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陪大姐去偏僻的乡下收租,半路车子坏了无法启动,我们在狭小冰冷的车厢里紧紧挤在一块
第1章
“你他妈再说一遍什么叫没你的份?”
周敏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碎石子路上蹭出刺耳的尖啸。中巴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引擎盖里冒出一股白烟。她扭头瞪着副驾驶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手指把方向盘攥得发白。
“姐,咱不是刚开了五十公里吗,车都冒烟了,”赵东升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声音闷在领子里,“你先看看水箱,我真不是故意——”
“我问的是房。”周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打在仪表盘上,那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收租清单,最后一行是李家坳村二组,户主周建民,欠租二十七个月。“爸走之前那套老院子,你卖了?”
赵东升没动。
周敏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股铁锈味。她盯着水箱裂缝里渗出来的绿色防冻液,那东西像条蛇一样顺着缸体往下爬。“赵东升,”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前年跟我说爸留了话,老院子给我,我才没跟他争。你现在说那话是假的?”
“姐你别站风口里,先上来。”
“我问你话。”
赵东升终于动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比周敏高半个头,但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风抽干了似的。“姐,老院子……去年年底我确实过了一次户。”
“过给谁了?”
“小燕她弟。”
周敏把手从引擎盖里抽出来,黑乎乎的机油沾了满手。她没擦,就那么垂在身侧。“赵东升,你媳妇她弟在城里开超市的,缺你一个乡下老院子?”
“姐你不知道,小燕她爸前年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查出来你是个软骨头?”
赵东升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敏转身往车上走,鞋底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回到驾驶座,用力把车门摔上,震得车窗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赵东升还站在外面,冷风把他羽绒服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上车。”
赵东升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寒气。周敏拧开暖风,出风口呼啦吹出来一股凉风,比外面还冷。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指针已经顶到了红区。
“车坏了吧姐。”
“你瞎还是我瞎?”
赵东升闭嘴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骨折了的手指头。再往远处看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一捆一捆码在地头,上面压着薄薄一层雪。
周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她按亮屏幕又按灭,反反复复三次。赵东升从余光里瞄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姐。”
“闭嘴。”
“我就想问一句,”赵东升的声音很轻,“你包里是不是带了合同。”
周敏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她偏过头看他,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那是三十七岁的女人熬夜赶工单留下的。“赵东升,”她说,“你今天叫我陪你出来收租,是不是早就知道车会坏。”
“我不知道。”
“你知道李家坳这条路什么鬼样子还叫我开我的车。”
“你的车底盘高。”
“你他妈知道我后备箱里装着什么吗?”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座椅,座椅上堆着两个蛇皮袋,口扎得紧紧的。“什么……”
“收据。”周敏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啪的一声,“爸生前最后三年给周建民家垫的七万八水电网费收据。你说周建民是你堂舅,你张不开嘴要。行,我来要。”
赵东升的脸白了一下,但白得不明显,车里实在太冷了,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姐,周建民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媳妇瘫了三年了——”
“所以他就能欠二十七个月房租?所以他就能让爸一个七十岁老头儿大冬天骑着电动车去镇上替他交电费?”
赵东升不说话了。
车里的暖风终于开始出温乎气,但车已经熄火了。周敏拧了一下钥匙,启动机咔咔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她又拧了一次,这次连咔咔声都没有了,只有仪表盘上的灯闪了一下就灭了。
“电瓶也完了。”周敏松开钥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东升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哈了口气。“姐,我下去看看。”
“你修?”
“我推推试试。”
赵东升推开车门又下去了。周敏听见他的脚步声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车屁股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踹了轮胎一脚。过了一会儿他绕回来,趴在驾驶座车窗上往里看,鼻尖冻得通红。
“姐,前轮陷到沟里了,刚才你停车那个地方路基是松的。”
周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所以呢。”
“所以推不动。”
“那你想怎么办。”
赵东升隔着车窗搓了搓耳朵,冷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姐,要不咱走回去?我记得刚才路过那个村子,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
“七八里地?赵东升,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周敏指了指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四点二十七。“你走回去天就黑了,那村子里有修车的?”
“那……”
“上车。”
赵东升又上来了,这次他没关严车门,外面的冷风顺着缝往里钻。周敏伸手把门拽上,使劲一拉,砰的一声闷响。
“你手机有信号吗?”
赵东升掏出手机看了看,摇了摇头。
周敏把自己那件旧羽绒服裹紧了,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半张脸。她看了一眼后排的蛇皮袋,里面的收据像铁片一样沉甸甸的。“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猜是什么。”
赵东升抿着嘴没接话。
“他说,东升那孩子啊,心软,脸皮薄,什么事都让媳妇拿主意。”周敏说着笑了一声,但脸上没笑意,“我当时跟他说,爸,那是他媳妇拿主意吗?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当恶人。什么事都推给别人去做,他自己落个好名声。”
赵东升的耳朵尖红了。
“姐,我知道你怨我。”
“我不怨你,”周敏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我瞧不起你。”
车厢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不说话的空,是暖气停掉之后逐渐降温的冷意把人声都冻在嗓子眼里的安静。赵东升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周敏羽绒服料子摩擦座椅的沙沙声。外面开始刮风了,杨树的枝杈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像是整排树都在咬牙。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敏坐直了,把帽子掀上去。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她把手机举到车窗边上晃了两下,屏幕上那个小天线符号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东升,”她说,“你实话告诉我,你今天让我来李家坳,到底是来收租,还是来跟你那个堂舅谈老院子的事。”
赵东升没看她,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歪脖子的杨树,树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像只死鸟。“姐,”他说,“小燕她弟上周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把老院子推了盖库房。”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当面跟周建民说同意?”
“不是。”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赵东升转过身,车里很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姐,周建民上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老院子里有样东西,是爸留给你的。他让我转交。”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说得当面给。”
周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姐你去哪儿?”
“你不是说周建民家在李家坳二组吗,”周敏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冷风呼地灌进来,“车坏了是吧,我走过去。”
赵东升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姐!天快黑了!那条路你走不到!”
