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保时捷来学院接我,同学却抢先上车,亲切地叫了声妈,我妈回头:我只有1个女儿,请你下车

01

我妈那辆保时捷停在学院西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鞋带是前天断过一次又接上的,打结的地方鼓着个小疙瘩,怎么系都不服帖。

有人喊了一声“妈”。

我抬头,看见周雨桐已经拉开副驾的门,半边身子探进去,声音甜得发腻:“妈,您怎么来了?”

我妈从驾驶座上回过头。她今天戴了那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我太熟了,平静的时候像结了层薄冰。

“我只有1个女儿。”我妈说,“请你下车。”

周雨桐僵在那儿,手还搭在车门上。西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干脆停下来看。我蹲在台阶上,鞋带还没系完,手里攥着那截断过又接上的绳头,忽然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蹲着。

周雨桐直起身,脸上那点甜已经收干净了。她关上车门,动作很轻,然后转过身来看我。

“你妈?”她问。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学院见过太多次,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像是先摆好表情再决定要不要真的高兴。她说:“那你早说啊。”

她走了。帆布包带子太长,走一步在胯上拍一下,拍得很有节奏。

我妈摇下车窗:“上车,愣着干什么。”

我站起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座位上落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妈的——我妈头发早就剪短了。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扔出窗外,坐进去,系安全带。安全带的扣子卡了一下才进去。

“你认识她?”我妈问。

“同系不同班。”

“她叫我妈。”

“我听见了。”

我妈没再说话。车子拐出学院路,上了云栖路,红灯。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去够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那个保温杯我认得,是我爸买的,杯身上印着一排小字,说是哪年单位发的纪念品。漆掉了一半,“纪”字只剩绞丝旁。

“你爸单位体检,查出点东西。”我妈说。

红灯变绿。她踩油门,后面那辆车按了声喇叭。

“什么东西?”我问。

“回头再说。”

02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饭桌上有三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是中午剩的排骨热了热。我爸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左手边是遥控器,右手边是一摞报纸。他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开始夹菜。

我妈把番茄炒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多吃点,学校食堂油水少。”

我爸说:“你妈今天去接你了?”

“嗯。”

“她那车我早说别开了,单位里说闲话。”我爸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她非不听。”

我妈没接话,低头吃饭。她吃饭有个习惯,一口饭嚼很多下,慢得像在数数。

我放下筷子:“爸,你体检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种笑有点不自然,像被人提前教过。他说:“没事,血糖高点,让复查。”

我妈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就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隔着门,声音闷闷的,只能听清几个词。“复查”“下周”“别跟她说太多”。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板很凉,贴久了脸也跟着凉。

第二天我去学院,在走廊里碰见周雨桐。她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见我,把豆浆举了举,算是打招呼。

“昨天不好意思。”她说,“我认错人了。”

“我妈你也能认错?”

“我妈走得早。”她喝了一口豆浆,“看见年纪差不多的,有时候嘴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卡在树枝上了,两个人仰着头拿拍子够。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你爸身体还好吧?”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爸——”

“猜的。”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你昨天脸色不好。”

她拿着豆浆走了,帆布包还是拍着胯。我站在原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楼下那两个人还在够羽毛球,够不着,最后走了一个,另一个还仰着头。

03

我爸复查那天是周三。我本来有课,请了假。我妈开车来接我,还是那辆保时捷,这次停在东门,离宿舍楼近。

医院在望江路,楼是老的,电梯慢,等的人多。我爸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单子被他攥出了折痕。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不上课?”

“请假了。”

“瞎耽误工夫。”他说,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个椅子。

我妈去窗口交费。她走路的姿势我从小看到大,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量过。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我记得这件外套她穿了至少五年。

检查结果要等。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旁边有个老太太在跟护士争,说她的号怎么还没到,护士解释了三遍,老太太还是那句“我早上六点就来了”。我爸看了她们一眼,转过头来对我说:

“你妈这个人,嘴硬。”

“嗯。”

“她昨天把你那屋的床单换了,说你要回来住。”

我没说要回来住。

我爸又说:“她车里的坐垫也换了,说旧的有味儿。”

我想起那根长头发。

“爸,”我说,“我妈最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那一眼有点长,长得像在称量什么。然后他说:“你妈单位那个小周,前阵子老坐她车。说是顺路。”

小周。

周雨桐。

“她不是我们系的吗?”

