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足,可李默后背的衬衫还是被汗浸湿了一片。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被某个“老同学”按着脑袋灌下去的。
“李默,你这几年混得怎么样啊?朋友圈也不发,同学群也不说话,怎么着,发财了怕我们找你借钱?”说话的是王胖子,当年坐他后桌,靠抄他作业才勉强及格的主儿。如今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油光满面,手里夹着根中华,烟灰弹得满桌都是。
李默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确实没发朋友圈。毕业四年,他的通讯录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司机老赵,还有一个是总公司那边的秘书,但那个号码他从来没用过。
“能混成什么样?”另一边,一个涂着大红唇的女人接过话茬,是当年的文艺委员周莉,“你看他穿的这身,优衣库打折款吧?我老公上个月刚给我买了只包,够他买一柜子这玩意儿了。”她说着,故意把那只香奈儿往桌上一搁,包上的金属扣撞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确实洗得有点发白了,但穿着舒服。他出门前没想太多,他妈说今天同学会,让他务必来,说老同学间多走动走动是好事。他就来了。
“行了行了,别这么说。”坐在主位上的陈浩摆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陈浩是当年班里的班长,家里做建材生意,据说这几年借着房地产的风口赚了不少。今天这顿饭就是他组的局,定在市中心这家“御膳房”,人均消费八百起步。“李默,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开玩笑的。来,喝一杯。”
陈浩举起杯,却没等李默回应,自己先一仰脖干了。他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的绿水面正好对着灯光,晃得旁边几个女同学眼睛都亮了。
李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二锅头兑了红牛,辣嗓子。
“哎对了,陈浩,你刚换的那辆车停哪儿了?我进来的时候没看着啊。”王胖子又开始嚷嚷。
“就门口,那辆黑色的。”陈浩笑了笑,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迈巴赫,S480,落地一百六十多万。做生意的嘛,门面还是要撑一撑的。”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卧槽,迈巴赫?陈浩你现在真是发达了啊!”
“那天我刷短视频看到有人开这车,评论区都说车主身价起码三千万起步。浩子你可以啊!”
“怪不得今天选这么贵的饭店,原来是给我们展示座驾来了!”
陈浩笑着摆手:“别别别,就是代步工具,代步工具。”但他的手很自然地捋了一下袖子,让那块劳力士更明显一些。
李默低头吃了口菜。水煮牛肉,辣得他舌头发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他妈非让他来。他来之前,他妈还特意叮嘱他:“小默啊,去了别跟人置气,你现在这样,你爸要是知道,心里该多难过。”李默没反驳,只是点头。
“诶,李默,”周莉忽然把矛头又转了过来,“你咋来的?打车?还是坐地铁?今儿这地方可偏,地铁站出来还得走一公里多呢。”
李默放下筷子:“我坐车来的。”
“坐车?网约车啊?”王胖子嗤笑一声,“起步价多少?十几块?你这顿饭钱能不能挣回来都两说。”
桌上哄笑一片。
陈浩咳了一声:“别这么说,都是同学。李默,你没车的话,回头我捎你一段?反正也顺路。”他说着,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那钥匙上三叉星的标志小得可怜,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李默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接话。他口袋里有另一把钥匙,差不多的形状,但那个标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那把钥匙他从来没用过,老赵每次都会提前把车停在他指定的位置,然后步行离开,从不让他出现在车旁边。
“行了行了,点菜点菜,服务员!”陈浩招手。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王胖子喝得脸通红,开始吹他最近跟哪个老板合作的项目;周莉则不停翻手机相册,给她旁边的同学看她儿子的早教班视频,一节课两千八;陈浩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偶尔用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扫一眼默不作声的李默。
李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司机老赵发来的消息:“少爷,您大概几点结束?我在附近待命。”
李默回了三个字:“不用等。”
他抬头,正好对上陈浩的目光。陈浩笑了笑,举起杯:“李默,来,我再敬你一杯。当年你成绩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你肯定能上清北,后来听说你没去?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李默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四年前的那个夏天,高考前三天,他爸出了车祸,肇事车逃逸。他爸躺在ICU里七天,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本来已经拿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但他没去。
“家里有点事。”李默说。
“哦,节哀。”陈浩点点头,语气里没什么诚意,转头又跟别人喝上了。
李默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二锅头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想走,但他妈说了,让他多待一会儿,别让人觉得他不合群。他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儿子没出息。
“我去趟洗手间。”李默站起来。
他往洗手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旁边一个包厢的门忽然推开,一个服务员端着汤碗出来,差点撞上他。李默侧身让了一下,余光扫到那个包厢里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正对着门口,手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正低声说着什么。那只表李默认得,他爸以前也有一只。
他没多想,拐进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抽了张纸巾擦脸,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老赵,是他妈。
“小默,结束了吗?妈给你热了粥。”
李默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他吸了口气,打字:“快了,妈。你别等我了,先睡。”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李默!李默你他妈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陈浩叫你过去!”
