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男秘书在车库车震被我撞见,她慌乱提上裤子:我们在检查减震。我笑着锁上大门:那你们慢慢查。随后带走所有核心代码出国休假

妻子和男秘书在车库车震被我撞见,她慌乱提上裤子:我们在检查减震。我笑着锁上大门:那你们慢慢查。随后带走所有核心代码出国休假-有驾

妻子和男秘书在车库车震被我撞见,她慌乱提上裤子:我们在检查减震。我笑着锁上大门:那你们慢慢查。随后带走所有核心代码出国休假

裤子都来不及提。

周雨薇的手抖得连拉链都对不准,头发散下来糊了半张脸,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蹭花了,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印。男秘书赵凯更狼狈,衬衫扣子全开,皮带还挂在腰上晃晃悠悠,裤腿卷到膝盖,一只皮鞋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我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

后备箱开着,后排座椅放倒了,两个人刚才就在那上面。车是我上个月刚提的奔驰S级,周雨薇非说这车后排空间大,坐着舒服,让我把公司那辆旧奥迪给她开。我没多想,换了。

后排空间确实大。

“沈铭你听我说!”周雨薇终于把裤子提上了,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太熟悉的慌乱表情,声音又尖又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在检查减震!对,检查减震!这车减震好像有问题,我让赵凯帮我看看——”

我没说话,看着她。

周雨薇被我盯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出来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有多离谱。

赵凯缩在车后面,正手忙脚乱地系皮带,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他比我小八岁,去年刚从商学院毕业,简历写得漂漂亮亮,面试的时候一口一个“沈总”叫得恭敬。我亲手把他招进来,亲手安排给周雨薇当秘书。

我当时觉得小伙子机灵,能帮周雨薇分担工作。

确实挺能分担的。

我把菜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车库的遥控钥匙。周雨薇看见钥匙的瞬间,脸色刷地变了。

“沈铭你干什么?”

“检查减震是吧?”我把玩着手里的钥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那就好好查。我这车花了八十多万,减震要是真有问题,我可得找4S店理论。”

“不是,我——”周雨薇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下遥控。

车库的卷帘门轰隆一声开始往下落。

周雨薇尖叫着往外冲,但她穿着那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根本跑不快,等她跌跌撞撞扑到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离地面不到半米了。

她趴在地上,从那个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仰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沈铭!你不能这样!放我们出去!沈铭!”

赵凯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抬卷帘门,但他那点力气根本抬不动。铝合金门板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把他和周雨薇重新逼回了车库里。

卷帘门落到底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周雨薇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铭你混蛋!你放我出去!我是你老婆!”

我蹲下身,对着门缝说了一句:“你不是在检查减震吗?慢慢查,不着急。”

说完我站起来,转身往别墅里走。

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还有周雨薇骂骂咧咧的喊叫,隔着一道卷帘门,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走进厨房,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青菜、排骨、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小葱。本来打算今晚给周雨薇炖排骨汤的,她前两天说最近工作太累,想喝汤。

我关上冰箱门,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

房子很安静。周雨薇的声音从车库里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真切,大概是在哭。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技术总监李峰的号码在第一页,我拨过去。

“喂,沈总?”李峰那边有点吵,好像在外面吃饭。

“李峰,你现在去公司一趟。”

“现在?”李峰愣了一下,“沈总,这都快九点了,什么事这么急?”

“把所有核心代码的服务器权限改掉,只保留我的指纹和虹膜认证。另外把‘智源’项目的全部源代码打包,加密上传到我私人的云服务器,本地服务器上的源文件彻底删除。”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沈总,这……”李峰的声音压低了,“核心代码是公司的命根子,删除源文件的话,公司所有的产品都会停摆。而且周总那边——”

“我是公司的法人,也是最大的股东。照我说的做。”

“……明白了。”

“今晚十二点之前搞定。搞定之后给你转五十万奖金。”

“沈总您放心,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第二个电话。这通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姐夫?”接电话的是周雨薇的弟弟周子明,声音里带着意料之外的热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姐呢?”

“子明,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您说!”

“我跟你姐可能要离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不是,姐夫,这……这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要离婚?”周子明的声音变了调,那种热情瞬间变成了慌张。

周子明的慌张我能理解。他在我公司挂了个副总经理的头衔,每个月领三万块的工资,什么都不用干,他老婆也在公司行政部占了个闲职,两口子加起来一年从我这儿拿走将近一百万。

“你姐跟赵凯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周子明那边直接炸了。

“姐夫!这事我是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第一个不答应!我姐她怎么能这样!姐夫你别冲动,我这就给我姐打电话,我得好好说说她——”

“不用打了,她现在接不了电话。”

“啊?为什么?”

“她跟赵凯在车库检查减震,我帮他们把门锁了,让他们慢慢查。”

周子明是个聪明人,沉默了三秒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姐夫,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出国,去散散心。公司这边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不过我跟你说一声,你们家从我公司拿的那些钱,从今天开始,停了。”

“姐夫!你不能这样啊!我们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作呢!我姐犯的错你找我姐去啊,你不能连坐啊——”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又打了五六个电话,分别打给了公司法务、财务总监、还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每一通电话都很简短,每一通电话都在布置同一件事:把公司所有能变现的资产控制住,所有的核心技术资料全部转移。

雨薇科技,这家我花了六年心血做起来的公司,今晚过后,就是一个空壳。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车库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认命了。

我上楼,从衣帽间拖出最大的那个行李箱。衣服、证件、护照、笔记本电脑,一样一样往里塞。我和周雨薇的结婚照挂在卧室床头,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那时候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她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男人。

我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抽出照片,撕成了两半。

周雨薇的那一半,我放在了餐桌上。

十二点整,李峰发来消息:“沈总,全部搞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拖着行李箱下楼,经过车库门口的时候,我敲了敲卷帘门。

里面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周雨薇的声音贴着门缝挤出来:“沈铭?沈铭你放我出去!我知道错了!你放我出去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沈铭!”

“我明天去马尔代夫,机票已经买好了。”

“……什么?”

“你上次说想去那个水屋度假酒店,嫌贵没舍得订。我订了,一个人去的。”

“沈铭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吗?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对了,”我打断她,“公司所有核心代码我已经转移了,服务器上的源文件已经删除。现在整个雨薇科技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碰那些代码。包括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周雨薇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从来没听过她发出这种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猫,又像是被抢走幼崽的母狼。

“你疯了!沈铭你疯了!那是我的心血!那是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周雨薇,六年前你是什么?你是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行政文员。是我写的代码,是我拉的投资,是我没日没夜加班把产品做出来的。你说你想当CEO,我让你当了。你说想让你弟弟你表妹进公司,我让他们进了。你说公司名字改成你的,我改了。雨薇科技,呵,雨薇科技。”

我蹲下身,嘴贴着门缝,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

说完我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七月的夜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写的是周雨薇的名字。当时我觉得无所谓,老婆嘛,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我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网约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上后座。

“师父,去机场。”

车子启动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凯发来的微信。

“沈总,今晚的事我无话可说,是我对不起你。但是那车库里太闷了,我和周总真的快受不了了,能不能先把门打开?您大人大量……”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检查完减震,记得写一份检测报告,明天放我办公桌上。”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六年前我揣着三千块钱来这里的时候,住的是城中村一百五十块一个月的地下室,洗澡要去公共厕所接凉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现在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了。

不,该没的不是我。

到了机场,我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我的护照,笑得甜甜的:“沈先生,您的航班明天上午九点起飞,现在才凌晨一点,您来早了呢。”

“没事,我等着。”

我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一瞬间涌入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周子明和周家那边的人发来的。有骂我的,有求我的,有威胁我的,还有搬出周雨薇父母来说事儿的。

我一个都没回。

翻到最后,我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总您好,我是您太太聘请的私人侦探。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

对方秒接。

“沈总,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但这件事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

“您太太周雨薇,在过去的两年里,通过多笔隐蔽的财务操作,从雨薇科技转走了大约三千七百万。这些资金分别流入了三个不同的境外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名是赵凯。”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有证据吗?”

