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林晚,在城里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有个同事叫苏晴,住我隔壁小区。去年冬天她开始蹭我车上班,说是顺路。一开始还客气,后来直接把我当专职司机。嫌我出门早让她等,嫌我开得慢害她迟到,嫌我车里没准备她爱喝的饮料。昨天早上她又在副驾上摔了我的早餐,说都是因为我,她这个月全勤奖泡汤了。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笑。今天,我把车开去了二手车市场。
01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深圳的冬天不下雪,但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其实昨晚就想好了,只是真正要做的时候,心跳还是有点快。
七点整,我下楼走到停车位,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安静地待在那里。车不贵,是我工作第三年攒钱买的,开了快四年,保养得还行。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然后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开出小区。
我没有往公司方向开。出了小区大门我直接右转,上了滨河大道,一路往西。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有购车发票、登记证书、行驶证,所有手续都在。我提前在网上查过了,西丽那边的二手车市场早上八点开门,我赶第一波过去。
路上很顺,周五的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我开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倒视镜里能看到后排座椅上那个粉色的靠垫,是苏晴放的,说我这车座椅太硬,坐着不舒服。我没扔,一直由着它在那儿。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苏晴的微信语音。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紧接着又响了两声,还是她。我瞟了一眼屏幕,对话框里弹出来几条消息:“林晚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我都在路边等十分钟了,冻死我了。”“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上。
到了市场,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收车的车。我把车开进去,一个穿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看了看车牌,又绕到后面瞅了一眼车屁股,问我是不是要卖。我说是。他让我把车停到检测区,说要看看车况。
我下了车,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车升起来检查底盘。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苏晴”。我接了,她在那头声音很冲:“林晚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睡过头了?我都快迟到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今天不去公司。”
她愣了一秒:“什么意思?那你昨晚怎么不说?我都出来等了你二十分钟了!现在打车根本打不到,你让我怎么去上班?”
我听着她那边呼呼的风声,还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很吵。我说:“苏晴,从今天开始,你以后自己想办法上班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林晚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车我卖了。”我说,“正在二手车市场办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起来,那种带着嘲笑的冷笑:“你开什么玩笑?你卖车?你那破车卖得了几个钱?”
我没解释,直接挂了电话。收购的小哥从车底下钻出来,擦了擦手跟我说车况还行,除了前保险杠有点小刮擦,其他没什么大问题。他报了个价,比我预期的低了三千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签完字我去旁边的自助机上把牌照拆了,交给工作人员。他们把钱打到了我卡上,五万二。我看着那条银行到账短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但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
从市场出来,我站在路边叫了辆网约车回小区。路上苏晴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最后她发来一条微信:“林晚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今天不来公司,我肯定跟李总说你旷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拉黑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站在门口慢慢喝。保安老周跟我打招呼,说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去上班。我说今天休息。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上楼进了家门,把鞋脱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很安静,能听到楼上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致爱丽丝》的开头那几句,弹了好几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工作群,群里没什么动静。李总昨晚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今天上午十点半开项目复盘会,让大家别迟到。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既然车都卖了,那就坐地铁去上班吧。反正从小区走到地铁站也就十分钟,以前没车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嘛。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在鞋柜上看到一把备用车钥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苏晴上次非要配的,说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她可以帮我开。我拿起那钥匙,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隧道里的灯光飞快地往后闪,我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公赵岩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把车卖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看到了家里的转账记录。我回了个“嗯”。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为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回去再跟你说。”
他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好”。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十点二十五。我刷卡进闸,前台的小周看见我,有点惊讶:“林姐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地铁。”我笑了笑,往工位走。
刚坐下,就看到苏晴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发火,又像是要冷笑,最后挤出一句:“哟,还知道来上班啊。”
我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咖啡杯往我桌上一放,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了我的鼠标垫上。
“林晚,”她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你今天早上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纸巾擦鼠标垫,不紧不慢地说:“字面意思。车卖了,以后你坐地铁吧。”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着我的桌面,“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迟到被李总抓了个正着?全勤没了不说,他还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等你,他说等谁?我说等你林晚。你知不知道多丢人?”
“那是你的事。”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本来就没义务每天接你。”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她平时在我面前都是趾高气扬的,突然被我顶了一句,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时候旁边的同事张琳凑过来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马上开会了,别吵了。”
苏晴哼了一声,端起咖啡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驼色大衣,袖口的标签还没拆。
十点半,李总准时走进会议室。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人都到齐了吧。今天这个复盘会,主要讲上个月的‘悦居’项目。”
我翻开笔记本,准备记东西。苏晴坐在我对面,一直在用笔敲桌面,哒哒哒的,声音不大但很烦人。
会议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快结束的时候李总突然说:“对了,林晚,你那个车今天早上怎么回事?苏晴说你没去接她?”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我感觉到苏晴在对面盯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得意,像是在等着看我出丑。
我说:“李总,车我今天早上卖了。以后我坐地铁上下班。”
李总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赵经理笑了起来:“林晚你可以啊,说卖就卖。换新车了?”
“不换。”我说,“以后不开了。”
会议在一片尴尬的安静中结束了。我收拾笔记本起身往外走,苏晴追上来堵在会议室门口,压低声音说:“林晚你真行,当着全公司的人给我难堪是吧?”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我说:“苏晴,你有没有想过,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你蹭我车蹭了大半年,油钱、停车费、洗车费,你出过一分吗?你每天早上坐在我车上吃包子,掉一座椅的渣,我说过你一次吗?你嫌我开得慢,你嫌我路线绕,你嫌我车破坐着不舒服,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买一辆?”
