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猪五国”这个词,这些年在网上经常被提起,很多人一看名字就以为是段子,甚至觉得是侮辱。但如果把时间线往回拨十多二十年,你会发现,这一称呼背后,其实是欧洲经济史上一段挺尴尬、也挺复杂的现实。今天我们就借这个话题,专门聊聊“笨猪五国”里的西班牙——一个曾经在全球经济排名第七、辉煌到让欧洲都侧目的国家,怎么走着走着,就被人归到了“问题国家”的行列。
先把话说死:西班牙从来不是一个“天然失败者”。相反,它有过非常耀眼的时刻——16世纪陆地海洋双称霸,近代又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济腾飞,硬生生把一个战后还比较落后的国家,送进了发达国家俱乐部。后来为什么掉队?原因不在一句“笨猪”里,而在几十年的经济结构、政治选择、外部环境叠加的结果。
西班牙这个国家,地理上其实很有优势。它位于欧洲西南角的伊比利亚半岛,大概50多万平方公里,人口四千多万。从面积看,它算欧洲的大块头之一;但人口密度比法国、德国这些国家低很多,土地多、人不算多,这种组合一方面给了它农业和旅游空间,另一方面也注定它很难走那种“超大人口市场驱动”的路子。更关键的是,西班牙的历史曲线特别极端:16世纪顶峰,19世纪开始滑坡,二战前后差不多沦为二流甚至偏弱国家,直到二战后才重新加速追赶。
很多人其实不了解,西班牙这次现代意义上的崛起,是在佛朗哥独裁时期打下的基础。这个名字在西班牙国内争议非常大,一提起来就是历史伤口,但如果只从经济这条线看,他确实在战后做了几个关键选择,深刻影响了西班牙几十年的发展。我们可以顺着时间,把西班牙的GDP变化当成一条线索,看看它是怎么上去、又怎么下来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班牙,说白了就是一个在起跑线上狂奔的“追赶者”。
1960年,西班牙GDP大概120亿美元左右,按照当年的全球统计,它排在世界第15名。别看这个数字,放到今天看没什么感觉。但在当时,能进前20就说明实力不弱。不过如果拿它和其他国家对比,你就会发现它的尴尬:瑞典、荷兰这类人口更少的“小个子”,GDP都比它高;墨西哥、土耳其这些当时还算发展中国家的国家,经济体量也压过它。这说明一点——西班牙当时虽然不穷,但整体水平还停在“中等发展中国家”位置,有点不上不下。
那它是怎么从这一步往前冲的?核心是一个词:技术官僚。六十年代以后,西班牙政府内部一批主张市场化、开放经济、重视工业和基础设施的技术官僚,相继上位,提出了比较系统的经济发展策略。他们推动了所谓“稳定计划”和后来的一系列改革,简化了管制,吸引外资,放松对企业的限制。这些东西,说起来听上去有点教科书味儿,但在当时,对一个长期处于封闭、保守状态的国家来说,是非常大的制度突破。
更现实一点的,是外部支持。冷战背景下,美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西班牙这类“反共但不太民主”的政权,其实是愿意扶一把的。美元、贷款、技术、市场机会,都在往这个方向流。西班牙就像是抓住一根绳子,顺着世界经济上升的梯子往上爬。在六七十年代,它的GDP增速曾经排到全球第二,仅次于日本,这个速度放到任何年代都是惊人的。
佛朗哥的角色就比较微妙。一方面,他是铁板钉钉的独裁者,政治上压制反对派、媒体、工会,这些都是事实。另一方面,他在经济上相对算“开明”:愿意听技术官僚,愿意让市场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用一句比较直接的话说,就是“把权力集中起来,然后大力发展经济”,这种模式在特定时期确实能加快推进基础设施、工业化——高速公路、港口、电力、制造业一路铺开。代价当然也很清楚:政治民主被压制、社会矛盾被积累。但就纯经济线来看,这个模式确实帮西班牙争取到了一个“追赶窗口期”。
