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地上还潮乎乎的。
我刚把车开到楼下停好,隔壁单元的老周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牛奶。
他站那儿干咳了两声,说家里小子下礼拜结婚,女方那边亲戚多,想借我这辆奔驰E300当个主婚车,撑撑场面,就城里跑一圈,上午十点前准完事。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车是去年咬着牙买的,办下来将近五十万,月供还八千多,平常有个小剐蹭我都心疼半天。
可一个楼道住了五六年,老周平时见面也客客气气的,去年他老伴住院,我还帮着拉过两回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我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我硬着头皮把钥匙给了他,只说了句油箱里油不多了,跑婚车得早点去加油。
老周连连点头,说放心放心,回来肯定给你加满。
借出去那天是礼拜五。
我单位请假没去,坐在家里阳台上,看着老周穿着一身新西装,领着个年轻小伙下楼,把车打着火开走了。
我媳妇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说你不就是怕人家把车刮了。
我说刮了有保险,就怕他不懂这车喝95的油,别给兑了92的。
媳妇没接话,把水龙头拧得哗哗响。
等到上午十点四十,车回来了。
老周把钥匙送上来,脸喝得有点红,说办得顺当,女方那边可满意了。
顺手把车钥匙和一把荔枝搁在鞋柜上。
我下楼看了一眼车,车身冲得干干净净的,连轮胎都刷了,反光镜上还绑着红绸子没解。
拉开副驾车门一看,油表指针顶满了,续航显示七百多公里。
老周实诚,真给加满了,算下来得四百来块。
再看副驾座上,放着一瓶五粮液。
水晶瓶的,看着不便宜。
我拿起来掂了掂,盒子外头还贴着超市的价签,扫了一眼,一千一百多。
我媳妇听说人家还给放了瓶酒,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说这老周办事讲究,咱是不是得还个人情。
我说不用,回头他儿子回门那天,我给包个红包就行。
车我就没再动,连着两天在家歇着,也没出门。
第四天是礼拜二,我上班路上觉得方向盘有点往右偏,以为是胎压的事,正好路过平时做保养的那家修理厂,就拐进去让师傅瞅瞅。
师傅姓孙,跟我认识三四年了,平时有点小毛病都找他。
他把车升起来看了看底盘,说没事,胎压也正常,可能是心里作用。
后来他想起来说,你车上是不是拉重东西了,刚才开进来的时候感觉后悬挂下沉得厉害。
我说没有啊,这几天都没拉过人。
孙师傅拿手按了按后备箱,空的。
他把车落下来,绕着后座转了两圈,拿手在后座垫子下头摸了摸,说你这后座底下的空间封得挺严实,原厂的就是好。
可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拿了把扳手在后座底下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不像空腔。
他问我,你最近拆过这座椅没有。
我说没有,谁没事拆那个。
孙师傅说你过来听听,拿扳手又敲了两下,确实比正常的闷。
他又用手指头沿着座椅底下的塑料护板缝隙摸了一圈,摸到靠右侧的时候,指头顿住了,说有东西塞在里面,你看这护板卡扣都崩开了一个。
我趴下去看,塑料护板右下角的卡扣确实翘起来半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孙师傅拿了个塑料撬棍,把护板整个拆了下来。
底下是一层黑色隔音棉,掀开隔音棉,我脑袋嗡的一下。
里头塞着四个白色透明的塑料袋,封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
孙师傅把其中一个袋子拽出来,掂了一下,说这里头是啥,沉甸甸的,少说得有二十多斤。
我把袋子接过来,隔着塑料皮捏了捏,里头是一块一块硬的,方方正正的。
有个袋子角磨破了,漏出来一点灰白色的细粉末。
我沾了一点搁鼻子底下一闻,没味。
孙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石膏吧,装修用的那种。
他让我把四个袋子全掏出来,拿修理厂门口的磅秤一称,整整一百一十斤。
等于说老周借我车那天,往我后座底下塞了四袋子石膏粉。
我盯着那堆塑料袋子蹲在修理厂门口,脑子里把那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他那天早上七点来拿的车,说八点要到新娘家。
八点接上亲,在城里转一圈,九点半到酒店,十点典礼开始。
满打满算三个小时,他什么时候把石膏粉塞进去的。
我问孙师傅,拆这个座椅费劲不。
他说费劲倒不费劲,但是得把座垫整个掀起来,两个卡扣一松就行,前后用不了一分钟。
关键是你不知道,一般人也不会往那地方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东西要是受潮了会膨胀,到时候把你座椅底下的线束和传感器全顶坏了,修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我没在修理厂多待,把石膏粉袋子装进后备箱,开车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周,他正拎着个鸟笼子往下走,看见我点了下头,说车没啥事吧。
我说没事,挺好的,油加得满满的,酒也值不少钱。
他笑了笑,说应该的应该的,麻烦你了。
擦肩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兜里露出半截塑料扎带,白色的,跟装石膏粉那种袋子口上扎的一模一样。
到家我媳妇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车有点小毛病送去修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拿手机查了一下,那种石膏粉一袋子二十五公斤装的,建材市场卖十五块钱一袋。
四袋子六十块钱。
他放的那瓶五粮液,超市标价一千一百八。
表面上看他送了瓶酒,实际上他利用我的车拉了六十块钱的货,顺便堵我的嘴。
可是我想不通,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运四袋石膏粉。
石膏粉什么地方买不到,非得借我的车。
我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去小区门口的监控室调了那天的录像。
物业老刘跟我熟,帮我回放了那天早上的画面。
七点十分,老周把车从楼底下开走,出了小区南门。
七点四十,车又回来了,停在小区东边的垃圾站旁边。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的从副驾下来,搬了个纸箱子放进垃圾站后面的三轮车里。
然后老周把车开出小区,往东边走了。
我让老刘把画面放大,看清楚那个灰衣服男的身形。