李默皱了皱眉:“怎么了?”
王胖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
李默被他拽着一路踉跄回到包厢。一进门,他就看见陈浩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旁边几个服务员围成一圈,地上碎了一个青花瓷的汤碗,汤汁溅得满地都是。汤是那种贵得要死的佛跳墙,一盅八百八,里面海参鲍鱼花胶全都有。
周莉站在陈浩旁边,手指着李默的鼻子:“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走路不看路,把那碗汤撞翻的!”
李默愣了一下:“我没……”
“你什么你没!”周莉尖叫起来,“我们都看见了!你刚才走路晃晃悠悠的,一身酒气,撞到服务员了知不知道?那碗汤八百多块呢!陈浩刚点的,一口没喝!”
李默转过头看陈浩。陈浩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李默,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来是空着手的吧?连瓶酒都没带?行,吃白食就算了,你把我点的菜打翻了,这事儿怎么算?”
“我没有撞到任何人。”李默说。他语气平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还嘴硬?”周莉指着地上的碎瓷片,“这碗不是你撞的?不是你撞的它能自己飞地上?”
王胖子在旁边帮腔:“李默,你今儿就是故意的吧?看陈浩混得好,心里不平衡了?玩这套?”
包厢里其他同学也都看着李默,目光里全是幸灾乐祸。有几个女的拿手机对着他拍,大概是准备发朋友圈。
陈浩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默面前。他比李默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顿饭一个人多少钱?八百。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你这顿饭吃完,得他妈白干一个礼拜吧?”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李默的脸颊,力道不重,但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穷鬼,没钱就别出来丢人。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汤的事。你现在,滚出去。”
李默站在原地没动。
陈浩挑了下眉:“怎么?还赖着不走?行啊,那你把汤钱赔了。八百,扫码还是现金?”
李默看着他,忽然开口:“你门口那辆迈巴赫,牌照是京A·8F7——”
“你他妈查我车?”陈浩眼神一冷,“你配吗?穷鬼一个,手机里装的都是拼多多吧?你摸过真车钥匙吗你就查我车牌?”
李默没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翻通讯录。通讯录的最上面,存着一个名字——“赵师傅”。他点开,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少爷?”老赵的声音很稳。
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包厢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给你七分钟,马上把车开到御膳房门口。”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是,少爷。”
李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起头,看着陈浩,又看了看周莉和王胖子,最后目光扫过整个包厢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从刚才的嘲弄,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茫然——他们不知道李默在干什么,但他们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陈浩皱起眉:“你他妈演什么演?找人来接你?网约车是吧?七分钟?你那破车牌照号是带字母的吧?外地牌的?”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那杯还剩一半的二锅头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杯子放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浩。
“记住你说的话。”李默说,“穷鬼,没钱就别出来丢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李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御膳房沉甸甸的玻璃大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有点凉。他把T恤的领子往上扯了扯,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七分钟。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尽头。
街上车来车往,尾灯拉出一条条红色的光带。他身后,御膳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几个同学探头探脑地跟出来,想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周莉举着手机,嘴里念叨着“我倒要看看他能叫来什么车”,王胖子则在旁边嗤嗤地笑,说“八成是个破五菱宏光”。
李默没回头,只是看着马路尽头。
第三分钟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正在飞速靠近。
那是V12发动机的轰鸣。
低沉,浑厚,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正在从地底爬出来。
陈浩也跟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什么玩意儿?改装的破车吧?”