到了1970年,西班牙GDP已经涨到约410亿美元,是1960年的三倍。世界排名从第15提升到第12,看起来还不算惊天动地,但背后的质变在于人均水平。二十年前,西班牙人均GDP只有西欧平均水平的40%;到了七十年代前后,已经追到西欧平均的80%。这可不是小数上的游戏,而是生活水平的明显变化:汽车进家庭,工业岗位增多,消费品开始丰富,城市里出现了更现代的生活节奏。
就是在这个时期,西班牙从一个“落后的西欧国家”,逐渐被视为发达阵营的一员。它不是像德国那种老牌工业强国,也和英国那种金融霸主不一样,但至少已经不是“穷亲戚”了。更关键的是,几个产业开始抬头:汽车制造、核电工业、旅游业。西班牙凭借地中海气候、海滩、历史城市,一下子抓住了欧洲人度假的心理,旅游业成为它经济结构中的一条大腿。你现在看西班牙的经济构成,服务业占比一直很高,这根线就是那时候埋下的。
有人觉得挺讽刺:一边是独裁统治,一边是高速发展经济。这个矛盾在西班牙社会里长期存在,也为后来的政治转型埋下了参照系——民主转型之后,经济能不能稳住、能不能继续增长,是当时西班牙政治精英最在意的事。
到了1980年,西班牙的经济表现就有点“惊喜升级”的味道了。那一年,它GDP大概2328亿美元,是1970年的将近6倍,世界排名直接冲到第九,正式挤进全球前十。
一个人口只有四千万左右的国家,能在全球经济排名排到第九,这说明两点。第一,它算彻底完成了工业化,还搭上了服务业扩张、对外开放这一波快车;第二,它成功把战后落后几十年的差距,基本补齐到西欧平均线。这件事,对很多发展中国家来说其实挺有启发意义:不是只有资源大国或人口超级大国才能做到追赶,一些中等规模的国家,只要在几个关键时期咬住正确路线,也能一口气冲上去。
佛朗哥已经在1975年去世。之后的西班牙,进入了君主立宪民主制的现代阶段。很多人会问:那后来经济这么好的,是民主带来的,还是之前独裁打的基础?
如果把这两段分开看,其实关系很简单:前期独裁阶段,集中力量搞工业化和基础设施,设置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现代经济框架;后期民主阶段,则是在这个框架基础上,通过加入欧洲共同体(后来演变为欧盟)、深化开放,把西班牙更紧密地嵌入西欧经济体系。两者是接力,而不是谁完全否定谁。你可以不喜欢前一个人,但不能假装他没铺过路。
到1986年,西班牙正式加入当时的欧洲共同体,这一步非常关键。它一下子获得了更大量的结构基金、投资支持、贸易便利,和法国、德国、意大利的经济联系进一步加强。此后十几年,是西班牙现代经济史上的“黄金区间”,也为1992年的巅峰埋下了伏笔。
1992年这个年份,在很多西班牙人的记忆里是一个高光符号。那一年,巴塞罗那举办奥运会,塞维利亚办世博会,全国上下搞了一个类似“自我展示”的大派对。经济数据也很争气,西班牙GDP大约6309亿美元,是1980年的两倍多,世界排名直接来到第七。这已经不是“勉强挤入前十”,而是妥妥的全球经济大国。它甚至在经济总量上超过了G7里的加拿大,还压过了当时的俄罗斯、印度等国家。
如果只看这条线到1992年,西班牙的故事几乎可以被剪成一个“励志大片”:从战后落后,到几十年追赶,最后成功站上世界舞台,举办奥运、世博,经济排名进前七,社会现代化水平大幅提升。很多当时的西班牙人真心相信:国家已经完成“转身”,未来会一直在发达国家的中上层位置稳定发展。
但现实是,经济的节奏从来不只看一个国家自己的努力,还取决于外部汇率、金融格局、全球分工变化这些超出一个国家掌控的东西。九十年代开始,西班牙的经济增长明显减速,到了2001年,它的GDP大概还是在6300亿美元上下,跟1992年几乎持平,这意味着中间十年基本就是横盘,没有再出现前面那种飞跃式增长。
