伯和我大伯母,我爸妈居然也来了。大伯母靠在大伯身上,脸色蜡黄,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我爸妈站在另一边,看见我来了,我妈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说话,看了看我旁边的刘茜又闭上了。

我大伯母的目光直直落在刘茜身上。刘茜穿着那件浅蓝衬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平静地站在那里。大伯母看了她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脸别过去了。

吴敏和周警官也来了。周警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两排人。我爸妈坐在左边,我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像是被刀劈开的两半。我和刘茜坐在最前面一排靠近公诉人的位置。

法槌响了。审判长进来,宣布开庭。

陈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他。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号服,眼眶底下深陷进去两块。他在被告席上站定,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落到他爸妈身上时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看见了我旁边的刘茜。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刘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是那天晚上之后,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强奸罪,两人以上共同作案,被害人系孕妇,手段恶劣。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我听到旁听席上我大伯母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但我没回头。

陈强的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说陈强有自首情节(其实是被抓获的)、认罪态度好、愿意赔偿被害人的经济损失。公诉人一一反驳。刘茜的援助律师提交了被害人的陈述和伤情鉴定报告。

最后审判长让陈强做最后陈述。陈强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刘茜。

就这两句。他没有提孩子。一个字都没提。

刘茜坐在我旁边,始终没有转过头去。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庭审结束后,法警把陈强带走了。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大伯母猛地站起来冲过去,被法警拦住了。她哭着喊强子的名字,陈强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之后,大伯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大伯站在旁边弯腰想扶她,自己手也在抖。

我爸妈起身往外走,我爸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我带着刘茜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果然很舒服。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蓝,高远澄澈,阳光薄薄的但暖。刘茜在台阶上站住,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走吧,”她说,“我饿了。

我们在法院旁边的小馆子里吃了两碗牛肉面。刘茜把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半碗。她放下碗的时候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他起名叫刘念。念书的念。

我没问她为什么姓刘。不用问。

吃完饭送她回临时住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过的行道树,忽然问我:“陈晓,你说以后过年你还回老家吗?

我想了想:“我爸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过年。

那要是你爸妈跟你大伯家又坐到一张桌上吃饭了呢?你怎么办?

那我就在旁边那桌吃。”我转着方向盘,“又不是没地方坐。

刘茜笑了。她的笑声从车窗缝里漏出去,在风里散了一路。

09

堂哥借车当婚车,还车时我在副驾下发现一枚带血耳环。我调出行车记录仪,看完昨晚深夜录下的画面后,我吓得发抖立刻报了警-有驾

宣判那天我请了假。法院门口人比上次更多,除了两边的家人,还来了几个记者。周警官提前跟我说了,说这个案子因为涉及“婚内强奸”还有“孕妇被害”这两个要素,被地方媒体关注到了。我有点紧张,怕刘茜被闪光灯吓到。但她来的时候穿了件厚大衣,围了条灰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冲我眨眨眼:“吴姐教我的,低调。

我们在旁听席坐下。今天的位置跟上次差不多,但我大伯和大伯母那边多了一个人——赵鹏。他坐在大伯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很直。

审判长敲槌。法警带三名被告入庭。

判决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陈强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另外两人一个七年、一个六年。附带民事赔偿部分,三被告连带赔偿刘茜医疗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二十余万元。

我大伯母在听到“八年”的时候,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法警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她又坐了回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大伯始终坐着没动,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面料都皱了。

判决念完,审判长问被告是否上诉。陈强的律师凑过去跟他低声交谈了几句,陈强摇了摇头。他放弃了上诉。

法警把三个人带出去的时候,陈强的目光从旁听席上掠过。他看到了刘茜。刘茜还是像上次一样抬着头,这一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平,像一面镜子,什么情绪都没照出来。

陈强被带走了。

法庭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我爸妈起身走到我旁边,我妈犹豫了一下,朝着大伯那边看了一眼。大伯和大伯母还坐在原位没动,大伯母伏在座椅靠背上哭,大伯一只手搭着她的背,肩膀佝偻着。

我妈小声问我:“要不要过去……

妈,先走吧。”我说,“让他们待会儿。

刘茜的援助律师走过来跟她说话,告诉她赔偿款的执行程序和后续事宜。刘茜点着头听完了,然后转身朝我走过来。她路过我大伯那一排的时候停了一步,微微侧过身,冲大伯母的方向鞠了一躬。动作不大,就是很低的一个弧度。大伯母的哭声顿了一瞬。