“全部都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周雨薇和赵凯的聊天记录,里面清清楚楚提到了这些钱的事。除此之外……”对方顿了顿,“还有一个事情,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说。”

“赵凯不姓赵。他本姓周,是您太太周雨薇的远房表弟。他进公司之前改了姓,周雨薇帮他伪造了所有入职材料。”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炸开了。

表弟。

赵凯是周雨薇的远房表弟。

也就是说,这两年来周雨薇不仅给我戴了绿帽子,她还在跟自己的表弟——不对,远房表弟在法律上不算近亲,但这层关系足够让所有人心知肚明。

而我,亲手把这个“表弟”招进了公司,亲手把他安排到了自己老婆身边。

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本来是受您岳母委托,调查您是否有婚外情的。您岳母说,如果能找到您出轨的证据,离婚的时候可以帮周雨薇多分财产。但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有问题的是您太太。我把调查结果交给您岳母的时候,她付了我双倍的钱,让我把这些资料销毁。我没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是做私家侦探的,不是做伪证的。”对方的声音很平静,“沈总,资料我已经全部发到您的邮箱了。您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电话挂断。

我打开邮箱,一封加密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我点开,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银行流水、聊天截图、还有几张周雨薇和赵凯——不,应该叫他周凯——勾肩搭背出入酒店的照片。

最让我浑身发冷的一张照片,是周雨薇和她妈、周子明、还有这个“周凯”四个人一起吃饭的画面。四个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他们全家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凌晨的机场很安静,偶尔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路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柔又机械。

我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周雨薇突然说要给我买一份大额寿险,受益人写她。我当时还感动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娶了个体贴的好老婆。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想让我早点死。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年底公司团建,我喝了点酒,胃不舒服提前回房间休息。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周雨薇不在身边。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跟几个女同事在外面吃宵夜。

那天晚上,赵凯也不在。

那些蛛丝马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选择性看不见。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不愿意相信自己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六年的感情,六年的婚姻,六年的并肩奋斗。到头来她把我当成了一个提款机,一个能帮她家所有人脱贫致富的工具。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公司法务打来的。

“沈总,不好了。”

“什么事?”

“周总——周雨薇刚才从车库出来了,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撬开了卷帘门。现在她带着她弟弟和几个亲戚在公司,说要召开紧急董事会,罢免您的CEO职务。”

“她开不了。”

“为什么?”

“公司核心代码的服务器权限全部在我的生物特征下锁死了,所有客户数据、产品源码、算法模型,没有我谁也动不了。她想开董事会?开了又能怎样?她能管一个空壳子?”

法务沉默了一会儿:“沈总,周雨薇说要报警,说你非法拘禁。”

“让她报。”

“什么?”

“非法拘禁?车库里有没有监控?”

“有。”

“监控拍到什么了?”

“……拍到她跟赵凯在车里……”

“那不就行了。”我笑了一声,“她想报警,就让警察看看监控。我倒是想知道,她在警察面前怎么解释‘检查减震’这件事。”

法务也跟着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沈总,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银行那边打来电话,说周雨薇以公司名义申请了一笔五千万的经营贷,需要您的签字。银行说周雨薇已经带着公章去了。”

“那笔贷款的材料是上周提交的对吧?”

“对。”

“我早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昨天下午我已经打电话给银行行长,撤销了那笔贷款申请。公司的公章我前天就换了新的,旧的已经作废了。她手里那个公章,现在是块废铁。”

法务倒吸一口凉气:“沈总,您早就……”

“我不是傻子。”我站在登机口,看着玻璃窗外那架即将带我去马尔代夫的飞机,机翼在晨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恶心到什么程度。现在看到了,也够了。”

“那您现在……”

“出国休假。等我回来的时候,该清算的,一个都跑不掉。”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登机广播响了。

我拎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检票的空姐微笑着接过我的登机牌,说了一句“祝您旅途愉快”。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空。

六年。

从一无所有到身家过亿,从出租屋到别墅,从孤身一人到结发为妻。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女人。

而她把一切都毁了。

但没关系。

我失去的,我会十倍拿回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云层从窗外掠过,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马尔代夫的海水,听说很蓝。

我打算先好好晒几天太阳,然后再回来收拾残局。

飞机落地马累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热浪和海风一起涌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我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过了海关,坐上了去酒店的水上飞机。

手机换了当地的卡,我只给李峰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到了。

李峰回了两个字:“放心。”

我在水上飞机的轰鸣声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公司的核心代码在我手里。没有这些代码,雨薇科技所有的产品都会在三个月内因为无法维护而崩溃。客户会流失,投资方会撤资,股东会闹翻天。

周雨薇手里只有一个空壳公司,加上几千万的应收账款。但这些应收账款里,有将近一半是虚假合同——她为了做高公司流水、方便套取银行贷款,跟赵凯合伙伪造的。

这件事我昨天才知道。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里,把这些虚假合同的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周雨薇不仅背叛了我,她还涉嫌金融诈骗。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她进去蹲好几年。

我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那片由浅入深的蓝色海洋。

不。

让她进去太便宜她了。

我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费尽心机想拿走的一切,是怎么一点一点从她指缝里溜走的。

水上飞机降落在酒店附近的海面上,滑行的水花溅起老高。酒店的接驳船已经等在旁边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当地小哥冲我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Welcome to Maldives, sir!”

我上了船,海风吹得我衣领猎猎作响。水屋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排排木质的屋子架在碧绿的海面上,像画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雨薇发来的邮件。她大概发现打我电话打不通了,只能发邮件。

邮件很长,洋洋洒洒几千字,大概意思是:她知道错了,求我回去,说那个赵凯是她一时糊涂,说他们之间已经断了,说只要我原谅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邮件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沈铭,我们在一起六年了,这六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你不能因为一次犯错就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复:“那个帮你调查我的私家侦探,是我的人。你妈给他双倍钱让他销毁的资料,他全给我了。”

发送。

三十秒后,周雨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沈铭你个王八蛋!”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算计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彼此彼此。”我的语气很平静,“你算计我的钱,我算计你的底牌。公平。”

“你以为你拿着那些代码就能威胁我吗?沈铭我告诉你,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我要起诉你!我要让你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我笑了一声,“周雨薇,你转走的那三千七百万,加上你做的那批虚假合同,够你进去住多少年,你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抖了。

“我什么都知道。你表弟赵凯——哦不对,应该叫周凯——你们全家都知道的事,我也都知道了。”