很多分析会提到一个关键背景:1985年的广场协议。这个协议是美国、西德、日本、英国、法国五国在纽约广场饭店达成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协调干预,让美元贬值,缓和美国巨大的贸易逆差。表面上看,这是这五个大经济体之间的汇率博弈,但后续影响却扩散到了整个西方世界。美元贬值、日元升值、德国马克走强,各种资本、贸易流向发生了变化。到九十年代中期左右,西欧不少国家都经历了一个经济上升期,随后增速回落甚至停滞。
西班牙当然不是广场协议的直接签署方,但它作为西欧经济圈的一部分,汇率环境、贸易结构、资金流向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间接影响。再叠加它自身的结构问题——比如部分产业技术含量不够高、过度依赖建筑和旅游、研发投入相对有限——在外部环境收紧的时候,它就很难继续保持前一个阶段那种高增长。简单说,就是别人都开始慢下来,它作为后来者,原本靠环境红利和内部改革跑得更快,但一旦外部风口关掉,它自己的内在动力就暴露得很明显。
进入21世纪初,西班牙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历史选择:加入欧元区。引入统一货币,有利有弊。好处是,交易成本下降,金融体系更稳定,对外投资更容易;坏处是,丧失了独立货币政策和汇率调节能力。一旦经济出了问题,它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通过货币贬值来提升出口竞争力,只能在内部“消化痛苦”。
也是在这个阶段,西班牙国内出现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房产牛市”。低利率加上欧元带来的资金涌入,再加上家庭、企业的预期都过于乐观,房地产和建筑行业迅速膨胀。很多人借钱买房,一座座新楼在沿海城市和内陆城市拔地而起。表面上看,经济数据漂亮,失业率下降,建筑业和关联产业一片繁荣;但这其实是在以债务为杠杆堆泡沫。
2008年前后,若只看数字,西班牙似乎又迎来一个巅峰。那一年,它的GDP大概1.63万亿美元,世界第十。跟2001年的6000多亿美元相比,七年翻倍多,这确实是很亮眼的成绩。很多人当时把这当作“西班牙二次飞跃”,觉得这个国家已经从停滞中走出来,重新站上全球前十。
然而就在同一年,美国次贷危机引爆,演变成全球金融风暴。对很多国家来说,那是一场“重感冒”;对西班牙来说,则更像是直接戳破核心的“房产泡沫”。
大量银行贷款集中在房地产和建筑领域,一旦房价掉头向下,贷款坏账迅速增加,整个金融系统承压。政府不得不介入救助银行、刺激经济,这些动作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财政赤字猛增。原本在数据上看还算“健康”的国家,一下子被拖入欧债危机的漩涡。
也正是在这一轮危机中,所谓“笨猪五国”(葡萄牙、意大利、爱尔兰、希腊、西班牙)这个词被媒体和市场频繁使用。这五个国家共同特点就是:公共债务高、财政赤字严重、经济增速低、结构性失业严重。西班牙因为房产泡沫破裂、银行系统问题和高失业率,一度被金融市场视为“高风险国家”,国债利率飙升,政治压力巨大。
你如果对比一下数据就能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2008年之后的十多年里,西班牙的GDP始终没能彻底回到危机前的水平。2020年,它的GDP大概1.28万亿美元,跟2008年的1.63万亿美元相比,差了一大截。这意味着,这个国家在经济发展这条赛道上,整整“丢了”一个十多年的窗口期。世界排名也从第十滑到第十四,后面的墨西哥、印尼、荷兰这些国家一点一点贴近,甚至在某些年份超越。
更棘手的是结构性的伤口。金融危机之后,西班牙失业率一度飙到20%以上,年轻人失业率冲到40%左右,整整一代年轻人的生活轨迹被重塑——很多人延迟离家、延迟成家、延迟生育,有人选择出国,有人长期处在不稳定的工作状态。这种东西,统计表里看不太清楚,但在社会气氛里是很沉重的。
