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加班回来,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的是我名字。
拆开一看,是行车记录仪存储卡,64G的,金士顿牌子。
我压根没买过这东西。
翻了下快递面单,寄件地址是城南数码港,发货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卡插进电脑,文件夹按日期排列,最新一条视频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多。
点开之前我寻思,谁这么好心寄这个给我,连个纸条都没留。
视频一开,先是黑屏,能听见车启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我老婆刘洁的声音,她说“慢点开,这路我熟”。
然后一个男的接话,“熟才更要慢,弯多。 ”这声音我不熟,但听着年纪不大。
接下来五六分钟,就是正常开车动静,偶尔两人聊几句公司的事,什么报表什么回款,听着挺正常。
到第七分钟左右,画面突然一颠,镜头晃得厉害,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哧带喘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上不来气的动静。
刘洁说“你轻点”,男的说“这路太颠了,我也没法子”。
那阵喘息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画面一直是黑的,摄像头角度朝下,什么也看不见。
等车稳当了,声音才消停,俩人都没说话,就剩下广播里放的周杰伦《七里香》。
我把视频倒了回去,那段喘息又放了一遍。
听完我没动,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二。
窗外头谁家在剁饺子馅,当当当的,听着心烦。
我拔了卡搁进抽屉,下楼开车去我妈那儿。
我妈住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她正搁厨房炸带鱼,油烟机嗡嗡响,看见我说“咋这个点来了,吃饭没”。
我说没吃。
她给我盛了碗米饭,就着带鱼扒拉了两口。
我妈问我刘洁最近咋样,我说还行。
她说“你俩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该要个孩子了,再拖就真晚了”。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水池里,说公司有事就走了。
回来路上我脑子不乱,就跟一潭死水似的。
我开的是辆老款帕萨特,2016年买的,跑了十二万公里,空调出风口坏了一个,一直没修。
红绿灯路口看见旁边停着辆崭新的问界M7,玻璃里头坐着对小年轻,女的正拿手机给男的看什么,俩人都乐呵呵的。
到家刘洁已经回来了,搁客厅看电视,湖南台那个综艺,她笑得嘎嘎的。
看见我她收了笑,“你手机落家了,我给你搁鞋柜上了。 ”我说知道。
她看我脸色,“怎么了,单位不顺? ”我说没有。
她也没多问,又转过头看电视。
我进卧室躺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弄的,到现在没补。
我跟刘洁结婚十二年。
她是本地人,我是外地考大学留下的。
头几年日子紧巴,租的房子冬天没暖气,她那时候在个小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科技园那边给人写代码。
后来我出来单干,开了个软件外包公司,开始就仨人,现在有一百多号员工。
刘洁前几年说在家闲着没意思,要出来做事,我就拿了一笔钱让她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商贸公司,卖建材的。
她那个男下属叫陈旭,是她从同行那儿挖来的,九零后,个子高挑,长相白净,刘洁带他来过两次公司年会,敬酒的时候嘴特别甜,管我叫姐夫。
说起来我们俩这日子表面光鲜,里子早烂透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应酬客户。
我寻思做生意的都这样,也没多想。
有回她洗澡搁客厅充电,手机屏幕亮了弹出来条微信,是陈旭发的,就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我没往歪处想,觉得是工作上的事。
还有次我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跟陈旭从电梯出来,陈旭手里拎着她那个爱马仕包,她空着手走前头,俩人说说笑笑的。
我当时按了下喇叭,她看见我了,冲我摆摆手,过来跟我说“你怎么在这”,我说路过。
她说“晚上不回去吃了,有饭局”。
我说行。
那回之后我心里就扎了根刺,但日子还是照过。
我四十好几了,离婚传出去不好听,再说我俩财产缠在一块,公司股权、房产、存款,拆起来少说得折腾大半年。
我这人怕麻烦,能忍就忍了。
行车记录仪那个事,我没提。
但过了三天,刘洁晚上回来,心情明显不好,包往沙发上一摔,鞋都没换就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仰头灌了半罐。
我问她咋了。
她说“陈旭要辞职”。
我说为啥。
她说“他说压力大,想回老家发展”。
我说“那你批了呗”。
她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蹾,“说走就走,我手上那俩大单谁来跟”。
我没接话,进书房开了电脑,装模作样看邮件。
其实我心里清楚,陈旭辞职八成跟那段视频有关。
寄卡的人十有八九是他老婆,要么是他别的相好。
这种事情兜不住,总有一个人要先跑。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早上刘洁起得特别早,对着镜子化妆,化的比平时精细。
我问她今天有活动啊。
她说“没有,就是心情好”。
她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淡绿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出门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晚上别等我吃饭”。
我说好。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去了她公司楼下。
我把车停在对街巷子里,那个位置能看见她公司大门。
等到六点四十,刘洁出来了,身边跟着陈旭,俩人在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她的宝马。
我没跟,直接回家了。
等到九点半她回来,身上有酒味,脸上红扑扑的。
她搁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推了过去,上面她名字我已经签好了。