她张了张嘴,被我这一连串话说得有点懵。我继续说:“我不是你司机。我帮你是因为我们住得近,是情分,不是本分。”
说完我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回到工位上,我坐下来喝了口水。张琳探过头来小声说:“林晚你太牛了,我看苏晴脸都绿了。”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楼下的面馆,要了碗热汤面。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的琐事,我爸最近血压有点高,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结婚了,请了全楼的人吃糖。
我一边听一边应着,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挂电话之前,我妈突然说:“晚晚啊,你那个车是不是卖了?你爸今早看你银行卡流水吓了一跳。”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我爸也会查这个。我说:“卖了,不想开了,太费钱。”
我妈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有什么事跟妈说。”
我说没有,真的没有,就是单纯不想开车了。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面吃干净,结了账走出面馆。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门口裹紧了外套,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深呼吸了一口气。
下午的工作很平淡,我改完一个方案就没什么事了。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到了苏晴,她正跟另一个部门的同事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抱怨什么,但看到我之后就压低了声音,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没理会,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
从公司到地铁站要走七八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天桥。我上到天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以前我也是这条河里面的一朵浪花,每天早出晚归地开着那辆白色卡罗拉。
现在没有了。我把车卖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但今天早上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辆车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一个代步工具了,它是一个牢笼。每天早上一坐进去,我就知道自己要开始扮演一个角色,一个顺路带同事的好人,一个不敢说不的老好人。
苏晴坐在旁边絮絮叨叨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是僵的,背是直的,连呼吸都是憋着的。我害怕她嫌我开得不好,害怕她说我耽误她时间,害怕她一不高兴就在公司说我坏话。
明明是她在求我帮忙,最后却好像是我欠了她。
下了天桥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我又收到赵岩的消息,说他晚上加班,让我自己吃。我回了句“好”,然后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旁边站了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正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的。我想起自己刚来深圳那会儿,也是每天挤地铁上下班,那时候觉得这样很正常,后来有了车反而不习惯了。
原来人一旦习惯了什么东西,就会慢慢忘记它本来不是必需品。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班地铁关上门轰隆隆地开走。列车带起来的风吹得我头发遮住了眼睛,我用手拨开,看着隧道尽头那一点光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开了灯,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隔着玻璃听不到一丝声音。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今天在二手车市场签合同的时候,那个收购小哥问我为什么要卖车,说这车车况不错,留着开挺好的。
我当时笑了笑,说:“不需要了。”
他也没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办手续。
现在想起来,那个“不需要了”说得很轻,但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就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琳发来的消息,说苏晴下午在茶水间跟人哭诉,说我故意不接她,害她迟到,还在李总面前给她难堪。张琳说:“林晚你别理她,她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就她觉得自己演技好。”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回。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像水一样流走了。
从明天开始,我要坐地铁上班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出的门。
天还蒙蒙亮,小区里遛狗的大爷已经出来了,那只金毛摇着尾巴在花坛边转圈。我穿过小区侧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肠粉的大姐看见我,笑着招呼:“姑娘今天这么早?来份肠粉不?”
我说来一份,加蛋加肉。她手脚麻利地给我打包,塑料盒捂在手里热乎乎的。我扫码付了钱,拎着肠粉继续走。
地铁站这会儿人还不算太多,我刷了卡进站,在站台上等了两分钟就来了一班。车上有个空座,我坐下来,打开肠粉开始吃。旁边坐了个戴耳机的大哥,低头刷短视频,声音漏出来,是个女主播在喊“家人们冲啊”。
我吃了几口,把盒子盖上,擦了擦手。到站的时候刚好八点十分,不早不晚。从地铁口走到公司楼下,经过那家星巴克,透过玻璃看到苏晴坐在里面,面前放了杯咖啡,正盯着手机看。
我没进去,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写字楼大堂。
到了公司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苏晴发来的短信。我没有她的微信了,但她还有我的手机号。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把我拉黑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抽屉。
上午没什么事,我改了一份报价单,又帮张琳看了一下她的PPT排版。十点多李总从办公室出来,拍了两下手说下午有个客户要来,让市场部准备好资料。
中午我跟张琳一起去楼下食堂吃饭。食堂的菜还是那几样,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我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吃。张琳跟我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苏晴今天早上在办公室哭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哭什么?”
“跟赵经理哭呗,说你欺负她。”张琳撇了撇嘴,“说你把车卖了也不提前告诉她,害她今天早上打车花了八十多,还说你在路上故意绕远耽误她时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真这么说?”
“她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吗。”张琳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反正赵经理也没当真,就是哄了她两句。不过说真的林晚,你车真卖了?”
“卖了。”
“那你以后怎么上班?”
“坐地铁啊。”
张琳看着我,有点感慨的样子:“哎,你是真狠。说卖就卖,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其实卖了车之后我心里也有点不踏实,毕竟每天通勤的时间从原来的二十分钟变成了将近一个小时,早上得早起,晚上得晚回。但比起每天开车接送苏晴的那种憋屈感,这点不踏实根本不算什么。
下午两点,客户来了。是个做家居用品的公司,来跟我们谈下一季度的品牌推广方案。李总让我负责讲解创意部分,我拿着U盘去会议室接投影仪。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除了客户那边的三个,还有赵经理、苏晴和另一个同事。我站在前面调试PPT的时候,苏晴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开始讲方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客户那边一直点头,中间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我也都答上来了。李总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时不时看我一眼,表情还算满意。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客户那边的负责人突然说:“对了林小姐,刚才听您讲得挺好,想问一下您以前是做什么行业的?感觉您对咱们家居这一块很了解。”
我说我毕业后一直做品牌策划,做过的项目涉及几个领域,家居是其中之一。他点了点头,说难怪。
这时候苏晴忽然开口了,笑着插了一句:“林晚是我们组的老人了,经验很丰富的。不过她最近在忙别的事,刚把车卖了,以后可能通勤要花不少时间,你们要是后面有急事找她,最好提前约。”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客户那边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李总的脸色也变了变,皱着眉看了苏晴一眼。
我笑了笑说:“苏晴开玩笑的。卖车是个人的事,不影响工作。苏晴你说是吧?”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客户走后,李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关了门,让我坐下,然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林晚,你那个车的事我不关心。但苏晴今天在会上说那个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知道,谢谢李总。
他摆摆手:“你做得对。有些人你越让着她,她越觉得理所当然。行了,出去忙吧。”
我从李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苏晴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我们打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天下午苏晴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下班的时候我照常收拾东西走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了我一声:“林晚。”
我回过头,是隔壁设计部的小陈。她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林姐,我想问你个事。你是不是住在香蜜那边?”
我说是。
她说:“那咱俩好像顺路,我在下梅林那边住。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我能跟你拼个车吗?我出油费。”
我看着她,小姑娘刚来公司没多久,平时话不多,做事挺认真的。我说:“我车卖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算了。”
“不过,”我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坐地铁。咱俩确实顺路,地铁就一条线。”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每天一个人坐地铁也挺无聊的。”
我笑着说好,让她明天早上七点半在楼下等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陈跟我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道了别。她往左走,我往右走,我去坐地铁。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我突然想,昨天晚上我拒绝了苏晴,今天早上有人问我能不能拼车,我说可以。其实事情就这么简单,愿意给的,我愿意给;不愿意给的,就不给。
地铁来了,我跟着人群上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赵岩已经在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里夹杂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看他。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就出锅了。”
“嗯。”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脸贴在他后背的毛衣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就是觉得挺好的。”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说:“行了行了,别黏糊了,菜要糊了。”
我松开他,去洗手。洗手台上放着两副碗筷,他提前拿好的。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直在被照顾着,只是以前太把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当成理所当然了。
吃饭的时候赵岩问我车卖了多少钱,我说五万二。他说还行,不算亏。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以后我早上送你一段?”