然后刘茜直起腰,走到我面前,伸手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走吧,请你吃顿好的。

我说:“你那赔偿款还没到账呢。

我兜里还有钱。”她拍了一下帆布包,“之前打工攒的,请你吃烤鱼够够的。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赵鹏追了出来。他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朝我扬了扬手机:“陈晓,你那记录仪的视频……你能给我发一份吗?强子他爸想看看。

我停下步子看着他。刘茜也停了下来,但没回头。

周警官说,视频原件在案卷里,家属没法调看。”我说,“你让大伯去问办案单位吧。

赵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吧”,站在原地没再跟。

我和刘茜走下台阶。外面阳光特别好,照得法院门前的石狮子泛着暖光。刘茜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胳膊上,仰着脸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八年。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时候你儿子八岁。”我算了算。

她低头笑了:“我还以为你数学不好呢。

你孩子干妈,数学能不好吗。

她笑着把围巾甩到肩膀上,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我跟在她后头走,看着她背影在阳光里拉出一道短短的斜影。风吹过来,带着不远处早点摊上炸油条的香气。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个念头,不是关于这场官司的,不是关于陈强的,就是关于眼前这个画面——深秋的上午,太阳很好,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刘茜踩着影子往前走,脚步一下一下跟路面拍出节奏。活生生的,鲜亮的,热气腾腾的。

我们在烤鱼店坐下来的时候,我把手机翻到那个行车记录仪APP的界面,当着她的面点了进去。我把那晚的视频记录永久删除了。云端备份也点了一键清除。

刘茜看着我的动作,嘴里叼着一根酸梅汤的吸管,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弯了一下。

行了,”我把手机放下,“那辆车的事儿,从今天起翻篇了。以后它就是一辆普通的车,没别的了。

刘茜把酸梅汤放下,认真地看着我:“陈晓,你当初看到那个耳环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如实说:“我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沾了血。我不知道是谁的血,但我觉得不对劲。我当时其实没想太多正义啊公道啊那些大词,我就是觉得……有个事儿不对,我得查清楚。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把菜单推给她,“现在我觉得,还好那天我弯腰去调座椅了。要是没捡到那枚耳环……

我顿了一下。那个念头以前从来没在脑子里出现过,这一刻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微微发凉。

刘茜接过菜单,垂着眼帘翻了两页:“可你捡到了。你捡到了,你报警了,你从头到尾没退。

她把菜单合上,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所以别说那些假设了。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在学着做我该做的。

比如?

比如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她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然后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10

刘念出生那天是次年四月。春天,路边的樱花开了满街。

刘茜是在妇幼保健院生的,顺产,折腾了十四个小时。我那天请了假在医院陪她,她进了产房之后我坐在外面走廊上,手指头把手机壳边缘都快抠秃了。吴敏后来也来了,拎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她熬的小米粥。我俩一人坐一边长椅,谁也没怎么说话,就盯着产房那扇门。

下午六点多,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喊家属。我腾地站起来冲过去,看着那裹在襁褓里红通通的一小团,整个人都傻了。刘茜被推出来的时候虚脱得话都说不出,但看见我抱着孩子在旁边站着,她扯了扯嘴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看懂了——她说的是“干妈”。

我眼泪一下掉出来了。

后来刘茜出了院,我把她从临时安置点接到了我之前租过的一个小套间里。那房子我退租的时候还没到期,我跟房东商量又续了半年。刘茜带着孩子住进去那天,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我:“陈晓,这算不算咱俩合伙过日子了?

我弯腰换拖鞋:“算。房租你负责三分之二。

凭什么我三分之二?

因为你带了个男人住进来,用水用电都比我多。

她笑骂了一句,抱着孩子进了屋。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道斜斜的光带,刘茜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转身去开窗通风。窗台那盆雏菊还在,虽然早就枯了,但刘茜一直没扔,说枯花也有枯花的好看。

从法院判决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中间发生了不少事——大伯家的老房子挂牌卖了,听说大伯母的身体一直不好,大伯带着她搬去了县城住,离亲戚们都远了。我爸妈过年那会儿还去看过他们一次,回来跟我说大伯瘦了,头发全白了。我没去,我妈也没叫我。

我爸妈现在对我这事儿闭口不提了。倒是我二叔家的堂妹陈琳,过年的时候主动约我吃了顿饭,席间跟我说了一句话:“姐,我现在读的那个专业,以后想考检察院。我想像周警官他们那样。