“她实习在你妈单位。”我爸把挂号单又攥紧了一点,“你妈说这孩子嘴甜,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没个准头。”

我妈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在我爸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就把嘴闭上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一堵我看不见的墙,墙上有很多门,但都锁着。

04

结果出来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擦灶台。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她还在擦,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光。

“妈。”

“回来了。”她没回头,“饭在锅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擦。她擦灶台的样子跟她擦别的东西一样,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久的事。抹布脏了,她拿到水龙头下冲,冲完接着擦。

“我爸呢?”

“楼下下棋。”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下来。她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攥抹布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放下。

“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她说,“血糖高,让控制饮食,定期复查。”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里有点红,可能是油烟熏的。她转过身去开灯,灯亮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睫毛上有点湿。她伸手去够碗柜,够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她个子不高,碗柜最上层一直够得费劲,但她从来不说让我爸把碗挪下来。

“妈,”我说,“周雨桐是不是坐过你车?”

她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坐过。”

“她为什么叫你妈?”

我妈把碗放在台面上,碗底磕了一下,声音很脆。她没看我,拿抹布把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又擦了一遍。

“她实习那阵子,中午老不吃饭。”我妈说,“我说她两句,她就说,阿姨你管我,你当我妈得了。我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就笑,说那就当干妈。”

“你答应了?”

“没有。”我妈终于看我,“我从来没答应过。”

她把碗递给我,让我盛饭。我接过碗,碗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她转身去端锅,锅很烫,她用抹布垫着,手指缩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

“你去问你爸。”我妈说,“你爸知道的多。”

05

我没有去问我爸。

那个周末我回了学院。周雨桐的床位在四楼,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桌上摊着一堆书和一个相框。相框是反扣着的,她看见我,把相框翻过来,朝我这边推了推。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站在一辆车旁边。车不是保时捷,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小车。女人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妈。”周雨桐说,“走的时候我十二。”

“跟我妈长得像吗?”

“不像。”她把相框收进箱子里,“但你妈开车的样子像。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红灯的时候会敲两下。我妈也这样。”

我想起我妈等红灯时敲方向盘的动作。我从来没觉得那是谁的专利。

“你爸的事,我是听你妈打电话说的。”周雨桐继续收拾,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叠,“她那天在办公室,以为没人,声音压得很低,说复查结果不太好,让你爸别告诉你。我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所以你那天叫我妈——”

“我想看看她。”周雨桐停下手里的动作,“就看看。她人挺好的,真的。我实习那会儿,她带饭会多带一份,放在我桌上,不说给谁的,就放着。”

她把箱子合上,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拉链过去了。

“我妈走那年,我爸半年没做过一顿饭。”她说,“天天带我下馆子,吃到后来我一闻饭馆味儿就想吐。你妈带的那份饭,是我那半年吃过最像家里的。”

我站在她宿舍门口,楼道里有人拎着热水壶走过去,壶盖咣当咣当响。

“我那天叫你妈,是我不对。”周雨桐把箱子立起来,“但我不后悔。”

06

我爸的复查结果,我后来还是知道了。是我妈告诉我的,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她在阳台收衣服,喊我帮忙拿衣架。我拿过去的时候,她正把一件我爸的衬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衬衫肩膀那里晒得有点发白。

“你爸那个,”她说,“是早期,医生说控制得好就没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结果都一样。”她把衬衫叠起来,叠得很方正,“你爸那人,一有点事就睡不着,我不想让他看我睡不着。”

她叠完衬衫叠裤子,叠完裤子叠我的T恤。她叠衣服的速度很快,像是做过一万遍。

“周雨桐那孩子,”她忽然说,“前几天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找到工作了,在外地。”

“你回了?”

“没回。”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回了不知道说什么。”

她关上柜门,柜门有点歪,关的时候要用点力往上抬一下。她抬了一下,关上了。

第二天我回学院,路过西门。台阶还是那个台阶,我蹲下来系鞋带,鞋带还是那根接过的,疙瘩还在。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爸今天去公园下棋,赢了人家三盘,高兴得不行。”她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

她嗯了一声,挂了。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往学院里走。太阳挺好,照在台阶上,台阶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根草,不长,就冒了个尖。

我妈后来把那辆保时捷卖了,换了一辆普通的白色小车。她说开那么好的车去接你,招眼。我说你以前不也开了。她说以前是以前。我爸的血糖控制住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我妈每次陪他去,两个人坐公交,她说公交不堵。周雨桐走之前,在我妈办公桌上放了一盒茶叶,没留字条。我妈把茶叶收在柜子里,一直没拆。

我妈开保时捷来学院接我,同学却抢先上车,亲切地叫了声妈,我妈回头:我只有1个女儿,请你下车-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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