安静。

很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紧接着变成了嚎啕大哭。

“沈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告我……我爸爸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打击……你放过我好不好……”

“哭早了。”我说,“好戏还没开场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扔在了床上。

接驳船靠岸了。我拎着行李走上水屋的木栈道,脚下是透明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一群彩色的热带鱼在珊瑚丛里穿梭。

海风很大,吹得栈道两侧的棕榈树哗哗作响。

我站在栈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什么都没干。睡到自然醒,去餐厅吃自助早餐,然后躺在水屋的私人泳池边晒太阳。傍晚的时候去海钓,晚上在沙滩酒吧喝两杯鸡尾酒。

手机一直关机。外面的世界跟我无关。

第三天晚上,我在沙滩酒吧遇到了一个中国女人。

她坐在吧台边,穿了一条白色的吊带长裙,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正端着一杯莫吉托慢慢地喝。酒吧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线条柔和,很好看。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不是婚戒。无名指是空的。

我本来没打算跟任何人搭话,但她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我的酒杯,半杯威士忌全洒在我裤子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抽出纸巾帮我擦,动作又急又笨。

“没事,反正快回去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赔你一杯吧。”她冲酒保招了招手,“给他来一杯一样的。”

酒保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你是中国人?”她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歪着头看我。

“嗯。”

“一个人来马尔代夫?”

“嗯。”

“失恋了?”

我转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角挤出两条细细的纹路:“一个男人单独来马尔代夫,要么是来求婚的,要么是来疗伤的。你没带戒指,也没带女人,只能是第二种。”

“你倒是挺会观察。”

“职业习惯。”她伸出手,“顾漫,做心理咨询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沈铭。”

“做什么的?”

“搞技术的。”

“程序员?”顾漫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像。程序员没你这么强的攻击性。”

“攻击性?”

“你坐在那儿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很放松,但你的肩膀一直是绷着的。”她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眼神透过杯沿看着我,“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我笑了:“顾老师这是职业病犯了吧?”

“也不算。”她把杯子放下,托着腮看我,“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是被女人伤的?”

“男人能伤到你的,只有钱。女人能伤到你的,才是这种眼神。”顾漫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们也不认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酒吧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慵懒又忧伤。

“我老婆出轨了。”我开口了。

顾漫转头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我往下说。

“跟她的秘书。两个人被我撞见的时候,她说他们在检查汽车减震。”

顾漫嘴里的莫吉托差点喷出来。

“检查减震?”她一边咳嗽一边笑,“这借口也太有创意了吧?”

“是啊,所以我让他们慢慢检查。我把车库门锁了,锁了一整夜。”

顾漫不笑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种职业性的审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意外的、克制的欣赏。

“你这个报复方式,挺有水平的。”她说。

“不算报复。”我把玩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只是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把公司核心代码带走了,出国了。”

“等等——”顾漫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公司是你和你老婆的?”

“公司是我的,名字写的她的。”

“然后她把你的公司——”顾漫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变成了她和她秘书的——”

“表弟。那个秘书是她远房表弟,改姓进的我们公司。”

顾漫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才说:“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谁说不是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度假。”我把威士忌一口喝干,“度完假回去收拾她。”

顾漫撑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沈铭。”

“嗯?”

“你需不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

我扭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这情况,离婚官司肯定要打,财产纠纷、股权纠纷、可能还有刑事问题。”顾漫掰着手指头数,“你的心理压力会非常大,需要一个专业的人帮你疏导。我刚好下个月回国,档期有空。”

“你在推销自己?”

“不。”顾漫端起莫吉托,冰块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我和她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我也笑了。

这是这三天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顾老师收费贵吗?”

“看情况。”她晃了晃杯子,“像你这种被老婆戴绿帽子还被骗公司的,可以打八折。”

“成交。”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和顾漫在沙滩酒吧聊了很久。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刚好戳在你的点上。她不会刻意安慰你,也不会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她就是坐在那里,听你说,然后偶尔冒出几句让你猝不及防的话。

“你知道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出轨吗?”她问我。

“那是什么?”

“是你明知道对方在消耗你,却还是舍不得走。”她搅着杯子里的吸管,“很多人不是被伴侣毁掉的,是被自己的执念毁掉的。”

“顾老师这是在给我上课?”

“不,我在夸你。”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酒吧暖黄的灯光,“你走得干脆,说明你骨子里比大多数人清醒。”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漫说的那句话。

“你走得干脆,说明你骨子里比大多数人清醒。”

我睡不着。

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周雨薇的、周子明的、公司法务的、投资人的、客户的……几百条消息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上。

我略过了周家人的消息,直接点开了法务发来的一份文件。

是一份董事会决议。

周雨薇在我不在的三天里,召开了三次董事会。第一次没开成,因为大部分董事拒绝出席——他们都知道核心代码在我手里,周雨薇翻不了天。

第二次董事会更惨,只有周雨薇、周子明和两个被他们收买的小股东参加。会上周雨薇声泪俱下地控诉我“背叛家庭”“侵占公司资产”,提议罢免我的CEO职务。但投票的时候,她自己的票数都不够三分之一。

第三次董事会是今天下午开的。这次来了五个人,勉强过了半数。周雨薇提出了一份新的融资方案,说是有一家投资机构愿意以低于市场价三折的估值注资三千万,条件是拿到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我盯着这个“三折注资”的方案,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在玩火。

雨薇科技虽然不是什么行业巨头,但我们的核心技术——“智源”AI算法引擎,去年被三家头部的云计算公司看中,估值至少十五亿。周雨薇想用三折的价格把公司控股权卖出去,要么是她蠢到了家,要么就是这笔交易另有猫腻。

我仔细看了看那份融资方案的落款。“星辰资本”。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给李峰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家叫星辰资本的公司,越详细越好。”

李峰秒回:“已经在查了。沈总,这家公司上个月刚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叫孙志强。”

“孙志强是谁?”

“赵凯——就是周凯——的大学室友。”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好一个周雨薇。你以为我走了你就能为所欲为?注册一个空壳公司就想把核心技术套走?你也太小看我沈铭了。

我给法务打了个电话。

“喂,沈总?”

“给我做一份申请,向法院申请公司资产冻结。”

“资产冻结?”法务愣了,“沈总,这样做的话公司就没法正常经营了,供应商的款付不出去,员工的工资也——”

“员工工资从我私人账户出。供应商的款,该付的我一分不少。”我站在水屋的阳台上,看着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我要冻结的,是周雨薇以公司名义套取资金的渠道。那笔三千万的虚假注资,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明白了。但是申请资产冻结需要证据。”

“证据我明天发给你。银行流水、虚假合同、还有周雨薇和赵凯挪用公司资金的聊天记录。够不够?”

“够了。”法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沈总,这些证据要是坐实了,周雨薇就不光是民事责任的问题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马尔代夫的夜晚很美,满天繁星倒映在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咸味和凉意。

我忽然很想给顾漫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才想起来,我只加了她的微信,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她发了一张沙滩上的贝壳照片给我,说“这个像不像一只猫”。

我当时回了一句“像一只趴着的胖猫”。

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站在阳台上,对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睡不着。”

一分钟后她回了:“我也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那个检查减震的故事。”她发来一个托腮的表情,“越想越好笑。”

“顾老师,你的职业素养呢?”