“不用,我跟公司一个小姑娘约好了坐地铁。”
他“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吃完饭我洗碗,他去客厅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刷着锅,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
而我的故事好像刚刚翻过了一页。
那一页写满了“好”“没问题”“我顺路”,写满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等在小区门口的那个身影,写满了副驾驶座上被摔碎的早餐和那些抱怨的话。现在那一页翻过去了,翻到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是什么字,我自己来写。
03
周一早上,我在楼下便利店等小陈。
她七点二十八分到的,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看见我就咧嘴笑:“林姐早!你吃早饭没?我多买了一屉。”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还是热的,能闻到肉香。我说我吃过了,让她自己吃。她也不客气,一边走一边打开袋子往嘴里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林姐你太好了,愿意带我一个,我都发愁每天自己走那段路好无聊。”
地铁上人很多,我们俩被挤在靠近门的位置。小陈把手机举到面前看剧,时不时发出笑声。我站在旁边看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有一个妈妈牵着两个小孩,老大背书包,老二怀里抱个奥特曼;有个穿西装的大哥靠在栏杆上打瞌睡,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有两个阿姨站在角落小声聊天,说的是家长里短的事。
到了站我们俩一起出站,穿过那条天桥的时候小陈忽然说:“林姐,前面那个是你之前的同事吧?”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桥另一头,苏晴正站在那儿打电话,表情看起来很焦急,另一只手不停地看手表。她旁边站了个男人,应该是网约车司机,正跟她说着什么。
我收回目光,说:“走吧,快迟到了。”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八,差两分钟迟到。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还没等屏幕完全亮起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苏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手里拎着包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
她一进来就把包往工位上一扔,然后坐下来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张琳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你看她那样,估计又迟到了。”
我没接话,打开邮件开始处理工作。
上午开例会的时候,苏晴坐在我对面,全程没抬头看我。她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我知道她没在记会议内容,因为她在画圈,一圈一圈地绕,把笔记本的纸都快戳破了。
散会后大家往外走,苏晴从后面追上来,突然叫住我:“林晚。”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化着淡妆,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看起来没睡好。她抿了抿嘴唇,像是酝酿了半天才开口:“你那个……车真的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五万二。”
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咬了咬嘴唇,说:“那你以后怎么上班?”
“坐地铁。”
她“哦”了一声,然后站在那里没动。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以前的苏晴在我面前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她永远都是理直气壮的,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大声,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她转。
但现在的苏晴站在我面前,那个“理直气壮”好像缺了一个角。
我没等她再说别的,转身回了工位。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琳凑过来跟我说,她听人事的小周讲,苏晴上周五迟到被李总扣了全勤,这周一又迟到了。再迟到一次这个月的绩效考评就要降档了。
我说那她怎么不早出门。
张琳撇撇嘴:“她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有你接送,每天早上踩着点出门,现在没人管她了,哪那么容易改过来。”
我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再说话。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我跟小陈对接了一个新项目的需求,忙到五点多才停下来。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注意到苏晴还在工位上没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起来有点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她说话,拎着包走了。
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暗,夕阳挂在两栋高楼中间,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黄色。小陈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林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几天苏晴好像变了一个人?”
“有吗?”
“有啊,以前她多嚣张啊,动不动就使唤人。这几天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了。”小陈想了想,“不过也可能是暂时的。这种人,消停不了几天的。”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地铁上小陈继续看她的剧,我靠在扶手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岩发来的消息,说他今天不加班,问我想吃什么,他去买菜。
我想了想,回了他两个字:“火锅。”
他秒回:“好,我去买肥牛和虾滑。”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晚上回到家,赵岩已经把火锅支好了。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茶几上摆满了各种菜和肉。我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然后蘸了香油蒜泥放进嘴里。
脆。嫩。香。
赵岩坐我对面,一边涮羊肉一边问我:“那个同事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没。”我说,“就是今天问了我一下车卖了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五万二。”
赵岩点了点头:“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赵岩把一片涮好的牛肉放进我碗里,说:“她不高兴是她的事。你为她做的够多了,她不领情那是她的问题。”
我低头吃那块牛肉,心里暖洋洋的。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赵岩的脸,但我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应该是温和的、坚定的。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人在奔波,在忍耐,在妥协。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让我觉得所有那些忍耐和妥协都值得。
我跟他碰了碰杯。杯子里是可乐,不是酒,但喝下去的那一口还是有点辣嗓子。
“对了,”赵岩放下杯子说,“后天我爸生日,咱俩回去吃饭。你记得买点水果,别空手。”
我说好。他爸住在龙岗,离我们这儿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以前有车的时候都是开回去,现在没车了,只能坐地铁。不过转念一想,坐地铁也挺好,不用找停车位,不用怕堵车。
这样想着,我忽然觉得卖车这件事好像也不是什么损失,反而腾出了一些空间,让生活变得更轻了。
吃完饭赵岩去洗碗,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看到苏晴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配了一张阴天的图。
下面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回了个笑脸:“没什么,就是看清了一些人。”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直接划了过去。
晚上躺在床上,赵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回想这几个月的事。
去年十一月初,苏晴第一次坐我的车。
那天早上下了雨,我开车出小区门口,看到她站在路边等车,伞被风吹翻了,整个人淋得湿透。我摇下车窗问她去哪儿,她说公司。我说上来吧,我顺路。
她上车后连声道谢,说改天请我喝咖啡。后来她请了,一杯星巴克,三十多块钱。从那之后每天早上她都会在小区门口等,一开始还客气地说“麻烦你了”,后来就变成“你怎么这么晚”。
再后来她开始带早餐上车吃,包子、油条、煎饼,一顿吃一路,碎渣掉得满座椅都是。我跟她提过一次,她笑着说“哎呀回头我帮你洗车”,但从来没洗过。
再后来她开始抱怨,说我开得慢,说我选的路线堵,说我不该走滨河大道应该走深南大道。我说那你可以打车,她说“打车多贵啊,咱俩住这么近你顺路带我一程怎么了”。
再后来就是上周四,她摔了我的早餐,说“你看看几点了,都怪你开这么慢,我全勤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话。早上起来我跟赵岩说我想把车卖了,他当时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看着我,愣住了。
我说:“我不想再接送她了。”
赵岩吐了嘴里的泡沫,擦了擦嘴说:“卖。早就该卖了。”
现在想想,那天的决定做得有点冲动,但冲动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黄色的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周二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苏晴。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车。看到我走出来,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假装看路。
我跟小陈一起往地铁站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脚步没停,但余光看到她站在那儿,两只脚交替着踩地,看起来有点焦虑。
走了大概五十米远,身后传来小陈压低的声音:“林姐,她好像在看你。”
“随便她看。”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地铁上人一如既往地多。我照例站在门边,闭着眼睛养神。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睁开眼,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起来是想让座。我说不用不用,你坐吧,我站着就行。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嘴里说着谢谢。
小陈在旁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只狗在滑滑板。她说林姐你看这个太搞笑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挺好笑的,那只狗滑到一半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还用爪子挠了挠头。
到站出地铁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苏晴给我发了条短信。内容不长:“林晚,你能不能再捎我一段?就今天一次,我实在是打不到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小陈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那走吧快迟到了。
到了公司打完卡坐下来的那一刻,我看了苏晴的工位一眼,她还没到。
九点零五分,她冲进来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大衣上沾了细小的雨滴。外面开始下雨了,不大,但这种天气打车确实很难。
她坐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补妆,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
上午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十点的时候李总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悦居”那个项目客户反馈很好,让我准备一下第二阶段的提案,预算比第一阶段多了两成。
我说好。
李总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我一句:“林晚,你最近状态不错啊。”
我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你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现在感觉整个人都亮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从李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苏晴正抱着文件夹走过来,看到我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天中午张琳点了外卖,叫了份酸菜鱼,非要拉着我一起吃。我们三个人(加上小陈)围在茶水间的小桌子上,一人捧着一盒饭,酸菜鱼的香味飘得整个楼层都是。
张琳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林晚你知道吗,今天早上苏晴在楼下打了四十分钟的车都没打到。”
小陈很配合地“哇”了一声:“四十分钟?那她得几点就出门了?”