“松手。”
“周建民不在家!”赵东升喊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劈了,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被强行挤出来的。“他媳妇上个月也走了,他现在人在县医院,肝癌晚期。”
周敏的腿停在半空中。
冷风把她羽绒服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赵东升还拽着她的袖子,手指头冻得发僵。“姐,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他怕你知道了要来,他说你来了他也没脸见你。爸临走那几天周建民去医院看过,爸跟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爸说,老周啊,我那老院子里的红薯窖,你帮我看好了,里头有我给敏敏留的东西。”
周敏把腿收回来,关上车门。她坐回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机油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硬壳。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灰白色变成了铅灰。风越来越大,把远处玉米地里的秸秆吹得呜呜响。赵东升松开了她的袖子,缩回去抱着自己的胳膊。
“姐,咱今晚……只能在这儿等了。”
周敏没说话。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扣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车窗上。车窗外面那棵杨树上的塑料袋还在飘,一下一下打在树干上。
赵东升也缩了下去,他把座椅靠背放倒了一点,两个人挤在中巴车狭窄的前排空间里,中间隔着一个挂挡杆和手刹。暖气早就没了,车厢里的温度正在以能感知到的速度往下掉。赵东升的嘴唇开始发紫,他呼出的白气打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霜。
周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睡着了,或者是在装睡,他的眼皮合着,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车厢里越来越挤,不是因为空间变小了,是因为冷让两个人下意识往中间缩,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蹭着胳膊。
周敏把脸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黑的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后备箱里除了收据,还有一床旧毯子。是上次搬家的时候随手扔进去的。
但她不想动。
她只是把身体往中间又缩了一寸,肩膀顶住了赵东升的肩胛骨。赵东升没醒,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像小时候两个人挤在爸那张木板床上睡午觉那样。
车窗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风把杨树枝折断了,咔嚓一声,落在引擎盖上。
周敏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那上面跳出来一条短信,发送者没有备注名字,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爸的红薯窖里不止有东西。」
第2章
“谁给你发的短信?”
周敏盯着赵东升裤兜里那块亮光,屏幕在他兜里闪了两下就暗了,像是有人发了条消息又撤回了。赵东升还缩在座椅上没动,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上的冰晶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故意的。
周敏伸手过去,指尖碰到他大腿外侧的布料,赵东升猛地一抽。“姐!”他嗓子还是劈的,“你干嘛?”
“手机给我。”
“什么手机?”
周敏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兜翻开,那个屏幕熄灭的智能手机滑出来掉在座椅中间。她拿起来按亮,锁屏界面上显示一条新消息通知,发件人备注是“周建民”,消息内容被折叠了,只能看到前半段:“东升啊,你们是不是在路上……”
“周建民给你发消息?”周敏把屏幕转向他,“你有信号?”
赵东升坐直了,搓了把脸。他接过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就一格,断断续续的。短信能收,微信转圈。”
“他发的什么,打开。”
赵东升犹豫了一秒。车厢里太黑,周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吸顿了一下。“姐,”他说,“周建民问我到了没有。”
“你怎么回?”
“我没回。”
“你他妈现在就回,问他红薯窖里到底是什么。”周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在车厢里窄小的空间里弹不出去。“你告诉他,我已经到了李家坳外面了,车坏了,今晚过不去。让他把话说清楚。”
赵东升低头打字,手指冻得不太利索,按了好几下才敲出一行字。他按了发送键,屏幕上那个小圈转了差不多十秒钟,最后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姐,发不出去,信号又没了。”
周敏靠回座椅上,把羽绒服帽子重新扣下来。她没说话,但胸口起伏得有点快。赵东升把手机塞回兜里,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掏出来,搁在中控台上。“姐,周建民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
“说。”
“他说,爸那个红薯窖,不是用来存红薯的。”
周敏的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半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她盯着挡风玻璃,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天是墨黑色的,连杨树的轮廓都看不清楚了。“赵东升,”她声音很轻,“你在爸身边待的时间比我长。他那个红薯窖,你下去过没有?”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过一次。六年前的事。爸当时跟我一块儿掀的窖盖,他让我在下面递一袋水泥上去。”赵东升顿了顿,“窖下面很窄,大概一米二宽,两米深,底下铺了一层碎砖。我当时看了一眼,墙角那儿用塑料布盖着一堆东西,鼓鼓囊囊的,我问爸那是什么。他说是老种地的工具,让我别碰。”
“你后来有没有再下去过?”
“没有。”赵东升的声音有点干,“爸把窖盖换了一把新锁,钥匙他自己拿着。他走了之后那锁还在,但我没动过。”
周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车窗上。玻璃上的霜被她的体温化开一小块,透过那个圆形的口子,她看见外面土路的路肩上停着一辆车。那车没开灯,车身是深色的,趴在那儿像一只蛰伏的动物。
“那是什么时候停在那儿的?”
赵东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姐,那是周建民他儿子的车,他儿子在县里跑货运,开的是一辆灰色五菱。”
“他来接我们?”
“不像。”赵东升的喉结动了动,“那车停的位置是死的,后面是沟,前面是咱们车堵着,他过不来。”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辆灰色五菱。车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周敏把手放下来,霜花重新凝上那块被她化开的玻璃。“你说周建民在县医院?”
“上个月他儿子打电话跟我说的,肝癌晚期,住县医院肿瘤科三楼。”
“那他儿子为什么不送他爸去市里?”
赵东升没接话。他低头搓手,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车厢里的温度大概降到零下七八度了。周敏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开始发麻,鞋底踩在油门刹车上的时候像踩在冰块上。她往后挪了挪,把脚缩起来盘在座椅上,膝盖顶住方向盘。
“姐,”赵东升忽然开口,“那辆车刚才好像闪了一下灯。”
周敏抬头。灰色五菱的前大灯确实闪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有人碰了开关。然后又灭了。整条土路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刮,把什么塑料片之类的东西吹得在地上打着旋跑。
“赵东升,你下车过去看看。”
“我一个人?”
“你他妈刚才不是说要推车吗?下去推。”
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下去。冷风立刻灌进来,周敏打了个寒颤,但没伸手去关门。她盯着赵东升的背影,看他弓着腰往那辆灰色五菱走过去,羽绒服被风掀得鼓起来,整个人瘦成一条。他走到五菱驾驶座边上,弯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车里摆了摆手。
周敏把门拉开一条缝。“怎么回事?”
“没人!”赵东升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车是空的!但……但引擎盖是热的!”
周敏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踩着碎石子走到那辆五菱边上,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确实有温度。不算烫手,但明显是熄火不超过半小时的状态。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后排车门是锁着的,驾驶座窗户留了一条缝,大概一指宽。
她把手指伸进去,往上一提,车窗没锁。
“赵东升,你在外面等着。”
“姐——”
周敏把车窗按下去,手伸进去从里面拉开了车门。车厢里有一股很重的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中控台上有半瓶矿泉水,副驾驶上扔着一件军大衣,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扎着口。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塑料袋,里面是硬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像是盒子。她把塑料袋拎起来,重量大概两三斤,晃一下里面哗啦响。她没打开,拎着塑料袋退出来,关上车门。
“什么东西?”赵东升凑过来。
周敏把塑料袋搁在引擎盖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里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红色底子,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认识这个盒子。爸的床头柜抽屉里一直放着这个盒子,她小时候偷过里面的饼干,被爸用竹条抽过手心。
她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信纸,对折着,纸边已经发黄发脆。她展开信纸,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上面那行字。
“敏敏,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应该已经不在了。红薯窖里有三样东西,都是给你的。第一样在铁盒子里,你自己看。第二样埋在地底下,你要挖开才能找到。第三样别告诉东升。”
信纸最下面没有落款,但周敏认得那个笔迹。爸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个“升”字的最后一竖歪歪扭扭拖了半行。
“姐,写的什么?”赵东升探过脑袋。
周敏把信纸对折回去,塞进铁盒子里。“没什么,爸留了几句话。”
“关于什么的?”
