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小区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手指头一点点蹭过车门上那道新添的划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后门把手,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前两次我报了警,物业调了监控,清清楚楚看见是六栋三零二那家的小子,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截铁钉,绕着我的车转了两圈,从车头划到车尾,划完了还朝摄像头做了个鬼脸。
我拿着监控去找那家人,开门的是孩子奶奶,六十来岁,穿着碎花棉袄,手里还端着碗稀饭。
她眼皮都没抬,说孩子小,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说大姐,这不是第一次了,前两次我也没说什么,可这车是我吃饭的家伙,我天天开着它送货,划成这样我没法跟客户交代。
她啪一声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甩出来一句,有本事你找警察去。
我找了。
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那家儿子儿媳终于露面,男的叼着烟,女的抱着胳膊,说赔,怎么赔,孩子才八岁,你还能把他怎么着。
最后赔了两百块钱,还不够补一块漆的。
我把车开去修理厂,师傅报价一千二,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只补了那道最深的,其他的拿白漆点了点,远远看着不那么明显。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车修得怎么样,我说修好了,没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要不咱把车停远点,惹不起躲得起。
我说知道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一看,车门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弯弯曲曲的,像条蚯蚓。
我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物业经理老刘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说老周,算了,那家人在小区里横惯了,前阵子把人家电动车轮胎扎了,也是赔了五十块了事。
我问他,那小子是不是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
老刘愣了一下,说好像是,他妈在附近超市上班,他奶奶接他。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特意把车从原来的位置挪了,挪到了小区最东边那片停车区。
那片区域车少,空位多,靠墙那排一共六个车位,只有两辆车停着。
一辆是辆黑色的帕萨特,落了厚厚一层灰,看着得有俩月没动过了。
另一辆,是一辆劳斯莱斯。
银色的,车头立着那个小飞人,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我绕着那辆劳斯莱斯走了一圈,车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轮胎纹路里连一颗石子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这车最低配落地也得五百万往上。
我把我的面包车停在了它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正好能看见那辆劳斯莱斯的右侧车身。
然后我锁好车门,上楼回家。
我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头也没回,说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说送货的活儿提前干完了,下午不出去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吧。
我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四点十分,四点十五,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五,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小区东边那片停车区正好在我家窗户的斜下方,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背着个蓝色书包,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跟在他奶奶后面,从小区侧门进来了。
他奶奶走到单元门口,停下来跟隔壁楼的一个老太太说话,手里提着菜,唠得正热乎。
那小子站在旁边,把冰棍嗦得滋滋响,眼珠子滴溜溜转,四处乱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劳斯莱斯。
他绕着那车走了半圈,站在车头前面,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小飞人。
我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那小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棍棍儿,又看了看那辆车的车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奶奶,老太太还蹲在那儿跟人聊得起劲,压根没往这边看。
他蹲下去,把手里的冰棍棍儿竖起来,抵在劳斯莱斯的车门上。
然后他用力一划。
那根木头棍子划过漆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隔着一百多米,我站在七楼的窗户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划完一道,又划了第二道,第三道,嘴里还哼着儿歌。
我攥着窗框的手指头都白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
不是车被划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辆劳斯莱斯旁边,他手里拎着一把车钥匙,站在那小子身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小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冰棍棍儿还攥在手里,上面的漆皮蹭了他一手。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蹲下去,一把抓住那小子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
他声音不大,但我在七楼都听得见。
他说,小东西,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那小子嘴一瘪,哇一声哭了。
他奶奶听见哭声,回头一看,手里的菜袋子啪嗒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跑过来,一把把那小子从皮夹克男人手里抢过来,搂在怀里,冲那男人喊,你干什么,你吓着孩子了。
皮夹克男人直起身,指了指车门上的三道划痕,说,你儿子划的,你看怎么办吧。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划痕,又看了看那辆车,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说,你这车,你这车得多少钱啊。
皮夹克男人说,不多,补个漆,三四万吧。
老太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拉着那小子,说,快,快给叔叔道歉。
那小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说叔叔对不起。
皮夹克男人说,光对不起没用,你把你家大人叫来,咱谈谈赔偿的事。
老太太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出去。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楼底下那出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看见那小子蹲在地上哭,他奶奶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打电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电动车冲进小区,一个穿超市工作服的女人从车上跳下来,连头盔都没摘,跑过去一把抱住那小子,说儿子,没事,妈在呢。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个皮夹克男人,说,大哥,孩子小,不懂事,你看……
皮夹克男人指了指车门,说,你儿子划的,三道,我这是新车,刚提的。
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大哥,我们赔,我们肯定赔,你看能不能少点。
皮夹克男人说,行,你先把你们家那口子叫来,咱当面谈。
女人说,他出差了,在外地,回不来。
皮夹克男人说,那行,那就你跟我去派出所,咱走正规程序。
女人一听派出所三个字,眼圈红了,说大哥,求你了,别去派出所,孩子小,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见那女人蹲下去,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我这边的窗户。
我站在窗帘后面,没动。
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我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张修理厂的收据,一千二。
我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那家的男主人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了,敲开了我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脸上堆着笑。
他说,周大哥,白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看,我们家孩子不懂事,之前划了你车,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门。
他说,周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的车修车多少钱,我出,双倍,另外我再给你两千块钱,算精神损失费。
我说,不用了,车我已经修好了。
他说,那不行,那必须得给,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你真不用给,你儿子的账,已经有人替他算了。
他愣住,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儿子今天划了辆劳斯莱斯,人家车主说要走程序,修车钱最少三四万,你要是真想补偿,不如想想怎么凑这笔钱。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牛奶箱子差点掉地上。
他说,周大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亲眼看见的,我家窗户正好对着那片停车区。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车,那车是你的吗。
我说,不是。
他问,那是谁的。
我说,我不知道是谁的,我今天下午才把车停过去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那点愤怒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说,周大哥,你狠。
我说,我要是真狠,早拿砖头砸你家玻璃了。
他提着牛奶和水果,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踉跄。
我关上门,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像踩在谁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开车,看见那辆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车身上那三道划痕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
我绕过去,看见我面包车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两千整。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周大哥,对不住,这是修车的钱,多的算我赔罪。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把钱装回信封,塞进驾驶座的储物格里。
那辆劳斯莱斯当天下午就被开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那辆车。
但六栋三零二那家的小子,从那以后,再也没划过任何人的车。
他见了我,老远就低下头,绕道走。
他奶奶也是。
那家人后来在小区里变得特别客气,逢人就点头,再没有以前那股横劲儿了。
有人问我怎么治住那家人的,我说我没治他们,是他们自己碰上了硬茬子。
没人知道那辆劳斯莱斯是谁的。
我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那两千块钱哪来的。
我说,捡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小子蹲在劳斯莱斯旁边,手里攥着冰棍棍儿,用力划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听见那声巨响,其实不是垃圾桶倒地的声音。
是我心里什么东西塌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立起来的声音。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