“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沈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你老婆?我说的不是法律层面,是心理层面。你跟她面对面的时候,你确定你能保持现在这种冷静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或者说,我一直在回避。

六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吃过的苦、一起在出租屋里憧憬过的未来,都是真的。就算现在知道了那些丑陋的真相,那些记忆也不会自动消失。

“不知道。”我打了三个字。

“诚实。”她回了两个字,然后又追了一条,“你这种状态其实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把所有的愤怒都压在了理智下面。现在你能控制住,是因为你离得远。等你真的回到那个环境里,所有被压住的情绪会一起涌上来。到时候你可能做出一些让你自己都后悔的事情。”

“顾老师觉得我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把那个男的打一顿,可能是当众羞辱你老婆,也可能是做出某个不可挽回的商业决策。”她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但我确定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不会真正开心。”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怕。

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只是在酒吧聊了两个小时,却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情绪。

“那顾老师有什么建议?”我问。

“建议你在回去之前,先把你心里最恨的那个点找出来。”

“最恨的点?”

“对。你恨的不是她出轨,不是她骗你的钱,甚至不是她全家合起伙来算计你。你恨的,一定是一件更具体的事。把这件事找出来,面对它,处理它。然后你再回去的时候,你就不是去报复了。”

“那是什么?”

“是去收尾。”她打了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报复是情绪,收尾是理性。你想要的结果是赢,而不是同归于尽,对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顾漫,你到底是不是心理咨询师?”

“怎么,觉得我太厉害了?”

“不是。”我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你不懂的事。”

她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多着呢。比如我就不懂,你老婆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跑去跟一个秘书搞在一起,她是脑子进水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今晚第二次笑。

“顾老师,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夸我?”

“都有。”她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沈铭,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浮潜?”

“为什么突然约我浮潜?”

“因为你在海里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海水的压力、鱼群的色彩、呼吸器的声音,会把你所有的杂念都挤出去。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什么都不想。”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顾漫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衣,里面是黑色的比基尼,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不得不承认,她身材很好。

“你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顾漫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咨询费能不能再打八折。”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浮潜的地点选在酒店附近的一处珊瑚礁。快艇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翡翠般的浅绿,能清楚地看到水面下大片大片的珊瑚和成群的彩色鱼群。

顾漫戴好面镜和呼吸管,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我跟在她后面跳下去。

海水是温的,阳光透过水面变成了一道道晃动的光柱,照在珊瑚上,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一大群黄色的蝴蝶鱼从我身边游过去,鳞片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顾漫在前面游着,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隔着面镜我能看到她弯弯的眼睛。

我们在珊瑚礁之间游了将近一个小时。顾漫拉着我去看一只藏在礁石缝里的海龟,又指给我看一条从沙子里钻出来的花园鳗,丑得很有特色。

浮潜结束的时候,我们坐在快艇的船舷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全是海水干涸后的盐粒。

“怎么样?”顾漫问我。

“舒服。”

“脑子里空了没有?”

“空了。”我靠在船舷上,阳光晒得我眯起眼睛,“刚才看海龟的时候,我好像有整整一分钟什么都没想。”

“这就是浮潜的好处。”顾漫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递给我,“人在水里的时候会本能地专注于当下,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忆过去或者担忧未来。这种状态在心理学上叫‘心流’。”

“顾老师又要上课了。”

“不上了。”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今天不上课,今天就是玩。”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矿泉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但在这海风里喝下去,竟然觉得特别好喝。

快艇启动了,朝着酒店的方向飞驰。海风把顾漫的马尾吹得散开,她伸手去抓头发,没抓住,干脆把皮筋扯下来,任由长发在风里飞扬。

我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快艇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而是心里安静。

这是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是安静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部都是关于周雨薇的。

法务发来消息说,周雨薇已经知道我申请了资产冻结,正在到处托关系想阻止法院的执行。投资圈里已经开始有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公司是不是出了问题,能不能提前退出。

李峰发来的消息更劲爆:“沈总,星辰资本的孙志强今天来公司了,被周雨薇从办公室轰了出去。两个人在走廊上大吵了一架,周雨薇骂他是废物,连个资金到账的假流水都做不出来。”

我给李峰打了个电话。

“现场什么情况?”

“乱套了。”李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周雨薇现在就像个疯了一样到处打电话,她把所有能借钱的人都打了一遍,但没有一个人肯借给她。投资人都知道核心代码不在公司手里,没人愿意往一个空壳里投钱。”

“她弟呢?”

“周子明?更搞笑。”李峰笑出了声,“他今天带着他老婆来公司搬东西,把办公室里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还有茶水间的咖啡机都搬走了。周雨薇拦都拦不住,姐弟俩在门口差点打起来。”

“咖啡机都搬?”

“周子明说了,他这三年在公司领的工资不够他花的,现在工资没了,总得拿点东西抵债。”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六年前周雨薇带着周子明来找我,说弟弟刚毕业找不到工作,能不能来公司帮帮忙。那时候周子明还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见了面叫我“姐夫”叫得亲热,干起活来也卖力。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勤快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连咖啡机都要搬走的无赖。

是周雨薇惯的,也是这个公司惯的。

我给了他们全家一个衣食无忧的温室,结果把所有人都养成了寄生虫。

电话那头,李峰还在说着今天公司发生的各种闹剧。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着节拍。

“沈总,你什么时候回来?”李峰最后问。

“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周雨薇把她能打的所有牌都打出来。”我看着远处一艘白色的帆船缓缓驶过海平线,“她的底牌还没出完。”

“她还有什么底牌?”

“她妈。”我淡淡地说,“周雨薇她妈,王桂芳。这个老太太才是周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周雨薇所有的决定,背后都有她妈的影子。包括找私家侦探查我,包括让周凯改姓进公司,包括那些虚假合同的操作——周雨薇没那个脑子,王桂芳有。”

李峰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太太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我说,“她有心脏病,周雨薇每次出了事就往医院里一躺,把我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恶人,让所有人都来指责我。这一招她用了一辈子,这次也不会例外。”

“沈总,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我把玩着手里一个贝壳,是今天浮潜的时候在海里捡的,小小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她想演苦肉计,就让她演。观众越多越好。”

“什么意思?”

“等所有人都站到她那边的时候,我再把那些证据拿出来。”我把贝壳放在栏杆上,看着它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让那些替她骂我的人,自己打自己的脸。”

电话那头的李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三个字:“高。”

晚上,我约了顾漫在海边的餐厅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慢。龙虾是当天早上刚捕的,肉质紧实弹牙,白葡萄酒也恰到好处。海边的晚霞从深橘色变成紫红色,最后隐没在海平面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的幕布,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顾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吊带裙,跟白天浮潜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发梢微微卷着,搭在锁骨上。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在烛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你今天下午处理了很多事。”她切着盘子里的龙虾,头也不抬地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眼神跟早上不一样。”她叉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完才继续说,“早上的你像刚充完电的手机,现在的你像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

“顾老师这个比喻挺别致。”

“所以,发生了什么?”

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顾漫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等我说完了,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我说:“你准备回去之后,把他们都送进去?”