马路尽头,一辆车拐过弯道。
黑色的,长近六米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哑光金属的冷冽质感。双M立标在车头最前端,格栅宽大而威严,像一头无声的巨兽。
车停在御膳房门口,悄无声息。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快步绕过车头,站到后排车门旁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默,微微欠身。
“少爷。”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
台阶上,鸦雀无声。
第2章
陈浩手里那半杯红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的鞋面上。他没低头去看,眼睛死死钉在台阶下的那辆黑色轿车上。
迈巴赫。他认得。但他开的那辆S480在这辆车面前,就像玩具车停在真车旁边。这辆是迈巴赫62S,停产多年的顶级定制款,车身比他的车长出一大截,轴距接近三米四,全国能开上这车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少爷,我来接您。”老赵站在车门旁,姿态恭敬得不像是在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话,更像是在对某种极重要的人物汇报。
李默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他经过陈浩身边时,那股V12发动机带来的热浪还残余在空气里,混着车漆和真皮座椅的淡淡气味。陈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红酒杯又洒出来一些。
周莉的手机还举在半空,镜头对准了李默的背影,但她的手在抖。王胖子嘴张着,里面那根没来得及吐出来的鸡骨头卡在牙缝里,他忘了嚼。
李默走到车门前,老赵替他拉开门。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几张脸。
陈浩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红白交错,嘴唇翕动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周莉终于把手机放下来了,眼睛瞪得像两颗玻璃珠子。王胖子那根鸡骨头终于掉出来,砸在他自己胸口上,油渍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
李默坐进车里。老赵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车内的隔音好到极致,外面街上的车流声、风声、人声全被隔绝在外。李默靠在宽大的后排座椅上,皮质柔软地包裹着他的肩背和腰侧。他闭上眼睛,吁出一口气。
老赵发动了车。V12引擎几乎没有任何震动,连怠速的声音都轻得像是耳语。
“少爷,回家吗?”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默没睁眼:“绕一圈再回去。”
“是。”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御膳房门前的停车区。车子经过陈浩那辆S480的时候,两车并排了一瞬。老赵的车速没减,但在那短短一两秒里,车身尺寸和漆面质感的对比清晰得近乎残忍。李默那辆车的黑色哑光漆在路灯下没有任何反光,像吸走了所有的光,沉静、内敛、不可一世的贵。
李默没看窗外。他不需要看。
车开出去两条街,拐上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车速慢下来。李默这才睁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他妈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小默,妈给你热了粥。”他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在回。”
发完,他划掉对话框,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这个窗口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备注名只有一个字——“何”。
他打字:“今天同学会,陈浩,做建材的那个。查一下他公司账目,看看有没有偷税漏税或者质量问题,明天上午我要结果。”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行道树一棵棵往后掠过去,树影斑驳地划过车窗玻璃。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现在这样,你爸要是知道,心里该多难过”。
他爸要是知道他那个在商场上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儿子,今晚在饭桌上被人骂“穷鬼”,被人拿手拍脸,被人指着鼻子叫滚出去,他大概会直接从坟里坐起来。
但李默不打算让他妈知道。
车又开了十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这个小区在朝阳区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楼龄二十多年,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单元门的门禁早就坏了,用块砖头抵着。李默的“家”就在这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月租三千二。
老赵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巷子口,这车开不进去,巷子太窄,进去了也掉不了头。李默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车里二十六度的恒温和外面十一二度的夜温差了十几度。
“少爷,”老赵从车窗探出头,“您明天几点出门?”