“关于我那份老院子的产权。”周敏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抬脚往自己那辆中巴车走。“你先上车,外面冷。”
赵东升跟着她回去,两个人重新钻进车里。周敏把铁盒子搁在膝盖上,没再打开,也没说话。她把座椅往后调到底,两条腿伸直了,脚踝碰着赵东升的小腿。
赵东升的腿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躲开。
车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周敏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冻得发木。她把铁盒子塞进自己羽绒服内兜里,拉链拉到顶,然后偏过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赵东升。”
“嗯。”
“周建民的儿子为什么把车停在这儿,人走了,引擎是热的。”
赵东升没回答。
“他车里有半瓶水,是常温的,没结冰。”周敏说,“说明他下车不超过半小时。他看见我们的车坏在这儿,但他没过来帮忙。他把爸的铁盒子放在车里,然后人就不见了。”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动。“姐,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周建民那辆五菱不是来接我们的。他是来放东西的。放完了就躲起来了。他不想跟你面对面。”
赵东升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说。”
“周建民的儿子上个月找过我,他拿了一份手写的遗嘱复印件,说是爸留的。”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低,“遗嘱上写的是,老院子归我,红薯窖里的东西归你,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你在他百天之前,亲自去红薯窖把东西取走。过时不候。”赵东升抬起眼,车里太黑,但他的眼睛反着一点窗外的微光,“他说的百天……是爸的百天。也就是后天。”
周敏的手在羽绒服内兜里攥紧了那个铁盒子。铁皮边缘硌着她的指骨,有点疼。
她扭头看向窗外。灰色五菱还在那儿趴着,像一个哑巴,把该说的话都放完了,就剩一具空壳子。
赵东升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短信直接弹在锁屏上,发件人还是周建民。只有四个字:
「他回来了。」
第3章
“谁回来了?”
周敏把赵东升的手机抢过来的时候,那条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锁屏自动暗了,她想按亮,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滑了两下才解开。短信记录里只有这一条孤零零的消息,上一句还是那个没发出去的“东升啊,你们是不是在路上……”,红色感叹号杵在边上,像个伤口。
“他”是谁。
周敏把手机扔回赵东升怀里。“回拨。”
赵东升按了回拨键,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拿下来。“关机了。”
周敏没再追问。她把两边的车窗都摇上去锁死,然后从座椅底下拽出来那个旧毯子,抖开。毯子是灰蓝色的,洗得起了毛球,边角上还有一块深褐色的印迹,不知道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它搭在膝盖上,没往身上裹,就那么搭着。
“姐,那个短信——”
“别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风把杨树刮得咔咔响,有一个瞬间周敏以为是有人在外面敲窗,她猛地扭头,结果只是一个干树杈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白印。她盯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直到它被霜重新盖住。
赵东升缩在座椅上,他的呼吸声开始变粗,鼻子不通气,像是要感冒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周敏听着烦,但没说话。
“姐,”赵东升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去了一趟县医院。”
周敏在黑暗里转过头看他。
“我没跟你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赵东升的嗓子发黏,像是压着什么情绪,“周建民在县医院三楼,302房间。我昨天下午去的,他醒着,输液。他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东升,你姐来了没有。’”
“他认识我?”
“他说他梦见你了。梦见你站在红薯窖口往下看。”赵东升顿了一下,“他说你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周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她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已经穿了两天没换。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那个红薯窖里埋的东西,是他跟爸一块儿放的。他说当年爸找他帮忙,半夜两点,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挖的地窖。爸不让开灯,只用手电,挖了差不多一整夜。”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爸挖完之后,蹲在窖口抽了半包烟,跟他说的原话是:‘老周,以后我要是走了,敏敏来取东西的时候,你帮我看一眼。她取到第三样的时候,你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周建民说,‘告诉你姐,她爸那晚上哭了。’”
周敏的手在毯子下面攥住了自己的毛衣下摆。她用力攥着,把灰色的羊毛布料攥成一团。“赵东升,”她说,“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钟。
“我在家。”
“我打电话叫你过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在出差。”
“那是……”赵东升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小燕接的电话。她跟你说我在出差。”
周敏把毯子掀开,侧过身面对他。车厢里没有光,但她知道赵东升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看见他的头往后缩了一点。“赵东升,爸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四个小时。护士跟我说老人家不行了,让我通知直系亲属。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姐……”
“你媳妇接了一个,跟我说你在外地出差。我说爸快不行了,她说‘姐,你别急,东升后天就回来了。’”周敏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纹路,“爸没撑到后天。”
赵东升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羽绒服的面料蹭着座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敏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车里更冷了,冷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赵东升,”她说,“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叫我出来,到底是收租,还是替周建民传话。”
赵东升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鼻尖红通通的,眼眶发亮。“姐,周建民昨天跟我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两天了。他说他答应爸的事要办完。他让我一定把你叫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所以你就骗我说车坏了?”
“车是真的坏了。”赵东升吸了一下鼻子,“我本来没想让它坏,但路上有个坑我没看见……”
周敏笑了一声,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
她重新靠回座椅上,把毯子从膝盖上扯下来,往赵东升身上一扔。赵东升接住毯子的时候愣住了,手里攥着那块灰蓝色的旧布,没敢往身上裹。
“盖着。”周敏说,“你冻死了没人给我指路。”
赵东升把毯子裹上了,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姐,你信我吗。”
周敏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碎的白霜,呼吸很浅,均匀的,像是睡着了。但赵东升知道她没有,因为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在动,大拇指按着食指的关节,一下一下按,像是数着什么。
窗外忽然有了光。
很弱的光,从远处那条土路的拐弯处照过来,是车灯。一辆车正从李家坳的方向往这边开,车速很慢,近光灯打在碎石子路上,把一片霜照得发白。
周敏睁开了眼。
那辆车在灰色五菱后面停了下来,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落满了泥点,轮毂上结着冰碴。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中等个子,裹着一件军绿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拉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那人下了车没往这边走,而是站在灰色五菱旁边,弯腰凑到驾驶座窗户上看了看,然后直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过来,打在周敏的中巴车挡风玻璃上。那光晃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赵东升把毯子掀开:“谁啊那是?”
周敏没说话。她盯着那个手电筒光后面的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把手电筒举着,光柱固定在挡风玻璃的中央。周敏伸手去拉车门,赵东升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姐你先别下去!”