“如果证据够的话。”

“证据肯定够。你手里有银行流水、虚假合同、聊天记录,再加上那个私家侦探的证词。”顾漫端起酒杯晃了晃,“但是沈铭,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送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顾漫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老婆、她表弟、她弟弟、可能还有她妈。周家除了你岳父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会被你牵连进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赢了。”

“也意味着你会被舆论咬死。”顾漫的眼神很认真,“你想想,到时候新闻标题会怎么写?‘亿万富豪将前妻一家送进监狱’。不管你手里有多少证据,在大众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周雨薇会哭,她妈会在医院里接受采访,她们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顾漫往前探了探身子,“但你的公司呢?你的客户呢?雨薇科技的估值会不会受影响?那些本来想跟你合作的伙伴,会不会因为怕惹上官司上的麻烦而绕道走?你是一个人,但你身后还跟着几百号员工呢。”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不是没想过,但从顾漫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所以顾老师的意思是,我应该放她们一马?”

“我可没这么说。”顾漫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刀举起来,但不一定要砍下去。让她们知道你手里有刀,让她们自己选择怎么死——是体面地退出,还是被你送进去。主动权在你手里,怎么用是你的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的表情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顾漫。”

“嗯?”

“你真的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

“我开过公司。”她说,“五年前,被我的合伙人做空了。我当时的选择跟你不太一样——我选择了不追究,因为我的合伙人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把那家公司做垮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债主找不到她,全来找我。”顾漫晃着杯子里的酒,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花了三年还完债,然后考了心理咨询师的证,改行了。”

“你恨她吗?”

“恨过。”顾漫抬起眼睛看我,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但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想要钱了。我恨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恨自己看人的眼光太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不用恨自己。你看人的眼光不差,你只是对爱的人不设防。”

海风吹过来,吹得桌上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和顾漫之间隔着两盘吃到一半的龙虾和一瓶快见底的白葡萄酒,但那一刻,我觉得她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你专门挑今天跟我说这些?”我问。

“不是。”顾漫摇头,“是今天碰巧聊到了。本来这些话我是打算等你回国之前跟你说的,结果你今天下午就遇到了那些事,那就提前说吧。”

她举起酒杯,冲我笑了笑:“沈铭,送你一句话——真正的赢家不是把对手踩进土里的人,而是让对手跪在你面前,自己把土往身上撒。”

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个海风习习的夜晚里,格外好听。

饭后我们在沙滩上散了会儿步。月光把沙滩照得银白一片,海水温柔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层细密的泡沫。顾漫踢掉高跟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湿沙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很快被海水抹平。

“你什么时候回国?”她问。

“后天。”

“这么急?”

“该处理的事差不多都摸清楚了,不能再拖。”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拖得越久,周雨薇那边出的幺蛾子越多。”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去公司。”我说,“开全员大会,告诉所有人公司不会倒,工资照发,业务照做。先把人心稳住。”

“然后呢?”

“然后去见周雨薇。”

顾漫转过身,面对着我倒着走,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沈铭,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

“你见到她的时候,不要先开口。”她说,“让她说。让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骂你也好、求你也好、威胁你也好——让她说。你只需要听,然后在她最期待你回应的时候,保持沉默。”

“为什么?”

“因为沉默是最大的武器。”顾漫停下脚步,海浪刚好漫过她的脚踝,“她准备了无数个应对方案,来应对你的愤怒、你的指责、你的报复。但她没有准备应对你的沉默。你一沉默,她就慌了。她一慌,就会亮底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么对我前闺蜜的。”顾漫嘴角弯了一下,“她来找我求原谅的时候,我在咖啡厅里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没说。那十分钟里,她自己把自己逼疯了,最后跪在地上哭着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顾老师,你当年开的是公司还是情报局?”

“开的是广告公司。”她白了我一眼,“搞创意的,最懂的就是怎么折磨人的心理。”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把回国之后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稳住公司、稳住团队、稳住客户。然后见周雨薇,让她自己选择退出的方式。如果她选择体面地离开——签离婚协议,放弃公司股权,退还挪用的资金——我可以不追究她的刑事责任。如果她选择继续斗下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想清楚了这些,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顾漫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今天的建议。”

她很快回了:“收费的。”

“多少钱?”

“回国之后请我吃顿饭就行。”

“成交。”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没有做梦。

回国的航班是下午的,我利用上午的时间去酒店的健身房跑了个步,又在泳池边晒了最后一次太阳。顾漫没有来送我,她早上就退了房,搭早班飞机走了。走之前她在微信上给我留了一句话:“沈铭,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了,记得来找我。不是以咨询师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我打开手机,消息轰炸一样涌进来。李峰发来的最多,从今天下午开始,每隔一小时发一条,每一条的内容都比上一条更夸张。

“沈总,周雨薇今天带了二十几个亲戚来公司闹事,被保安拦在楼下了。”

“沈总,周雨薇在楼下骂了你四个小时,嗓子都骂哑了。围观的人拍了视频发网上了,播放量已经过百万了。”

“沈总,周雨薇她妈坐轮椅到公司门口了,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女儿公道’,还带了记者。”

“沈总,现在全网都在骂你是当代陈世美。”

我翻了翻李峰发来的视频片段。画面里周雨薇披头散发地站在公司楼下,哭得撕心裂肺,对着镜头喊:“我老公沈铭,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跑路了!我一个人扛着几百号员工的生计,他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评论区一片义愤填膺,骂我是“渣男天花板”、“人渣中的战斗机”,还有人说要把我人肉出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打了辆车直接回公司。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白天的闹剧已经散了,门口的地上还有几个矿泉水瓶和踩烂的纸牌子,上面写着模糊的红字。

保安队长老刘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眼睛都直了。

“沈总!您可算回来了!”

“公司怎么样?”

“不太好。”老刘压低了声音,“今天来闹事的人太多了,有几个员工受了影响,今天提了辞职。李总在里面稳着呢,但人心惶惶的,都在传公司要倒闭了。”

“传倒闭?”

“周总——周雨薇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您把公司的钱全卷走了,公司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老刘擦了把汗,“有些年轻员工被她吓住了。”

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辛苦了。明天开始,你的工资翻倍。”

老刘愣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我走进写字楼,电梯直达公司所在的十八层。门一开,我就看到李峰正坐在前台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两只手同时在两个键盘上敲着代码。

“李峰。”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亮得像灯泡。

“沈总!你终于回来了!”他跳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猝死在这儿了!”

“情况怎么样?”

“产品这边还行,核心系统我在远程维护,暂时没出大问题。但是——”李峰挠了挠他那三天没洗的头发,“周雨薇今天搞的这一出太狠了。视频在网上传疯了,现在所有的客户都在打电话问是不是真的要倒闭。今天下午已经有三个客户发了终止合作的函。”

“三个客户加起来多少合同额?”

“将近两千万。”李峰的声音闷闷的,“最重要的是鼎盛的那个大单,三千万的,他们技术总监今天下午打电话过来说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鼎盛是我们今年最大的客户,如果这个单子丢了,公司的现金流确实会出问题。

“把鼎盛技术总监的电话给我。”

李峰翻了翻手机,报了一串号码。我当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请问是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戒备。

“王总监您好,我是雨薇科技的CEO沈铭。”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沈总?你不是……”

“我不是跑路了,我是出国处理了一些私事。”我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气一样轻松,“王总监应该也看到了网上的视频吧?”