我敬了她一杯可乐。

赵鹏换了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跑业务。他偶尔在微信上给我发个表情包,我回个句号,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那些往事他不再提,我也不提。

刘茜在小区旁边的奶茶店找了份工,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回来。她妈过来帮她带了两个月孩子,走的时候在楼下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谢谢我照顾她闺女。我拍了拍她妈的背,说阿姨你客气了。

那辆白色SUV我还在开。行车记录仪换了新的,但我不怎么打开看了。有一次被一个朋友借车去郊区玩,还回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弯腰看了看副驾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半分钟,然后笑了。

有些地方空出来了,就永远空了。

刘念百天的时候,刘茜在家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吴敏来了,周警官也来了。周警官是加完班直接过来的,制服外头套了件皮夹克,进门先凑过去看了看孩子,说了一句:“长得像妈妈。

刘茜在厨房里喊:“别像他爸就行!

饭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吴敏说起最近办的几个案子,周警官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白开水,看着刘茜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哄。她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周警官忽然转头看我:“陈晓,你那车后来没再出过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我说,“干干净净的。

周警官笑了一下:“那就好。

后来酒喝得差不多了,周警官和吴敏先走了。刘茜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出来收拾桌子。我帮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水槽旁边,水流哗哗响。

刘茜擦着盘子忽然说:“陈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攒了点钱,想在小区门口盘个小店面,卖花。”她低着头,手指在水里拨着盘子边缘,“不用多大,有个十几平就行。刘念大一点了我就带着他一块儿看店。你觉得成吗?

我把擦好的盘子摞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她:“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有点。

她抬头看我:“你那个车今年还要买保险呢,你先顾你的车。

保险的钱我留着呢,不冲突。

刘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厨房顶灯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说:“陈晓,你知道吗,那束雏菊枯了之后我一直没扔。因为那天你开车带我去买花的时候,是我那几个月里第一次觉得,风是暖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像是那年我在派出所握住她的小臂一样轻。然后她松开手,退开半步,转身去擦灶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行了行了,不煽情了。你去看看刘念有没有踢被子。

我走到婴儿床边,小床里的小家伙摊着手脚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我弯下腰,把被他蹬开的小被子一角重新盖回到他肚子上。

客厅那边传来刘茜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厨房里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又关了。我直起身回头看了看,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刘茜半个侧影,她正弯腰把垃圾袋系上口,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跟那些大起大落的故事不一样,跟那些复仇归来的爽文也不一样。就是一个曾经过了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的女人,和一个曾经不得不把那枚带血耳环捏在手里的女人,她们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把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养得白白胖胖,把一间小店面从水泥墙变成摆满绿萝和满天星的模样。

我们没再提过那辆车上发生过的事。但我们都记得。不是记得那些声音和画面,是记得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然后从那种感觉里爬出来,站到春天底下,让风吹在脸上。

那个春天过去之后,刘茜的小花店开张了。名字是我取的,叫“白路”。她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白色的路,很长很宽,两边全是花,你想开到哪儿都行。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红着眼眶把我拉过去抱了一下。她怀里抱着刘念,小家伙被她挤在我们两个中间,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呀呀叫。我俩都笑了。

白路的店面不大,进门右手边摆着一大桶白色的雏菊,几块钱一枝,每天都有人买。刘茜有时候坐在柜台后面记账,有时候抱着刘念站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把新到的花从箱子里一束一束往外拿,刘念坐在旁边的婴儿椅里啃着自己的脚丫子。

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得一屋子花都亮堂堂的。刘茜抬起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说:“今天来了好多白桔梗,给你拿一束放车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行啊,正好把车里那瓶空的插上。

她把一枝白桔梗递过来,花梗上还带着水珠,凉丝丝的。我接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在那辆车的副驾底下捡到东西的时候,也是这种凉丝丝的感觉。但那时候是凉的、湿的、带着腥气的。现在是凉的、湿的、带着花香的。

我把花放在仪表盘旁边,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刘茜抱着刘念站在店门口冲我挥手。小家伙那根手指头还含在嘴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我按了按喇叭,那辆白色的SUV慢慢驶出巷子,汇进了主路上的车流。

路两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绿荫,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又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那枝白桔梗轻轻晃了晃。

前面的路挺长的。我不着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无论遭遇何种伤害,都有权利站出来保护自己、重建生活”的朴素信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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