“松手。”
“万一是——”
“万一是周建民他儿子,正好。”周敏甩开他的手,推开车门踩下去。冷空气像刀一样切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迎着那束手电光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硌着鞋底。
那个人影看见她走过来,把手电筒往下挪了一点,光柱打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周敏走到五菱车头跟前停住了,离那个人大概三四米远。
那人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凸着,嘴唇干裂。大约三十五六岁,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周敏没见过他,但她认得那张脸的轮廓,跟爸柜子里那张老照片上的人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周建民。
不对。
“你是周建民的儿子。”周敏说。
那人点了点头。“周志刚。”
“你爸呢。”
“在医院。”周志刚的声音比赵东升还哑,像是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他让我来送东西。”
“已经送到了。”周敏指了指自己胸口,“铁盒子我拿了。”
周志刚把手电筒关掉,周围重新暗下来。在黑暗中周敏只能看见他大衣底下两条腿的轮廓,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还有两样,”周志刚说,“一样在窖里,一样也在窖里,但第三样得在特定的时候打开。”
“什么时候。”
“你爸百天的时候,也就是后天。”周志刚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递过来一样东西。周敏接过来摸了一下,是一把钥匙,铁的,手指头大小,齿痕很深。“这是窖锁的钥匙,我爸让我转交给你。”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送。”
周志刚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爸说,他不想让东升知道这把钥匙长什么样。”
周敏捏着那把钥匙,铁的触感在零下几度的空气里像一块冰,但攥在手心几分钟之后,它开始变温,像是从她掌心里汲取温度。
“你刚才发的短信,”周敏说,“‘他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周志刚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白反着一点远处车灯的光。“他”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重音,像是他在称呼一个什么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我爸说,你爸当年挖那个窖的时候,挖到第三样东西的时候,他听见底下有动静。他让你爸停了,说窖里还有别的。”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钥匙。“什么别的。”
“我爸没说。”周志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只说,你爸那天晚上从窖里上来的时候,手电筒摔了,整个人趴在窖口哭了十分钟。他说那十分钟里,他听见窖下面有喘气的声音。”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周志刚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那辆桑塔纳的车灯晃了一下,像是电瓶不稳。
周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巴车,赵东升站在车门边上,裹着那条灰蓝色毯子,像一只冻僵的鸟。他正朝这边看,眼神穿过黑暗,落在周志刚身上。
周志刚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周志刚。”周敏叫住他。
他停在桑塔纳的车门边上,回头。
“你爸跟你说的那句原话,再说一遍。”
周志刚把车门拉开,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车门和车身之间那道缝里,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他说……‘你爸挖到第三样东西的时候,用手摸了一下那东西的轮廓,然后把手缩回来,跟我说了一句——’”
周志刚停住了。
“说什么。”
周志刚坐进了车里,把车门带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的脸露了一半在那条缝后面,嘴唇开合了几个字。
风太大,周敏没听清。
但赵东升站在中巴车那边,忽然喊了一声:“姐!”
周敏回头。
赵东升的手指向车头前面,杨树底下。那个塑料袋还挂在树杈上,现在被风扯了下来,落在地上。塑料袋下面,土路的路面上,有一行脚印。
那行脚印从灰色五菱的车门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玉米地里。脚印很深,像是有人穿着沾满泥的鞋在这里站了很久,踩来踩去,绕着圈。
周敏蹲下去看那行脚印。脚印比她的脚大一圈,码数大概四十三四,鞋底的纹路很深,是那种老式胶底棉鞋的花纹。赵东升也走过来了,裹着毯子蹲在她旁边。
“姐,”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我的脚印。”
周敏抬眼看着那行脚印延伸的方向。玉米地里的秸秆被踩倒了一片,那条路通往李家坳的方向。脚印在她手电筒光柱的尽头消失了,像是走的人忽然被地面吞掉了。
她站起来,把铁钥匙攥在手心里。
“赵东升。”
“嗯。”
“明天天亮,咱俩去红薯窖。”
第4章
天亮了。
亮得很慢,像有人在灰布上扎了一根针,光从针眼里一点点往外渗。周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赵东升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毯子有一半搭在她腿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霜花慢慢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留下一道道湿痕。
赵东升的呼吸还均匀着,鼻子里有一点鼾声,很轻。周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的时候皱成一团。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在毯子上,灰蓝色的布料洇深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
她把他脑袋从肩膀上拨开,赵东升哼哼了一声没醒。周敏拉开车门下去,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麻了一下,膝盖差点软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趾,才往灰色五菱那边走。
那行脚印还在,一夜的风没把它吹干净,只是边缘有些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抹过。周敏蹲下去,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然后站起来,往玉米地里走了几步。秸秆被踩断的地方茬口还新鲜着,断口处的纤维泛白,没有发灰发褐,说明确实是昨天晚上的事,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她站在玉米地中间回头看。中巴车歪在路边,灰色五菱趴在它后面,再往后是那辆黑色桑塔纳。周志刚的车还停在原地,人早就不在了,车门锁着,车窗缝里那半瓶水已经结了冰。
赵东升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只从壳里探头的蜗牛。“姐,你看见周志刚了?”
“早走了。”
“那咱现在咋办?”
“走着去。”周敏往李家坳的方向指了一下,土路在玉米地边缘转了个弯,消失在几棵老槐树后面。“周志刚说红薯窖在老院子后面,老院子在二组最里头,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赵东升把毯子折了折塞回车里,从后备箱翻出来一双棉靴换上,是爸以前穿的那双,棕色翻毛皮,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橡胶。他套上靴子的时候脚在里面晃荡,大了两码不止,但他没说换,只是把鞋带系到最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面上的霜已经开始化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着碎玻璃。风比昨天晚上小了一些,但依然冷,从衣领、袖口、裤脚往骨头里钻。赵东升走在后面,步子拖拖拉拉的,周敏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弓着腰慢慢挪。
“你能不能快点。”
“姐我脚冷。”赵东升搓着手跟上来的,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结的冰晶化了又结,结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周志刚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没听清。”
“他说……”赵东升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太确定,“他说爸那天晚上说‘这底下……是活的’。”
周敏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迈。她的步子变大了,像是在用速度把什么念头赶走。“赵东升,你信这个吗。”
赵东升跟在她身后,踩着她在碎土上留下的脚印,一左一右,刚好套进去。“我不知道。但周建民那样子不像在编瞎话。他剩不了几口气了,犯不着编。”
“那你怎么解释脚印。”
“什么脚印?”
“昨晚那行脚印。周志刚说他放下东西就走了,那行脚印是谁的?”周敏没回头,声音顺着风往后飘,“那脚印绕着五菱转了好几圈,前前后后踩了来回,像是有人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上车,自己走进玉米地里了。”
赵东升沉默着走了十几步,鞋底踩碎了一块冻硬的泥巴,发出咔嚓一声。“姐,你说那鞋印……会不会是爸的。”
“爸穿四十一码。”
赵东升又不说话了。土路拐过老槐树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李家坳的村子出现在前面。房子一栋挨一栋,大多是红砖平房,房顶压着青瓦,少数几栋盖了两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村口有一个小卖部,卷帘门拉着没开,门口堆着几捆大白菜,菜叶上冻了一层透明的冰壳。
周敏在村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牌。路牌上写着“李家坳二组”,箭头往左拐。她顺着箭头走过去,赵东升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像是熟悉这条路的走向。
“你以前来过?”