“九点。”
“我来接您。”
李默点了下头,转身往巷子里走。他走进单元门,爬上五楼——没电梯,每层台阶的转角都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冬储白菜。他在自家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客厅的沙发上,他妈蜷着身子靠着扶手,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只盖了盖子的碗,碗旁边是一碟酱菜和一双筷子。
李默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他妈今年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脸上皱纹比她实际年龄深得多。四年前他爸出事之后,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李默没去清华报到的那天,他妈坐在他房间门口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都洇湿了。但第二天早晨她起来,照样给他做饭,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妈,”李默轻声叫了一句,“我回来了。”
他妈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刻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回来啦?饿不饿?粥还温着呢,我给你热热去。”说着就要站起来。
李默按住她的肩膀:“不用,我自己来。你别动了,接着睡。”
“那怎么行,你喝了酒,得吃点东西垫垫。”他妈还是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开火。
李默没再拦。他坐在沙发上,把那碗粥端过来。皮蛋瘦肉粥,凉了大半,但入口还是香的。他喝了两口,胃里那股被二锅头烧出来的灼热感消退了些。
他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小默,今天同学会怎么样?见到陈浩了没?那孩子小时候学习也不错,现在听说做生意做得挺好。”
李默咬着勺子:“嗯,见了。”
“他对你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李默笑了一下:“没有。对我挺好的,还说要开车送我回来。”
他妈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同学嘛,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李默没再说话,低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筷收了,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那种怕说错话、怕伤到儿子、又心疼得不行的眼神。
“妈,”李默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明天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又加班?”他妈的语气有点紧,“你那公司——”
“不是加班,”李默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就是有点事要处理。你早点睡。”
他妈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早点回来啊。”
“嗯。”
李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只相框,里面是他爸和他妈的合照,背景是天安门广场,他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搂着他妈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李默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的手机亮了。那个叫“何”的人回消息了:“查了。陈浩的公司,过去三年偷税漏税四百七十万,名下有一批建材以次充好,用在几个回迁房项目上。材料我发你了。另外,陈家的建材生意能撑到今天,背后靠的是他舅舅在区建委的关系,叫孙建民。”
李默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他把相框放回书桌上,躺到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又想起陈浩那个表情。在迈巴赫停下的那一瞬间,陈浩脸上那种从嚣张到错愕再到恐惧的渐变,色彩分明得像一幅儿童画。李默把那个表情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李默从单元楼里出来,穿着同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妈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他下楼,在他拐出巷子口之前,一直没离开那扇窗。
老赵的车停在巷子外面的老位置。还是一辆黑色轿车,但今天这辆不是昨晚那台迈巴赫62S,而是一辆看起来低调不少的奥迪A8L,银灰色的,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点也不扎眼。
李默拉开后门坐进去。老赵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少爷,先去哪儿?”
“朝阳建委。”
“是。”
车子汇入东三环的车流。李默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昨晚何发来的那份材料。陈浩的公司全称是“浩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是陈浩本人。何发来的资料里有三份关键文件:一份是偷税漏税的账目比对,一份是某个回迁房项目的建材抽检报告——报告上明确写着“钢筋直径未达标,混凝土标号低于设计要求”,后面还附着一个红章。第三份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陈浩和他舅舅孙建民在一家茶楼里喝茶,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李默把这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三环上的车堵得水泄不通,一辆接着一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长龙。
“少爷,堵车了。”老赵说,“可能赶不上九点。”
“没事。”李默说,“正好。你先带我去趟银行。”
老赵没问为什么,在下一个出口拐下了主路。车子开了十分钟,停在建国门外一家银行门口。这家银行的招牌不大,门口也没什么排队的客户,但门口的安保人员站的姿态和别家银行不一样——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李默下车,推开银行大门。大堂经理看见他,立刻迎上来,脸上的笑跟条件反射似的:“李先生,您来了。钱总在楼上等您。”
李默点点头,没走大堂的电梯,而是拐进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门后是一部私人电梯,刷卡才能按楼层。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打开。
三楼。这层楼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李默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建国门的街景。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没系领带,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李默。”男人抬起头,笑了笑,“你可好久没来了。”
“钱叔。”李默打了个招呼,在沙发上坐下,“我需要你帮我个事。”
钱叔,全名钱正平,是这家私人银行的分行行长。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李默他爸二十年前在商场上的老搭档。当年李默他爸出事之后,钱正平是唯一一个没有跟李家划清界限的。
“你说。”钱正平合上电脑,坐过来。
李默掏出手机,把何发给他的那份关于浩达建材的资料给钱正平看了。钱正平扫了一遍,抬头看他:“你想动这家公司?”
