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再足,也吹不散那股子黏糊糊的暧昧味儿。
李芳的工位上摆着个新保温杯,大红色的,杯身上印着某保险公司的logo。
她跟我说是超市买一送一凑单拿的,可那杯子底下的标签都没撕干净,上面印着四个字:客户赠品。
她老公张强在楼下开五金店,成天跟螺丝刀水龙头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哪来的保险公司客户赠品。
那个男同事叫陈明,坐李芳斜对面,管仓库的。
四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衬衫领子永远雪白。
他每天中午都给李芳带饭,用那种三层的不锈钢饭盒装着,说是他媳妇做多了吃不完。
李芳接饭盒的时候,俩人手指头碰在一起,得停那么两秒钟。
我坐在隔壁工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张强第一次来公司是去年夏天。
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李芳落在家里的手机。
那天李芳跟陈明去楼下便利店买冰棍,一去就是四十分钟。
张强在会客区坐着等,后背的汗把灰蓝色工装洇湿了一大片。
李芳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巧克力脆皮,看见张强愣在门口,手里的冰棍棍儿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茶几底下。
张强把手机递过去,说了句“你忘带了”,转身就走。
李芳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捡起那根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指甲把桶边的塑料圈划出三道白印子。
后来陈明就开始开车接送李芳。
他那辆银色二手朗逸,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的贴纸,其实都开了六年了。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车停在小区门口,李芳从副驾驶下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手里拎着陈明给买的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有回下雨,陈明把车直接开进公司地库,保安老赵拦着不让进,说没固定车位。
陈明从车窗里递出去一包玉溪,老赵捏了捏烟盒,摆摆手放行了。
李芳下车的时候,陈明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就半秒钟,动作快得像掸烟灰。
张强来公司闹过一次。
那天中午李芳在茶水间热饭,微波炉嗡嗡转着,张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李芳跟前,把信封拍在操作台上,不锈钢台面哐当响了一声。
李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冰箱把手上。
张强说:“你妈住院的六千块押金,我转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李芳没说话,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张强又说:“那个姓陈的,你告诉他,再有下次,我把他车胎全扎了。 ”说完就走了,信封留在台面上,里面掉出来一张银行回单,转账金额六千整,手续费一块五。
李芳那天下班没坐陈明的车。
她坐的公交,我在站台上看见她站在后门口,手抓着吊环,脸冲着玻璃外面。
公交车开动的时候,陈明的银色朗逸从旁边车道超过去,车窗摇下来半截,陈明戴墨镜的侧脸一闪而过。
李芳的指甲抠进吊环的塑料皮里,抠出四道弯弯的月牙印。
陈明媳妇找来过一回。
那天下午刚上班,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冲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陈明的那件白衬衫,领子上一圈口红印。
女人把衬衫摔在李芳桌上,桌上的文件飞起来又落下去。
李芳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头还在键盘上敲,敲出一串乱码。
女人说:“这衬衫我泡了三天,那口红印子就是洗不掉,你说怪不怪。 ”李芳说:“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女人说:“不用,我就问一句,你俩好了多久了。 ”办公室鸦雀无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把那张乱码文件吹到地上。
李芳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陈明后来把李芳调到了仓库对账。
仓库在负一楼,冬冷夏热,只有他们俩。
我去仓库领过两次打印纸,门虚掩着,里面灯只开了一半。
李芳坐在电脑前,陈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下巴几乎搁在李芳头顶上。
我敲门进去,陈明直起身,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还笑着问我:“领东西啊,单子放那就行。 ”李芳没抬头,鼠标点得咔咔响,屏幕上的表格数字一列列往下翻。
张强把五金店盘出去了。
这个消息是财务刘姐说的,她跟张强表姐是邻居。
刘姐说张强把店转给了小舅子,自己跑去跑货运,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李芳那阵子天天带饭,饭盒里就一个素菜,米饭压得瓷实。
有天中午她在茶水间热饭,微波炉坏了,她端着饭盒站在窗户边上,用开水泡着吃。
我进去倒水,看见她饭盒里只有半盒白米饭,上面铺着几片腌萝卜。
她看见我,把饭盒盖扣上了,说:“减肥。 ”
陈明的银色朗逸换了。
换了一辆白色哈弗,车屁股上还是贴着“新手上路”。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车停在老地方,李芳从副驾驶下来,头发没再湿过,手里也没再拎过豆浆。
有天下大雨,雨刮器都刮不及,我打车上班,出租车堵在路口,正好停在哈弗旁边。
隔着起雾的车窗,我看见李芳坐在副驾驶上,头靠在头枕上,眼睛闭着。
陈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李芳手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打拍子。
出租车往前挪了,哈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被雨幕吞了。