“来过两次。”赵东升说,“一次是前年过年,给周建民家送年货。一次是爸走之后第三天,我来给周建民报信。”
“那时候你看没看红薯窖。”
“看了一眼。”赵东升的声音低下去,“窖盖上的锁还在,锁头是新换的,铜的,没锈。我蹲在那儿摸了摸那个锁,周建民从屋里走出来,跟我说那锁是爸换的,钥匙给了他自己。”
周敏没再问。两个人穿过村子里的窄巷,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爬着干枯的丝瓜藤,藤上挂着几个风干的黑丝瓜瓤,风一吹就晃。有两只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人来了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老院子的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成深绿色,边角上的漆皮卷起来,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门没锁,虚掩着,周敏伸手推了一下,铁皮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屋的三间瓦房关着门,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院子中央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的尺寸,枝杈伸展得很开,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枣,被雪盖住了大半,露出一点褐色的皮。
周敏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东墙角那个窖盖。
窖盖是水泥浇的,圆形的,直径大概一米,表面粗糙,裂缝里长着一层青苔,冬天枯了,干成褐色的痂。窖盖上箍着一把铜锁,锁头确实很新,铜面还泛着光,没有绿锈,齿孔里塞着一团防锈蜡纸。
周敏掏出那把铁钥匙,蹲下去,把防锈蜡纸抠出来,钥匙插进锁孔里。卡嗒一声,锁弹开了。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咬着下嘴唇。
周敏把锁拿下来放在窖盖旁边,双手抠住窖盖边缘的凹槽,用力往上提。窖盖很沉,她第一次没提动,第二次换了姿势,蹲成马步,腰背发力,哼了一声,窖盖被掀起来,歪在一边。
一股气味从窖口涌上来。湿泥、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是烂水果发酵之后的那种气息,但不冲,淡淡的,被冬天的冷空气压住了,散得很慢。
周敏趴在窖口往下看。窖里很暗,看不清底部,只能看见垂直的侧壁上嵌着一排铁梯,锈得发黑,但梯蹬上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踩过的痕迹。窖底大概两米多深,铺着一层碎砖,砖缝里塞着干泥。
“你下去过?”周敏回头问赵东升。
“就那一次,递水泥。”
“你记得下头什么样的吗。”
赵东升走过来趴在窖口边上,往下面看了一会儿。“差不多还是那样。墙角堆着东西,盖着塑料布,我当时没看清是什么。”
周敏把羽绒服脱了扔在枣树根底下,只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她扶着铁梯,一只脚踩下去,第一根梯蹬晃了一下,锈块簌簌往下掉。她停了一下,踩稳了再往下踩第二根。梯子一共七蹬,她踩到第五根的时候脚底下碰到了窖底的地面,脚尖先触到碎砖,硌了一下。
她松手跳下去,落在地面上,碎砖在脚底下哗啦响了一声。
窖底比她想象中宽一些,大概两米见方,能站直了不碰头,但抬手就能摸到窖口的水泥沿。东面的墙角确实堆着东西,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塑料布,布边用砖压着。周敏走过去,把砖一块一块拿开,塑料布掀起来,底下是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帆布包,灰色的,拉链拉着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叠好的军大衣的领子。军大衣下面压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档案袋边上还有一个小铁皮箱子,跟昨天那个饼干盒差不多大,但颜色是军绿色的,面上印着一颗褪色的五角星。
周敏先把档案袋拿起来,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图纸,折痕很深,边缘磨毛了。她展开第一张,是手绘的平面图,用铅笔画的,线条不太直,但标注得很仔细。图上画的是这座老院子的正屋和厢房,院子中央的枣树标了一个圆圈,东墙角画了一个方框,写着“红薯窖”三个字。
她翻到第二张,是一张剖面图,画的是红薯窖的结构。垂直剖面两米三深,底部标注“砖垫层”,侧壁标注“混凝土衬砌”。但在底部向下延伸的地方,有一道虚线。
虚线画在砖垫层下面,延伸了大概一米多的深度。那条线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往下再挖一铲半,下面有东西。」
周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得这个笔迹,是爸的,但跟铁盒子里那封信相比,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她把图纸折起来塞回档案袋,然后蹲下去拿那个军绿色铁皮箱子。箱子没上锁,扣子是铁的,被锈住了,她用指甲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尺寸很小,跟证件照差不多。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露出来一张小脸,眉头皱巴巴的,哭得正凶。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九二年腊月廿三,午时。」
周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捏紧了照片的边角。九二年腊月二十三。她记得这个日子。她妈走的那天。
但照片上的婴儿不是她。
她出生的那年是八九年。
赵东升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闷闷的,被水泥壁挡着:“姐——你在下面找到什么了?”
周敏把照片翻过去,塞回铁皮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扣上,抱在怀里。她没有回答赵东升的话,而是抬起头,看着窖口上方那个圆形的天空。灰白色的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脚下那层碎砖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脚边。
碎砖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塑料绳,黄色的,像是捆什么包装用的那种宽边打包带。她蹲下去,把碎砖扒开,那截塑料绳越扒越长,弯弯曲曲地埋在砖垫层底下,像一根引线。
她顺着那根塑料绳往下抠,指尖摸到了砖垫层的边缘。砖块是干铺的,没有用砂浆固定,一块一块彼此搭着,轻轻一拿就起来了。她拿开第一块砖,底下是一层碎石子,再往下,她摸到了一个粗糙的平面。
水泥的。
是新水泥,颜色比周围的老砖垫层浅得多。那块水泥板的面积不大,大概六十公分见方,边缘不规整,像是用铲子随便抹的。水泥板中间凸起一个把手形状的凸起,一根钢筋弯成的U形,露在外面,被水泥溅上了几块硬块。
周敏用手摸了摸那个U形钢筋,用力往上提了一下。水泥板没动,像是被粘住了。她换了姿势,两只手攥住钢筋,腰背发力往上拽。水泥板晃动了一下,边缘的干水泥碎块簌簌往下掉。
她又提了一次。
这一次水泥板被她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比窖里更浓重的、带着土腥气和更浓的甜味的空气从那条缝里涌出来。她把水泥板掀到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更深,更窄,大概只有半米见方,像一口竖井。
她趴在地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
光柱打下去,照亮了大约两米深的竖井底部。底部是泥土的,不是砖铺的,土面上压着一块白布,四角用石头压着,像是刻意盖住了什么东西。
她把手机举得更低了一点,光柱集中在白布的中央。布下面有一个轮廓,不大,大概跟篮球差不多大小,圆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土。
周敏把手伸下去,指尖碰到了那块白布。布料很粗,是那种老式的棉麻混纺,被土浸得潮乎乎的。她攥住布角往上一掀。
光柱照到底部那个圆形的东西上。
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玻璃罐子,透明的,被泥土糊得灰蒙蒙的,但能看清里面的东西。罐子里泡着一样物体,在浑浊的液体里悬浮着,被光一照,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周敏的手开始抖。
罐子里的东西很小,蜷缩着,像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型的人。
赵东升的声音又在窖口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像是趴在窖口往下看,声音比刚才更近:“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周敏把白布重新盖上,把手缩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撞在侧壁上。她靠在湿冷的混凝土墙上,攥着手机的手还在抖,屏幕上的手电筒光在窖壁上来回晃,照亮了墙上暗红色的霉斑和一道道干涸的水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再睁开。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窖口说了一句:“赵东升,你下来。”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然后铁梯响了,锈块簌簌往下落,他的两只脚踩在梯蹬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犹豫。
