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身家过亿,每逢佳节返回故土,总衣着朴素开老旧轿车,堂姐当众讥笑她刻意哭穷,宴席落幕之后堂姐懊悔万分

那只老掉牙的黑色桑塔纳熄火时,排气管抖出一阵哮喘似的黑烟,正好喷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林月娥拧了拧钥匙,听着发动机最后一声咳嗽,才从方向盘上松开手。仪表盘上那根红色的油针早就坏了,她用手指敲了两下,没动静,也就那么算了。车门外头,鞭炮碎屑被风卷起来,贴着车门刮过去,一股硫磺味混着冬天地里翻上来的土腥气,灌进车里。她穿的那件深灰色棉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倒刺。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拴着,里面露出几盒用旧报纸裹着的点心,报纸是上个月的县城小报。

村道上停满了车,最惹眼的是堂姐林月芳那辆刚提的白色SUV,车顶绑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绸带,还没拆。几个小辈围着那车拍照,手机闪光灯一闪一闪。林月娥把帆布包拎出来,顺手带上了车门,那扇门要使劲带一下才能关严,“砰”的一声响,把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三叔吓了一跳。三叔抬头看见是她,咧了咧嘴,嘴里那颗金牙闪了一下:“月娥回来了?今年早啊。”林月娥点点头,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递过去,三叔接了,捏了捏烟盒,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服,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划手机,屏幕上是村里家族群的消息,跳出来好几条语音。

院子里头,两张圆桌已经摆开了,红的塑料桌布被风掀起一角,用一碟花生米压着。厨房里飘出一股热油爆葱花的香味,混着剁肉馅的笃笃声,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节奏又快又密,像谁在催命。林月娥刚走进院门,就听见堂姐的声音从堂屋正中间穿出来,脆生生的,带着那股她从小听到大的尖刻劲儿:“哎哟喂,这谁回来了?我当是收废品的老刘走错门了呢。”

院里几个正在剥蒜的妯娌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月娥身上。她脚上那双黑布棉鞋鞋底沾满了泥,在水泥院坪上留下两个模糊的脚印。林月娥没抬头,只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廊下的长凳上搁,包落在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重物砸了一下。堂姐穿着一件亮紫色的羽绒服,脖子上那条金色的细链子在日光灯底下晃着碎光,她倚着堂屋的门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壳就随意吐在脚边。“月娥啊,不是我说你,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跟咱们村里种地的一个打扮?你那公司,是不是快黄了?”她笑着,声音却没压着,院子里剥蒜的几个妯娌手下动作慢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姐身家过亿,每逢佳节返回故土,总衣着朴素开老旧轿车,堂姐当众讥笑她刻意哭穷,宴席落幕之后堂姐懊悔万分-有驾

林月娥转过身来,那张被北风吹得有些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堂姐。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把她额头上一道浅疤照了出来,那是小时候下地割麦子留下的。她拍了拍棉服下摆沾的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开车后的沙哑:“车老了,跑不远,开到村口差点抛锚。”她把帆布包打开,掏出那几盒用旧报纸包着的点心,放在桌上,报纸上那行黑色的标题露出来,是县城一家本地食品厂的中秋促销广告。“桂花糕,京城老字号,顺路带的,大家尝尝。”

堂姐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她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盒点心,像捻着什么脏东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生产日期,又甩手丢回桌上,嘴角一撇:“老字号?这牌子我在县城超市见过,十八块八一盒,搞活动还买二送一。月娥,你这堂堂公司老板,就给家里人带这?”她拖长了尾音,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二婶,你听见没?月娥给咱带点心了,十八块八!”

厨房里剁肉的声音停了。二婶端着一盆拌好的饺子馅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看了看林月娥,脸上挤出个笑:“月娥有心了,来,进屋坐,外头冷。”她伸手要接那帆布包,林月娥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下身子,把包带从二婶手边让过去。“我去看看大舅。”她说。

堂姐在身后“嗤”地笑了一声,嗑瓜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壳落在地上噼啪作响。“大舅在里屋听戏呢,你进去正好,让他老人家瞧瞧,他当年供出来的大学生,如今混得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她提高了声音,冲着里屋的方向,“大舅!你外甥女回来了!开着那辆快散架的破桑塔纳回来的!”