“……看到了。”

“那您应该也看到了视频里周雨薇女士声泪俱下的表演。”我说,“王总监,我跟您说实话。我和周雨薇正在进行离婚诉讼,她涉嫌婚内出轨及挪用公司资金,目前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资产冻结,相关证据也已经提交公安机关。”

王总监沉默了几秒钟。

“沈总,这是您的家事,我不便评论。但从合作方的角度来说,我们关心的只有一点——雨薇科技能不能继续稳定地为我们提供技术服务?”

“能。”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核心代码全部在我的掌控之中,技术团队全员在岗,公司运营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我可以向您承诺,如果因为我们的问题导致鼎盛的系统出现任何故障,我沈铭个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总,说实话,我对您个人是信任的。去年您亲自带队给我们做的那套数据分析系统,到现在运行了一年多,零故障。”王总监顿了顿,“这样吧,终止合作的事我先按住,但是您得尽快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再拖下去,我也压不住了。”

“理解。一周之内,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李峰。他正用一种“卧槽”的表情看着我。

“沈总,鼎盛搞定了?”

“暂时稳住了。但一周之内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进展,还是会翻。”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离职的那几个员工叫回来。”我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说,“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公司开全员大会。你今晚帮我通知所有员工,能到场的全部到场,不能到场的线上接入。另外,让财务把这两个月的工资明细发给我,我明天要在会上当场发工资。”

“当场发工资?”李峰的眼睛又亮了,“沈总,钱从哪儿来?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从我私人账户出。”

李峰倒吸一口凉气:“公司两百多号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将近四百万,两个月就是八百万。沈总你……”

“我有。”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一切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办公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大概是保洁阿姨帮我浇的水。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我坐到办公椅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全员大会的发言稿。写着写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漫发来的微信。

“落地了?”

“嗯。”

“看到网上的视频了吗?”

“看到了。”

“生气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有一点。”

“才一点?”

“好吧,很生气。”我靠在椅背上,打字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们全家合起伙来演戏,我倒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人。她妈坐轮椅举牌子的视频底下,有二十万人骂我是人渣。”

“委屈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想了半天,才打了一个字:“嗯。”

“委屈就对了。”顾漫发来一个拍拍肩膀的表情,“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但沈铭你记住,他们骂的是周雨薇嘴里那个‘沈铭’,不是你。那个‘沈铭’不存在,是她编出来的。真实的你明天站在公司里,站在你的员工面前,他们看到的才是真的你。”

我看着这行字,胸口的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顾老师又开始上课了。”

“免费的。”她发来一个笑脸,“快去干活吧,沈总。等你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了,记得请我吃那顿饭。”

“一定。”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发言稿。

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李峰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沈总,休息一下吧。”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你放了多少咖啡粉?”

“三勺。”李峰挠了挠头,“这不是怕你困嘛。”

“员工通知发了吗?”

“全发了。除了请假的五个人之外,其余全部回复明天会到。”李峰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沈总,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下午你还没到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公司找你了。”

“谁?”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得挺讲究的。她说她叫秦岚,是你……”李峰偷偷瞄了我一眼,“是你前女友。”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秦岚。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想见你一面。我说你不在国内,她就留了一张名片,说等你回来了麻烦转交。”李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素白的名片上印着一行简洁的字:秦岚,君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君合。

国内排名前十的律所。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沈铭,听说你的事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秦岚。

字迹娟秀工整,还是十年前的笔迹。

“她知道周雨薇的事?”我问。

“应该知道吧。网上的视频那么火,想不知道都难。”李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沈总,这个秦岚……真的是你前女友?”

“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我把名片放进抽屉里,语气平淡,“毕业以后就分手了,十几年没联系了。”

“那她怎么突然……”

“大概是想帮我吧。”我打断李峰的话,“行了,你去忙吧。明天的大会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李峰识趣地站起来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抽屉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秦岚。

大学四年,我们在一起三年。她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辩论赛的冠军,所有人都说她将来会是最年轻的女法官。而我只是计算机系一个普普通通的码农,整天泡在机房写代码,连跟她去图书馆自习都觉得浪费时间。

毕业那年她拿到了美国名校的全奖offer,让我跟她一起去。我没去。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没钱。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完大学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留学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她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哭了一路,我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看着她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在美国读书、工作、拿绿卡,我在国内创业、结婚、打官司。我们的人生轨迹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交集过。

直到今天。

她回来了,带着君合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头衔,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送来了一张名片。

我打开抽屉把名片拿出来,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名片放了回去。

不是不需要帮助。而是我沈铭的烂摊子,我自己收拾。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写完了发言稿。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第一缕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眼神是干净的,坚定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该干活了。

早上八点,公司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椅子不够坐了,后排的人就站着,过道里也站满了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茫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没有坐下,站着面对所有人。麦克风在我手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夜没睡。

“各位同事,早上好。”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沙哑但清晰。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这个月的工资还能不能发?雨薇科技还有没有明天?”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第一,公司不会倒闭。雨薇科技的核心技术、核心团队、核心客户,全部都在。网上那些谣言,是我的个人家庭纠纷被恶意炒作的结果。我向大家保证,这场风波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

“第二,工资今天发。”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我知道公司账户目前被冻结了。”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所以今天所有员工的工资,由我沈铭个人账户支付。财务已经准备好了明细,大会结束后各位去财务室签字确认,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钱会全部到账。”

人群里有人鼓起了掌,先是零星的几个,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会议室里全是掌声。我看到前排有个女员工的眼眶红了,旁边的同事搂着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第三。”掌声渐渐平息后,我继续说,“关于周雨薇。她目前已经被我正式解除在雨薇科技的一切职务。从今天起,她与雨薇科技没有任何关系。她在外面的任何言行,都不代表公司。”

台下有人举手。我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提问。

“沈总,网上那些视频……”

“都是她自导自演的。”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去公司闹事、带人堵门、让她母亲坐轮椅举牌——这些行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表演,目的是在离婚官司里博取同情、争取利益。至于她说的‘我卷走了公司的钱’,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我昨天从银行调取的公司账户流水。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周雨薇通过虚假合同和虚假采购的方式,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共计三千七百万元。这些钱分别流入了她和她表弟赵凯——也就是她的秘书——在境外开设的三个账户。”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她表弟?!”

“三千七百万?!”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我放下文件夹,等议论声自然平息下来。

“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法院申请了资产冻结。接下来的一切,都会走法律程序。我不会包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也不会让任何一个清白的人受委屈。”

我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雨薇科技这个名字,当年是我取的。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的是‘蔷薇虽美,但有风雨’。我没想到,风雨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但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风雨再大,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这个根,不是我沈铭一个人,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掌声。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亮、更持久。我看到李峰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拍得通红。

大会结束后,员工们陆陆续续散去,每个人的表情都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少。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但队伍里没有抱怨,大家都在笑着聊天。

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李峰就敲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

“沈总,这是刚来的实习生小陈,入职才一周。”李峰把小陈推到前面,“他有个事想跟你说。”

小陈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刚毕业的稚气,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

“沈、沈总……我、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慢慢说。”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桌上,屏幕转向我:“沈总,我上周入职的时候被分配到了运维组,负责数据库的日常维护。前天我在整理备份日志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账号,在过去的一年里,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定时登录服务器,批量下载一批客户数据。”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账号?”