“据说是七点二十就在那儿等了。七点二十啊!以前她七点四十才出门的。”张琳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打不到车她就往地铁站跑,结果到地铁口发现没带工牌,又跑回去拿,折腾了一圈,迟到十五分钟。”
我没说话,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米饭。小陈在旁边嘿嘿笑:“那她今天估计又要被扣钱了。”
张琳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她找赵经理抱怨,说林晚不厚道,卖车也不提前说,害她每天都在迟到边缘挣扎。”说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林晚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她那个人憋不了几天的,肯定要找机会跟你闹。”
我咬了一口酸菜:“让她闹。”
下午的时候雨下大了,办公室里能听到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沙沙沙的,让人昏昏欲睡。我正在做一个数据表,忽然听到苏晴那边传来一阵响动,转头一看,她手边的咖啡杯打翻了,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面淌下来,流到了键盘上。
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旁边的同事也帮着收拾。我看到她整个人动作很慌乱,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烦躁,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我移开目光,继续做我的表。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小陈从柜子里拿了一把伞,问我带没带。我说带了,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我们俩一起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我看到苏晴站在楼下的门廊里,缩着肩膀,手里拿着手机还在打车软件上戳来戳去。门廊下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等车的,但网约车的接单速度明显跟不上需求。
小陈也看到了,用胳膊肘顶了顶我:“林姐,她还在那儿呢。”
我撑开伞,说:“走吧。”
进了地铁站之后我跟小陈分开走了,她往左我往右,我们的换乘站不一样。我上了二号线,找个空位坐下来,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车厢里的人不多不少,对面坐着两个高中生,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打游戏。打游戏的那个一直在骂队友菜,写作业的那个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菜别怪别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了地铁我撑着伞走回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路边的花坛里,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我踩着一路的水花走回小区,进单元门的时候甩了甩伞上的水,按了电梯。
到家换了衣服赵岩还没回来,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喝。窗外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层潮湿的灰色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加班到很晚,那天也下雨,苏晴跟我一起走的。她坐在副驾驶上说“你这车空调不怎么好啊,怎么这么冷”,我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她还是说冷。
后来我停下车,把后座上的外套递给了她。她接过去披在身上,说了句“谢谢啊,你这衣服还挺暖和的”。那件外套是我妈给我织的,暗红色的羊毛衫,我一直舍不得穿,放在车上备着。
第二天她还给我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小块口红印,在后领那里。我没提,自己拿湿巾擦了,但那个印子到现在还能看到一点痕迹。
我把那件外套挂在衣柜里,平时不怎么穿。但每次看到领口那块淡淡的红色痕迹,都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我车里抱怨空调的情景。
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应该意识到有些事情变了味。她从一开始的“谢谢”变成了后来的“你应该”,从请求变成了要求,从客气变成了理所当然。
而我一直在配合。一直在点头。一直说好。
直到那天早上她把我的早餐摔在副驾驶上,说“都怪你”。
那天的早餐是一个三明治,我排了十分钟队买的。她摔了之后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袋,生菜和火腿片散了一地,蛋黄酱沾在脚垫上。
我说:“苏晴,你至于吗?”
她说:“怎么不至于?我全勤奖都没了!你知不知道那八百块钱对我来说多重要?”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之间,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送到了公司楼下。她摔了车门走下去的时候头也没回,我跟在她后面停好车,上楼的路上在电梯里碰到了张琳,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什么。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回家。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去接她,为了让她能多睡一会儿;我特意选不堵的路走,哪怕绕远一点点;我把车里的温度调到最适合她的度数;她掉在座椅上的渣我每周都清理;她放在车里的那个粉色靠垫我一直留着。
我做了这么多,换来的是一句“都怪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觉得你好,她只会觉得你欠她的。
就像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晚晚,你的好要给对的人。”
我一直觉得苏晴是对的人,我们是同事,住得近,年纪差不多,应该好好相处。但我错了,她对我的好没有任何反馈,只有索取和抱怨。
现在我把车卖了,把那份“好”收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把所有脏的乱的都冲刷干净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岩发来的消息:“雨大了,要不要我去地铁站接你?”
我说:“我已经到家啦。”
他说:“那你等我,我买了烤鸭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雨还在下,但屋里的灯很亮。
05
周三早上我照常出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小陈比我早到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就递过来一杯:“林姐给你,热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她嘿嘿一笑,说:“不客气,反正我自己也要买,顺手的事。”
我们俩往地铁站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没看到苏晴。小陈好像也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地铁上小陈照例在看剧,我喝着豆浆刷新闻。头条上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哪个明星又离婚了,哪个城市又修了新地铁线路。我翻了翻就关掉了。
到站出地铁的时候,小陈忽然拉了我一下:“林姐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站台外面的出口处,苏晴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看到我们出来,她的表情动了动,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我停下脚步,小陈站在我旁边,有点戒备地看着她。
苏晴走到我面前,距离大概一米左右,她站定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等着她开口,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最后她说:“林晚,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但今天她没有,她的肩膀微微耷拉着,眼睛里的光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我说:“聊什么?”
