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会上堂哥炫耀新车当众开口找我借二十万,我笑着问他上次借的五万准备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马上又堆了起来,伸手就要拍我的肩膀。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像个演砸了的小丑。
“弟妹,你这话说的,哥是那种赖账的人吗?这不最近手头紧,等工程款结下来,连本带利还你。”他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生怕哪个亲戚听不见。
周围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二姨手里的橘子剥了一半,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三叔公的茶碗停在嘴边,眼睛却往我脸上瞟。
我端起桌上的可乐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哥,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堂哥的脸色变了变,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拍。那把钥匙上的标志在酒店吊灯底下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看见没?刚提的,落地四十八万。你哥我现在差那五万块?笑话!”他说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一颤一颤。
我笑了一下,把可乐放下,抬头看他:“不差五万,那你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五万转给我。”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在空中乱戳:“你——你什么意思?今天诚心让哥下不来台是吧?”
我婆婆从隔壁桌赶过来,拽我袖子:“小雅,你干什么呢,一家人吃个饭,别闹得难看。”
我轻轻抽回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妈,三年前他借五万说给工人发工资,到现在一分没还。今天又开口借二十万,我问问旧账,怎么就成了闹?”
包间里静得可怕。堂嫂从座位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走到我面前,挤出一个笑:“小雅,你哥最近投了个新项目,资金周转是慢了点。这样,过年之前一定还,行不?”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想起三年前她给我打电话时说的话:“小雅啊,你放心,你哥这项目稳赚,五万块年底连本带利还你,咱是一家人,还能坑你?”
结果呢?年底变成明年五一,明年五一变成中秋,中秋又变成“再宽限几个月”。每逢过年回老家,堂哥就开着不同的车在村里转悠,我连提都不敢提,一提就被说“小气”“记仇”“一家人算这么清”。
今年,他倒是先开口了。
“堂嫂,”我笑得挺和气,“去年过年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去年五一之前一定还。现在都过去一年半了。”
堂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看堂哥。堂哥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发出“滋”的一声响。
“行!你不借就不借,扯那些陈年旧账有什么意思?”他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在嗡嗡响,“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我还不还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亲戚都倒吸一口凉气。我爸在隔壁桌坐不住了,刚要站起来,被我妈按住了。我哥攥着拳头想过来,我冲他摇了摇头。
我看着堂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录音界面,轻轻放在桌上。
“堂哥,你刚说那五万不还了,对吧?”
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
“你——你什么意思?录什么录?删了!”
他伸手要抢手机,我快他一步拿回来,笑着说:“没什么意思,留个证据。省得下回过年,你又不承认借过钱。”
堂哥的脸从红转紫,又从紫转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他猛拍一下桌子:“周小雅!你今天是存心要跟我撕破脸是吧?”
“撕破脸?”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慢慢站起来,“三年前你借钱的时候,是怎么求我的?说你工人堵在项目部要跳楼,说你三天没合眼,说我要是不帮你,你就完了。我二话没说,把结婚收的份子钱全给你了。”
“这三年,你换了三辆车,从帕萨特换到奥迪,从奥迪换到宝马。老家盖了小洋楼,堂嫂背的包都是两万起步。我提过一次还钱吗?没有。我怕伤了你脸面,怕亲戚说我小气。”
“今天你倒好,当着全家人的面,开口就是二十万。我要是不问一句旧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没记性的傻子?”
堂哥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打翻了调色盘。
二姨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过节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婆婆也来拉我:“小雅,算了,算了,不就五万块钱嘛。”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息事宁人”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妈,不是五万块钱的事。”我尽量平静地说,“是他觉得我好欺负。”
“好欺负”三个字一出口,堂哥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扇我。
我往后躲了一下,我爸和我哥同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你敢动她试试!”我哥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堂哥被架着还挣了两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妈的,给脸不要脸!不就是五万块吗?老子明天就还你!连本带利!周小雅,你给老子等着!”