里屋那台老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晋剧,《打金枝》里郭暧那一声“头戴王冠双翅抖”拖得悠长。林月娥掀开棉门帘走进去,屋里一股蜂窝煤炉子烧久了的气味,混着旧棉絮和止咳糖浆的味道。大舅靠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眼睛半阖着,收音机的声音调得很大,震得桌上的搪瓷缸盖子都在微微颤动。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搭在大舅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凸起,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手背上还有好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大舅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是她,嘴唇抖了抖,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回来了”又像是“吃饭了”。林月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大舅手里。大舅低头看了看,是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茯苓饼,纸包边角折得很整齐。他没拆开,只是攥紧了,纸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外头堂姐的声音又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笑:“月娥啊,你给大舅塞什么宝贝呢?该不会又是超市打折的散装饼干吧?”脚步声近了,棉门帘被“哗”地掀开,堂姐探进半个身子,那件亮紫色的羽绒服蹭在门框上,沾了一道灰。她目光落在大舅攥紧的手上,眼睛眯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外头,车头挂着的本地牌照很新。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瓶精装的汾酒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礼盒。堂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转身迎了出去:“哎呀,陈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蹲在大舅跟前的林月娥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屋里屋外都能听见,“您看看,这才叫正经拜年的。某些人啊,身家过亿?怕不是欠债过亿哦。”

林月娥没回头。她只是轻轻把大舅那只攥着茯苓饼的手,往棉袄底下又掖了掖。收音机里《打金枝》唱到了高潮,锣鼓钹镲齐鸣,震得人耳膜发麻。她站起身,棉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院子里的热闹。帆布包还搁在廊下长凳上,拉链头那根红色塑料绳在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包里刚才被她无意间带出来一角的东西,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硬纸边,那颜色和质地,像是某种银行存折的封皮,封皮上隐约压着一行烫金的字,被包里那几盒点心的报纸压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01】

宴席是在正午十二点准时开的。两张圆桌挤满了人,男人们坐里屋那桌,女人们和孩子坐堂屋这桌。堂姐林月芳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正对着电视机,屏幕上放着春晚重播,声音调得很大,谁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她把那两瓶陈总送的精装汾酒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酒盒的金色封口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两尊小佛爷。林月娥被安排在了背对门口的位置,一抬头就看见堂姐那张涂了口红的嘴一张一合,瓜子皮不断从那张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那层红塑料桌布底下。

菜陆续端上来。第一道是红烧鲤鱼,鱼眼睛翻了白,朝上瞪着。二婶端着鱼盘挤过人群,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盘沿上叮当响。她先把鱼放在了堂姐面前,堂姐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走了鱼肚子那截最肥的肉,搁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鱼鳃下的嫩肉,搁在了旁边她儿子的碗里。她儿子今年十七岁,低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鱼转到林月娥面前时,只剩下鱼头和鱼尾巴了。她没动筷子,把那盘鱼转到了旁边三婶面前。

堂姐嘴里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开口:“月娥啊,你那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上回我听二叔说,你在什么科技园里,搞什么……云?”她眉头拧起来,筷子在空中点了点,“云?那玩意儿能赚钱?该不是被人忽悠去搞传销了吧?”

桌上几个妯娌都停下筷子,目光在林月娥那件起毛边的灰棉服和堂姐亮紫色的羽绒服之间来回扫。林月娥端起手边那只印着“某某化肥”字样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茶叶梗浮在上面。“做点小生意,不挣什么大钱。”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比不得堂姐,在县城开美容院,风生水起。”

堂姐“哈”了一声,把鱼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头指着林月娥:“你可别寒碜我了。我这美容院啊,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哪像你,当初可是咱们老林家第一个大学生,上的还是北京的学校。怎么着,北京的风水养人,倒把你养得越来越回去了?”她伸手扯了扯林月娥棉服的袖子,“你看看这料子,涤纶的吧?我店里给保洁阿姨配的工作服都比这强。”