“他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流动资金?”
钱正平敲了几下键盘:“浩达建材,在他开户行那边的活期余额大概两百三十万。加上他名下的其他资产,总共能调动的现金应该不超过八百万。”
“我要他今天下午之前,一分钱都动不了。”
钱正平看了他两秒。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
“你爸当年也这么干过。”钱正平忽然说,“对付那个姓周的。”
李默没接这句话。他爸当年的对手姓周,做进出口贸易的,后来被他爸用一个极其精巧的局逼得跳了楼。李默当时十三岁,在饭桌上听过他爸跟钱正平打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但电话挂断之后,他爸坐在餐桌前沉默了很久。
“能办吗?”李默问。
钱正平笑了:“能。但你得告诉我,你准备玩到哪一步。”
“先让他在建委那边的人出点事。”李默说,“然后我会去找他。”
钱正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行了。”钱正平说,“中午之前,他那边的几个主要账户会被标记风控。至于孙建民那边,今天上午区建委纪检组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足够他们启动调查流程。”
李默站起来:“谢了,钱叔。”
“李默,”钱正平叫住他,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你爸当年留给你那笔钱,不是让你用来跟这些小角色过家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默已经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钱正平一眼:“我知道。”
他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光线白晃晃地打在人行道上。老赵把车开过来,李默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周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点哭腔:“李、李默?是我,周莉。那个……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我当时喝多了,没看清楚,我不是故意的……”
李默听着,没说话。
周莉的声音越来越抖:“那个,王胖子说让我给你打电话道歉,他说昨晚……昨晚你那是……你那车……”她语无伦次,句子断在空气里。
李默等她说完,只回了一句:“你打错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进车里,老赵问:“少爷,下一步?”
“去浩达建材。”李默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个陈浩,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奥迪A8L平稳地汇入车流。李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没什么弧度。他脑子里想起昨晚陈浩拍他脸时手指上的温度,凉的,带着红酒的湿气。
他摸了一下自己左边脸颊,那个位置被拍过的地方,还隐约留着一点触感。
“开快点。”他说。
第4章
陈浩确实坐不住了。
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他手机就没停过。先是公司财务打电话来说,银行那边突然冻结了对公账户的转账权限,理由是“系统风控异常”,但具体什么异常客服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紧接着又接到工程部经理的电话,说城东回迁房项目那边出了事,有业主在网上发了视频,说自家新房的墙体有裂缝,拿钥匙一划就掉渣,视频一夜之间点赞破万,已经有人@了住建委的官方账号。
陈浩坐在自己办公室那张两万块的皮质老板椅里,把手机往桌上狠狠一拍。办公桌震颤了一下,屏幕保护壳弹开摔到地上。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他冲面前站着的财务吼道,“我跟建行那个张经理关系那么好,他凭什么封我的账户?你给他打电话没?”
财务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额头上一层冷汗:“陈总,我打了,打了三次。张经理说这不是他们行的决定,是总行那边的指令,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他说……他说可能是有人举报了咱们的税务问题。”
“举报?”陈浩蹭一下站起来,“谁他妈举报我?老子每年给那帮人塞了多少钱,谁举报我?”
财务不敢吱声,退了一步。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王胖子喘着粗气冲进来:“浩哥!出事了!你舅舅那边,我堂哥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上午纪检组去建委了,直接把你舅舅叫去谈话了!好像是有匿名举报信!”