李芳的保温杯换成了蓝色的。
还是那个保险公司的logo,还是没撕标签。
不过这回标签上印的字不一样:赠品,非卖品。
她在茶水间洗杯子的时候,我瞥见杯底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胶水溢出来一圈发黄的印子。
她洗得很仔细,手指头转着杯壁,水流冲过那道裂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上个月公司聚餐,吃火锅。
李芳坐在我旁边,陈明坐她对面。
张强突然来了,穿着外卖骑手的荧光绿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
他走到李芳跟前,把酸奶放桌上,说:“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李芳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火锅的蒸汽腾上来,把她的眼镜片糊白了。
陈明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张强看了陈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荧光绿的后背消失在火锅店门口的霓虹灯里,外面下着雨,他的电动车后视镜上挂着水珠。
李芳摘下眼镜擦,擦了足足半分钟。
陈明坐回去,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麻酱里搅了搅,没吃。
我旁边的刘姐给我使了个眼色,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过来:张强现在送外卖,一天跑十四小时,上个月摔了一跤,膝盖缝了八针。
聚餐散了,李芳在门口等车。
陈明的哈弗开过来,副驾驶车窗摇下来。
李芳没上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哈弗就往前挪一步。
退了三次,李芳转身往地铁站走。
陈明按了两声喇叭,深夜的街头特别响,把路边便利店门口打瞌睡的野猫惊得蹿上了围墙。
李芳没回头,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打湿了裤脚。
哈弗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最后往反方向开走了。
第二天李芳没来上班。
陈明也没来。
人事部的小王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仓库要盘点,暂停领料三天。
三天后李芳回来了,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她桌上那个蓝色保温杯不见了,换了个最普通的玻璃杯,超市里九块九那种。
陈明的位置空着,电脑显示器被搬走了,只剩一圈灰印子。
中午我去楼下买饭,看见张强的电动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他坐在台阶上吃盒饭,膝盖上缠着纱布,渗透了碘伏的黄印子。
李芳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张强。
张强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李芳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张强没接纸巾,用袖子抹了把嘴。
俩人就这么坐着,看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买完饭往回走,路过他们身边。
李芳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来。
她说:“帮我和小王说一声,我下午请假。 ”我说好。
张强站起来,电动车支架弹起来的声音很响。
李芳坐上电动车后座,手没搂张强的腰,抓着后座下面的铁架子。
电动车汇进车流里,荧光绿的车尾箱上贴着一行字:生活不易,互相理解。
下午陈明来办离职手续。
他在人事部签完字,上来收拾东西。
他那个工位已经坐了个新来的小姑娘,正在擦桌子。
陈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姑娘把抹布挪开,他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个东西,是个蓝色保温杯,杯底有道裂纹。
他把杯子放进纸箱里,抱着往外走。
路过李芳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李芳的玻璃杯里泡着菊花茶,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
陈明什么也没说,纸箱的棱角磕在门框上,掉下来一块胶带。
小王后来告诉我,陈明媳妇跟他离婚了,房子归媳妇,车归陈明。
那辆哈弗被陈明卖了,换了辆二手电瓶车。
李芳那个办公室男同事的位置,到现在还空着。
李芳每天中午自己带饭,玻璃饭盒里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米饭上撒着黑芝麻。
她吃饭的时候坐在窗户边上,阳光照进来,把玻璃杯里的菊花茶映得金灿灿的。
张强的电动车后座上加了个棉垫子,用透明胶带缠着,下雨天也不怕湿。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李芳从后座下来,头发用皮筋扎着,手里拎着保温袋。
电动车开走的时候,李芳站在原地看着,直到车尾箱上的那行字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办公楼走。
昨天我在茶水间碰见李芳,她正在洗那个玻璃杯。
水流冲过杯壁,菊花瓣打着旋儿往下水道里钻。
她突然说:“那个保温杯,是他媳妇买保险送的,他拿来给我用。 ”我没接话,她把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口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停车场明晃晃的。
一辆荧光绿的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尾箱上的字被晒得发白,但还能看清:生活不易,互相理解。
李芳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成年人的世界里,暧昧是道算术题,加减乘除都算不出一个体面的答案,最后全靠良心发现,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零头抹掉,凑个整数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