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从杭州工厂驶下生产线的林肯航海家,在运抵美国港口之后,首先面对的就是高达52.5%的进口关税。
福特已经算过这笔成本账。仅在2026年第一季度,这款车型因为关税增加的额外支出,就达到约2亿美元。
8月12日,福特对外宣布,从2030年开始进一步扩大林肯品牌在美国本土的生产规模,并逐渐停止从中国进口林肯车型供应美国消费者。
需要注意的是,52.5%并不是某一项单独的关税,而是三项不同关税累计叠加后的结果。
美国原本对进口乘用车征收2.5%的最惠国基础关税。2018年特朗普首个任期启动“301条款”,部分来自中国的汽车又被额外征收25%关税。到了2025年4月3日,“232条款”汽车关税正式实施,美国对来自所有国家的进口汽车统一加征25%,中国制造的汽车同样包含在内。
因此,2.5% + 25% + 25%,最终就是52.5%。
如果进口的是电动汽车,税率还会进一步提高。2024年美国完成“301条款”四年期复审后,对中国电动车加征100%的专项关税,几项税率累计之后,综合税率可以达到127.5%左右。
再横向比较就更加明显:韩国汽车出口美国适用15%的关税,日本汽车也享有类似待遇。同样是在美国市场销售的一辆汽车,如果产自中国,相比韩日制造,需要多承担37.5个百分点的关税成本。
2025年,林肯航海家在美国市场大约卖出3.4万辆。这样的销量规模,如果专门在美国建设一条生产线,单位制造成本很难做到足够经济。
反观中国,从模具、座椅和线束,再到汽车电子零部件,大量供应商高度集聚,采购效率和产业配套能力都相对成熟。2024年福特将新一代航海家从中国引入美国市场时,给出的官方解释就是“北美没有可利用的产能”。与此同时,加拿大安大略省相关工厂已经完成产线改造,并转向其他车型的生产。
航海家大约35%的产量供应北美市场。福特从2024年开始将中国产航海家进口至美国,当时给出的原因同样是北美缺少可以使用的生产能力。
原来的经济账其实能够成立:中国生产一辆车,相比美国制造可以节约数千甚至上万美元,即使加上跨越太平洋的运输费用,依然存在利润空间。
但随着高额关税介入,原有的成本逻辑被彻底改变。
2026年6月,福特曾向美国政府提出申请,希望获得特别许可,以便继续进口中国制造的林肯汽车。
最终,美国方面的政策方向并未因此发生改变。
此后,福特CEO吉姆·法利与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接受联合采访时,给出了非常直接的表态:“政策方向确定以后,我们就知道必须行动了。”
目前,林肯航海家是福特旗下唯一一款从中国生产并进口到美国销售的车型。福特大约80%的汽车都在美国本土制造,因此航海家本身就是一个特殊案例。
如今,这个少数存在的例外,也很难继续维持。
如果说高额关税是第一道限制,那么联网汽车相关规则就是第二道门槛。
2025年1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公布《联网汽车》最终规则,并于2025年3月17日正式生效。相关限制主要分为两个时间阶段:
从2027车型年开始,禁止在美国销售搭载由中国或俄罗斯相关主体研发、控制的联网软件车辆。
从2030车型年开始——对于不按照车型年计算的零部件,则从2029年1月1日起——美国将禁止进口涉及中俄相关主体的联网汽车硬件。
目前,林肯航海家的软件装车环节是在中国杭州工厂完成。福特此前一度担忧,即使车辆使用的软件是在美国研发,只要最终装车地点位于中国,也可能需要获得BIS授权。经过后续沟通,目前航海家暂时不需要特别许可,但政策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十分清晰:几年以后,这条进口通道存在进一步收紧甚至关闭的可能。
福特把生产调整的时间点放在2030年,也恰好与相关硬件禁令的实施时间高度吻合。
假设中国生产一辆航海家能够比美国生产节省8000美元,那么在52.5%的关税加入之后,原有的成本优势基本会被消耗殆尽。
即使在极端情况下,“中国制造成本+52.5%关税”依旧低于“美国本土制造成本”,车企仍然必须考虑2030年之后的硬件限制。届时,从中国运往美国的一批汽车,可能仅仅因为某个零部件涉及原产地问题,就无法顺利进入美国市场。
按照汽车行业普遍估算,如果要完整替换一整套硬件供应链,通常至少需要3到5年时间。
因此,福特选择提前开始调整。
而航海家并非唯一案例。
林肯Corsair同样计划在2030年前恢复美国本土生产。未来福特还将进一步增加林肯品牌在美国的制造规模。虽然具体生产地点暂时没有正式公布,但肯塔基州的领航员生产线以及芝加哥的飞行家生产线,都可能成为后续扩产的重要基础。
按照福特的预计,这一轮生产布局调整有望创造数千个直接和间接就业岗位。
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也借此公开表态,希望通用汽车等其他汽车企业能够参考福特的做法,将更多汽车生产环节转移回美国。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被外界误解的问题。
8月14日,福特中国对华尔街见闻明确回应称,中国依旧是林肯品牌的重要战略市场,中国业务也是其全球业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中国工厂仍将继续面向中国市场以及其他相关出口市场生产林肯产品。
换句话说,杭州工厂仍然会服务中国消费者,同时承担面向中东、东南亚等市场的出口任务。真正被转移回美国的,只是原先“中国生产、再返销美国”的那部分产能。
事实上,中国对美国的整车出口规模本身就不大,只占中国整车出口总量的大约1.8%。因此,美国这一轮汽车关税政策直接影响较大的对象之一,实际上恰恰是在中国设有生产体系、又将产品出口回美国的美资汽车企业。
而把生产重新迁回美国,也并不意味着问题就此解决。
在美国新建工厂或者重新改造汽车生产线,都需要投入大量资本,同时当地人工成本和综合制造成本明显高于中国。未来新增的这部分支出,要么由汽车企业自身利润承担,要么最终通过售价传递给消费者。
因此,美国消费者未来购买的新一代林肯航海家,其价格体系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与此同时,中国制造端经过数十年发展形成的产业集群、供应链规模以及制造效率,并不会因为关税政策而突然消失。面向美国市场销售的汽车,可以选择转回美国或北美地区生产;但对于中国、中东、东南亚以及拉丁美洲等市场而言,中国汽车供应链原有的综合优势仍然存在。
全球汽车产业的生产版图,正在越来越明显地按照不同的“目的地市场”重新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