“周雨薇的。”小陈推了推眼镜,“她的账号权限是全公司最高的,可以访问所有客户数据库。我查了一下她的下载记录,发现她下载的不是普通的客户信息,而是我们‘智源’项目的核心客户——就是那些签了百万级大单的重点客户——的详细合同条款和底价。”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李峰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底价卖给竞争对手?”

“不止是竞争对手。”小陈调出一份表格,“我追踪了这些数据的去向。周雨薇下载数据之后,会通过一个加密的境外邮箱发送出去。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星辰资本,另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另一个是国内的一家AI公司,叫‘深蓝智能’。沈总您应该知道这家公司。”

我当然知道。

深蓝智能,雨薇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竞标鼎盛项目的时候,深蓝和我们一路厮杀到最后,报价比我们低了百分之十,要不是我们的技术方案明显优于他们,那个三千万的单子就是他们的了。

“也就是说,周雨薇在给深蓝智能输送我们的核心商业机密。”

小陈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沈总,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那周雨薇犯的事就大了。商业间谍罪,最高可以判七年。”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份数据下载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一年。整整一年。

周雨薇每个周五晚上,在我以为她在加班的时候,在我以为她在为公司努力的时候,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偷。

偷我的技术,偷我的客户,偷我的未来。

然后把这些偷来的东西,卖给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

“小陈。”我合上电脑,抬起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铭。”

“跟我同名不同姓。”我笑了一下,“陈铭,从今天起你不用实习了。直接转正,工资翻倍。另外——”

我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特别奖金。谢谢你发现了这件事。”

陈铭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

李峰凑过来瞄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沈总,十万?!”

“值这个价。”我站起来,拍了拍陈铭的肩膀,“你做了一件对公司至关重要的事。以后在公司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对公司有贡献的人。”

陈铭红着眼眶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和李峰两个人。

“沈总,这下周雨薇跑不掉了。”李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商业间谍罪,加上之前的职务侵占和金融诈骗,够她把牢底坐穿的。”

“不着急。”我把玩着桌上的钢笔,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证据先收好。我要在一个最合适的时候,把它拿出来。”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候?”

“周雨薇以为她还有机会翻盘的时候。”我把钢笔帽啪地一声扣上,“她不是找了律师团队要起诉我吗?让她起诉。让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等她在法庭上慷慨陈词、声泪俱下地说我是负心汉、是骗子、是侵占公司财产的小人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李峰。

“我再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李峰打了个寒颤。

“沈总,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可怕的。”

“被逼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城市的早晨总是忙碌而嘈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为了一个订单陪客户喝酒到凌晨,为了一个bug在机房睡三天,为了把公司做起来把自己熬成了胃出血。

我以为我做的这一切,至少能换来一个人的真心。

我错了。

但我不会再错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本地归属地。

我接起来。

“喂?”

“沈总,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从容,“我是君合律所的王建国,秦岚律师的同事。秦律师让我联系您,说您可能需要一些法律方面的协助。”

我靠在窗边,没有立刻回答。

“沈总?”对方等了一会儿,又确认了一句。

“我在听。”我说,“替我谢谢秦律师。但目前我还不需要外部的法律支持。”

“沈总,我理解您的顾虑。”王建国的语气不疾不徐,“但请允许我坦诚地说一句——您现在面对的不仅是离婚官司,还涉及到股权纠纷、职务侵占、商业秘密泄露等多个复杂领域。雨薇科技目前的法务团队,说实话,很难同时应对这么多条战线。”

他说得对。公司的法务是一个刚拿证两年的小姑娘,平时审审合同还行,打这种硬仗确实不够用。

“王律师,秦岚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王建国轻轻笑了一声:“沈总,这个问题您应该比我清楚。秦律师从来不接她不关心的案子。”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了。”我说,“麻烦王律师转告秦岚,等这几天的事情处理完,我请她吃饭。”

“我一定转达。不过沈总,”王建国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不管您最终是否选择君合,作为同行我给您一个建议——尽快收网。您现在手里的牌够多了,再拖下去反而容易被反咬一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周雨薇今天上午已经通过她的律师发了声明,说您对公司的掌控是非法的,还说您手里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现在舆论正在二次发酵,骂您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让她骂。”

“沈总?”

“她骂得越狠,反转的时候就越好看。”我淡淡地说,“王律师,谢谢您的建议。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网。”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博看了一眼。

热搜榜上,#沈铭转移公司资产#的话题已经冲到了第十三位,#当代陈世美沈铭#排在第十八位。评论区里的戾气重得吓人,有人说要人肉我的家人,有人说要来公司门口泼粪,还有人说应该判我死刑。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李峰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沈总,要不要让公关部发个声明?”

“不发。”

“可是网上骂得越来越狠了……”

“我说了,让她骂。”我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她骂得越狠,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就越深。等真相大白的那天,所有替她骂过我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耍了。到那时候,周雨薇得罪的就不只是我沈铭一个人,而是所有帮她转过谣言的人。”

李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忙吧。对了,把财务叫过来,我要亲自核对今天的工资发放。”

财务总监姓钱,叫钱小燕,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会计,在公司干了五年,一直勤勤恳恳。她抱着一摞厚厚的工资明细走进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沈总,您真的要自掏腰包发工资?”

“坐下说。”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小燕坐下来,把工资明细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两个月的工资加上社保公积金,总共是八百一十二万。沈总,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您确定吗?”

“确定。”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张卡里有九百万,是我个人的储蓄。你拿去发工资,多出来的留着做公司应急周转。”

钱小燕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抖了抖,眼眶又红了。

“沈总,外面那些人骂您……”她抽了抽鼻子,“我看了都想跟他们吵架。您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知道。”我笑了笑,“钱姐,你跟了我五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去发工资吧,员工们都等着呢。”

钱小燕拿着银行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沈总,周雨薇她妈……那个叫王桂芳的……今天早上又来了。”钱小燕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她在写字楼门口摆了花圈,上面写着您的名字。保安拦不住,报了警,警察来了她才走。”

花圈。

给我摆花圈。

我把玩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把钢笔放下,语气平静得让钱小燕愣了一下,“你先把工资发下去,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钱小燕走后,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喧闹依旧,车声人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酸。

王桂芳。

周雨薇她妈。

这个老太太,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

六年前我第一次去周家提亲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然后当着我的面对周雨薇说了一句话:“这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个搞技术的。搞技术的能有什么出息?你跟他过日子,以后有你吃苦的。”

当时周雨薇红着脸跟她吵了一架,拉着我摔门走了。我还安慰她说没关系的,我会努力让你妈改变看法的。

六年过去,我让她们全家住上了别墅,开上了好车,过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我以为她妈对我的看法已经变了,至少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她还笑呵呵地给我夹菜。

结果呢。

她在她女儿出轨的时候选择了沉默,甚至帮忙打掩护。她在她的远房侄子改姓进公司的时候选择了默许。她在周雨薇做虚假合同套取公司资金的时候选择了帮忙出主意。

现在,她给我摆花圈。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先生?”是那个私家侦探的声音。

“张哥,帮我再查一个人。”

“谁?”

