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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李师傅已经把车停在华容步步高超市门口。他先把后排座椅放平，把夜里客户托运的三箱小龙虾冰袋码放整齐，再把自己的保温杯灌满浓茶。六点整，第一位去岳阳赶高铁的姑娘拖着行李箱出现，李师傅迎上去接过箱子，顺手把准备好的热豆浆递给她：“先暖暖手，今天零度。”姑娘愣了愣，道谢的声音被寒气吹得发颤，却笑得明亮。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像给新的一天盖了邮戳。
从华容到岳阳，七十分钟车程，导航显示最短路线的86公里，在李师傅心里却是一张活地图：哪一段在修管廊、哪一段新装了抓拍、哪一段的测速其实还没启用，他都门儿清。商务车稳稳滑过S306，轮胎碾过霜花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在耳边悄悄嚼雪。后排坐着四个人：赶高铁的姑娘、去岳阳进货的服装店老板、拎着小仓鼠笼子的中学生、还有连夜做完手术要回市医院交班的护士。车厢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是李师傅媳妇缝的小布袋，挂在空调口挡异味。音乐是轻声的《橄榄树》，既不吵瞌睡，也不显寂寥。
“师傅，能稍微快点吗？我七点半要签到。”护士轻声问。李师傅瞄一眼仪表盘，时速保持在98，再快就要踩雷区。他点点头，没说话，却在下一个服务区出口顺势拐进去：“给大家三分钟，洗手间、开水、便利店，想抽烟的抓紧。”说完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十年前他也是老烟枪，后来跑夜车，媳妇一句“你闻闻自己衣服上的味儿”让他彻底戒了。三分钟整，车子重新启动，像一条懂得守时的鱼，滑回车流的河道。
太阳完全跳出洞庭湖平面时，商务车已经掠过岳阳东收费站。李师傅把四单乘客依次送到：高铁进站口、泰和市场、十五中、市一医院。每下车一位，他都绕到后备箱帮人拎行李，再顺手把座椅擦一遍。护士下车时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茶叶蛋：“我婆婆自己腌的，您垫垫。”李师傅笑着收下，把蛋放在保温杯旁，像给冰冷的早晨点了两盏小灯笼。
返回华容的路上，车子空了，他却不急着接单，而是绕到洛王菜市场门口，给媳妇买了她最爱的米粉，又给家里金毛捎了两根牛骨头。手机响起，是微信群里老客户“小龙虾老板”@他：“今晚有三箱货要带回华容，能接吗？”李师傅回了句“老规矩，三十，包活”，顺手把定位发过去。接着他又把拼车信息发到群里：“17:30岳阳火车站—华容，还差两位，40/人，暖气足。”几乎秒回，名额就满了。
午后一点，他把车开到洞庭湖边的小树林，放倒驾驶座，盖上提前晒过太阳的毛毯，定了四十分钟的闹钟。阳光透过全景天窗，像一张暖烘烘的网，把他连同车厢里残留的茉莉香、茶叶蛋味、以及乘客们高低起伏的呼吸声，一并收进梦里。梦里他开着新车，后排坐着高考结束的女儿，女儿说：“爸，我想报岳阳的护理学院。”他咧嘴笑，方向盘握得更稳，仿佛那条往返了七年的路，忽然长出柔软的藤蔓，把两座城市、把父女俩、把过去和未来，轻轻缠在一起。
闹钟响起，李师傅洗把脸，重新发动车子。下午的活是包车，三位去华容考察藜麦基地的农技员，要跑三个乡镇。一路上他们聊墒情、聊品种、聊补贴，李师傅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我老家田也荒着，要是种得成，给我留点种子”。专家们笑他：“师傅，你开车都开出农业情怀了。”他嘿嘿两声，把车速降到60，让后轮避开坑坑洼洼，生怕颠坏了后座的试管苗。
傍晚五点四十九，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华容河大桥的拉索上，像给钢缆系了条橘红围巾。李师傅把农技员送到县委门口，收了今天第五笔车费。他掏出小本子，记下“藜麦—张站—138××××”，顺手画了个五角星，提醒自己明年开春别忘了这事。手机再次响起，是早上那位护士发来的语音：“李师傅，我同事也想加您微信，以后夜班回家能约车吗？”他回了句“随时call”，然后把车开到火车站，接上那三位拼车返程的乘客，其中多了一位戴耳机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只奶猫，猫的眼睛在暮色里闪成两颗绿宝石。
夜色沉下来，商务车的日间行车灯像两把温柔的刀，劈开湘北平原的雾。回华容的路上，李师傅把暖风调到26℃，音乐换成《童年》。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跑这条线，车上只有一位乘客，油价还五块多，他心疼得直咧嘴。如今微信群四百多人，朋友圈每天点赞不断，他却还是坚持“先做人，后跑车”——不议价、不甩客、不超速，像守着老派江湖的规矩。车轮压过最后一道减速带，华容的灯火在前方铺开，他轻轻舒了口气：又平安跑完一趟，家里的灯也亮着，媳妇的米粉应该下锅了，金毛听见发动机声，肯定正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打转。
车停稳，李师傅把今天收到的茶叶蛋壳剥下来，撒在花盆里当肥料。抬头望，月亮像一枚被洞庭水擦亮的硬币，挂在槐树梢头。他拍了拍车身，低声道：“老伙计，明天五点见。”那一刻，O73O-4488088这个号码，不再只是广告单上的一串数字，而是两座城市之间最柔软的纽带——把清晨的豆浆、午后的牛骨、夜里的猫叫，以及所有奔波与牵挂，统统缝进七十分钟的温暖里，缝成一条可以反复往返、却从不厌倦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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