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这是很多关注星宇股份应届生劝退事件的人,最近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怎么打开的? 得从一群刚入职场的应届生说起。
今年7月,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高调招录了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不少还是硕士学历。 入职满一个月,也就是8月上旬,人力部门开始分批集中约谈。 谈话内容就两个选项:一是拿半个月工资当补偿,在离职原因上填“个人原因”,主动走人;二是不签字? 那就强制调岗,去车间一线“打螺丝”,工资按普工标准重新算,每小时20块左右,每天至少干11到12个小时。
你以为这是个别部门的小动作? 不是,这波操作直接覆盖了107个人。
有个叫张益嘉的应届生,当天收到面谈通知,人事告诉他“经营效益不好”,两个方案摆桌上。 他提出考虑三天,被当场拒绝——现场考虑时间最多半小时,不同意就默认调岗。 半小时,连翻劳动法的时间都不够。
结果他签了,离职原因填“个人原因”,拿了4000元补偿走人。
这群被裁的应届生从公司主楼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当场建了群,十多人很快聚到一起。 他们没有像大多数职场人那样忍气吞声走劳动仲裁,而是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开始做一件在很多人看来“很离谱”的事——直接找星宇的大客户,宝马、奔驰、大众,一家一家去投供应链投诉。
8月27日早上,星宇股份发布了致歉信,向受影响的应届生及家属道歉。 同一天,多名已离职的应届生收到了公司一次性发放的1.5万元求职生活补贴。
但问题在于,选在约谈中“妥协留下”的那批应届生,没拿到这钱。 硕士毕业的李木牧就是其中之一。 他继续按公司安排待在工厂,每天压零部件、插电线束、接线路板,早晨6点半起床,7点40分前到岗,一直干到晚上7点。 劳动合同写的上班时间是8点到17点,人事告诉他,“在工厂要服从工厂安排”。 转正? 公司没给承诺。
更关键的是,奔驰的回复来了。
奔驰方面明确表示,非常重视这件事,并且直接表态:星宇的这种做法不符合奔驰的合作原则。 他们已经将事件提交给相关专家进行进一步审查。
奔驰这套规则不是摆样子的。 翻开奔驰的供应商行为准则,他们要求所有直接供应商承诺遵守可持续性标准,还得传达到上游价值链去检查执行情况。 一旦出现疑似违规,内部有个叫BPO的举报系统,收到线索后会有专家团队审查,重点查工时、薪酬、住宿、健康安全这些硬指标。 如果审查结果证实供应商存在系统性问题,就启动整改程序,拒不整改的直接面临合作调整。
注意,这套机制不是“建议”,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 星宇作为奔驰的一级供应商,签过字。
2024年7月,欧盟正式通过了《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圈子里都叫它“欧盟供应链法案”。 这个指令把以前自愿性的尽职调查变成了法律义务,要求所有在欧盟运营的大型公司对自己供应链上的人权和环境风险进行强制审查。 罚款怎么算? 成员国可以按公司全球净营业额来罚,比例最高到5%。
也就是说,一家非欧盟企业如果给奔驰供货,而奔驰没有履行对这家供应商的尽职调查义务,出了问题,奔驰先被罚。
星宇的账面上,截至今年6月30日货币资金27.38亿元,手里现金等价物超过20亿,上半年归母净利润6.69亿,这还是在利润同比下滑的情况下。 他们每年超过10个亿的利润,完全拿得出钱做体面的赔偿和安置。
为什么偏偏选了最伤雇主品牌、最招舆论反噬的方式?
时间点很巧。 7月29日,星宇刚向港交所递交H股上市申请。 8月上旬大规模劝退应届生的动作就启动了。 市场普遍质疑这是通过压缩人力成本、优化人均效能数据来美化财报,给港股IPO铺路。
问题是,这种做法直接触发了另一条线索——港交所对ESG合规的审查。 港交所对上市企业的劳工合规、供应链治理极其敏感。 大规模劝退应届生,尤其是有录音证据、有人社局通报定性的那种,足够让港交所对“企业是否适合上市”提出实质性质疑。
于是,被裁的毕业生们分了三路投诉——一路给奔驰宝马的供应商合规系统,一路给港交所,还有一路直接递到欧盟。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
奔驰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汽车厂家大概率会跟进。 道理很简单,车企的供应链合规部门不是摆设。 每年他们都要做供应商风险筛查,通过数据库查违规记录,高风险供应商直接组织现场审计。 星宇这件事已经上了热搜,人社部门通报了,HR的谈话录音也传遍了网络,任何一个车企的合规数据库都不可能漏掉这个信号。
如果其他厂家继续跟星宇保持合作,网友会不会认为他们默许甚至支持这种“打螺丝式”羞辱辞退? 很难说。 尤其在当下这个大环境,消费者对品牌价值观的敏感度比以前高得多。 车企出于保护自己市场口碑的考虑,跟星宇切割,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星宇这次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账上二十多个亿现金,每年十几亿利润,他们完全可以让这批应届生体面地拿到赔偿、体面地离职,不背“个人原因”这个锅,不影响他们继续找工作。 但他们偏选了最抠门、最难看的操作——用背调威胁,卡补偿金,逼人填“个人原因”。
现在这些被裁的应届生,张益嘉找工作到处碰壁——“社招没经验,校招没应届生身份,卡在中间很难受”。 他们彻底错失了2026年度考公、国企校招的专属通道。
而那些选择留下来的李木牧们,每天在车间里装配车灯、插线束,拿着普工的薪资,干着工人的活,等待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转正通知。
奔驰那边的审查结果还没出来。 港交所的IPO审核还在流程中。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这件事教会了一届应届生,也教会了所有关注这件事的职场人——当你面对一个不拿你当人看的雇主时,最快的“维权工具”,可能不是劳动仲裁,而是它自己签过字的那份客户合规条款。
星宇的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了。 接下来,我们要看的是,这股风会吹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