“王桂芳。”我说,“周雨薇的母亲。我要知道她过去五年所有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还有她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车辆信息。”

“收到。多长时间要?”

“越快越好。费用翻倍。”

“明白。三天之内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写字楼门口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热浪扭曲了远处的空气。

保安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警惕地四处张望。他大概在提防周家的人再来闹事。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六年的时间,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聪明的头脑、最炽热的感情,全部交给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家庭。我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我好。

结果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提款机。用完了,就想扔。

手机震了一下。

顾漫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今天的咖啡,拉花丑得很有特色。”

我看着那只歪七扭八的猫,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老师,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对一个人好了六年,最后发现这个人和她的全家都在合伙骗你,你会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两分钟。顾漫没有回文字,而是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我接了。

“沈铭。”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跟酒吧那晚不一样,跟海边的晚风也不一样,“你还好吗?”

就这三个字——“你还好吗”——让我靠在窗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我不是没有听过这句话。这几天来,李峰问过,钱姐问过,公司的同事问过,每个人见到我都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沈总你还好吧”。我每次都说“没事”。

但顾漫问的这三个字,好像跟别人问的不太一样。

“不太好。”我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不太好就对了。”顾漫说,“你不需要好。你只需要不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逼自己变好。你现在生气、委屈、难过,都是正常的。但你得守住那条底线——不被他们拖到同一个层次。他们给你摆花圈,你不需要摆回去。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法律替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摆花圈的事?”

“看新闻了。”顾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你们公司楼下的花圈照片已经传遍全网了。沈铭,你现在是全国知名的‘渣男’了,开心吗?”

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

“开心。好几十万人骂我,能不开心吗。”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们闭嘴。”顾漫说,“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把你手里的证据全部公开。不等法院开庭,不等法律程序,直接在媒体面前摊牌。你愿意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的话,周雨薇就彻底没有退路了。”我顿了顿,“顾漫,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心软,但我跟她毕竟做了六年夫妻。她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但我不想把她逼到绝路上。给她留一条活路,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顾漫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清。

“沈铭,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我自嘲地笑了笑,“好人还不是被摆花圈。”

“花圈摘掉不就好了。”顾漫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信不信,等真相大白那天,那些给你摆花圈的人会排着队来给你道歉?”

“那我就等着那天。”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的那团闷气散了不少。顾漫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治愈力,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安慰,而是一种清醒而坚定的力量。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拉花,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喝全城最好的咖啡。”

她秒回:“还要配一块芝士蛋糕。”

“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离开过公司。

白天处理业务,晚上写法律文书,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饿了就点外卖。李峰每天下班前都来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杯咖啡,有时候带份盒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陪我聊天。

“沈总,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有一天晚上,李峰忽然问我。

“谁变了?”

“周雨薇。”李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我刚来公司那年,她还亲自给员工煮汤圆。那时候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板娘。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变了。”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什么意思?”

“人在顺境里是最容易伪装的。公司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她想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大。以前她想要的只是一套房子、一辆车、一年出去旅一次游。这些东西我都能给她,所以她不需要露出真面目。”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静,“后来她想要的是整个公司,想要的是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再被我这个‘搞技术的’压一头。这时候她就装不下去了。”

李峰沉默了很久。

“沈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她。”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缓缓蠕动。

“不后悔。”我说。

李峰惊讶地看着我。

“不后悔是因为,这六年里有五年我是真心快乐的。”我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她骗了我,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因为她最后变成了坏人,就否认曾经有过的好日子。那样做的话,惩罚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李峰端起咖啡杯,冲我举了一下:“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通透的人。”

“谈不上通透。”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只是被生活揍得多了,学会了一点自保的本事。”

第三天下午,私家侦探张哥把王桂芳的调查资料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打开文件的时候,手指是微微颤抖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资料显示,王桂芳在过去的三年里,以她自己的名义在邻市买了三套房产,总价值超过一千二百万。其中有一套是联排别墅,登记日期就在两个月前。

买房的资金,全部来自周雨薇以公司名义虚开的“咨询费”和“项目款”。

也就是说,周雨薇从公司里偷出来的钱,有一大部分被她妈拿去买了房子。而王桂芳名下的三套房产,周雨薇在公司的财务系统里全部没有申报。

除了房产,资料里还有王桂芳的通话记录。从去年六月开始,她与深蓝智能公司的一个固定号码有频繁的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长都超过二十分钟。这个号码的主人叫陈志远,深蓝智能的副总,主管商务拓展。

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周雨薇偷数据,她妈负责对接买家。

母女俩合伙做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局,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子。

我把资料关掉,拨通了公司法务的电话。

“帮我在起诉书里加一条。”我说。

“加什么?”

“追加王桂芳为共同被告。”我一字一顿地说,“罪名是,协助职务侵占及共同参与商业间谍活动。”

法务那边安静了很久。

“……沈总,这可不是小事。王桂芳是周雨薇的亲生母亲,如果你把她也送进去,这个案子在社会舆论上可能会更复杂。而且老太太有心脏病,万一在庭审过程中出了什么事——”

“她给我摆花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舆论?”我的声音很冷,“她在跟我竞争对手对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周雨薇的母亲?”

法务不说话了。

“加进去。”我说,“所有的责任,我来扛。”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人不是李峰,不是钱小燕,也不是公司的任何一个员工。

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耳边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她的五官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但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十年前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牛仔裤帆布鞋的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成熟的、优雅的、不可侵犯的力量感。

秦岚。

她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铭,好久不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膝盖撞到了桌腿,痛得我咧了一下嘴。

“秦岚。”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你们公司楼下的花圈我看到了,挺有创意的。你前岳母的审美不错。”

“你来就是为了评价花圈的审美?”

“当然不是。”秦岚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来给你送一份礼。”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深蓝智能涉嫌不正当竞争及商业间谍行为的律师函”,落款是君合律师事务所,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是……”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深蓝智能过去两年所有跟你公司有关的竞标记录、商务往来、以及他们和周雨薇之间的通信记录全部梳理了一遍。”秦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这份律师函一旦发出去,深蓝智能的股价至少跌百分之二十。他们花了一年时间从你手里偷走的东西,会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吐出来。”

我拿着那份律师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为什么帮我?”

秦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男人。”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微微仰着头看我——她个子不高,穿着高跟鞋也只到我下巴的位置,但气势上却像是她在俯视我,“沈铭,你当年为了你那个公司,连跟我去美国都不肯。结果现在呢?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公司,差点被一个女人偷了个精光。你说你傻不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误会。”秦岚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静,“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念旧情。是因为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加上我手里的这份律师函,可以让深蓝智能赔付一大笔钱。君合接这个案子,光是风险代理就能赚不少。”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谈合作?”

“对,合作。”秦岚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君合的办公室等你。带上你所有的证据材料,我们可以正式签约。”

我看着手里那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印着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的名字和头衔,但手机号码不一样了。这张名片上写的,是她的私人号。

“好。”

“别迟到。”秦岚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我在那双丹凤眼里看到了一丝跟职业化完全无关的东西。

“沈铭。”

“嗯?”

“你瘦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推门出去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律师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顾漫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我看了看手里那份律师函,又看了看秦岚离去的方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有点复杂。”

“复杂?”

“前女友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提示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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