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鹏把迈巴赫还回来那天,车洗得能照出人影。
脚垫上的碎石子用吸尘器吸得干干净净,中控台上的灰拿湿巾擦了三遍,连轮毂缝里的泥都冲掉了。
他站在车旁边,递过来一个纸袋子,里面两瓶茅台,瓶身裹着防震膜。
哥,辛苦你了。这是雨桐她爸给的,让你尝尝。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飞天,53度,两瓶少说三千块。
你老丈人挺大方。
还没成老丈人呢。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不过雨桐她爸说了,等事定了再请你吃饭。
我把茅台往后座上一搁:行,等你定了请我喝酒。
李庆鹏走了以后我把车停进车位,上楼跟张丽娟说这小伙子挺懂事,借个车又洗又送酒的。
张丽娟在厨房炒菜,没回头:人家那是客气。你借车给人家相亲,人家还你人情,两清。
什么两清,我又没要。
你收了茅台就是收了。
我没接话,把茅台放酒柜上了。
那两天我开着车跑工地,没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早上送孩子上学,起步的时候感觉车肉,油门比平时踩得深。
我跟张丽娟说: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
上个月刚保养完。
那怎么感觉沉。
你心理作用。
我也以为心理作用。
到第四天,过减速带的时候后座底下闷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把车停路边,掀开后座脚垫看,底下是平的。
我又开走了,心想可能是备胎坑里的工具在滚。
第五天我拉了四箱瓷砖样品去客户那儿,后座放满,明显感觉动力跟不上。
回来路上拐进老赵的修理厂。
老赵,给我称称车重。
称重干啥?
我觉着车重了。
老赵笑了一声,还是把地磅给我开开了。
我一上去,数字跳出来:比出厂铭牌多了72斤。
你后头拉东西了?
没有。
那不对,后座底下塞啥了吧。
他把后座掀开,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出两个黑色塑料袋裹的包。
这啥?老赵拎出来一包。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
拆开塑料袋,里面是报纸。
再拆报纸,一块瓷砖。
又拆开第二包,也是瓷砖。
老赵把后座整个卸下来,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十块,800乘800的大理石纹。
你啥时候改行卖瓷砖了?老赵问我。
我没回答,掏出手机给李庆鹏打电话。
庆鹏,我车后座底下那箱瓷砖咋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哥,你发现了?
我问你咋回事。
是雨桐她爸给你的。他说你做装修的,让你看看货,能用就用他的。
那你放我车底下干啥?
我忘了跟你说了。
这么大一箱你忘了?
他又安静了两秒:哥,其实还有个事。
什么事?
雨桐她爸说,这箱瓷砖你看着给钱,主要是想跟你搭个线。
搭什么线?
他说你装修做得好,想跟你合作。怕直接找你你嫌他货不行,先让你看看。
我看了看手里的瓷砖,牌子是简一的,市场价三百六一平。
你老丈人做什么牌子的?
他说他做了二十多年了,代理了三个牌子。
我把瓷砖翻过来看底标,确实是正品。
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老赵蹲在旁边看我:你这同事办事不牢靠。
人不坏,脑子不转弯。
这箱瓷砖咋整?
搬我办公室去。
老赵帮我把瓷砖搬下车,我塞给他两包烟,他摆摆手没要。
当天晚上周建国打了电话过来。
小宋啊,我是雨桐她爸,周建国。
周叔,你好。
庆鹏那孩子不会办事,把东西塞你车里也不说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瓷砖我看了,挺好的。
你看得上就好。我跟你直说,我做瓷砖二十多年了,你那个片区我正好想铺开,你有兴趣的话我给你个价,你看合不合适。
什么价?
三百六一平的货,我给你二百八。
我没说话。
觉得高了?
周叔,你这价是不是低了?
他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闺女说你平时很照顾庆鹏。我寻思着钱少赚点,交个朋友。
你这做生意不亏?
亏不了。你一年用多少料我心里有数,你从我这儿走货,我少赚点但量上去了,一样的。
我算了算,我一年瓷砖用量大概六十万,便宜八十块一平,一年省十几万。
周叔,明天有空吗?我去你店里看看。
有空,你随时来。
挂了电话张丽娟问我谁,我说李庆鹏的老丈人,做瓷砖的。
给你便宜多少?
