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盯着充电桩屏幕上那个数字，99号。
屏幕是深蓝色的，数字是白色的，特别清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预计等待时间，四小时四十七分钟。我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那声音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显得特别突兀，像是一个不耐烦的提醒，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脏话。
我是下午三点到的这个服务区。当时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导航显示下一个服务区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按照我出发前的计算，这百分之十八足够我撑到下一个充电站，甚至还能剩一点余量。
但我忘了那是出发前的计算。出发前，我的车显示满电续航七百公里。我算了一下，从家到目的地大概六百公里，中间充一次电就够了，稳妥一点，充两次也行。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得意过，觉得那些说电车跑长途不行的人，可能只是没选对车。
现在是晚上八点。我坐在服务区的塑料椅上，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充电桩那边依然排着长队，有人下车抽烟，有人站在车旁边刷手机，有人干脆把座椅放倒睡觉。我数了一下，在我前面还有二十几辆车。按照每辆车平均充电四十分钟来算，轮到我的时候，大概要到后半夜了。
我想起中午出发时的场景。老婆往车里塞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袋零食。她问我，要不要开我爸那辆油车。我说不用，电车挺好的，现在高速服务区充电桩很普及了。她说，那你路上注意点，别赶时间。我说，放心，我算好了。
我算好了。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出发的时候是满电，表显续航七百公里。我开着空调，听着歌，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大概开了一百公里左右，我瞟了一眼仪表盘，表显续航掉了将近两百公里。
我当时没太在意。我知道电车跑高速会打折，这是常识。但我想，就算打七折，七百公里也能跑将近五百公里。五百公里，中间充一次电，妥妥的。
又开了一百公里，表显续航又掉了一百八十公里。我开始有点不踏实了。我把空调关了，音乐也关了，车速降到一百公里每小时。但续航依然在往下掉，像是一个沙漏，只是这个沙漏漏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到了第一个服务区的时候，表显续航还剩百分之三十。实际行驶里程大概三百公里出头。我算了一下，续航达成率大概在六折左右。也就是说，标称七百公里的车，实际跑高速大概能跑四百公里出头。
我在第一个服务区没有充电。因为当时充电桩前面排了七八辆车，我看了看自己的电量，觉得还能再撑一撑。我查了一下，下一个服务区在八十公里外，那边充电桩更多。
我犯了第一个错误。
到了第二个服务区，充电桩前面排了二十多辆车。我看了看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服务区的保安告诉我，至少要等两个小时。他说，今天车特别多，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我犹豫了一下。导航显示下一个服务区在一百公里外。我算了一下，百分之十五的电量，按照实际续航来算，大概能跑六十公里左右。不够。
我只能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队伍往前挪了两辆车。我有点着急了。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十二。我下车去问保安，有没有别的办法。保安指了指服务区后面，说那边有个小充电站，但只有两个桩，而且好像坏了。
我跑过去看。两个充电桩，一个屏幕上显示故障，另一个前面停着一辆车，车主正靠在车门上抽烟。我问他，这个能用吗。他说，能，但特别慢，是慢充，充满要七八个小时。
我又跑回前面排队的地方。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十。队伍几乎没有动。前面那几辆车，有的充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走。我站在车旁边，看着电量一点一点往下掉，心里开始发慌。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焦虑。你知道你的车还能跑多远，你知道你离下一个充电站有多远，你知道你前面还有多少辆车。但你就是动不了。你只能等。等前面的人充完，等队伍往前挪，等那个数字从百分之十掉到百分之九，掉到百分之八。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队伍终于动了。我前面那辆车充完走了，我往前挪了一个车位。但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七。我算了一下，就算现在轮到我充电，我也撑不到下一个服务区了。我只能在这里等。不管等多久，我都得等。
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我一个朋友开电车回老家，在高速上堵了六个小时，电量从百分之四十掉到百分之五，最后叫了拖车。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想，他怎么不提前规划好。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你规划得再好也没用。
天慢慢黑了。服务区的灯亮起来，照在那些排队充电的车上，一辆接一辆，像是一条沉默的长龙。我坐在车里，看着电量掉到百分之五。我不再关空调了，因为关不关已经没区别了。我甚至开始有点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这样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车道上停了一辆车。是一辆增程车。车主下车，往油箱里加了油，然后进服务区买东西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看着他走进服务区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我当初为什么没有买增程车？
我记得买车的时候，销售跟我说，纯电是趋势，增程只是过渡。他说，你看现在充电桩越来越多，以后充电会越来越方便。他说，你平时在市区开，纯电完全够用，偶尔跑长途，提前规划一下就行了。
我信了。不只是信了，我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我甚至觉得，那些买增程车的人，是不够坚定，是妥协，是没有远见。我那时候觉得，纯电才是未来，增程只是一个暂时的替代品。
但现在，我坐在一个陌生的服务区里，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前面还有二十几辆车在排队，而旁边那辆增程车加完油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我突然觉得，我当初那种坚定，可能只是一种没经历过狼狈的自信。