旁边三婶听不下去了,打圆场:“行了行了,月娥这是会过日子,不像咱们,有钱就嘚瑟。”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月娥碗里,“吃肉吃肉,你二婶炖了一上午呢。”

林月娥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酱色浓得发黑。她没吃,只是用筷子拨了一下,把肉搁在了碗沿上。堂姐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她这动作,嘴角又撇了下去。“怎么?嫌弃家里的菜了?也是,人家在北京山珍海味吃惯了,看不上咱这土灶烧的。”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连春晚重播里小品演员的包袱都没人笑了。

“月娥,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堂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这每次回来都这副穷酸相,开着那辆快要报废的车,穿着地摊上淘来的衣裳,知道的说是你低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老林家出了个在外面欠了赌债跑路回来的呢。”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但足够让半张桌子的人听见,“我可是听说了,你去年回来,连份子钱都没给大舅包满。大舅当年可是把给你上大学的学费,从棺材本里抠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桌上每个人耳朵里。林月娥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油在凉掉的汤汁里凝成了一层白膜。“去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大舅的医药费,我交了一万二。”

堂姐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哟,一万二?你身家过亿的人,一年就给大舅交一万二的医药费?我去年过年给大舅买的那件羊绒衫,还两千多呢。”她转头看向里屋那桌,提高了声音,“是吧大舅?月娥给你交了多少医药费,你心里有数。”

里屋传来大舅含混不清的应答,混着收音机里晋剧的胡琴声,听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堂姐满意地转回头,拿起面前那杯橙汁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渍。

林月娥搁下筷子。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黑色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劈到左下角。她按亮屏幕,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推到了堂姐面前。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临汾市第三人民医院”,金额是两万四千元,时间是去年腊月二十。备注栏里写着:住院费预缴,患者林德厚。

堂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眼神闪烁了一下。桌上的气氛像被冻住了,只有电视机里小品演员的笑声还在不知趣地响着。旁边三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气,小声嘀咕:“两万四?月娥你上次不是说一万二吗?”

林月娥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那道裂纹又变得显眼起来。“另一半,”她慢吞吞地说,“是二婶让我先垫的,说年后凑齐了还我。”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二婶。二婶正在给旁边小孩夹菜,听见这话,筷子上的丸子“啪嗒”掉回了盘子里,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月娥,你看这……我……我跟你二叔年后本来打算……”

堂姐“啪”地把橙汁杯子往桌上一顿,橙汁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上一小块。“二婶,你让月娥垫医药费?大舅是你亲哥,你连医药费都拿不出?”她语气忽然变得严厉,矛头一转对准了二婶。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堂姐会突然调转枪口。二婶嘴唇哆嗦着,手上的银镯子碰在桌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

林月娥站起身。她把棉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我吃饱了,出去透透气。”她没看堂姐,也没看二婶,只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大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块牛皮纸包着的茯苓饼,浑浊的眼睛隔着门帘的缝隙望着她。

她走出堂屋,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小孩在追跑,鞭炮碎屑被踩得满地都是。她走到那辆黑色桑塔纳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在帆布包里翻了翻。指尖碰到那截深蓝色的硬纸边,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摸出了车钥匙。车钥匙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小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身后堂屋的门帘忽然掀开,堂姐追了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院坪上咔嗒咔嗒响。她站定在离林月娥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月娥,你刚才什么意思?拿个转账记录出来,打谁的脸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你心里清楚,大舅那点医药费,对你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这趟回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月娥把车钥匙攥进手心,断了耳朵的塑料小兔子硌着她的掌纹。她转过身,面对着堂姐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棉服口袋里那部碎屏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但那种震动透过涤纶面料传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催促。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堂姐身后院门外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是那辆白色SUV的声音,听起来更沉、更厚,像一头低吼的兽。

那辆银灰色轿车还停在院门外没走,但引擎声是从村道另一头传来的。林月娥的目光越过堂姐的肩膀望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堂姐察觉到她的视线,疑惑地转头,村道拐弯处,一道黑色的车影正从冬日的薄雾里驶出来,车头灯亮着,即使是大白天,那光也刺得人眼睛发疼。