老刘截了个图,我拿手机拍下来。
回到办公室,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半天。
那个人弯腰搬箱子的时候,右手手腕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是纹身。
老周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块黑色纹身,去年夏天他在楼下乘凉穿短袖,我见过。
我把照片存好,这事不能再往下想了。
下班回家我媳妇说冰箱里那块五花肉坏了,让我去菜市场重新买一块。
我换了鞋出门,路过老周家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挺大。
一个年轻男的说,爸你赶紧把那几袋东西处理了,要是让人家发现咱在车里藏东西,回头说不清楚。
老周说慌什么,人家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给的那瓶酒够封嘴了,一瓶五粮液一千多,换谁也说不出啥来。
我没停脚,一直走到楼下,站在垃圾桶旁边点了根烟。
我抽完烟上楼,我媳妇问我肉买了没,我说忘了,明天再说。
她白了我一眼,没吱声。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口气顶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不是不知道那瓶酒值一千多,他算准了我觉得拿人手短,不好意思再去追问车的事。
四袋子石膏粉,藏在我车座底下四天,万一那天下了大雨受潮膨胀,座椅底下的气囊线束全得废掉,修车至少上万。
他跟他儿子在家里商量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
我第二天一早给孙师傅打了个电话,问他那几袋石膏粉能不能检测出来是什么成分。
他说不用检测,这玩意儿就是普通的建筑石膏,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拿水泡一下就知道,见水就凝固。
我挂了电话,从后备箱拎了一袋上楼,在卫生间拿了个脸盆接了点水,把石膏粉倒进去搅了搅。
不到十分钟,盆底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色固体,敲都敲不动。
我盯着那个盆看了半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周运这四袋东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藏。
他在别的地方放了什么东西,需要用石膏粉盖住,不让别人发现。
可是那东西放在哪儿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这辆车买回来还没到一年,月供还欠着银行三十多万,我犯不着为了四袋石膏粉跟邻居撕破脸。
但我得让他知道我知道。
中午我敲开老周家的门,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
我说周哥,我那车昨天送去保养,修理工说后座底下有几袋石膏粉,是不是你那天落下的。
老周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没散,但嘴角往下沉了半寸。
他说哎呀瞧我这记性,那天帮朋友拉了点装修材料,估计是卸货的时候掉里头了,忘了拿出来。
我说没事,我给你送回来了,搁门口了。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老周在后面说,兄弟,那酒你喝着还行吧。
我停了一下,说挺好的,回头我也给你送瓶好的。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把门关上了,关得挺重。
晚上我媳妇问我,你白天把什么东西给老周送过去了。
我说没啥,他落车上的东西。
我媳妇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他那个人心眼多,你别跟他走太近。
我没接话,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过了两天,我把车开到另一个修理厂,让师傅把后座彻底拆开检查了一遍。
师傅说底盘线束有轻微磨损,但不严重,可能是塞东西的时候刮到了。
我让他把线束重新包了一遍,花了两百六。
回来路上我路过那家超市,看见五粮液专柜,标价还是一千一百八。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把那瓶酒从副驾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看了看,然后把车停在路边,把酒送回了超市,退了九百块。
人家说拆了包装只能退七折,我说行。
我把九百块钱拿回家,交给我媳妇,说这是老周还车的油钱,多了的退回去了。
我媳妇把钱数了数,塞进钱包里,说这人还行,知道还钱。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收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拖得老长。
我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
后来老周见了我还是打招呼,我也还是点头。
他儿子结婚那天我没去,托人捎了两百块钱的礼。
老周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你怎么没来喝喜酒。
我说单位加班走不开。
他说那改天单独请你。
我说好。
但我知道没有改天了。
有些东西就像那四袋石膏粉,你把它从车座底下掏出来了,觉得就没事了。
可那个座椅底下的卡扣松了,你再怎么按回去,它也没有原来扣得紧了。
人跟人之间也是一样,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别往座椅底下塞东西,也别让人家往你座椅底下塞东西。
那瓶酒我后来想过,他放的时候可能真是好意,觉得给瓶好酒,啥事都扯平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一瓶酒能抹平的。
就像我后来查过,那四袋石膏粉要是受潮膨胀,足够把我车里的气囊电脑板顶碎,换一个得四千八。
四千八,够买四瓶五粮液了。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拿小聪明换来的体面。
你以为是还了人情,其实是欠了一笔烂账。
人家不说,不代表账就消了。
那笔账记在车座底下,记在卡扣崩开的那道缝里,记在以后每次见面点头却不笑的眼神里。
成年人散了场,不用掀桌子,也不用甩脸子,只需要把该退的酒退了,把该拆的座椅拆了,把话说到点到为止。
剩下的,石膏粉一样沉在心底,看着平平整整,底下全是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