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小雅去邻市跑客户,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公司群里问谁跟我搭伴,行政说安排新来的同事跟我去。我看了名单,张雅,二十七岁,来公司半年,之前在另一个组,我接触不多,只知道是外省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平时穿衣服挺素净的,牛仔裤平底鞋,扎个低马尾,不怎么化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公司门口碰面,她回了个“好的哥”。
我开车,一辆银灰色的老捷达,八年了,跑了十几万公里,座椅皮子都磨得发亮。她拎着个黑色双肩包坐进副驾,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挺规矩,扣子系到第二颗,底下是条到膝盖的牛仔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发动车往高速口走,路上堵了一阵,走走停停的,脚踩离合踩得酸。
她也没怎么说话,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过了收费站出来车速提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我才觉出热。那天温度挺高,天气预报说三十五度,空调开了一阵才凉下来。我开了两个多小时犯困,眼皮往下耷,为了提神就聊了几句。
问她来过这边没,她说第一次来,我说那你待会儿跟着我走就行,这破高速一路都是大车,开得人发迷。她又笑了笑没接话。
我随口说了句,要是你穿条短裙坐边上,我估计就不困了。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冒失。但她没表现出不高兴,就说了句你开你的车别瞎想。
我赶紧把话岔开,说起待会儿到客户那儿怎么谈。之后一路就正常着,她手机放歌,小声跟着哼,我专心开车,过了两个服务区就到了。
那天谈完事回酒店已经晚上八点多,我们各回各的房间,约好第二天上午再去另一家。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到酒店大厅等她,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她换了条黑色的超短裙,刚盖住大腿根那种,上面还是昨天那件蓝衬衫,但下摆扎进裙腰里了,显得腰细,腿长。
脚上换了双白色厚底凉鞋,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亮油。头发也散开了,披在肩膀上。
我站在大厅那儿半天没动。她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跟平常一样自然,说走吧哥,别让人客户等。我拎着包往外走,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跟在我后头,步子不大,裙子底下的腿白白净净的,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晃一晃。
她经过前台,那俩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上了车她坐进来,把双肩包放在腿上。车门一关,她那条短裙本来就短,坐下来裙边又往上缩了一截,她往下拉了拉,也挡不住。我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扫过去就是两条白花花的腿,膝盖并着,小腿斜着靠向中控台那边。
我说你真穿了啊。她说你不是说穿了你开车不困么。我说我那是开玩笑的。
她说那你现在困不困。我咽了口唾沫说不困了。她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困是假话,说不困也是假话。眼睛是不困了,心思全飘了。
高速上车不多,我时不时得强迫自己看路,眼珠子往右边偏一下就看见她膝盖上那块皮肤,偏一下就看见,跟长了钩子似的。空调开着,她头发丝被风吹起来几根,飘到我胳膊上,痒痒的。
她拿手机导航,有时候探过身来指屏幕,说前面拐弯,说还有十五公里,说话的时候脸侧过来离我很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洗衣液还是护手霜那种,甜丝丝的。我把窗户又按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散那股味,但吹不散心里那股躁。
有一回她低头找充电线,弯下腰去翻包,衬衫领口松了松。我赶紧把视线挪回挡风玻璃前面,握方向盘的手指头都攥白了。她找着了线插上,坐直了之后还问我热不热,脸有点红,可能是弯腰弯的。
我说不热你系好安全带。她哦了一声,把安全带重新扣好,那带子正好压在她胸口中间的位子上。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有一截路在修,双向车流挤到一边,对向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过去。我本来就分着心,前面一辆面包车突然急刹,我踩刹车的时候脑子慢了半拍,车轮在刚洒过水的路面上滑了一下,整个车往右边护栏偏过去。我猛打了一把方向,车头抖了两下,擦着护栏边儿过去了,反光镜差点蹭上。
后头的车狂按喇叭,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把车慢慢靠到应急带上停下。
熄了火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椅背上。她那边也吓得不轻,手抓着车门上面的拉手,指甲都快抠进塑料里了,脸煞白。我喘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说话,车里就剩我俩呼哧呼哧的出气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松开手,声音发着抖说了句哥你好好开。我没吭声,把车重新打着,挂挡上路,这回老老实实看路,再也不敢往右边瞟。
到客户公司楼下停了车,她拉开车门下去,那条短裙被风掀起来一点,她赶紧用手压住。我锁了车跟上去,她走在前面,背影看着腿还是又长又白,但我脑子里全是刚才差点撞护栏那一下,心里一个劲骂自己,干啥呢这是,老命都快搭进去了。
那天见客户她也挺专业,该记录的记录,该提问的提问,坐姿端端正正,腿侧着并拢,看不出一点刚才车上的慌乱。反而我有点走神,客户递烟给我我半天才接,客户说什么我反应慢了半拍。好在单子不大,老客户,最后还是签了。
回来路上天快黑了,她换了条长裤,牛仔裤,规规矩矩的,把裙子塞进双肩包里了。我余光瞥见她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那条黑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底。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我专心开车,她闭着眼睛靠着窗像是睡着了,头发遮了半张脸。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闪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到家快十点了,我把车停好,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哥辛苦了,明天见,就下了车,背着包往小区门口走,步子挺快,头也没回。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觉得没味,掐了扔出窗外。回到家我媳妇还没睡,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回来了问了句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就没再问。