我看着他被人架着还张牙舞爪的样子,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行,我等着。”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各位亲戚,今天的事别怪我。有些人拿亲情当挡箭牌,透支别人的善良,还觉得理所当然。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到我这儿,对不起,我不惯这毛病。”
出了酒店大门,晚风兜头吹过来,凉得人浑身一激灵。我站在台阶上,手还在微微发抖。说不紧张是假的,长这么大,头一回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人撕破脸。
我哥追出来,往我肩上披了件外套,什么也没说,就陪我站着。
过了几分钟,我妈也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嘴里念叨:“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呢,以后回老家可怎么处啊……”
我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笑了一下:“妈,他借三万那会儿,我就该问这一句。拖了三年,我还嫌自己问晚了。”
这话我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回老家的路算是断了一半。有些亲戚会说我得理不饶人,有些会说我不顾大局,还有些会说我有钱就变坏。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点开,堂哥那句“我还不还了”在夜风里响得格外清晰。
我把文件点了保存,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五万块,我不要了。就当花钱看清一个人,顺便给所有想占便宜的亲戚提个醒——周小雅这里,没那么多白占的便宜。
第二天上午,我手机响了,是堂嫂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接了。
那头的声音明显软了:“小雅,昨天你哥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五万……我今天给你转过去。”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没到十分钟,手机提示到账五万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连利息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转账短信看了好久,最后笑了一声。果然,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五万块,拖了三年,最后是在撕破脸之后才要回来的。
我打开微信,给堂嫂回了一条消息:“钱收到了。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发完,我顺手把她和堂哥都拉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客厅里一片亮堂。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还加了个荷包蛋。
热汤面的香气冒出来,我吸了一口,觉得从今天起,日子才算是真正开始。
手机又响了,是老家一个堂妹发来的消息:“姐,你昨天太帅了!你不知道,后来我们几个小辈都悄悄给你竖大拇指。堂哥在群里骂了你一晚上,没人搭理他。”
我回了个“哈哈”,没再多说。
过了两天,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堂哥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的坏话,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在城里混好了就不认穷亲戚。
我问我妈:“他有没有说他把钱还了?”
我妈说:“他哪能说这个啊,光说你为难他了。”
我笑了一下:“那就行了。他越跳脚,越说明他心虚。”
我妈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委屈啊?”
我想了想,说:“不委屈。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才算委屈。现在这些,不叫委屈,叫猫被踩了尾巴。”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最后说:“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也帮不上你什么,就一句话——以后别心软。”
我鼻子酸了一下,说了句“我知道”,就赶紧挂了。
有些成长,就藏在那些你终于学会说“不”的瞬间里。
那天之后,我把更多时间放在了店里。我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开得久,周围几个小区的老人都爱来我这儿买东西。他们说我嘴甜,又实诚,不缺斤短两。
有个姓赵的大爷,每天傍晚都来买一包烟,坐在门口台阶上抽一根再走。那天他问我:“小周啊,前几天回老家受委屈啦?”
我笑着给他拿了包烟,说:“赵大爷,您耳朵可真灵。”
他接过烟,也不着急点,摆弄着打火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借出去的钱,要回来比吃屎还难。后来我学聪明了,谁借钱,我就说钱都在老伴那儿,我不管账。”
我被他逗笑了:“那您老伴呢?”
他眼睛一眯:“我老伴比我更狠,谁借钱,她就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说你看,我还欠着银行三十万呢,要不你先借我点?”
我笑得直不起腰。这老头,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来,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说:“小周啊,记住一句话,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但真感情,伤不了钱。能伤钱的,都是假感情。”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真感情,伤不了钱。能伤钱的,都是假感情。
可不就是这个理吗?
那天晚上关店回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小雅,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堂哥的新号码。
我没回,直接拉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一个连五万块都要赖三年的人,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这次真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那是一个星期后的中午,店里刚忙完一阵,我正趴收银台上休息。玻璃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三个穿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亮出一份文件。
“你是周小雅吗?你涉嫌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他人钱财,我们接到报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正当手段?我干什么了?”
那男人把文件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报案人周建国,也就是你堂哥,说你通过胁迫、录音威胁等手段,强迫他归还了五万元欠款。他指控你非法侵占他的个人财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那五万是他欠我的!三年前借的!我怎么胁迫他了?”
“这些情况你可以跟调查人员说。请你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已经有顾客在围观,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响。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
我哥接到我电话,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派出所。他当律师的,虽然主攻民事,但基本流程门儿清。他让我先别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就行。
在派出所坐了一个多小时,做完笔录,我哥跟办案人员沟通了几轮,最后告诉我:“没事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腿有点软。我妈在门口等着,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眼泪掉得比我还凶。
“我的傻闺女,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拍着她的背,一声没吭。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
周建国,你好样的。五万块,你想赖账。赖不掉了,就倒打一耙,报假警说我胁迫你?
好。太好了。
我这三年憋着的火,本来要回来的钱已经压下去了。现在,你又把它点着了。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哥,我想告他。”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好了?告他什么?”
“欠钱不还的证据我有。他在家族聚会上骂人、想动手,我有录音。他报假警诬陷我,派出所这边有记录。”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语气越来越平静,“我要告他诽谤、诬告陷害。还有,他那笔欠款,这三年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多少,我要他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我哥听了,说:“小雅,你想清楚,一旦告了,就是彻底翻脸。”
我抬起头,望着天上一朵缓缓移动的云,说:“他报假警的时候,已经翻脸了。”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手机相册。三年前的堂哥,和现在的堂哥,判若两人。三年前他蹲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说:“小雅,你救救哥,哥给你磕头都行。”
那时候我还在想,谁家没个难处呢?他是我爸的亲侄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哪能见死不救?