“就……聊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陈,“能不能单独聊?”
小陈看了看我,我说:“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小陈点了点头,快步走了。站台出口处人来人往,我跟苏晴站在角落,她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林晚,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来质问我,会来抱怨我,甚至可能跟我吵一架,但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三个字。
她继续说:“我最近想了很多……以前我坐你的车,我确实做得不对。老是嫌你开得慢,嫌你路线不对,还摔了你的早餐。是我不好。”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以前那种理直气壮。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波动。要是换在两周前,她跟我说这些话,我可能会感动,会觉得终于等到了一句“谢谢”。但现在的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我说:“苏晴,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说,“你只是习惯了别人对你好,就忘了那是一种馈赠。你以前蹭我车也好,抱怨我也好,我都没有真的生气过。我生气的是你把我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而且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她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低着头说:“我知道。我最近没有你接送,每天自己坐地铁、打车,我才发现原来每天早上出门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你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来接我意味着什么。”
我没接话,站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爸妈从小教我要懂得感恩,但我好像把他们教的都忘了。我一直觉得你帮我是应该的,因为我们是同事,住得近,你顺路。但我从来没想过,你顺路是你的事,你愿不愿意载我是你的事,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必须载我。”
她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不是说她变好了或者变坏了,而是她终于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我说:“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色又重了一点:“那……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我想了想,说:“做同事吧。朋友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公司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林晚,你那个车……其实开得挺好的,不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完那话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加快脚步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
到工位的时候小陈已经坐下开始工作了,看到我过来她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她说对不起。”
小陈瞪大了眼睛:“啊?苏晴会说对不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吧。”我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张琳这时候也凑过来了,端着一杯咖啡,一脸八卦:“苏晴跟你说对不起了?真的假的?她说啥了?详细说说。”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一下,张琳听完啧啧称奇:“哎呀,这可真是活久见了。苏晴居然也有低头的一天。”她喝了口咖啡,又说,“不过林晚你也真够可以的,那么多年老好人了,说硬就硬。”
我没接话,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小陈、张琳三个人照例在茶水间拼桌。正吃着饭呢,苏晴端着一份盒饭走了进来。她看到我们三个围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走到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也没跟我们说话,自己打开饭盒开始吃。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点微妙。张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清了清嗓子,然后主动开口了:“苏晴你今天点的什么呀?”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楼下那家煲仔饭。”
“啊那家好吃!腊味的特别香,我上周也吃了。”张琳笑着接话。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苏晴的话不多,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偶尔也会附和几句。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晴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垃圾桶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茶水间。
小陈在旁边压着嗓子说:“林姐你听见没?她说谢谢?”
“听见了。”
“天哪,”小陈捂住嘴,“我觉得我今天的午餐值了。”
我笑了笑,把用过的筷子扔进垃圾桶,起身回了工位。
下午的工作挺忙的,我把“悦居”项目第二阶段的提案初稿写完了,发给了李总,他回了个“收到,明天看”。
下班的时候,小陈照例在电梯口等我。我们俩一起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又开始飘小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撑开伞,小陈钻进来,我们俩挤在一把伞下往地铁站走。经过楼下门廊的时候,我看到苏晴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又是在等车。她看到我,眼神跟我交汇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小陈跟我走出几步远之后,压低声音说:“林姐,你说她以后还会不会来蹭你的车?”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说了对不起。”我撑着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说了对不起的人,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至少暂时不会。”
小陈“嗯”了一声,似懂非懂的。
地铁上我靠着扶手,耳机里放着歌。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岩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加班,你自己吃,别等我。”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车厢里人不多,空位有好几个。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对面坐了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看着我笑了笑,我也对她笑了笑。
地铁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音乐充满耳朵。
我想起早上的事。苏晴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的样子,跟我认识的那个苏晴判若两人。她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的,她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是别人的错。
但人真的会变。
或者说,人只是被生活逼着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她一直以来的嚣张和理所当然,可能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而今天她放下那些东西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有点狼狈,有点紧张,有点害怕被拒绝。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真的改变,但至少今天她说的话,看起来是真的。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隧道尽头出现了一点光。到站了。
我站起来,跟着下车的人群走出了车厢。
出站的时候雨停了,路面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我踩着那些光斑一步步走回家,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的花坛边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我蹲下来看着它,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冲我“喵”了一声。
我伸手想去摸它,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跑进了花丛里。
我看着它跑走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起身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化,心里很平静。今天发生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多,但又好像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苏晴跟我道歉了。我没说原谅她,也没说不原谅她。我只是告诉她,做同事吧。
我觉得这个回答刚刚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赵岩还没回来。我开了灯,换了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城市静悄悄的,雨后的夜空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其实也没那么冷漠。只要你不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只要你知道在合适的时机说“谢谢”和“对不起”,大部分事情都没有那么难。
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值得你说这两个字。
我放下水杯,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我想去买一个三明治。
全麦的,夹鸡胸肉和生菜的,就像上周四早上被摔在地上的那一个。
那个三明治我没吃上。
明天早上我要去买一个,自己吃。
(待续)
06
周四早上我出门前,特意在楼下便利店停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新鲜的三明治,全麦的、白吐司的、夹鸡蛋的、夹鸡胸肉的,整整齐齐码在透明柜里。我挑了一个全麦鸡胸肉生菜三明治,又拿了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一共十六块五。
收银的小哥扫码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句"今天这么早啊姐",我笑了笑说今天起早了。
到了地铁口小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还是那副精神头,背个双肩包一边看手机一边咬包子。看到我手里拎着三明治的袋子,她眼睛一亮:"林姐你也开始买早餐了?"
"嗯,想吃这个好几天了。"我说。
地铁上我拆开三明治吃了一口,面包是全麦的,有点粗糙但嚼着香,鸡胸肉是烟熏味的,生菜清脆,咬下去那一口我觉得整个人都活了。以前我都是买了两份早餐,在车上分苏晴一份,自己也吃不完。
这份是我自己买的,全吃完了。
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碰到了赵经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林晚今天气色不错",我说可能是吃了早餐的关系。他哈哈笑了两声就走了。
上午十点的时候李总给我打了个内线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看到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坐。
"你昨天发我的提案初稿我看了,总体不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是第三部分的那个用户画像部分,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一下。你回去改一版,明天给我。"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二公司有个团建,去大鹏那边,你报名了没?"