八十块一平。
那你还不赶紧去。
急什么,明天看货再说。
第二天我去了周建国的仓库,看了货,三个牌子都有授权书,仓库管理也正规。
我当场跟他签了供货协议。
周建国拍着我肩膀说:小宋,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
周叔,你也不差。
签完合同出来我给李庆鹏打了个电话:你老丈人那瓷砖不错,我签了。
哥,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下次别往我车里藏东西就行。
知道了哥。
那之后我跟周建国合作了有小半年,货一直不错,价格没变过。
李庆鹏跟周雨桐处得也挺好,隔三差五请我吃饭。
九月份的一天,周建国打电话约我喝茶,说有个事想跟我聊聊。
我去了他店里,他泡了壶普洱,倒了两杯。
小宋,庆鹏跟雨桐的事,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庆鹏实在,雨桐也懂事。
那你说他俩咋还不结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叔,这事你问过庆鹏没有?
问过,他说想等攒够钱。
那你就等呗。
周建国把茶杯放下:小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外传。
你说。
我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大夫说不太好。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确诊了?
还在查。但大夫说了,不管好坏都得手术。我想着趁我还没躺下,把他俩的事办了。
你告诉庆鹏没有?
没有。他那个人你知道,心里搁不住事。我跟他说了他肯定慌,一慌就办不好事。
那你跟我说——
我看你办事稳当,你帮我劝劝庆鹏,让他赶紧把婚结了。理由你随便编,别说我身体的事。
我放下茶杯:周叔,你这事瞒不住。
瞒一天是一天。我要真有事,等手术完了再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查清楚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好坏。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第二天我把李庆鹏叫出来吃饭。
几杯酒下肚我问他:你跟雨桐到底啥时候办?
哥,我手头紧——
紧多少?
差八万。
你差八万就不结婚了?你老丈人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李庆鹏愣了一下:哥,你是不是知道啥?
我知道你老丈人身体不太好,你别让他操心了。
他咋了?
你别问了,你赶紧把事办了,别让他等。
李庆鹏看了我半天,把酒杯放下了:哥,我明天就去领证。
李庆鹏跟周雨桐领证那天,周建国在民政局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喜糖,见人就发。
婚礼定在十月一。
我随了八千八,周建国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这闺女从小没受过苦,庆鹏你好好待她。
李庆鹏点头,嘴咧着笑,眼圈也红了。
婚礼完了周建国把我拉到一边:小宋,我明天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周叔,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你也得答应我,不管结果咋样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良性囊肿,切了就行。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看图纸,周建国在那头笑着说:小宋,虚惊一场。
你吓死我了。
哈哈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手术做了两个钟头,李庆鹏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周建国推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庆鹏,你站这儿干啥,回去上班。
李庆鹏说:爸,你少说两句。
周建国笑了。
去年年底李庆鹏家添了个闺女,周建国天天抱着不撒手。
我有时候去他店里喝茶,他就说:小宋,当初那箱瓷砖值不值?
值,太值了。
你说要不是我往你车里塞瓷砖,咱俩能认识不?
那谁知道呢。
所以有些事就得使点笨办法。
我想了想,也是。
那箱瓷砖我留了两块搁公司样品间当样品。
来客户我就讲这个故事,人家都不信,说你编的吧。
我说真事。
李庆鹏现在再借车,我先把后座掀开看一遍。
他问我找啥。
我说找你老丈人又给我塞了什么好东西。
李庆鹏挠头笑:哥,我老丈人说了,下回不塞瓷砖了,塞两箱酒。
你告诉他,塞酒行,别塞一箱,塞两瓶就够。
为啥?
一箱太重,车又该超重了。
李庆鹏笑得直不起腰。
张丽娟后来问我,你跟李庆鹏他老丈人咋处得跟亲戚似的。
我说:人家把闺女嫁给咱同事,又给咱便宜货,还差点搭上命,这关系比亲戚实在。
张丽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今年开春周建国把仓库扩了一倍,专门给我留了个区域放常用货。
他打电话跟我说:小宋,你今年的量我提前给你备好了,你啥时候要啥时候提。
我说:周叔,你不怕我跑单?
你跑单我认了。我闺女说了,你要是跑单,她跟庆鹏离婚回来帮我卖瓷砖。
我笑了:那我还是别跑了,庆鹏打光棍我担不起。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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