他的头从窖口露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整张脸。他踩着最后一级梯蹬跳到窖底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住了墙。
“怎么了姐?”赵东升问。
周敏指了指脚边那个被掀开水泥板盖住的黑洞。“赵东升,你往里面看一眼。”
赵东升蹲下去,趴在洞口边上,把手机掏出来照了一下。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姐……”赵东升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周敏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碎砖上。她把那个军绿色铁皮箱子抱在怀里,箱子里的黑白照片硌着她的肋骨。“赵东升,”她说,“爸走之前最后那几天,妈的事,他跟你提过没有。”
赵东升还蹲在洞口边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身体朝前倾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妈的事……爸从来不提。”
“九二年腊月二十三,”周敏的声音很轻,“那天妈去医院做什么,你知道吗。”
赵东升猛地回过头看她。黑暗中他的脸发白,瞳孔放得很大。“姐,你是说……”
周敏把铁皮箱子打开,把那张黑白照片取出来,递给赵东升。照片正面朝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正凶,眉头皱巴巴的。
赵东升接过照片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咱妈那一年不是生病走的,”周敏说,“她是去引产。七个月的孩子。爸不让,妈偷偷去的。回来之后大出血,没救回来。”
窖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赵东升喘不上气。他攥着那张照片,指尖把照片的边角压出了一道弯折。
“那这罐子里……”赵东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敏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在毛衣的布料后面。“赵东升,爸把那个孩子埋在这儿了。埋在红薯窖底下。他让我来取,不是来取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他是让我来认。”
第5章
赵东升的手还在抖。照片边角的弯折更深了,被他攥出了四道指甲印。他蹲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张黑白婴儿照,看了很久,久到窖口的天然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垂直打下来变成斜着照进来,落在窖壁的霉斑上。
“姐,”他终于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个东西……咱怎么办。”
周敏从碎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洞口边上蹲下,把白布重新掀开,盯着那个玻璃罐子看了一会儿。“把罐子拿出来。”
“拿出来?”
“埋了三十多年了,总不能一直搁在这儿。”周敏把手伸下去,手指先碰到罐子的瓶颈,滑了一下,又攥紧。玻璃表面糊着黏土,滑腻腻的,她换了左手稳住罐身,右手托住底部,慢慢往上提。罐子不重,大概三四斤,里面的液体随着晃动荡了一下,那个蜷缩的轮廓在浑浊中轻轻摆了摆。
她把罐子搁在地面上,然后用白布裹了两层,再用那件旧军大衣包住,打了个结。罐子的形状在外头看不出是什么了,像一包鼓鼓囊囊的旧衣裳。
赵东升还蹲在洞口边上,他的目光跟着罐子的移动走了全程,嘴半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字卡在喉咙里。“姐,”他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不怕?”
周敏把包好的罐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去拿那个帆布包和档案袋。“怕什么。”
“怕那个东西。”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军大衣裹着的罐子。布面上洇出来一小片湿印,颜色是深褐色的。“赵东升,那是咱弟弟。你怕你弟弟?”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一道斜纹,但还能亮。“姐,”他说,“你刚才说爸让你来认,认完了呢?”
周敏没回答他。她把东西归拢到一起,帆布包挎在肩上,档案袋夹在腋下,左手抱着那个军大衣裹着的罐子,右手扶着铁梯往上爬。爬到第三蹬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窖底。
碎砖被掀开的洞口还黑黢黢地敞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了。水泥板被她推回原处,但没压严实,露了一道缝。她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爸信里写的那句话。
「第三样别告诉东升。」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赵东升跟在后面,铁梯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
两个人从窖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天上的云还是压得很厚,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的影子。枣树的枝杈在风里摇着,干枣被吹落了两颗,打在窖盖上,哒哒两声。
周敏走到正屋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开了。屋里有一股积攒了几个月的灰尘味,混着老鼠屎和干霉的气味。正堂的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桌面,抹出一道干净的木头纹路。
她把罐子放在八仙桌上,解开军大衣和白布,露出那个玻璃罐子。罐子上的泥土被她蹭掉了一些,露出几块透明的玻璃面,能更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液体是淡黄色的,浑浊,悬浮着细小的絮状物。那个蜷缩的小东西沉在罐子底部,手和脚蜷在胸前,头颅比身体大得多,闭着眼,五官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人类的雏形轮廓。
赵东升站在桌子另一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那个罐子,喉结不停地滚动,像是咽口水又咽不下去。他忽然扭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周敏没有看他。她把档案袋里的图纸又抽出来,铺在桌面上,把第三张图展开。那张图画的不是院子结构了,是一张更小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分成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不同的日期和几句话。
第一个格子:「九二年腊月廿四,凌晨三点。埋下去了。窖底砖下面挖了一米五深,用白布裹好放进坛子里,封口用水泥盖板。老天爷,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二个格子:「九三年正月十五。我去看了一次,水泥板没动,坛子还在。我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又压了一块砖。敏敏早上问我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去外地看病了。她信了。」
第三个格子:「九三年腊月。一年了。我坐在窖口抽了一包烟。底下那个孩子要是活着,该会爬了。我想把他起出来换个地方埋,手伸下去摸到坛子的时候,觉得坛子比刚埋的时候重了一点。我以为是错觉,没敢再多碰。」
周敏的视线停在第三段话上。
「重了一点。」
她的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指尖用了力,把纸面按出了一个凹痕。赵东升从对面绕过来,站到她身边,低头看那张纸上的字。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姐,你是说……那个坛子还会变重?”
周敏把图纸折起来放回档案袋。“赵东升,你记不记得爸走之前那半年,他总说腰疼?”
“记得。他老去镇上那个卫生所拿膏药。”
“那半年他几乎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李家坳。那时候我跟你说爸是来看周建民,你说爸老惦记周建民家欠的那笔水电网费。我当时没多想。”周敏把档案袋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现在想起来,他每次来都是同一天,腊月二十三。”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今年腊月二十三就是后天。”周敏说,“爸的百天。”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正屋的门吹得砰地关上了。赵东升被那声响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肘撞在八仙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声。他捂着手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后面的报纸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姐,咱现在走不走?”
“走。”周敏把罐子重新裹上,帆布包背好,“回车上。但回去之前你得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周敏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把羽绒服捡起来抖了抖穿上。她走到东墙角,看着那口被掀开盖子的红薯窖。“赵东升,你下去把那个水泥板盖回去,把砖铺好。该放回原位的东西都放回去。”
赵东升愣了一下。“为啥要放回去?”