【02】

那辆黑色的轿车在院门外停稳时,发动机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块从雾气里浮出来的铁。车身修长,漆面黑得发亮,把旁边那辆银灰色轿车衬得像个灰扑扑的土疙瘩。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是深灰色西裤的裤脚,最后整个人站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深棕色皮包。

院子里追跑的小孩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大人也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堂姐林月芳愣住了,她先是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刻意堆起来的热情,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口挪了半步。“这位……您找谁?”她声音里带着试探,尾音微微上扬。

那男人没看堂姐,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桑塔纳旁边的林月娥身上。他微微点了下头,叫了一声:“林总。”声音不大,但院门口安安静静的,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水池,激起来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堂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扭过头,死死盯着林月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院子里几个妯娌都从桌边站了起来,二婶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

林月娥把车钥匙塞回帆布包侧兜里,抬起头,对那男人也点了下头:“老周,不是让你在县城等我电话么?”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叫老周的男人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手里那个深棕色皮包的提手递向林月娥:“您手机一直没接,我打了好几个。园区那边的收购合同有几个细节,对方法务临时加了补充条款,需要您过目签字,时效要求今天下午五点前传回。”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又自然地收了回来,落在林月娥那件灰棉服的领口上,没有丝毫异样。

堂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崴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院门:“合同?什么合同?收购?”她的目光在林月娥和老周之间来回跳动,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大半,但眼底那层狐疑却越来越重,“月娥,你不是说你在北京做小生意么?这又是哪来的园区?什么收购?”

林月娥接过那个皮包,打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合上包,对老周说:“车停外面?先进屋吃点东西。”老周摆了摆手:“不了林总,我就在车里等,您忙完叫我。”他转身走回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同样是那声极轻的“咔嗒”,然后便没了动静。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堂屋门口聚了五六个人,目光全钉在林月娥身上。三婶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月娥,这……这到底是咋回事?你那个公司,不是小买卖?”她搓着手,围裙上的面粉蹭了一手。

林月娥把皮包夹在腋下,重新走回堂屋门口,掀门帘时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堂姐:“先进屋吧,菜都凉了。”她侧身进了屋,门帘在身后落下,把院子里那股冷风挡在了外头。堂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院门上的铁皮,指甲蹭下一块灰蓝色的漆皮。

里屋那桌的男人们也都停下了筷子。二叔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见林月娥进来,赶紧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月娥,外头那人是谁啊?开的车可不便宜,得百来万吧?”他语气里带着试探,眼珠子往林月娥腋下那个皮包上瞟。

林月娥把皮包放在长凳上,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才说:“公司的一个同事,顺路送点东西。”她没多解释,筷子又伸向那盘凉拌木耳。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旁边的三叔接过话头,声音粗嘎:“同事?开那车送东西?月娥你可别糊弄你叔,那车我在县城车展上见过,光一个轮子就够我种一年地了。”

桌上没人再动筷子。电视机里春晚重播已经演到了零点敲钟的片段,主持人们齐声喊着倒计时,喜庆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林月娥放下筷子,拿起面前那只印着“某某化肥”的搪瓷杯,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续了热水,烫手,她握着杯壁没喝。

堂姐这时候掀门帘走了进来,脚步比出去时慢了许多,高跟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她没回自己座位,径直走到林月娥旁边,拉开那张空着的长凳坐了下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响。“月娥,”她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实话跟我说,你那个公司,到底多大的盘子?去年大舅住院,你拿了两万四,二婶到现在没还你,你连催都不催一句。还有上回,三叔家盖房子,你二话没说转了五万过去……”她掰着手指头,每数一件,声音就紧一分,“你哪来那么多钱?”

三叔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赶紧用手掌去抹。“月娥给我转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他瞪着堂姐,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堂姐没理三叔,眼睛死死盯着林月娥。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二婶在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林月娥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三叔那五万,是借的,他说年景好了还。”她语气平静,转头看向三叔,“三叔,我没说错吧?”

