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低着头刷手机。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比一声响。
“诶,先生,先生您不能随便进——”
我看见了张总办公室的门,棕红色的实木,门把手上挂着“财务总监 周明远”的牌子。
我一把推开门。屋里的人齐刷刷抬头。张总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夹着根烟。周明远坐在他对面的会客椅上,手里端着杯茶,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在看见我的瞬间僵住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叠了三年的借条,走到张总面前,把纸展开,平平整整地搁在他桌上。
“张总,打扰您了。”我笑着说,“我想问问,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不是老赖?”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周明远的脸白了,手里的茶杯“啪”地磕在玻璃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淌到他刚买的那条新西裤上。
张总没看借条,先看了周明远一眼。
“明远,这是?”
“哥,你怎么来了……”周明远站起来,想拉我胳膊。
我往后撤了一步,没让他碰。
“别叫我哥。”我说,“我姓周,你欠我五万块,三年了。你上个月提了奔驰,落地四十多万,全款。昨天你还在朋友圈晒提车照,配的文字是——‘努力的男人值得最好的’。”
我掏出手机,把他那条朋友圈翻出来,怼到张总面前。
张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周明远。
“有这回事?”
“张总,我……”
“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张总把烟摁灭了,烟灰缸是水晶的,碰出清脆的一声。
周明远不说话了。
“借条在这。”我指了指那张纸,“三年前他跟我说,弟妹要做手术,急用钱。我那时候刚离婚,手里就这么点积蓄,全借给他了。他说三个月还。三年了,我催了十七次。前十六次他都说没钱,困难,再等等。第十七次,就是昨天,他把我电话拉黑了。”
我顿了顿,看着周明远。
“今天早上我在他朋友圈看见那辆奔驰,黑外黑内,中控台还挂着一串红绳。提车仪式弄得跟娶媳妇一样热闹。”
“你专门跑来说这个?”周明远急了,压着嗓子,“你至于吗?不就五万块吗?回头我给你就是了,你跑到公司来闹什么闹!”
“回头?你那个‘回头’我听了三年了。”我说,“我就想让大家伙儿看看,你周明远是什么人。”
张总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明远,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明远扭头看张总,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你是财务总监。”张总说,“公司账上躺着几千万,你管着。你个人欠别人五万块,拖三年,开奔驰。你让底下人怎么看你?让客户怎么看你?”
周明远的脖子红了,从领口一直红到耳根。
“你今天,当着你哥的面,把这个事解决掉。”张总说,“现金、转账、还是支票,你选一个。”
“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手机银行。”张总说,“现在。”
周明远站着不动。
“是要我教你怎么用手机转账吗?”张总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哆嗦嗦地解锁,打开银行APP。我听见他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好几次。
五万块,加上三年的利息,我算了算,三万二,总共八万二。
“利息就算了。”我开口,“还我五万本金。剩下的,算我买了个教训。”
“转好了。”周明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手机上没收到短信。
“稍等。”我低头查了一下,确实没到账。
“你转哪个卡了?”我问他。
“就你之前那个建行卡……”
“我去年销户了。”我说,“我发你新卡号的时候,你还回了我一个‘哦’。”
周明远的脸彻底垮了。
他重新输入卡号,这一次转过去的很快,手机“叮”的一声,到账短信跳出来。
五万整。
我把借条拿起来,当着他的面,撕了,撕成一片一片的,扔在他脚边的地上。
“三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弟弟。”
我说完,朝张总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回头看,周明远跪下了。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些碎纸片,“我糊涂,我该死,哥你原谅我一回……”
张总别过脸去,不看。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个送水的师傅,扛着两桶水,我让他先出。他朝我道了声谢。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沉,耳朵里嗡嗡响。刚才那一幕像隔着一层玻璃,又近又远。
我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三十七岁了,活了半辈子,今天头一回,把亲弟弟的脸按在地上踩。
可我一点都不痛快。
我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风一吹,透心凉。
出了电梯,天阴着,要下雨。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里传来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你弟弟刚刚打电话说你要逼死他”“你怎么这么狠心”“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之类的话。
“妈。”我说,“他欠我钱,三年了。我催了十七回。他买奔驰,把我拉黑。你觉得这是我狠心?”