可后来呢?他开上豪车的那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新车方向盘,配文是:“熬过来了,感谢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我当时还傻乎乎点了赞。
现在想想,那些人里,大概也包括我吧。
第二天,我哥帮我草拟了起诉书。证据链齐全:三年前的借条、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家族聚会上的录音、派出所的笔录。
起诉书递交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没点名没道姓,只写了八个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到半小时,老家那边就炸了锅。几个堂叔伯轮番给我打电话,有劝我撤诉的,有骂我不顾亲情的,还有一个直接说:“你哥他欠你钱是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整他啊,这传出去多难听!”
我听完,平静地回了一句:“他报假警说我是罪犯,传出去更难听。叔,要不您替他把钱还了?算上利息,一共五万八千三。”
那头“啪”地挂了电话。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早就知道会这样。在他们眼里,周建国是自己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人欺负我,可以。我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法院门口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我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我哥站我旁边,低声说:“别紧张,稳赢。”
我点点头,走进法庭。
堂哥坐在被告席上,人瘦了一圈,眼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进来,他恶狠狠地瞪过来,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法庭调查、举证、质证、辩论。整整三个小时。我哥条理清晰,每一项证据都砸得堂哥那边无话可说。他那边的律师明显准备不足,翻来覆去就一句“双方是亲属关系,债务属于家庭内部纠纷”。
可法律不看人情。
判决下来那天,我正坐在店里盘货。我哥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笑:“赢了。判他连本带利还你五万八千三,还要公开向你道歉。”
我“嗯”了一声,放下电话,继续盘点货架上的酱油。
旁边赵大爷刚好来买盐,瞅了我一眼:“闺女,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笑着给他拿了一袋盐:“赵大爷,今天心情好,送您一包。”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敢情好。你再送我一包,我以后天天说你是我亲闺女。”
我被他逗得哈哈笑。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堂嫂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小雅,对不起。”
我没回。这世上有些对不起,太廉价了。
第二天,我把堂哥还我的五万八千三,取出了三千,给店里装了一套新的监控。剩下的五万五,我给我妈买了一份养老保险。
我妈拿到保单那天,哭了很久。
我拍着她的手背说:“妈,以后别为我担心了。你闺女,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她把保单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纱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有几百条消息,我一条都没看,直接退群了。
退群的那一刻,我觉得无比轻松。
以前总怕退群显得不合群,怕长辈说闲话,怕逢年过节没人跟我打招呼。现在才明白,有些群,退出去,就是把那些年的委屈一起丢在门外了。
我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给自己热了杯牛奶。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年的日子过了一遍。三年前那个蹲在门口借钱的男人,三年后开着宝马在家族聚会上炫耀的男人,在法庭上垂着头的男人,判若三人。
而我呢?三年前那个傻乎乎把结婚份子钱全借出去的女人,三年后在聚会上当众催债的女人,在法庭上平静陈述的女人,也判若三人。
可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那个酒店的包间里,堂哥拍着桌子冲我吼:“我还不还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站在他对面,大声说:“那我就要回来。不是五万块,是我这三年的尊严。”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但我的嘴角是往上扬着的。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哥请我吃饭。他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半杯,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庆祝什么?”我问他。
他跟我碰了一下杯:“庆祝我妹学会翻脸了。”
我笑了:“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人?”
他喝了口酒,认真地说:“是夸。以前你太好说话了,我看着都着急。现在这样,我放心。”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吃菜。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周建国把他那个宝马卖了,听说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带着媳妇去了南方。”
我“哦”了一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
“不觉得解气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谈不上解气。就是觉得,这人吧,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他要是三年前好好还钱,没那么多事。五万块,三年时间,足够他攒两个五万了。可他不,他要把别人的善良踩在脚底下,还要在别人面前炫耀。最后,鸡飞蛋打。”
我哥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挺好。”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但我们都挺高兴。走出餐厅,我哥掏出车钥匙说送我回家,我摆摆手说想走走。
他也没坚持,说了句“到家发消息”,就开车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个钟摆在晃。
经过一家彩票店,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个老头中了五百块,高兴得手舞足蹈。旁边的人起哄让他请客,他大声说:“请!都请!五块钱的刮刮乐,一人一张!”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五万块,其实是三年前我那会儿刚结婚收的份子钱。我老公当时说,这钱留着以后生孩子用。可孩子还没影呢,就被堂哥借走了。为了这钱,我老公跟我吵过一架。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不分亲疏。
后来我们离婚了,原因很多,那五万块算其中一笔。
再后来,堂哥开着好车在老家招摇过市,我连提都不敢跟我妈提。每次回娘家,都有人问我:“小雅,你堂哥借你那钱还了没?”