我说还没。
"报一个吧。"他说,"最近你干得不错,出去放松放松。"
我从李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苏晴从对面走过来。我们俩在走廊上面对面走,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躲开目光,而是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晚,下周团建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点飘,然后又加了一句,"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坐车?公司包了大巴。"
我说行。
她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不像之前那种急匆匆地像是后面有鬼在追的样子。
回到工位小陈又凑过来:"林姐苏晴跟你说啥了?"
"问我去不去团建。"
"她也去?"小陈的表情有点微妙,"那她跟你坐一起吗?"
"坐大巴,那么多人呢。"
小陈"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张琳从旁边探过头来,压着声音说:"林晚你可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她要是我,我早跟她翻脸了。"
我说:"她也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就是以前太不懂事了,现在知道错了就行。"
张琳撇撇嘴:"你呀,就是太善良。"
我没接话,低头开始改方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小陈、张琳三个人照例去了食堂。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张琳一口气打了三块,吃得满嘴是油。小陈在旁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食堂加鸡腿,哦不是加排骨"。
我正低着头啃排骨呢,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林晚,这边有人坐吗?"
我抬起头,苏晴端着餐盘站在旁边,指了指我对面的空位。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人,坐吧。"
她坐下来,把餐盘放下。里面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很简单。她坐下来之后也没多说话,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饭。
张琳和小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都没多嘴。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张琳率先打破沉默,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小陈接话说上午她看到窗外有彩虹,不过就出现了两分钟。
苏晴插了一句:"我也看到了,在八楼洗手间那个窗户能看到。"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张琳笑了:"你怎么跑八楼去上厕所了?"
"七楼的洗手间今天在打扫,我上去看了一下。"苏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八楼的风景还不错。"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气氛没有以前那么僵了。苏晴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偶尔还会笑一下。
吃完饭收拾餐盘的时候,苏晴主动站起来把大家的盘子一起收了。张琳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把我们四个人的餐盘摞在一起端到了回收处,回来的时候还顺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扶正了。
等苏晴走了之后,小陈压低声音说:"林姐我是不是在做梦?那是苏晴吗?"
张琳也一脸不可思议:"她居然会收我们的盘子?以前她吃完就走人,剩的渣都不会擦一下的。"
我看着苏晴走远的背影,说:"人都会变的。"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我把李总说的那部分用户画像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加了一些数据支撑,看起来比初稿丰满多了。保存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该下班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苏晴还没走,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好像在看什么文档。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暗,晚霞把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小陈走在旁边,忽然感慨了一句:"林姐,我觉得最近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轻松了。以前你走路都是低着头的,现在好像比以前挺拔了一些。"
我笑了笑:"可能是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了吧。"
小陈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
地铁上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手机响了,是赵岩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做了红烧肉,你回来正好吃。"
我看着"红烧肉"三个字,胃里暖了一下。
出了地铁走回家的时候,路边的榕树上挂着小灯泡,不知道是谁挂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落在了树枝上。我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脚步比以前快了那么一点点。
进了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赵岩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个手,马上就好。"
我换了鞋洗了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热腾腾地冒着气。赵岩端着最后一碗米饭走出来,坐到我对面。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香味十足,入口即化。我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赵岩看着我笑:"好吃吧?"
"嗯。"我使劲点了点头。
他给我又夹了一块:"多吃点,最近你瘦了。"
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我跟赵岩结婚三年了,他做饭不算很好吃,但每次做的时候都很用心。他记得我爱吃红烧肉,知道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但他会用一碗红烧肉告诉我"我在呢"。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忽然觉得日子其实过得挺好的。
有一个人愿意等你回家吃饭,有一份工作让你觉得有奔头,有同事相处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其实都是好日子。
洗完碗我去客厅坐在赵岩旁边,他把腿上的毯子分了我一半,我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玩游戏笑成一团。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赵岩忽然开口:"你那个同事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昨天跟我道歉了。"
赵岩"嗯"了一声:"那你原谅她了?"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这件事过去了。我不打算跟她走太近,但也不会躲着她。"
赵岩点了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反正记住一条,谁让你不舒服你就离她远点,不用勉强自己。"
我说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我靠在赵岩肩膀上,觉得后背那个曾经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终于松开了。
07
周五早上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我睁开眼的时候赵岩已经出门了,厨房里留了粥和咸菜,还有一张字条贴在冰箱上:"粥在锅里,鸡蛋在桌上。晚上我接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字条揭下来夹进了书里。
到公司的时候,苏晴已经在了。我刷卡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她工位上放了杯咖啡,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她今天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别了一个小发卡,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我没多停留,直接走到了自己工位。
上午的例会李总宣布了下周二团建的具体安排。早上八点半公司楼下集合,大巴统一出发,去大鹏那边的民宿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安排了烧烤、沙滩活动、还有团队拓展项目。
李总说的时候苏晴坐在我对面,我看到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
散会的时候大家往外走,苏晴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说:"林晚,团建要分组,你分到哪组?"
我说还不知道,看李总安排。
她说:"你要是分到我们组的话……到时候烧烤我帮你烤。"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那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很轻的一个笑,但眉眼弯弯的,跟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张琳兴奋地拉着我商量团建要带什么东西,说海边拍照一定要穿鲜艳的衣服,还要带防晒霜,不然一天下来黑三个度。小陈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网购遮阳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俩叽叽喳喳的样子,觉得也挺好的。
下午三点左右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我爸最近血压控制得不错,还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结婚了请客,她包了两百块钱的红包。
我一边听一边应着,她在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晚晚,你那个车卖了对吧?妈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但你别委屈自己。要是不够用,妈给你转点钱,你再买一辆也行。"
我说不用,我现在坐地铁挺好的。
我妈顿了顿:"那那个以前老坐你车的同事呢?她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我说,"她跟我道歉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好。晚晚啊,妈就希望你过得舒心。你从小就是个不会拒绝人的孩子,凡事都替别人想,但有时候替别人想太多,伤的是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我会难过。我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说妈我知道,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小陈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妈打电话关心我。
小陈说:"阿姨真好。"
我说嗯。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到了苏晴,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我,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林晚,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标签还在上面。
我抬头看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那天……我不是弄脏了你一件毛衣嘛。我不知道那个牌子,问了张琳你穿什么尺码,她说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我就买了条围巾。天冷了,你上下班坐地铁用得着。"
我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件毛衣的事情我其实已经忘了,但她还记得。
我说:"苏晴,你不用这样的。"
"我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一条围巾抵不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也不会再觉得别人帮我那是应该的。"
我握着那条围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然后她笑了一下,说:"那……周一见。"
我说周一见。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绒很软,贴着皮肤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新的。
小陈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睛:"苏晴送的?"
"嗯。"
小陈倒吸了一口气:"林姐你可以啊,连苏晴都给你送礼了。你这是把她收服了吧?"