“他是你弟弟啊——”我妈哭得更大声了,“你当哥的,让让他怎么了?你小时候没吃过我的奶,是我把奶水都喂了他,你亏待他什么了?你现在为五万块钱把他工作搅黄了,你心怎么这么狠——”
烟烫到手指,我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工作黄没黄,你问他。我只要回我的钱。”我说,“妈,我得挂了,我这边还有事。”
“你——你今天要是不回来给你弟弟道歉,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挽着孩子的手。天越来越低,风里带着土腥味。
我握了握手机,调出周明远的微信,点进他的朋友圈。
那条奔驰提车照已经删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以后别联系了。”
消息前面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走进风里。
走了没多远,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的,满街的人四散奔逃。我没跑,就那么走着。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周明远来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雨天。他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嫂子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动手术,手头实在凑不齐。
我那时候刚离婚,前妻带走了孩子,房子判给了她,我搬出来租了个一居室。卡里就五万出头。
我借给他了,连借条都是他主动写的。他说:“哥,最多三个月,我肯定还你。”
三个月后,他说工地上的款还没结下来,再缓缓。又过了三个月,他说孩子要交学费,手头紧。又过了半年,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都没发。
我信了他一年。第二年我开始急了,我自己也没钱,租房子、吃饭、通勤,五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接了,也是三两句就挂。
第三年,我在朋友圈看见他晒三亚旅游、晒新手机、晒孩子上私立学校。再后来,就是那辆奔驰。
我早就该看清了。
雨越下越大,我拐进路边一家面馆。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我要了一碗牛肉面,一瓶啤酒。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吃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姐,周晓梅。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吃饭。”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明远被公司开除了,是不是你干的?”
我放下筷子。
“我今天去他公司要钱,他老板看到了。开不开除,是他自己的事。”
“你疯了吧你!”我姐急了,“你跑到人家公司去闹,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那是财务总监的位置啊,多少人盯着呢!你这一闹,他十几年白干了!”
“我不闹,他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钱?”
“不就五万块钱吗?你至于毁他前途?你等着,我这儿有,我先替他还你,你赶紧去他公司说清楚,说你是闹着玩的,把钱还回去,让他们别开除明远——”
“姐。”我打断她,“他已经还了。五万,转账。我不是去闹事的,我是去讨债的。讨债还要替他留面子?他买奔驰的时候,给我留面子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姐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轴啊。他再混蛋,也是咱们弟弟。妈的心脏不好,你不该让妈知道。”
“妈心脏不好,是他气的,还是我气的?”我反问她,“他借钱不还买豪车,把亲哥拉黑,妈知道了应该骂他才对。可现在挨骂的是我,为什么?”
我姐不说话了。
“因为你们习惯了。”我说,“从小到大,他闯祸我挨打,他吃肉我喝汤。他欠钱不还,挨骂的还必须是我这个讨债的。凭什么?”
“你……”
“姐,我吃面呢。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坨了。我倒了点辣椒油,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吃。啤酒喝了一半,剩下的实在喝不下。
雨小了。我结账出门,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天黑得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
手机又来了一条短信。是我妈:“你要是不回来给你弟弟道歉,以后过年过节都不用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上的一行字,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扎。
我编辑了一条回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黑暗中,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很清晰,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数着什么。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我和周明远在河边捞鱼。他脚滑掉进水里,我跳下去拉他。水草缠住了我的脚,我呛了水,差点没上来。最后还是过路的大人把我们两个一起捞上来的。
我妈赶过来,抱着他哭。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旁边,没人问一句。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得不像话。
我坐起来,头有点疼。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我妈。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前妻发来的。
“听说你去明远公司闹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这样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胡茬青黑,像一宿没睡好。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成熟。
我三十七岁,离了婚,一个人住,被亲弟弟欠钱不还,被亲妈赶出家门,前妻还来教我要成熟。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洗刷完,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阳光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胳膊上烫烫的。我想起周明远那辆奔驰,这会儿他是不是正开着车,满城找工作?还是在哪个酒吧,跟他那帮朋友倒苦水?
