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德国沃尔夫斯堡的冬季气候非常寒冷,相比之下,大众汽车总部内部的环境更加肃穆冰冷。工会代表离开谈判桌之后,脸上就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担忧之情。对面的管理团队提出一个十分惊人的建议,即所有员工的工资降低15%,如果不同意这个提议的话,公司就会把工厂关掉。这不是一种价格谈判的情况,而是一种ultimatum。
说实话,当我第一次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的感到有点吃惊。曾经和德国工人稳定就业联系在一起的大众公司,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们就会明白,这件事最终还是会发生的。
问题核心就是电动汽车转型速度慢于中国品牌的市场占有率提升。从深层次上讲,这就是德国汽车工业几十年来积累起来的结构性矛盾最终爆发的时候。
德国汽车产业工人得到的是世界上最高的时薪,而且他们的福利待遇也成了其他各国同行眼中的“香饽饽”。一名流水线工人的年收入折合成人民币约为40万到50万元,不包含各种补贴、节假日等福利。此系统在内燃机时代运转非常有效率,它的盈利水平很高,可以维持起相应的运营费用。
相比于传统的燃油车来说,在设计、制造上所用到的零部件数量明显减少,从而造成装配工序时间大大缩减。结构的变化给成本效益带来了长远的影响,使电动汽车在生产过程中更加高效,从而给利润率带来直接的压力。
车辆型号ID.4在欧洲市场的售价是四万欧元的时候,如果成本控制措施比较宽松的话,就会造成亏损。相比之下,比亚迪产品在欧洲市场的定价策略就更加重要。同级别的竞品在欧洲市场一般可以达到三万欧元左右的价格,并且还有利润空间。
由于种种原因造成两者之间存在差异,并不是简单的一个人工成本考虑就可以解释清楚的,它牵涉到的是一个复杂的供应链管理体系。比亚迪采用全链条垂直整合的方式,把电池制造、芯片研发、电机生产等全部纳入自身控制之下,达到行业内最顶尖的程度。
大众处在目前的供应链环境当中,会遇到电池采购要依靠宁德时代的问题,在芯片供应上也需要和多家企业展开合作,因此在价格谈判时处于不利地位。
大众管理阶层的决策逻辑很简单,就是要么让员工做出妥协,接受经济利益的降低,要么就考虑把生产设施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工会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德国工会的强大之处在于它对于劳动权益的坚决捍卫上,以大众汽车公司在某个工厂进行大规模裁员为例,即两千人的裁员,德国工会立刻发起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并且有六万人参加到街头示威中去,这体现出工会对于保护员工权益所起的重要作用。
此次声明是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罢工。老实说,这一次的情况确实有些特别。比亚迪已经在匈牙利开始建设工厂了。
匈牙利的小时工资水平只有德国的一半左右,而且土地价格便宜、有税收优惠,再加上政府大力推动招商引资工作,目的是引进外资并促进经济发展。比亚迪在欧洲地区的总部最近已经正式投入使用,这标志着比亚迪在欧洲市场上的全面布局开始形成。这就说明搬迁不是空话,是有实际可行的替代方案的。
以前工会之所以能采取强硬的态度,是因为资本家没有有效的逃避手段。目前的形势已经改变,相邻地区出现了一个成本更低的选择。大众公司高层清楚,如果和现有的合作伙伴之间不能达成协议的话,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转而同匈牙利方面展开商谈。
从深层次来讲,这并不是一场大众和工会之间的斗争,而是一场德国制造模式同全球竞争环境之间的根本矛盾。
以前德国制造业可以自信满满地面对市场,是因为它有高薪、好福利、强工会这三样法宝。保证你的产品或者服务有技术壁垒、可以实现品牌溢价、有无法被竞争对手模仿的独特优势,这才是成功的前提。目前电动汽车行业的门槛已经大大降低,竞争重点也从原来的进入壁垒转移到了成本控制以及供应链效率的提升上。传统的德国制造模式比较繁杂并且落后。
最荒唐的地方就是……在中国市场,大众汽车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它的市场份额正在不断地下滑。以前外国汽车品牌在中国市场上占有绝对优势,可以赚取巨额利润,但是现在本土企业比亚迪、吉利和新势力蔚来等正在逐步抢占市场份额,使原来的主导者面临着严峻的竞争压力和生存危机。
在双重压力之下,如果管理层能够保持冷静的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工会宣布罢工之后,具体的应对措施以及后续工作变得十分关键。即使这次能过关,未来还会有许多不确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思考。随着比亚迪匈牙利工厂开始量产,它的明显成本优势会更加突出,给大众集团带来更大的竞争压力。
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就是旧的游戏规则被打破、重新塑造的时候,新的纪元到来之后又会改变原有的范式。站在十字路口上的德国工人不只是为自己的15%工资而斗争,也是为了保护和重建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传统格局。维持秩序不是靠守卫就可以达到目的的,这是一条古已有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