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五菱面包车开回家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门口一阵突突突的响动,抬头一看,一辆灰扑扑的车头已经顶进了院门。
车漆是褪了色的银灰,左前轮上方的叶子板凹进去一块,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我老公王建军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钥匙,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
“四千八,十二年的车,原车主急着换新车,我砍了八百。 ”
我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地上。
四千八,够给孩子交半年幼儿园的饭费。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说话,绕到车屁股后面看了一眼。
尾灯碎了一个,用红色胶带粘着,车牌倒是新的,挂上去没多久。
我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还烫着,散热器里冒出一股热乎乎的机油味混着尘土气。
“你疯了? ”我说。
王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回话:“咱家那电动三轮车,上个月拉货被交警扣了,罚了三百。 这车虽然破,好歹是个正经车,能遮风挡雨,能拉货,还能接送孩子。 ”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没错,去年冬天我骑三轮车去镇上进货,半路下起雨夹雪,一车冻鱼全浇透了,回到家手冻得解不开绳子。
那时候我就念叨过,要是有个带篷的车就好了。
可我没想过真买,家里存款就两万三,那是留着给儿子上小学交择校费的。
“你哪来的钱? ”我问。
王建军把烟头摁灭在车门框上,蹭出一道黑印子:“我上个月加班费加奖金,攒了四千,又跟老张借了八百。 ”
我没再吭声,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飘着韭菜炒鸡蛋的香味,儿子小凯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快秃了,他还在用牙啃。
我走过去把铅笔从他嘴里拔出来,换了一根新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王建军在院子里擦那辆面包车,水桶哐当响,抹布擦过铁皮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了一眼,他正蹲在车头前,用牙膏擦那两块发黄的车灯,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擦什么宝贝。
我鼻子一酸,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把车开到了批发市场。
他以前骑三轮车进货,一次只能拉四箱苹果,现在这面包车后排座椅放倒,能塞进去十二箱。
他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五花肉,还有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今天生意好,多赚了八十。 ”他把肉递给我,草莓塞给小凯。
小凯欢呼一声,抓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拿纸巾给他擦嘴,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
王建军说得对,这车虽然破,关键时刻是真顶用。
可我没料到,这车真正派上用场,是在三个月后。
那天半夜,我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公公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流了一地。
王建军穿着秋裤就从床上跳起来,抓起车钥匙往外跑。
我披了件外套跟出去,看见他发动那辆五菱面包车,引擎突突突响了好几声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我跟你一块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王建军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蹿了出去。
路上他开得飞快,经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车身咣当一声响,我攥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
到了婆婆家,公公躺在地上,后脑勺垫着一块毛巾,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婆婆蹲在旁边哭,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王建军蹲下去把公公抱起来,我帮忙托着腿,两个人把他塞进面包车后排。
公公个头大,腿蜷着,脑袋靠在车窗上,脸色白得像纸。
王建军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说颅骨轻微骨裂,得送县医院。
救护车要等四十分钟,王建军二话没说,又把人抱上车,一路开到县医院。
那辆面包车在省道上跑了四十多公里,空调是坏的,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凌晨三点,公公被推进了手术室。
王建军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这车买值了。 ”他闷声说了一句。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我盯着地板砖上的一条裂缝,心想,四千八,买了一条命。
公公手术很顺利,住了半个月院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王建军又开着那辆面包车去接,车里放了一个旧棉垫子,是婆婆从家里翻出来的,垫在座椅上怕公公硌得慌。
公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半天说了一句:“这车虽然破,坐着踏实。 ”
王建军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面包车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王建军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开着它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八点回来,车里总剩几把卖相不好的青菜,他拿回来炒着吃。
小凯放学的时候,如果下雨,他就开着车去接,小凯坐在副驾驶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雨刮器来回摆,觉得特别新鲜。
有一回,小凯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