都跟我没关系了。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三天后,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周明远起诉了我。
案由是“名誉侵权”。他要求我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
他说我那天在他公司“捏造事实、恶意诽谤”,导致他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社会评价严重降低。
我看完传票,站在小区门口,笑得停不下来。
路过的大妈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像是看一个神经病。
他欠我钱是事实,我讨债也是事实,他赖账买奔驰还是事实。他怎么有脸告我?
我请了律师。律师姓郑,四十来岁,女,干练利落。她看完材料,问我:“你那天去他公司,有没有录音?”
“没有。”
“有证人吗?”
“他老板在场。还有他们公司的几个员工。”
“他老板愿意作证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
郑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觉得?”
“那天他老板当着我面,让周明远还钱了。他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不代表愿意蹚浑水。”郑律师说,“这样,你先试着联系一下他,看看他的态度。另外,你手机上那些催款记录、聊天截图、转账凭证,整理好给我。特别是他拉黑你之前的聊天记录,尽量恢复。”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试着加回了周明远的微信。验证消息里我写:“你还要告我,行,法庭见。”
他没通过。
我又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语气冷冰冰的:“你现在想起我来了?”
“姐,周明远把我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
“妈帮他请的律师。说要把你告到坐牢。”
我愣在原地。
“妈说,你不给他活路,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我姐说,“我已经劝过了,劝不动。你要不……去给明远道个歉吧。只要他撤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给他道歉?”我的声音在抖,“他欠我钱,我去讨债,最后要我给他道歉?”
“你就低个头吧,算姐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都住院了,天天念叨这个事。一家人闹成这样,何苦呢……”
“妈住院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告我?”
“你怎么还在这儿较劲呢!”我姐突然喊起来,“你是当哥的,你让一步怎么了?你非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家,早就散了。”我说,“从妈说‘没我这个儿子’那天起,就散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天,我去了周明远之前那家公司。前台小姑娘还记得我,看见我就站起来,有点紧张。
“先生,周总监已经不在了……”
“我不找他。”我说,“我找张总。”
“张总在开会。”
“我等他。”
我在会客区坐了快两个小时,喝了两杯茶。快中午的时候,张总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张总,谢谢您那天主持公道。”我开门见山,“但现在周明远把我告了,说我名誉侵权。我需要您帮我作证,证明我那天说的是事实。”
张总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帮我点上。
“小周啊。”他吐了口烟,“你弟弟的事,公司已经处理完了。辞退他的决定,是公司根据内部规章制度作出的,和你没关系。”
“所以您愿意作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方便直接出庭。”他说,“但我可以给你出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把那天发生的事客观描述一遍。至于法庭认不认,是法官的事。”
“谢谢张总。”
“别急着谢我。”他摆摆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为了五万块,把自己亲弟弟的前途毁了,你有没有想过,值不值?”
我抽了口烟,没回答。
“他再不是个东西,也是你弟弟。”张总说,“你妈的年纪也不小了,你让她夹在中间,她能好过吗?”
“张总,如果您的钱被别人欠了三年,对方还开着豪车满世界炫耀,您会怎么想?”