我只能讪笑:“还了还了。”
其实心里在滴血。
现在好了。钱要回来了,人也清净了。虽然代价有点大,但总算翻篇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周姐,回来啦?”
我应了一声,进了小区。路灯把两旁的桂花树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有些人用五万块钱能打发,有些人得用五年时间认清。但无论如何,都值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手机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堂哥那句“我还不还了”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时间都能扇醒所有做白日梦的人。
我把录音拷进了U盘,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能长出獠牙。”
发完,关手机,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雅?我是赵大爷的儿媳妇。赵大爷昨天夜里住院了,他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他的亲闺女。他……可能不太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大爷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儿媳妇在门口抹眼泪,说老人早上醒来还问她:“小周今天开门不?”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鼻子酸得厉害。
他老伴几年前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就一个人。我店开在小区门口,他几乎天天来。有时买烟,有时不买,就坐在门口台阶上跟来往的人搭话。遇到下雨天,我就让他进店里坐,给他倒杯热水。他每次都摆手说“不耽误你做生意”。
可今天,这个倔老头躺在医院里,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赵大爷在ICU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他跟他儿媳妇说了最后一句话:“跟我亲闺女说,以后别心软。”
他儿媳妇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掉了一地。
那天下午,我没有开店。回家翻出赵大爷以前买过的烟牌子,去商店买了一包,坐在阳台上,一根一根抽。呛得眼泪直流,可就是停不下来。
这个城市里,少了一个每天傍晚来买烟的老头。可我知道,他会一直活在我心里。
因为他教会我一件事:善良是你的底色,但獠牙是你的铠甲。
赵大爷走后,我把店门口的台阶翻新了,加了一个带靠背的小长椅。有时候傍晚,会有别的老人过来坐坐。我给他们倒杯热水,他们跟我聊聊天。
有个老太太姓孙,每天都来,带着自己织的毛线,坐在长椅上慢慢织。她说她要给孙子织件毛衣,可孙子在上海,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我问她:“那织了怎么给他?”
她抬头看看天,说:“织好了,我就寄过去。不管他穿不穿,我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给她添了杯热水。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小区门口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一树一树,风一吹就落一地。
我把超市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的货架和冷柜。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有个常来的大姐说:“小周啊,你这店越来越亮堂了。”
我笑着说:“是啊,人得往前看。”
那天下午,我正在理货,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雅,你堂哥回来了。”
我手里的货“啪”地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才捡起来:“他回来干什么?”
我妈压低声音:“不知道。听说在南方混得不好,媳妇也跑了。前两天刚回村,还带着个行李箱,灰头土脸的。你大伯母在家门口哭,说日子没法过了。”
我“嗯”了一声:“跟我没关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是没关系。妈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回老家碰上他尴尬。”
我说:“我不尴尬。欠钱不还的是他,报假警的也是他。他要真有脸,就不会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出奇地平静。就像听了一个远房亲戚的旧闻,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晚上打烊回家,我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开了一小罐啤酒。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节奏慢悠悠的。我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口菜一口酒,看得津津有味。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消息:“周建国刚给我打电话了。你猜他说什么?”
我回了个问号。
我哥发来一长段:“他说他错了,想跟你当面道歉,希望你能原谅他。说他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终于明白家人才是最重要的。还说要把当年的事好好跟你认个错。”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打字:“你怎么回他的?”
我哥回:“我说你早就不在乎了。原谅不原谅的,对你不重要。让他以后别来打扰你。”
我发了个“嗯”,又补了一句:“说得对。”
我哥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继续吃饭。电影里男主角正对女主角说:“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的。”
我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噩梦,也没有不安。早上醒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雅,我是周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当年那五万块,我不该不还,更不该在聚会上那样对你。我在外面这半年,什么都想明白了。我是个混蛋,不配做你哥。我回老家了,爸妈年纪大了,我想留在他们身边。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要好好的。”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关掉。
然后起床,洗漱,煮早餐,换衣服,出门开店。
经过门口的小长椅,看见孙奶奶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飞快地织着毛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冲她笑了笑:“孙奶奶,早啊。”
她抬头看我:“小周啊,今天天气好,适合开店。”
我点点头:“适合,什么都适合。”
打开卷帘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货架上的商品照得亮亮堂堂。我把门开好,把地扫了一遍,给门口的绿植浇了水。
收银台上的小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我坐回椅子上,望着门外。阳光正好,行人不多,几个小朋友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经过。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生活还在继续。善良还在,獠牙也还在。只是那颗被伤过的心,终于不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