王建军不在家,跑长途送货去了。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出门,外面下着大雨,我站在路边拦了二十分钟出租车,一辆都没拦到。
最后我跑回家,从王建军枕头底下摸出车钥匙,钻进那辆面包车。
我从来没单独开过这辆车,手动挡,离合器特别硬,挂挡的时候要用力推。
我发动了三次才打着火,雨刮器坏了,我用抹布擦了两下挡风玻璃,勉强看清路。
小凯在后排哭,我一边开车一边喊他别怕,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到医院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我坐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觉得那辆破面包车像个救命的家伙,虽然丑,虽然旧,可它没把我撂在半路上。
第二天王建军回来,看见车钥匙在桌上,问我是不是开车了。
我说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熄火吧? ”我说没有。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行啊你,会开手动挡了。 ”
我没理他,转身去厨房热饭。
他跟在后面,声音低下来:“昨晚吓坏了吧? ”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以后别跑那么远的长途了,孩子半夜要是有个好歹,我连个帮手都没有。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面包车虽然破,但一家人的心是齐的。
直到那年冬天,王建军的弟弟王建平从外地回来,说要借车跑一趟长途,拉一批货去邻省,给两千块钱油钱和辛苦费。
王建军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这个人,对家里人从来不会说不。
那天早上,王建平把车开走了,临走前拍着车门说:“哥你放心,我开两天就还回来。 ”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巷子口,回头对我说:“建平这两年在外头混得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
我没说话。
王建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嘴上说得漂亮,办事从来没靠谱过。
去年他借了王建军五千块钱,说两个月还,到现在一年多了,一个字没提。
王建军也不催,我问过一次,他说:“亲兄弟,算那么清楚干嘛。 ”
三天后,王建平没回来。
第五天,他打电话来说车坏在半路了,得修,让王建军转两千块钱过去。
王建军转了。
又过了三天,王建平说货主压价,赔了钱,车被扣在修理厂,还得三千才能提出来。
王建军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说:“我去一趟吧。 ”
我拦住他:“你去了能怎么样? 车在他手里,钱在他手里,你去了也是白搭。 ”
王建军没说话,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坐大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空出来的位置,地上有一摊机油,黑乎乎的,像一块伤疤。
王建军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脸色铁青。
我问他车呢,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才开口:“车让建平抵押给高利贷了,借了三万块钱,赌输了。 ”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那辆面包车,虽然只值四千八,可它陪我们拉过货,接过孩子,救过公公的命。
它在我眼里早就不只是一辆车了。
“你怎么办的? ”我问。
王建军把烟头踩灭:“我给他还了两万,剩下的他打了欠条,说年底还。 ”
“你哪来的钱? ”
“跟老张借了一万,跟厂里预支了半年工资。 ”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家里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一下全掏空了,还倒欠了一屁股债。
我看着王建军,他低着头,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我突然觉得他老了,老得让人心疼。
“车呢? ”我又问。
“我开回来了。 ”他说,“修了修,还能开。 ”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远远看见那辆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头凹进去的地方还没修,左大灯换了新的,亮得刺眼。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上还留着王建军的手印,皮革磨得发亮。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完了,我擦了擦脸,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排气管吐出一口白气。
我挂上挡,慢慢开出去,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豆腐的老刘冲我喊:“嫂子,换新车了? ”
我摇摇头,没停。
那辆面包车跟着我们过了冬天,过了春天,又到了夏天。
王建军每天还是开着它进货,拉货,接送孩子。
王建平的欠条还压在抽屉里,他打过两次电话,说没钱,王建军也没再催。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王建军开着车回来了。
他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烧鸡,还有一瓶啤酒。
他把烧鸡放在我面前,自己拧开啤酒喝了一口,说:“今天拉了一批西瓜,赚了三百。 ”
我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问:“建平那钱,要不回来了吧? ”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了。 车能开回来,就是万幸。 ”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夕阳照在面包车的车顶上,灰扑扑的铁皮泛着一层暖光,那凹进去的叶子板还是老样子,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晚上睡觉前,我翻出存折看了一眼,上面数字少得可怜。
我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王建军翻了个身,说:“等年底攒点钱,把车漆重新喷一下。 ”
我说:“别喷了,省点钱给孩子交学费。 ”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辆面包车还在院子里停着,突突突的引擎声每天清晨准时响起。
四千八买的,十二年的老车,开着它的人头发白了,坐过它的人长大了,它自己倒是越来越旧,越来越破。
可我知道,只要它还能发动,王建军就会一直开着它。
日子再难,油门一踩,总能往前走。
这世道,车破不丢人,心破了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