张总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找了他十七次。”我说,“他不还钱,我没办法。我去他公司,只是想让他无处可躲。我没想毁他前途,是他自己的行为毁了他。”
张总点了点头:“我理解。不过,家里的关系,该缓和的还是要缓和。人在世上,不能没有亲人。”
我站起身:“谢谢张总。我先走了。”
“材料过两天我让行政给你寄过去。”
“好。”
我出了写字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香气,是秋天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张总寄来的情况说明,白纸黑字,盖着公司公章。我把材料交给郑律师,她翻了一遍,点点头。
“这个很有分量。不过对方应该会主张‘即使欠款属实,你当众称其老赖’仍属于人格侮辱。”
“老赖是事实。法院要是判他输,他就是个老赖。”
郑律师笑了:“你倒是挺会抓重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三年来所有催款记录、聊天截图、转账凭证一条一条整理出来。我甚至找到了当时帮他“凑手术费”的转账备注。
开庭那天,阴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在法院门口碰到了周明远。
他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下发青。旁边站着我妈。
我妈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的脸色很不好,脸紧绷着,鬓角全白了。
周明远没看我,低头跟着律师进了法庭。
庭审进行得很艰难。对方律师咬死一点:我当众使用“老赖”这个侮辱性词汇,超出了正当讨债的范畴,构成名誉侵权。
郑律师反击:第一,“老赖”是社会上对失信被执行人的通俗称呼,我陈述的是客观事实;第二,债务纠纷真实存在,我没有任何捏造;第三,我的行为属于正当维权,周明远的社会评价降低,是他自己长期赖账、高调消费的行为所导致的。
双方辩论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陈述时,周明远站起来,红着眼眶说:“我知道我欠他钱不对。可是我是他亲弟弟。他可以打我、骂我,但跑到我公司去闹,让我丢了工作,这太过分了。我需要一个道歉。”
法官敲锤,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我姐在门口等着。她朝我走过来,眼圈红红的。
“妈让我问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和祈求。
“不了。”我说,“我还要上班。”
“你请一天假不行吗?”
“不行。”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小跑着,气喘吁吁地拦在我前面。
“你就那么恨我们吗?”她的声音沙哑,眼里有泪光。
我看着她。这个给了我生命、又不止一次让我心寒的女人。她偏心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像我生来就是该欠着他们的。
“妈,我不恨你。”我轻声说,“我只是不再指望你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回去吧。”我说,“周明远还在里面。”
她没动。我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下了台阶。
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一提啤酒,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喝。
月亮很大,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楼下的桂花树被夜风一吹,香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我灌了一口酒,想起小时候过中秋,我妈买一盒月饼,分四块。周晓梅一块,周明远两块,我一块。周明远总吃不完,剩下的最后也归他。
我从来没有争过。不是不想,是知道争了也没有。
后来长大了,我努力读书、拼命工作,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比谁差。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应该让步的人。
“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多年。可从来没有人对周明远说:“你哥不容易,你让让他。”
人啊,就是这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懂事的孩子永远只能闻个味儿。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睡到半夜,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低沉。
“你是周明远他哥?”
“你是谁?”
“我是周明远在星河公司的同事。他欠了我们好多人的钱,跑路了。我看新闻知道他告了你,想问问你,他人在哪儿?”
我坐起来,摁开床头灯。
“你说什么?他跑路了?”
“对。他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了。警察已经在查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喂?你在听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也打官司呢。”
挂掉电话,我愣愣地坐在床边。凌晨三点,窗外黑得像墨。
原来他那天着急忙慌地告我,不是要什么道歉,是想转移视线。我他妈的差点被他摆了一道。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郑律师,把半夜接到的电话内容转述了一遍。
郑律师听完,眼睛亮了:“如果情况属实,这对我们的案子是重大利好。一个涉嫌职务侵占、畏罪潜逃的人,主张自己的‘名誉’受到侵害,法官会怎么想?”
我苦笑了一下。
果然,没过多久,周明远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传了出来。他那个“名誉侵权”的官司,还没等到判决,他自己先成了犯罪嫌疑人。
据说他转走了公司三百万,用其中的一部分买了那辆奔驰。
我的五万块,只是他拆东墙补西墙游戏里最不起眼的一笔。
我妈急疯了,天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想办法“捞”他。我姐也来求我,说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找到。
我不知道周明远在哪儿。就算知道,我也不会藏匿一个逃犯。
后来,是广东的一个渔村,警察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把他按住了。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用手机看直播,给一个女主播刷礼物。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妈又住院了。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看见我,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你弟弟他……从小被惯坏了。”她声音很弱,“你不能不管他。你认识的人多,你想想办法,找个好律师……”
“妈。”我站在床边,“他拿公司的钱去买奔驰,在看守所里还看直播刷礼物。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可他是你弟弟啊……”她哭着,像一只被抽去了力气的老猫。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妈,你总是说,他是我弟弟。”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儿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哭得整张脸都皱了,白头发被泪水糊在腮边。
我起身,离开了病房。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工地。那是我前妻现在的丈夫承包的项目,我在那儿找了个临时的活——钢筋工,日结。
戴上安全帽,扛起钢筋的时候,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汗从脊背沟里往下淌。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年轻,周明远还在上学。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他转生活费。他打电话来说“谢谢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那时候我觉得,为他做这些是应该的。
如今想来,我养的不是弟弟,是一头喂不熟的狼。
一个月后,我的名誉侵权案胜诉了。法官当庭驳回了周明远的全部诉讼请求。
郑律师在庭后对我说:“你弟弟的刑事案件可能要在广东那边审。你作为被害人之一,有权利追讨被挪用的款项。你要不要申请?”