我笑了笑:"什么收服不收服的。就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小陈啧啧了两声,没再说什么。我们俩一起往地铁站走,风迎面吹来,但脖子上的围巾挡住了大部分的寒意。
地铁上我收到了赵岩的消息:"我在地铁口等你。"
我愣了一下,回他:"哪个地铁口?"
"你家附近那个。我今天下班早,顺路过来接你。"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到站出地铁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赵岩。他站在出口的拐角处,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笑着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芋泥波波,你爱喝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又甜又暖。他伸手摸了摸我脖子上的围巾:"新买的?"
"同事送的。"
"哪个同事?就那个蹭你车的?"
"嗯。"
赵岩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揽过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家了。"
他揽着我肩膀的时候手掌很大很暖,我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衣服传过来的温度。我们俩并肩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我喝着奶茶,被他搂着肩膀,脖子上围着新围巾,脚下走得很稳。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碰到了那只橘猫,它蹲在花坛边上舔毛,看到我跟赵岩走过来,仰头"喵"了一声。赵岩蹲下去伸出手,那猫居然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赵岩抬头看我:"这猫认识你?"
"好像见过几次。"
他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说:"走吧,回去给你煮碗面,光喝奶茶吃不饱。"
我说好。
进了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很显眼,跟我的黑色外套搭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电梯到了,我跟赵岩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被隔绝了。
电梯里很安静,赵岩忽然开口说:"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不少。"
我转头看着他:"有吗?"
"有。"他说,"你以前回家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累,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像背着一个包袱。最近那个包袱好像没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把车卖了之后,把那个包袱也一起卖掉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出来,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么安静,但今天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很舒服,不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赵岩去厨房煮面,我坐在沙发上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看到那件暗红色的羊毛衫还挂在角落,后领上的口红印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然后轻轻把柜门关上了。
那件毛衣我不会再穿了,但也不会扔。就让它挂在那儿吧,算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以前做过一个老好人,提醒我以后不想再做那样的老好人了。
08
周末过得很平静。
周六我跟赵岩去龙岗给他爸过生日。我们坐地铁去的,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赵岩在车上打盹,头一歪一歪地靠在我肩膀上。我低头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觉得这个男人睡着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到了龙岗,赵岩他爸在门口等我们,远远看到我们就招手。赵岩从小没了妈,是他爸一手带大的,老爷子今年六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我们进门的时候他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说要给我们做他拿手的酱骨架。
吃完饭赵岩陪他爸下棋,我在旁边剥橘子。老爷子棋艺不怎么样但瘾大,一输就要重来,赵岩也不急,每次都让着他。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爷儿俩,觉得这种画面真的很踏实。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生日来吃饭得讨个彩头。我说不用,他非塞到我手里,硬邦邦地说"收着收着"。
回程的地铁上我把红包打开看了看,五百块钱。赵岩在旁边说:"收着吧,他是高兴你来。"
我把红包收好,靠在赵岩肩膀上。地铁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
周日我在家待了一天,把攒了挺久的衣服洗了,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下午的时候收到小陈发来的消息,问我团建准备穿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她发了一堆衣服的照片过来让我挑,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直乐。
晚上赵岩做了几个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看了一部电影。电影不怎么样,看到一半我就困了,靠着沙发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在滚动字幕,赵岩正往我身上盖毯子。
我睁开眼看他,他说:"醒啦?看你睡了就把你抱到床上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我问他几点了,他说快十点了。
"电影呢?"
"放完了。结尾我也没看懂,就这样吧。"
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赵岩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周一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鸟叫,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到公司的时候苏晴已经到了,她正在整理工位上的文件,把一堆本子码得整整齐齐。看到我进来她主动打了个招呼:"林晚早。"
"早。"
坐下来打开电脑的时候,张琳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明天团建啦!你去不去海边拍照?我带了个拍立得。"
我说去啊。
张琳兴奋地说:"那明天咱俩多拍几张!我都想好姿势了。"
下午的时候李总在工作群里发了分组名单,我被分到了第三组,苏晴也在第三组。张琳发私信给我:"你跟苏晴一组?要不要我跟李总说把你换到我这组?"
我说不用了,就这样吧。
下班的时候小陈跟我一起走,她还在念叨团建的事,说晚上要去便利店买零食,说海边烧烤一定要带年糕和棉花糖,说她已经刷了一个小时的攻略了。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觉得年轻真好,什么小事都能开心半天。
晚上回到家我跟赵岩说明天团建的事,他说挺好的,出去玩放松放松。他帮我把充电宝找出来充上电,又翻出一个帆布袋让我装东西用。
我看他把防晒霜、充电宝、数据线、纸巾一样一样往包里塞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细心多了。
他塞完这些东西抬头看着我:"怎么?"
"没事。"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行了行了,去收拾你的衣服吧。"
09
周二早上七点半,我背着帆布袋出了门。
赵岩今天特意早起给我煮了碗馄饨,我吃完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玩得开心点。"
我说好。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儿了,白色的车身上贴着公司的logo。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聊天,有的拎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张琳远远看到我就挥手,跑过来拉着我往车上走。
"我们坐后面!后面位置大!"她拽着我往后排走。
上了车我看到苏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看着窗外。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种学生气。
张琳拉着我坐在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小陈坐在我们前面一排,转过头来跟我们说话。我坐下来的时候往苏晴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好也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了,她冲我笑了笑。
我朝她点了点头。
车开动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声音嗡嗡的。张琳掏出拍立得开始到处拍,小陈在前面跟着音乐摇头晃脑。我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再变成绿色的田野。
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了大鹏那边的民宿。民宿是一栋三层的小白楼,院子很大,种了几棵荔枝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门口出去走两分钟就是沙滩,远远能看到海平面上翻滚的白色浪花。
下车的时候大家像放风一样往院子里涌,李总拍着手让大家先分房间,放下东西十点半院子集合做拓展。
我跟张琳分到了一个房间,在二楼,两张床,推开窗能看到海。张琳一进房间就把包一扔扑到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啊!我终于放假了!"