三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放下酒杯,吭哧吭哧地说了句“是是是,借的,开春卖了粮就还”,声音却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堂姐“哈”地笑了一声,笑声却干巴巴的:“借?三叔,你去年那房子盖完了,入冬就搬进去住了吧?卖粮?你那几亩地能卖出五万块?”她矛头转向三叔,话里的火气却明显是冲着林月娥去的,“月娥你可真行,给这个借给那个垫,自己穿得像个收废品的,开着那辆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破车,你到底图什么?”

林月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花生米炒得有些过了,带着一股焦糊味。她咽下去,才开口:“我图什么,堂姐你心里应该清楚。”她抬眼,第一次直视堂姐的眼睛,目光平静,却让堂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大舅那两万四,二婶说年后还,到现在没还。三叔那五万,说卖粮还,粮卖了钱呢?去年正月你跟我借的那八万,说美容院周转一个月,到现在多少个一个月了?”

满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下来。二叔手里的酒盅“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泼出来淌了一桌子。三婶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堂姐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涂了口红的嘴唇边缘有些渗出来的颜色晕开了。“我……我那是……”她嗓子像被掐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不是跟你说了,美容院一直在亏……”

“亏了两年了。”林月娥接过她的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桌面上,“去年亏,前年也亏。但你的车换了,去年那辆灰色的大众,今年换成了白色的SUV。儿子脚上那双球鞋,三千多,我在北京商场看过同款。”她顿了顿,伸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手机,碎屏的手机按亮了,翻了翻,又搁回桌上,“堂姐,你分三期从我这儿借走的钱,加起来一共十四万二。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还?”

堂姐猛地站起来,长凳被她带得往后一翘,“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得话都说不成句:“林月娥你……你当着这么多人……你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她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你身家过亿的人,差我这点钱?你穿成这样开辆破车回来,装穷装可怜,就是为了今天来揭我的底是不是?”

林月娥也站了起来。她没有堂姐高,站在那儿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不动不摇。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上搁在手心里,那道裂纹横贯屏幕,正好把某个聊天记录截成两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车上。紧接着是小孩惊慌的喊声:“二奶奶!二奶奶摔倒了!”

二婶的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尖利得变了调:“大舅!大舅你怎么了!”

林月娥脸色猛地一变,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她转身就往屋外跑,棉门帘被她一把扯下来半截,挂钩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院子里,大舅仰面倒在桑塔纳旁边的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拆开的茯苓饼,牛皮纸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的脸灰白,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堂姐跟出来,看见这场面,脚下一软,高跟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撞在二婶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二婶嚎哭起来:“大哥!大哥你醒醒啊!谁去叫车!快叫救护车!”

堂屋门口乱成了一锅粥。男人女人挤成一团,二叔蹲在大舅身边不敢动,三叔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好几次都没解开锁屏。老周从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快步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大舅的情况,抬头对林月娥说:“林总,我车上有急救包,但老人家这个情况,得赶紧送医院。打120来不及了,我开车送,县城医院十五分钟。”

林月娥单膝跪在水泥地上,把大舅的头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冬天地面冰凉,寒气隔着棉裤渗进来,膝盖骨一阵发麻。她把大舅手里那块攥得变形的茯苓饼轻轻拿出来,放在一旁,低声喊:“舅,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咱去医院,没事的。”

大舅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又张合了几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林月娥把耳朵凑近他嘴边,那个音节重复了一遍,她听清了,是个“账”字。

老周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二叔和三叔七手八脚地想把大舅抬起来,但老人家身子发沉,怎么也使不上劲。林月娥抬头,看见堂姐还瘫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捂着磕破的膝盖,脸上全是泪,妆花了一道一道的。堂姐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对上林月娥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被二婶的哭喊声淹没了。

那辆白色SUV静静停在院门外,车顶红色的蝴蝶结绸带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一下一下抽打在车身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老周已经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林月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大舅,老人家的呼吸一声比一声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她攥紧了手里那块沾着老人体温的茯苓饼,牛皮纸被攥得发热。帆布包还搁在堂屋的长凳上,那截深蓝色的硬纸边从敞开的拉链口露出来,上面那行烫金的字终于能看清了——临汾市农村商业银行,定期存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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