陈浩的脸在一秒钟之内变得煞白。他扶着办公桌边缘,指节泛青。孙建民是他最大的靠山,他那些偷工减料的项目能过审、能验收,全凭孙建民在上面压着。孙建民要是出事了,他陈浩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谁都能来切一刀。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谁干的?他在商场上虽然有对手,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竞争,谁有这个能量同时动他的公司和他在建委的人?
然后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张脸。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那个穷鬼。
陈浩猛地抓过手机,翻通讯录。他存了昨晚参加同学会的每一个人的号码,唯独没存李默的。因为李默根本没带名片,也没主动加任何人微信。陈浩当时还觉得好笑,一个穷成那样的人,加微信干嘛?找他借钱吗?
但他现在要找李默。
“谁有李默电话?”陈浩冲王胖子吼,“你他妈有吗?”
王胖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没、没有啊……昨天谁都没加他微信……”
“那就找!给我找!问周莉!问老赵!问全班的每一个人!”陈浩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找到他!现在就找!”
二十分钟后,陈浩坐在他那辆迈巴赫S480里,脸色铁青地驶向朝阳区那个老小区。他刚才通过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同学查到了李默的住址。那同学还问他查这人干嘛,说这人户籍信息里没什么特别的,母亲是退休工人,父亲已故,本人无业,名下无房产。陈浩听了这个信息之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一个名下无房产、无业的人,拿什么动他的公司和舅舅?
他安慰自己:肯定是巧合。银行风控是系统随机的,舅舅被举报是竞争对手搞的,跟那个穷鬼没关系。
但他的心跳还是快得离谱。
S480开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陈浩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四周。这就是李默住的地方?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单元门口堆着破自行车和废纸箱,楼梯间窗户的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陈浩心里那点不安又退了几分。住这种地方的人,怎么可能是动他的人?
他正要下车,手机响了。是周莉打来的。
“陈浩!陈浩我找到李默电话了!他公司的……不是,他没上班,但我通过一个之前跟他租房的房东问到了他的号码!我、我刚才打过去了……”
“他说什么?”陈浩急吼吼地问。
周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说我打错了,然后就挂了。陈浩,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那个车你看到了吧?那车怎么可能是他的?你说他是不是在哪个车行打工当司机偷偷开出来的?”
陈浩没理她,挂掉电话,翻出周莉发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你好。”李默的声音。
陈浩嗓子一紧,但硬撑着把语调稳住:“李默,是我,陈浩。昨天晚上那事……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是误会。那碗汤确实是服务员自己没端稳,跟你没关系。我来跟你道个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道歉?”李默的声音很轻,轻到让陈浩心里发毛,“你专门查了我住址,开车到我楼下,就为了道个歉?”
陈浩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单元楼的门口什么人都没有。他左右看了一圈,巷子里空荡荡的。但李默知道他在楼下。
“你——”陈浩的声音开始发紧,“你在哪儿?”
“我在你公司门口。”李默说,“你不在。所以我就到你楼下来了。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陈浩握手机的手开始出汗。他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巷子另一头,一辆银灰色的奥迪A8L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安静得像一条伏在阴影里的蛇。
奥迪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李默的脸出现在窗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陈浩的迈巴赫。
陈浩隔着两辆车窗和十几米的空气跟李默对视。他忽然发现,李默今天穿的那件牛仔外套,和昨晚是一样的。他连衣服都没换。这个人昨天晚上回去了,今天早上出了门,连衣服都没换。这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根本没把昨晚那件事放在心上。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会见到陈浩,但他还是穿着昨晚的衣服来了。
“陈浩。”李默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平静得可怕,“你的车是租的还是买的?昨天晚上的车主是你吗?”