她愣住,“这什么”。
我说“你签了吧,房子留一套给你,公司股份你的归你,我那份你别惦记”。
她脸一下白了,“你发什么疯”。
我说“上周四下午三点多,城南那条路,你开车带陈旭,路特别颠”。
我话说到这,她手里的包啪嗒掉地上,张了张嘴,“那、那是……车里的记录仪坏了,他帮我修,路真的颠,那段在修路……”
我说“你听我说完,那天你俩没开你车,开的是我那辆帕萨特,后备箱我放了盒月饼要送人,那盒月饼到现在还在后座。 车是我的,我手机上装了定位,你开去哪我一查就知道了”。
她脸彻底没血色了。
我接着说“至于记录仪,有人比你更急,先把卡寄给我了,估计是怕我蒙在鼓里太久”。
刘洁一下子瘫沙发上,拿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
过了好半天,她抬头看我,“你早知道了? ”我说“知道没多久,但忍很久了。 ”她说“那你公司撤资的事呢,陈旭跟我说你在收尾”。
我笑了下,“是,我都准备好了,你那个公司我当初投了一千二百万,现在我要撤回来,剩下的窟窿你自己填。 ”
刘洁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撤资公司就垮了,几十号人失业你负责? ”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让你俩自己折腾去,你不是跟他在一块颠得挺舒服吗,那这破产的颠簸,你俩也慢慢受着吧。 ”她从茶几上抓起那份协议书看了两页,手抖得厉害,“房子、车子、存款……你就留给我一套老小区的? ”我说“那套还是我婚前买的,按理说跟你没关系,我给你算是仁义。 ”
刘洁那天晚上没签。
她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半夜我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听语气是在跟谁吵。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俩黑眼圈出来,跟我说“我不签,你凭啥撤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公司法规定,股东有权撤资,你要有意见找律师”。
接下来那段时间,刘洁天天往外跑,估计是找律师想办法。
她那个公司现金流本来就不太行,我那一千二百万是启动资金,后来零零碎碎又投了三百多万。
我一撤,供应商那边知道消息立马催款,银行那边几个贷款项目也压住了不放。
陈旭本来已经交了辞职报告,这下又不走了,说是要帮刘洁“渡过难关”。
刘洁那阵子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以前天天涂的口红也不涂了,嘴唇干得起皮。
有一回周末,我回我妈那儿吃饭,我妈问我最近跟刘洁咋样,我说离了。
我妈筷子啪嗒掉桌上,“为啥呀! ”我说“她外头有人了。 ”我妈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都这岁数了,再找也不容易,她要是认个错,你就不行……”我说“不行,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妈没再劝,碗里的饭扒拉了两下也没吃,起身去厨房了。
我听见她搁里头擤鼻涕。
离婚这事拖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
中间刘洁找了中间人来说和,说她跟陈旭就是一时糊涂,保证以后断了,让我看在十二年夫妻的份上别撤资。
那个中间人是她表姐,跟我说“男人要大度一点,她是你老婆,你把她逼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回她“我大度了十二年,到头来人家拿我当傻子,你让她找那个姓陈的大度去。 ”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刘洁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老了好几岁。
她拿笔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完字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说“我念了,所以才给你留了套房,要不然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眼泪唰就下来了,这回是真哭了,眼泪把那张离婚证封面洇湿了一块。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点着根烟抽。
门口停着辆快递三轮,那师傅正往下卸货,一个个纸箱子码在路边。
我看见箱子上印的地址,突然想起来那盒月饼还在帕萨特后座,放了快俩月了,估计早长毛了。
后来我听以前跟她合伙的人说,刘洁那公司撑了不到两个月就倒了,陈旭在倒闭前一个星期就走了,说是去了广东,换了个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刘洁自己背了三百多万的债,房子卖了一套,车也卖了,就剩我留给她的那套老小区的小两居。
她表姐有回给我打电话,说刘洁现在在商场卖化妆品,站柜台那种,一个月挣四千多,日子紧巴巴的。
我说“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我公司运转正常,底下人不知道我这档子事,我也不打算说。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烂事咽进肚子里比吐出来强。
只是有时候晚上开车回家,路过那段城南的路,路面早就修平了,柏油铺得铮亮,车开上去一点颠簸都没有。
我总会想起那段视频里头的喘息声,想起刘洁说“路太颠了”,想起自己当时坐在电脑前头,心里头那股子凉。
不是恨,也不是痛,就是一种东西碎了之后,你蹲那儿看着一地渣子,知道拿手捧不起来了,就只能拿扫帚扫进簸箕倒了的滋味。
过日子经不起细看,多数人的体面底下都腌着烂疮。
你捂住鼻子假装闻不见,那疮就一天天烂下去,直到烂穿那层皮。
我只不过是把那层皮掀开了,让脓流出来而已。
至于她跟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说实话我不想知道,也犯不着知道。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颠不颠的,自个儿受着就行了。
离完婚第三个月,我把那辆帕萨特卖了,换了辆国产的电动车,比亚迪。
提车那天销售小伙子跟我说,这车底盘稳,什么烂路都不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开出4S店的时候,车载广播正好放《七里香》,我伸手给关了。
窗户外头太阳挺好,晒得柏油路面发烫,远处有工人在修路,风镐突突突地响。
我踩了脚油门,车平稳地上了高架,一点儿也不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