我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队伍终于又往前挪了几辆车。我的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三。我把车开到充电桩旁边，插上枪，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开始。我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松气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疲惫。
我坐在充电桩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柱子。服务区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从百分之三慢慢往上涨。旁边又来了几辆车，车主下车，看了一眼排队的情况，然后回到车里，把座椅放倒。
我想起出发前我跟老婆说的那句话。我说，放心，我算好了。
我算好了什么呢。我算好了续航，算好了充电站的距离，算好了时间。但我没算到，假期的高速上会有这么多电车。我没算到，充电桩前面会排这么长的队。我没算到，标称七百公里的续航，在高速上只能跑四百公里。我没算到，当电量掉到百分之一的时候，我会真的推着车走完最后那几百米。
是的，我推车了。
在离充电桩大概还有两百米的时候，电量显示百分之一。然后车就不动了。我下车，挂空挡，推着车往前走。旁边有几个人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我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充电桩前面，插上枪。然后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开着他那辆手动挡的桑塔纳，带我去外地。那时候没有导航，没有充电桩，加油站也不多。但他从来没在半路上抛锚过。他总是能在油表还剩一格的时候找到加油站。
我想，我是不是太相信技术了。我以为有了导航，有了充电桩，有了长续航，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但我忘了，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当所有人都用同样的技术，当所有人都涌上同一条高速，再好的技术也会变得不够用。
充电用了大概一个小时。电量充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我拔了枪。前面还有车在排队，我不想占着位置太久。我上车，发动，继续往前开。
路上车少了很多。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车灯。我开得不快，大概一百公里每小时。我在想一件事，一件我一直在想但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我买纯电车的时候，有一个很隐秘的心理。我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一种更先进的选择。我不只是买了一辆车，我是在选择一种更未来的生活方式。我甚至有点看不起那些还在开油车的人，觉得他们保守，觉得他们跟不上时代。
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我不是说纯电车不好。它在市区确实很好，安静，平顺，省钱。但它在高速上，在假期，在那些你真正需要它可靠的时候，它可能会让你失望。
而增程车呢。它可能不够纯粹，不够先进，不够未来。但它能让你在服务区加完油就走，不用排队，不用等，不用推车。它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它在某些时候，是最不坏的选择。
我想到一个词，叫“技术乐观主义”。我以前是这个词的忠实信徒。我相信技术会解决一切问题，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比现在好。但现在我觉得，技术乐观主义有一个前提，就是你不能是那个被技术抛下的人。
如果你是那个在服务区排队等五个小时的人，如果你是那个推着车走完最后两百米的人，如果你是那个电量剩百分之一还在找充电桩的人，那技术再先进，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我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我看了看仪表盘，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我算了算，这一趟下来，我充了两次电，等了将近六个小时，推了一次车，总共花了十四个小时。平时开油车，这段路大概只需要七个小时。
我打开手机，看到老婆发来的消息。她说，到了吗。我说，到了。她说，累不累。我说，还好。她说，下次别开电车了，开我爸那辆油车吧。我没有回。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我在想，下一次假期，我还会开电车吗。我不知道。也许我会，也许我不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的选择一定是对的。
我也不会再觉得，那些买增程车的人，是妥协，是没有远见。他们可能只是比我更早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选择是完美的。每一种选择都有它的代价，每一种选择都有它的狼狈。
区别只是，有些狼狈是你预料到的，有些狼狈是你没预料到的。
我下车，拿行李，上楼。老婆已经睡了，孩子也睡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想到明天还要开这辆车出去，在市区里，它依然安静，平顺，省钱。它依然是一辆好车。
只是我不再觉得，它是最好的那一辆。
我想起在服务区的时候，旁边那辆增程车的车主。他加完油，走进服务区，买了一杯咖啡，然后上车，走了。整个过程，他都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不需要提前规划，不需要算续航，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推车。他只需要加油，然后走。
我以前觉得，这种平静是一种平庸。现在我觉得，这种平静是一种奢侈。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充电桩会越来越多，充电会越来越快，续航会越来越长。也许有一天，开电车跑长途会变得和开油车一样简单。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下次假期，如果我要跑长途，我会认真考虑一下，到底开哪辆车。
也许我还是会开电车。但我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告诉自己，你可能会排队，可能会等，可能会推车。你可能会在服务区的塑料椅上坐五个小时，看着电量一点一点往下掉。
然后我会告诉自己，这是你的选择。你选了这条路，你就得接受它的一切。包括它的好，也包括它的坏。
包括它的安静，平顺，省钱。也包括它的排队，等待，推车。
我想，这可能就是成长吧。你不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完美的，但你也不再觉得别人的选择是错的。你只是知道，每一种选择都有它的代价。
而你，愿意为你的选择，付出那个代价。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开车，还要生活。电车还是那辆电车，我还是那个我。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