你再看2020年,这一年又是新冠疫情暴发,西班牙作为旅游大国、服务业占比超过65%的经济体,受到的冲击尤其重。边境管控、旅行限制、餐饮娱乐暂停,这些直接打击了它最重要的一条经济大腿。GDP进一步缩水,恢复进程再一次被拖慢。
有人看到这些,就下结论说“西班牙彻底沦为二流国家”。话说得太死,其实也不准确。用一句更符合现实的表达,是:西班牙从曾经有机会冲到发达国家前排,慢慢退到了发达阵营的中下位,也就是经济体量仍然不小、生活水平整体不低,但在增速、创新能力、全球影响力这些维度上,已经很难和德国、法国甚至北欧那一批国家相比。
“笨猪五国”这个标签,也容易让人忽略一个事实:即便在经济不太景气的今天,西班牙还是一个家底厚的发达国家。工业方面,它的纺织、钢铁、水泥、造船、汽车制造、电力产业仍然有相当规模。比如西班牙有几家汽车工厂为全球品牌代工生产,港口和造船业在地中海区域仍具有竞争力。它不是那种“高科技爆表”的国家,但传统工业基础并不薄。
农业这一块,更是它身上的一张“低调王牌”。西班牙的橄榄油产量常年居世界首位,很多超市货架上你能看到的橄榄油品牌,都或多或少和西班牙有关系;葡萄种植面积也居世界第一,这支撑了它庞大的葡萄酒产业和出口贸易。从橙子、柠檬到各类蔬果,西班牙基本是欧洲的“菜园子”和“果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在欧盟内部争取农业补贴时话语权不算弱。
服务业更不用多说,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大约在65%以上,旅游业是其中最显眼的一块。巴塞罗那、马德里、塞维利亚、格拉纳达,连同遍布全国的海滨小城,每年吸引几千万外国游客,这对就业、税收、消费的拉动非常直接。哪怕经历了疫情,旅游业只要重新开放,就能部分恢复活力。也就是说,这个国家仍有可观的“现金牛”,只是这些牛有点偏老,没有长出太多新的角。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收尾西班牙的故事,大概可以这样概括:它是一个曾经在全球经济排名里冲到前七的发达国家,靠战后几十年的改革和开放实现了从贫弱到富裕的转身,但在全球化和金融资本驱动的第二阶段,它过度押注房地产和服务业,忽视产业升级和创新积累,在危机到来时伤得比别人重,导致整整十多年的发展被拖慢,全球排名后移,年轻人机会减少。
“笨猪五国”这个词本身带有很强的贬义,但它反映的现实,是一批财政状况不太健康、经济结构有问题的发达国家在全球金融危机后陷入困境。把它只当成一个网络梗,或者只拿来嘲笑某些国家的“懒惰”,都未免太肤浅。西班牙的故事谈不上传奇,但非常典型:一个国家在某个阶段跑得很快,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跌倒;而一旦跌倒,爬起来的难度,有时候比第一次起跑还要大。
从西班牙身上,其他国家其实能看到两点教训。第一,经济高速增长时,不要过度迷信某一个领域的繁荣,尤其是房地产这类看起来最容易拉动数据的产业;第二,发达并不等于完成,发达国家也有可能因为错误的长期选择,慢慢滑向“发达但不先进”的位置。西班牙现在仍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如果接下来几十年继续在产业升级、教育、科研、财政纪律这些环节做不好,它确实有可能在世界经济格局中一点一点被边缘化。
讲到这里,你应该能看出,“笨猪五国”的西班牙,远没有它的外号听上去那么简单粗暴。它既经历过从日不落帝国到二流国家的长线衰落,也体会过从战后穷弱到发达国家前列的奋力逆袭,还遭遇了金融危机后长达十多年的停滞期。它的起伏,背后不仅有政体变迁,还有经济模式的选择、全球金融秩序的变化以及普通人生活的细微变化。把这些理清,比盯着一个带侮辱性的称呼看热闹,要更有意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