“因为还有人要来。”
赵东升站在窖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周敏。周敏站在枣树底下,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预先想好的。“周志刚昨天在那儿放铁盒子的时候不敢露面。周建民还在县医院躺着。但有人知道这儿埋着什么,而且他昨天晚上就在这儿站着。”
“你是说那行脚印?”
“那行脚印从五菱绕到玉米地,再绕回老院子后面。”周敏指了指枣树后面那段矮墙,“我从这儿往后面走了一段,墙根底下有一片踩平的草窝,有人在那儿蹲了很久。他蹲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红薯窖的窖口。”
赵东升的脸色白了一下。“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敏说,“但你把窖底恢复原状,他下来看的时候会觉得什么都没被动过。罐子我已经拿走了,他找不到东西,就会自己跳出来。”
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铁梯往下走。铁梯响了几下,他的脚步声落在窖底碎砖上,然后是砖块被挪动的闷响。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窖口传上来:“姐,水泥板盖上去了。砖也铺好了。”
“锁呢?”
“锁挂在盖子上,跟原来一样。”
周敏走到窖口,蹲下来,把铜锁重新搭上,咔嗒一声扣紧。她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塞进自己羽绒服的暗兜里。“上来了。”
赵东升爬上来的样子比下去的时候利索多了,跨出窖口的时候一只脚蹬在窖沿上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倒。他拍着膝盖上的灰,看着周敏把锁扣好,然后问:“姐,你打算把那罐子带哪儿去?”
“先放车上。后备箱。”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跟在周敏后面往院子外面走,推开那两扇深绿色的铁皮门的时候,门口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巷子对面的矮墙上,双手插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兜里,头上扣着一顶旧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脸看不全,只露出下巴和嘴,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一公分长的旧疤。
赵东升先看见了他,脚步顿住了。周敏提着帆布包和罐子出了院门,目光落在那个戴雷锋帽的人身上,也停住了。
那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露出来的那张脸赵东升认识。赵东升的嘴张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周建民?”
周建民比赵东升上次在医院看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眶凹进去,整个人像一件挂起来风干的衣服。但他的眼睛还在,瞳孔是墨黑色的,压在那两道深深的眉骨底下,看着周敏手里的那个军大衣包裹。
“你拿到了。”周建民说。他的嗓子是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声带,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声。
周敏站在院门口,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心压在后脚上。“你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翻窗。三楼不高,底下有棵树。”周建民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弯着腰,等他直起来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白沫,他用手背擦了。“敏敏,你把那东西打开给我看一眼。”
周敏没动。
“就一眼。”周建民往前迈了一步,赵东升下意识地挡在了周敏前面。周建民停住了,看着赵东升,他的嘴微微咧开,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痛苦的表情。“东升,你紧张什么。那东西是你爸埋的,我帮的忙。三十三年了,我就想知道里面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周敏从赵东升身后走出来,把帆布包递给赵东升,然后弯腰把裹着军大衣的罐子放在地上。她蹲下去,解开大衣的扣子,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玻璃罐子的上半截。
周建民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那双凹进去的眼睛凑近了罐壁。他盯着里面那个蜷缩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矮墙上,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罐子,瞳孔放得很大,嘴张着,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老赵……”周建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赵你他妈……”
他没能把话说完。咳嗽又上来了,这一次他捂着嘴弯下腰去,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缝里渗出来一丝暗红色的东西。
赵东升蹲下去扶他,被周建民一把推开了。周建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丝被他用袖子擦掉,但袖子上那块暗红的印子擦不掉,洇在那儿像一朵干枯的花。
“敏敏,”周建民说,“你爸当年跟我说的时候,那个坛子是空的。”
周敏的手停在罐子上面。她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看着周建民。“空的?”
“他说那是咱俩一起埋的那个孩子。我信了。因为那天晚上我确实看着他放的,一块白布裹着一团东西,放进坛子里,封了泥。”周建民的嘴唇在抖,“但后来第二年他说坛子变重了,我说他糊涂了。现在——”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罐子。
“现在你说这是空的?”
周敏蹲下去,解开白布,把玻璃罐子提起来,转了一下,让罐底对着周建民。罐底是平的,没有封泥,没有坛口。是一个完整的、一次成型的玻璃罐子,底部光滑,没有任何开口的痕迹。
周建民盯着那个罐底看了三秒钟。他的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撕了一下,左边的眉毛往上挑,右边的往下垮,整个人的表情裂成了两半。
“这不是那个坛子。”周建民说。
周敏把罐子放回地上。“这是我从窖底挖出来的。水泥板底下,一米五深,埋在一个圆形的坑里。除了这个罐子,什么都没有。”
周建民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那个坛子……被人换过。”
风又起了,把巷子里的干丝瓜藤吹得沙沙响。周敏站在巷子中间,夹着那个军大衣裹着的罐子,看着周建民倚着墙慢慢往下滑的身体,忽然想起了爸信里那句话。
「第三样别告诉东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罐子。爸说的第三样东西,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它在提醒她,它不是被埋进去的那个。
它是在里面长出来的那个。
第6章
一个月后,腊月二十三。
县殡仪馆后面的小墓园里,雪下了整整一夜,早上停了。地面上的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吱嘎吱嘎响,脚印陷下去,边缘留着细细的冰碴。周敏站在那块新的墓碑前面,碑是灰黑色的大理石,磨得很光,上面刻着爸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日期那一栏最后一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扣着。他的鼻子还是红的,但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一些,至少肩膀没再缩着了。
周敏蹲下去,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面。花是今天早上从镇上花店买的,包着透明玻璃纸,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落进雪里,砸出几个小圆坑。
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拿出那个军绿色铁皮箱子。箱子被她擦干净了,褪色的五角星露出来,红漆掉了大半,但星形的轮廓还清晰。她把箱子打开,取出那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份新打印的文件。
“爸,”她开口说,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一半,“东西我拿到了。法院那边也问过了,当年的病历记录虽然不全,但医院那边补了一份证明。九二年腊月二十三,引产记录,七个月,死胎。”
她把那张证明文件放在墓碑前面,用石子压住。“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我把该认的认了。”她顿了顿,手伸进兜里,把那个铜锁钥匙掏出来,看了看,也放在碑前。“这个我不要了。窖里的东西我自己处理了。你留的第三样东西我后来想明白了——你让我别告诉东升,不是怕他知道那个坛子被人动过。你是怕他知道你埋之前那晚上听见的是什么。”
赵东升从后面走上前来,蹲在周敏旁边。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冻得有点僵,但稳。“爸,”他说,嗓子还是有点哑,“我上个月去了县医院看了周建民。他情况不太好,但还能说话。他跟我说了那天晚上你俩挖窖的时候听见的动静。他说那不是喘气声,是哭声。”
风把墓碑前的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爸,”赵东升的声音更低了,“周建民说他那天晚上一共下去过三次。第一次下去,听见地下有哭声,他以为是咱妈。他上来跟你说了,你没理他。第二次下去,哭声还在,他蹲在那儿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声音是从坑底传上来的。他吓坏了,爬上来之后你看他的脸就明白了,但你什么都没说。第三次下去,是你俩一块儿下去的。你让他把坛子放进坑里的时候,底下突然安静了。”
赵东升的睫毛上结了冰晶,在灰白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爸,那晚上是你一个人把坛子放下去的。周建民在上面等着,他听见你在底下待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你上来的时候趴在地上喘了十分钟,浑身是泥。然后你说了一句——‘这事以后谁也别提。’”
周敏侧过头看着赵东升。赵东升没看她,还盯着墓碑,但他的眼睛是湿的,眼角的泪还没滚下来就被风冻住了,挂在睫毛尖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姐,”赵东升说,“周建民跟我说了另一件事。他上个月住院的时候,那个铁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张纸。他放进去的时候特意夹在信纸背面,藏了一道折。你当时看见了吗?”