我笑着把帆布袋放在另一张床上,走到窗边。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能看到海浪一层层往沙滩上涌。
我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胸腔里那股在城市里积攒的浊气被海风吹散了不少。
十点半大家在院子里集合,拓展活动的教练是个晒得黝黑的大哥,让我们围成一个圈做破冰游戏。游戏很简单,就是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小秘密,说出来之后大家鼓掌。
轮到苏晴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老是蹭别人的车上下班,还嫌人家开得慢。后来人家把车卖了,我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她说完看了一眼我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我想跟那个人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张琳在我旁边大力鼓掌,胳膊肘还碰了碰我。
苏晴说完之后退回了队伍里,脸有点红,但神情很坦然。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
拓展活动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往沙滩走。我跟张琳、小陈一起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脚底的沙子细细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热。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带着泡沫卷过脚背。
张琳举着拍立得对着我"咔嚓"了一下,画面慢慢显出来,是我站在海边笑着的样子。她把照片递给我,说:"这张拍得好,你笑得特别自然。"
我接过来看着照片上自己的脸,确实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下午的沙滩活动是分组比赛,我跟苏晴分到了一个队。比赛的内容是接力运水,用一次性杯子从海边舀水跑到岸上倒进桶里,来回跑三趟,哪组的桶先满哪组赢。
我负责跑第一棒,苏晴跑第二棒。她站在旁边等我跑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加油,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我把杯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转身就跑,沙子溅起来糊了我一腿。
比赛我们组输了,输给了张琳那组。但输赢不重要,大家坐在沙滩上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脸上沾了沙子,有人鞋子里灌满了水。苏晴坐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正低头倒鞋里的沙子,倒了半天倒不出来,她把鞋脱了一甩,沙子哗啦一下全撒出来了。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头看我,也跟着笑。
傍晚的时候开始烧烤,炭火的味道混着海风飘了满院子。大家围着烤炉坐成一圈,有人负责烤肉,有人负责递串儿,有人负责拍照。张琳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包棉花糖,插在竹签上烤着吃,糊了一嘴的糖渍。
苏晴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几串烤好的鸡翅和牛肉,她把盘子递到我面前:"林晚你尝尝,我刚烤的,应该熟了。"
我接过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还挺嫩,撒了孜然和辣椒粉,味道不错。我说好吃,她像是松了口气,笑着说那你多吃点,然后又端着盘子去给别人分了。
晚上大家围在院子里喝酒聊天,有人弹起了吉他,有人在唱歌。我坐在荔枝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海边的夜空比城市里清亮很多,银河隐约可见。
苏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没说话,就那么跟我并排坐着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林晚,以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柔和。
我说:"你已经说过了。"
"但是我觉得只说一次不够。"她把果汁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杯壁,"我以前太自私了,总觉得别人帮我是应该的。你卖车那天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想了什么?"
"想我以前怎么对你的。你每天早上提前出门接我,还买早餐给我。你从来没跟我计较过油钱,从来没让我掏过停车费。我摔你的早餐那天你什么都没说,还把我送到了公司楼下。"她低着头,"我觉得我自己挺混蛋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我说:"事情都过去了。你别一直记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原谅你了。"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颗星星掉进了她的瞳孔里。然后她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好像在忍着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唱起了一首老歌,歌声在海风里飘得很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10
团建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刚亮我就醒了,看了看旁边床上的张琳还在呼呼大睡,被子踹了一半到地上。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外套,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海面是灰蓝色的,跟傍晚那种深沉的金红色不一样,有一种清凉的宁静。远处的天际线上泛着淡淡的橘光,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海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片海。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隔壁阳台的门响了一声,转头看过去,苏晴也出来了。她也穿着一件厚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我,笑了笑。
"你也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了。"我说,"你呢?"
"认床,醒了就睡不着了。"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边上跟我并排站着,"这片海真好看。"
我们一起看着那片海,谁也没说话。太阳从海平面下面慢慢地升上来,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然后又渐渐变亮,变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海面上的光在跳动,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苏晴忽然开口说:"林晚,以后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帮你买。"
我转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不用了,我自己买。"
"那……"她想了想,"那我每天早上帮你带杯咖啡?就当是补偿你以前的油钱。一杯咖啡而已,喝一年也抵不上你半箱油。"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
她也笑了,端着水杯说:"那你喜欢喝什么?美式还是拿铁?"
"拿铁吧。"
"行,记下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楼下传来有人活动的声音,大概是早起的人在院子里走动。远处的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晴端着水杯说:"我先进去了,外面冷。"
我说好。她转身的时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回过头看着我,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林晚。"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说:"不客气。以后好好相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越来越高,把整个海面都照亮了。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上还带着昨晚烧烤的烟火味道,淡淡的,不难闻。
我想起我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的好要给对的人。
我以前把好给了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后来我把好收回来了,换来了一个道歉,换来了一个人愿意改变。虽然她以前做得不对,但她愿意改,那我觉得那段时间的忍耐就没有白费。
张琳在屋里喊我:"林晚你干嘛呢?快进来收拾东西,吃完早饭就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回程的大巴上大家都玩累了,车里安安静静的,很多人靠在座位上睡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一首歌,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楼房。
张琳坐在我旁边睡得东倒西歪,头靠在我肩膀上,嘴里还小声地打着鼾。前面的小陈也睡着了,手机掉到了座位缝隙里。
我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苏晴坐在靠后的位置,也闭着眼睛在睡觉。阳光从车窗照进去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我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感觉有人在轻轻推我,睁开眼是小陈,她小声说:"林姐到了。"
我睁开眼,大巴已经停在了公司楼下。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有点刺眼。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还在睡的张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到家了"。
大家陆陆续续下车,拎着行李往写字楼里走。我跟在小陈后面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昨天还在海边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褪。
苏晴从后面走过来,跟我并肩走了一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是昨天在沙滩上拍的,我站在海边笑的样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一张。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谢谢你让我学会说谢谢。苏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我把照片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她的胳膊:"走吧,回办公室了。"
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在了我前面。
我跟着人群一起走进写字楼的大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家往里面涌。我最后一个进去,按了七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门面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我看到自己在笑,是那种很自然的、从心里往外涌的笑容。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赵岩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他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站在上升的电梯里,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胸口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是负担,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暖暖的东西。
我想了想回他:"吃火锅吧。"
他说好,我去买肥牛和虾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进去,新的一周开始了。
生活还在继续。但我不会再把自己绑在方向盘后面,每天早上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去接一个不懂感恩的人。我现在坐地铁,可以看剧,可以发呆,可以自由地选择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吃什么早餐。
我不用再替任何人考虑他的时间、他的心情、他的全勤奖。
我只需要替我自己考虑。
那天下午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做方案,苏晴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拿铁,少糖。你先喝,明天我再给你带。"
我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还印着她的指纹。
我说:"苏晴。"
"嗯?"
"你记得明天加份三明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加什么馅儿的?"
"全麦鸡胸肉生菜。"
她掏出手机记了一下,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带着一点点奶香。窗外是深圳熟悉的天空,高楼林立,云在楼顶上慢慢地飘。
咖啡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懂得感恩、勇敢改变、与人友善相处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地名如深圳、大鹏等仅为故事背景设定,不作为地理或行政指代。所有人物姓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