我洗了把脸躺下,她关了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那一幕,方向盘滑出去那一瞬间,护栏往跟前扑过来的感觉,心口到现在还一阵阵发紧。
那之后几天小雅见我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打招呼怎么打招呼,我也没再提过那天的事。有次在茶水间碰见她冲咖啡,我刚进去她就端着杯子出来了,擦肩而过的时候笑了一下,叫了声哥。我嗯了一声,眼睛没敢多看她。
杯子里的咖啡颜色挺深,她指甲上那层亮油早没了,指甲剪得秃秃的。
后来我媳妇有天晚上刷我微信,看见出差那两天我给小雅发的消息,就是那条“早上几点碰面”和“你到了没”,她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我。但我注意到她从那天起老是拿我手机看,晚上洗衣服之前先掏我裤兜。我心里有鬼,也没敢问。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了条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睡裙,黑色的,挺短的,坐在床边擦头发。我看了她一眼,她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说看什么看,睡吧。我把灯关了,背对着她,好久都没睡着。
到了月底发工资那天,我多留了个心眼,把和客户吃饭的票子对得清清楚楚,连加油的发票都一张张捋平了夹在本子里,回家主动递给我媳妇看。她翻了翻,没说啥,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块钱给我,说上个月你给闺女交的课外班钱,这是剩的。我接过来叠好揣兜里,手碰到了裤兜里一张小票,是那天在邻市服务区买水花的十二块钱,我赶紧攥在手里,趁她去厨房的时候扔进了垃圾桶。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趟差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家里哪哪都不太对。以前我媳妇唠叨我我懒得回嘴,现在她唠叨我我特别认真地听,还会接一句知道了。她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也怪,好像在琢磨什么。
我俩躺床上各刷各的手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有天晚上闺女趴她妈耳朵边上说悄悄话,我凑过去听,闺女说妈妈你最近怎么老瞪爸爸,我媳妇说谁瞪他了,就是看看。
我心里明白,那天的玩笑话,那天的黑裙子,那天差点出事的车,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哪儿,不疼,但一直有感觉。小雅也再没穿过那条短裙上班,换回了她的牛仔裤和素色衬衫,马尾也扎起来了。有次公司聚餐她坐我对面,吃火锅的时候夹菜,袖子撸起来一截,手腕细细的,我记起她那天在车上找充电线时候的样子,赶紧低头喝了口啤酒,呛得直咳嗽。
转眼入秋了,天凉下来,早晚要穿外套。我把老捷达开去做了个保养,修车师傅说刹车片磨得薄了,换了一对新的。换下来的旧刹车片我拿在手里看了看,磨得确实厉害,边上都发亮了。
我把它扔进废料桶里,叮当一声响。我站那儿抽了根烟,风从修理厂的大铁门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烟灰落在手背上。我把烟掐了,坐进车里发动,新刹车片踩下去有点硬,得用点劲。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特别慢,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停了一辆白色轿车,副驾坐了个扎马尾的姑娘,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低头看手机。我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秒,直到后面车按喇叭催,我才回过神来把车开过去。心里头又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那天晚上我媳妇做了红烧肉,闺女吃得满嘴油,嚷嚷着还要添饭。我媳妇给她盛饭的时候顺手往我碗里也夹了一块瘦的,我埋头扒饭,她坐在对面,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沾了点油烟味。闺女叽叽喳喳说学校里谁和谁打架了,谁被老师罚站了,我媳妇一边听一边笑,筷子伸过来又给我夹了块土豆。
我看着碗里那块土豆,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的就靠那一下子的清醒。那天在高速上要是再晚半秒打方向,现在说不定躺在医院里了,哪还有工夫坐这儿吃红烧肉。我把土豆塞进嘴里嚼,有点咸,但我没喝水,就那么咽下去了。
晚上闺女睡了,我媳妇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躺下来,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躲,由着我握着。她的手掌心有点糙,做家务做的,指关节比我粗。我攥着那只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也没说话,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关了灯。黑暗里她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我感觉到她的背贴着我的手臂,暖乎乎的。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闪过那天高速护栏迎面扑过来那个画面,心口一紧。然后我听见我媳妇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我在黑里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那天在应急带上我和小雅两个人的喘气声,又不像。
那个声音让我心里头一点点踏实下来。
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开过的车,说错的话,差点撞上的护栏,还有晚上回来家里亮着的那盏灯。我媳妇翻了个身,被子带起来一股风,带着她常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我往里挪了挪,把被子角掖好,明天还得早起送闺女上学,老捷达的油箱还剩小半格,得顺路加个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