陈浩脑子里嗡了一声。那辆迈巴赫S480是他去年贷款买的,首付付了五十万,剩下的分期三年。车在他名下,但行驶证上副页写了一行字——他是通过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做的贷款,车辆的真正所有权还在那家公司手里。
“你什么意思?”陈浩的声音开始抖。
“没什么意思。”李默说,“给你八百万,你那辆车会被人开走。你不还贷的话,三个月之后这车就不姓陈了。”
陈浩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李默是怎么知道他贷款买车的,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因为李默说了“八百万”这个数字。他名下能动用的所有现金加起来就是八百万。李默知道他有多少钱。
“你——你到底是谁?”陈浩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终于意识到,李默不该穿那件灰T恤,不该住那个破小区,不该出现在昨晚的同学会上。
李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几乎是气声。
“昨晚你给我倒酒的时候,你没注意到一件事。”李默说,“你端给我的那瓶二锅头,是假的。那个价位的假酒喝了不会出事,但第二天头会疼得很厉害。”
陈浩愣住了。那酒是他让服务员准备的,他不喝白酒,分不出真假。
“今天头疼吗?”李默问。
陈浩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分不清是昨晚的酒现在开始上头了,还是单纯被李默吓得。
李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低了下去:“陈浩,你昨晚让我滚出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陈浩张嘴想说话,但他发现自己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
“你开着贷款买的车,用着偷工减料的建材,靠你舅舅的关系在回迁房里坑老百姓的钱,然后你对着我一个‘穷鬼’说你很了不起。”李默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陈浩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清,“你知不知道,你坑的那些回迁房,有一栋楼,里面住着我妈一个老同事的女儿。那姑娘今年刚结婚,新房在十七楼。她爸跟我爸以前在一个单位,我爸出事那年,她爸拿了两万块钱给我妈,说是单位同事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动我妈认识的人。”李默说,“所以你动了我的事。”
电话挂了。
陈浩耳边只剩忙音。他坐在车里,盯着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奥迪。奥迪的车窗升了上去,发动机轻响一声,平稳地调了个头,驶出巷子,消失了。
陈浩的手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自己的脸。
第5章
奥迪A8L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李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陈浩的号码还挂在最上面,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他把这条记录删了,手机揣回兜里,靠进座椅。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少爷,回去吗?”
“不回去。”李默说,“去西郊,我爸那儿。”
老赵顿了一下,没多问,打了方向盘朝西开。
车窗外的城市逐渐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大片大片的防护林。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四十分钟后,奥迪停在西郊一座公墓的门口。李默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束白菊——老赵每次都会提前备好,他知道少爷什么时候会来。
墓园里很安静,风穿过一排排柏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李默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走到第三排第七个墓位前停下。墓碑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目温和,嘴角微微向上翘。碑文刻着名字:李文远,生于一九六八年,卒于二零二二年。
四年前了。
李默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用手指拂掉底座上落的一层灰。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视线落在照片上他爸的眼睛上。那双眼睛跟他的很像,深棕色,瞳孔偏大,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爸,”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昨晚去同学会了。”
风从柏树间穿过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动了一下。
“有人让我滚。”李默笑了一下,“我让他知道了他公司账户里有多少钱。”
他停顿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妈挺好的,你不用操心。就是老让你看我们住那个破小区,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的,嘴角那抹弧度跟四年前一模一样。李默转身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下山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何发来的消息:“孙建民那边已经开始走调查程序了,最迟明天下午会正式停职。另外,陈浩名下浩达建材的账户已经被三家供货商起诉冻结,现在他账面上一分钱都转不出去。”
李默回了一个“好”字。
他正要锁屏,何又追了一条:“还有件事,可能跟你那边的局有关。宋哲今天上午让人来查你了,他在问你的近况。具体动机不明,但宋家的人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太像巧合。”
李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哲。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像从水底捞起一块石头,凉,沉,带着淤泥的腥气。四年前他爸出车祸那天,他爸的车是正常的行驶速度,路面干燥,视野良好,肇事车是从侧面高速冲过来的,撞击角度极其刁钻,像是有预谋的。警察查了监控,说那辆肇事车是一辆套牌车,查不到车主。案子到现在还没结。
他爸出事前一个月,正在跟宋家竞争一个西郊的地产项目。那块地价值几十个亿,宋家志在必得,他爸也有自己的布局。后来项目流标了,谁都没拿到,但宋家在那之后迅速扩张,两年之内吞并了原属于李文远旗下三家子公司,资产翻了一倍。
李默没有证据。一件都没有。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谁最希望他爸消失就够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往下走。
老赵在墓园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李默坐进去,没有立刻说要去哪儿,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赵师傅,”他说,“你跟我爸多久了?”