我说:“算了。”
郑律师有些意外:“为什么?他转走的三百万里,不包含你的五万。但如果你报警时另外主张,可能有希望列入受害者的退赔名单。”
“他都被抓了,我还能从他身上榨出什么?”我摇摇头,“不想再折腾了。”
郑律师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法院出来,秋天的阳光已经有些软了,黄澄澄地铺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像那些年在他们身上消耗掉的亲情。
手机响了,是我姐。
“你在哪儿?妈想见你。她情况不太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哪家医院?”
“市中医院,内科楼五楼三零二。”
“知道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城市在秋天的光里显得安静而疲惫。
到了医院,走进病房。我妈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看见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我姐坐在旁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来了。”我姐站起来,把凳子让给我。
我坐下。我妈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指节突出,像一把枯树枝。
“妈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喘。
我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妈错了。”她重复了一遍,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妈一直偏着你弟弟,让你受委屈了……”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我这身子,怕是没几天了。”她喘了喘,“你……你能原谅妈吗?”
我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恨,有怨,有委屈,有悲凉,还有一丝不肯承认的怜悯。
我轻轻抽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妈,你安心养病。”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摇摇头,泪水涌得更凶了。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止是“不提了”。她想要我亲口说一句“原谅”。
可我真的说不出口。
那些年被忽视的疼痛,那些冷言冷语扎在心上的洞,不是一句“妈错了”就能填平的。
我陪到天黑才离开。走之前,我给我姐转了一笔钱,让她请个好点的护工。
我姐送我出医院。夜色里,她的脸瘦削而疲惫。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妈扔下。”她说,“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
“她终究是我妈。”我看着远处的车流。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明远的案子可能要判五六年。妈的病……医生也说不乐观。”
“嗯。”
“你恨明远吗?”
我想了想,说:“恨过。现在觉得没意思了。”
“那你还认他这个弟弟吗?”
“等他能从里面出来再说吧。”
我姐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我们并肩走了一程,在路口分开。临别时,她突然叫住我:“哥,对不起。”
我回过头看她。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皱纹被光一照,格外明显。
“以前妈让你让着明远,我们都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我们挺对不住你的。”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转过街角,我停下来,仰起头。秋天的夜空高而远,几颗星子零星地挂着。
我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些。
三年了,从五万块钱开始,到一场官司,到弟弟入狱、母亲病危。我像被人推进了一条黑暗的隧道,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
回到家,我打开灯,给自己煮了碗面。碗里搁了葱花、紫菜,还卧了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面条吃进肚里,浑身都暖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看,是张总发来的。
“听说你赢了官司。恭喜。”
我回:“谢谢张总。”
他又发来一条:“公司现在缺个财务主管,你有兴趣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有财务经验。”
“不需要你做账。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敢为了五万块跟亲弟弟撕破脸的人,一定是个讲原则的人。公司就缺这样的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窗外,秋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响,像翻动着一本沉重的书。
我打下两个字:“我考虑一下。”
抬头看,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辉满人间。
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上。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郑律师的电话。
“郑律师,我想了想,周明远的那笔钱,我要主张退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好,周一你来找我,我帮你准备材料。”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团圆,有人在离散。
而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哥哥,谁的儿子,谁的前夫。
我只是我自己。
一个讨回了五万块钱的、被亲情伤透了心的男人。
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活。
风又吹过来,桂花香里,像是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把碗洗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清晨,阳光照进来,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浮着一层金红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