周敏的手指停在铁皮箱子的边缘上。她那天晚上在车里打开铁盒子的时候,确实只看了信纸的正面。她当时以为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翻过来。
她伸手去摸碑前那个铁皮箱子,但箱子不在那儿了。赵东升已经把它拿了过去,翻到盒盖内侧,用指甲撬了一下底部的夹层。一层薄薄的硬纸板被掀开,下面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旧纸。
周敏接过来,展开。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裂了几道,她打开的时候特别小心,怕把它扯碎。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乱,像是着急记录下来的,很多地方涂了又重写。但能看清大意。大意是说,九二年腊月二十三凌晨,爸独自一人把坛子放进坑里封好之后,回到屋里坐在妈睡过的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又去了窖里一次。他下去的时候带了手电筒,把坑面上那块水泥板掀开一条缝,把手电光打进去照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坛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纸上最后一段话被反复涂改过好几遍,最后留下来的那行字笔画很用力,纸背都凸起了字痕。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手抖,害怕。但那个轮廓确确实实动了一下,像小孩翻身。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坛子壁,是温的。」
周敏把纸放下,手指停在最后那两个字上。温的。
赵东升看着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你那天从窖里把罐子拿上来的时候,摸过罐子壁没有。”
周敏没有回答。她记得那天自己从坑底把玻璃罐子提出来的时候,手碰到的罐壁是凉的。因为腊月的土冻得硬邦邦的,坑底温度不会超过零度。但罐子拿出来之后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把它放在八仙桌上的时候,罐壁已经不凉了。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体温捂热的。
“罐子在我那儿,”周敏说,“你走之后我就把它从后备箱拿出来了,放在我自己屋里。这一个月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
“变了没有。”
周敏沉默了一下。“颜色变深了。那个液体从淡黄变成淡褐色,里面的絮状物变多了,飘在里面沉不下去,我观察过,好像比上个月的时候……多了一点点。”
赵东升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她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但周敏的面孔很平静,她把那张旧纸重新叠好,收进自己羽绒服的内兜里,放在那把铁钥匙旁边。
“赵东升,”她说,“你觉得爸他怕的是什么。”
赵东升想了想。“他怕那个东西……不是死胎。”
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跟你想的不一样。爸他不怕那个东西不是死胎,他怕的是那个东西活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墓园外面的路,路上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一半,周志刚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只是远远看着这边。
周敏朝那辆车招了一下手。周志刚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军绿色大衣,毛线帽换了一顶黑色的,下巴上的旧疤在冷天里发白。他走到墓碑前面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铜铃铛,摇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志刚,你爸怎么样了。”
“昨天下午走了。”周志刚的声音很平,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说。”
周志刚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周敏。“他说,那个坛子底下还有一个东西。他那天晚上下去放坛子的时候,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坑底,摸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他以为是石头,没在意。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因为那块硬的东西是热的。”
“热的。”
“他说他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不敢再碰。后来你爸下去封水泥板的时候,他把这事跟你爸说了。你爸什么都没说。”周志刚把那串钥匙上的铜铃铛取下来,递给周敏。“这是他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爸当年落在窖里的一件东西,他捡着了,一直留着。”
周敏接过那个铜铃铛。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磨得光溜溜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铃铛里没有铃舌,摇不响,只是铜壳子。
但周敏翻过来看铃铛内侧的时候,借着天光看见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
「等我。」
她的手攥紧了铜铃铛,铜壳子边缘硌进掌心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热。
赵东升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攥着那个铃铛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他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周敏没有躲。
她低头看着碑前那张证明文件上「死胎」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周志刚的脸,然后转过身,朝墓园门口走去。赵东升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志刚,周志刚还站在墓碑前面,弯腰把那张被风吹歪的证明文件重新压好。
两人走到黑色桑塔纳边上,周志刚在后面喊了一声:“敏姐!”
周敏回头。
“我爸还留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就去窖里再挖一次。往下挖两铲,比上一次再深两铲。”
周敏看着周志刚的脸,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跟自己无关。但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着大衣的布料,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周敏没应他。她拉开桑塔纳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赵东升坐到后排。车里的暖风开得足,吹在脸上烫烫的。周志刚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桑塔纳沿着墓园外面的雪路往县城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块灰黑色的墓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埋在雪地里看不见了。
周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揣在兜里攥着那个铜铃铛。铃铛的内壁被她攥得温热了,那个「等我」两个字隔着皮肤烙进她掌心里。她把铃铛举到耳边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她听见别的声音了。不是从铃铛里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很轻,很细,像一个婴儿的鼾声。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雪从树上簌簌往下落,落了一路。
“赵东升。”
“嗯。”
“回去之后,把爸的老院子修一修吧。”
赵东升从后排探过脑袋来,鼻尖还红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像笑的东西。“姐你打算搬回去住?”
“不是,”周敏把铃铛收回兜里,“是给他留着。”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风雪忽然大了起来,挡风玻璃上瞬间糊了一层白。周志刚减速打开雨刮器,雨刮左右摆着,把雪刮开又盖上。透过那一层一层的白,周敏看见路边有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人影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低着头在搓手。
那人的轮廓让她心里颤了一下。但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前方被雪蒙住的公路尽头。
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埋多深,该翻出来的总会翻出来。不是每个亏欠都能还清,但至少,你该有勇气掀开那块水泥板往下看一眼。
车继续往前开,雪越下越密。周敏把座椅调低了一点,把羽绒服裹紧,右手始终揣在兜里攥着那个铜铃铛。
赵东升在后面睡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霜。后视镜里映出他睡着的侧脸,眉头松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周敏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想起了爸信上最后一句话。
「第三样别告诉东升。」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爸不想让他知道,那个窖里曾经埋过一个会翻身的孩子,那个孩子翻身的时候坛子是温的。
而她是谁。那个被留在外面长大的那个。
窗外的雪没有停,但挡风玻璃上融开了一小块,透进来一束灰白的日光,落在周敏的手背上。
她把铃铛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掌心,铜壳子里侧那两个小字被光照亮了。
「等我。」
她等到了。她掀开水泥板了。她把弟弟接出来了。
至于那个坛子底下还有什么,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雪盖住了来路,也盖住了归途。
但车还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