老赵从后视镜看他:“十三年了,少爷。”
“十三年。”李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那你知不知道,我爸出事那天,为什么你会刚好被派去天津接货?”
老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长到李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赵开口了:“那天是李文远先生亲自安排的,他说天津那批货很重要,必须我亲自去。我当时没多想。”
“他让你走的。”李默说。
“是。”
李默轻轻出了口气。他往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绿影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走吧,回家。”
“是。”
奥迪开回朝阳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李默在小区门口那家山西面馆吃了碗刀削面,加了一个卤蛋,一共十六块钱。他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停。
他吃饭的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不挑食,不讲究,风卷残云,三分钟干完一碗面。他妈以前总说他们爷俩吃饭像饿鬼投胎。
吃完面他走回小区,在单元楼下碰见了蹲在门口抽烟的王胖子。王胖子看见他,蹭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烟差点烧到手指。
“李、李默!”王胖子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那个……那个昨天晚上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嘴臭,我不是东西,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说着真往地上蹲。
李默往旁边让了一步:“不用跪。谁让你来的?”
“陈浩!不是,我自己要来的!”王胖子语无伦次,“陈浩他……他现在快疯了,他公司账户被封了,他舅舅也被查了,他说是你干的,让我来求你……”
“他让你来求我。”李默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对!他说只要你放过他,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愿意赔钱!双倍!三倍!”王胖子的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李默,你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份上……”
李默打断他:“昨天晚上你骂我穷鬼的时候,也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
王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哑了。
李默绕过他,走进单元门。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王胖子在楼下喊:“李默!陈浩说他今晚在御膳房摆一桌给你赔罪!你一定要来啊!”
李默没回头,继续上楼梯。
他推开家门,他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门响,她回过头:“回来了?中午吃了没?”
“吃了。”李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小默,”他妈忽然叫住他,语气有点犹豫,“刚才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有个姓何的打了家里座机找你,说让你开机看消息。”
李默心里动了一下。何从来不会打座机。何只会发文字消息,而且每次都是加密线路。打座机意味着这件事紧急到何觉得文字消息不够快。
他拿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弹出来三条来自何的新消息。
第一条:“宋哲今天下午两点约了人见面。那个人叫孙强,是当年给你爸做肇事车辆套牌的那个中间人的亲弟弟。”
第二条:“孙强现在在宋哲手里。宋哲准备拿他当筹码,应该是想跟你谈条件。”
第三条:“宋哲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他来者不善。”
李默把这三条消息看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冷。
他走到阳台门口,看着他妈弯腰把一件白衬衫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抖平。那件衬衫是他爸以前常穿的,领口磨了边,他妈舍不得扔,每次洗都手搓领子。
李默收回目光,给何回了一条:“他约在哪儿?”
何秒回:“宝丽轩,二楼梅厅。还有四十分钟。”
李默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门口走。
“妈,我出去一下。”
“哎?刚回来怎么又走?”他妈从阳台上探出头。
“很快回来。”李默已经换好鞋,拉开门,侧过脸冲他妈笑了一下,“晚上给你带红肠。”
他妈愣住了。这笑她好久没看见过了,像他小时候考了满分回来那样,眉眼都弯着。
李默关上了门。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外壳冰凉,硌着掌心,像一块正被人从暗处慢慢举起的石头。
宋哲来找他谈条件。
谈条件的意思就是,宋哲手里有牌。
李默想,巧了,他手里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