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刮器刚划过挡风玻璃,后视镜里就映出个人影。
周明远跪在十字路口的水洼里,西装裤腿全泡在泥汤里,领带歪到耳朵根。
他两手撑着地面,脑袋冲着我的车尾灯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雨砸碎了,只剩个嘴型。
副驾驶上的月嫂正给小的换尿布,头都没抬:“苏总,后面那人是不是认识您? ”
我踩油门的脚没松。
双胞胎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得正沉,三岁的小丫头攥着半块磨牙饼干,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车子蹚过积水,轮子碾起的水花泼了周明远满脸,他缩了下脖子,又跪直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举过头顶。
是个红本,离婚证。
雨把封皮泡得发胀,烫金字糊成两团。
三年前他递给我的是另一本,结婚证。
那天没下雨,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他妈坐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张火车票,说腰疼得抱不动孩子,要回老家。
周明远站在他妈身后,眼睛盯着地板缝。
我怀里八个月大的闺女刚退烧,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
“苏晴,你妈反正退休了,让她来搭把手。 ”周明远说这话时不敢看我。
我闺女在他家姓周,可我妈来带孩子那半年,他连碗都没洗过。
我妈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半夜翻不了身,周明远他妈在电话里说:“亲家母,你辛苦辛苦,等我腰好了就去换你。 ”这话说了八个月,她腰没好,广场舞倒是天天跳。
离婚是我提的。
周明远不同意,他妈跳出来说:“离就离,孩子归我们周家。 ”我抱着闺女在法院门口等开庭,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就说:“我妈说了,你要真离,房子不能给你。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我在还。
他妈的算盘打得响,以为我带着个吃奶的娃翻不出浪。
法官问我要什么。
我说要孩子。
周明远他妈在旁听席上喊:“丫头片子我们不要! ”周明远拽了他妈一把,没拽住。
闺女在法庭上吓哭了,我搂着她,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最后判下来,房子归他,存款归我,闺女跟我,他每月给一千五抚养费。
第一笔钱转过来是三个月后,附言栏写着“妈让打的”。
02
离婚头半年,我带着闺女在城中村租了间十平米的单间。
月租四百,押一付一,房东看我抱着孩子,把押金免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灶台,闺女半夜发烧,我裹着她跑了两条街才拦到车。
急诊挂号费十二块,退烧药二十八,我数着钱包里的钢镚,把最后一张五十的递进窗口。
那时候周明远他妈托人捎话,说想看看孩子。
捎话的是他表姐,在菜市场卖干货,称完半斤木耳才顺嘴提了句:“你婆婆说到底是周家的血脉,逢年过节该带回去认认门。 ”我正给闺女挑鱼刺,头都没抬。
表姐讪讪走了,木耳钱我照付。
转机出在离婚后第二年开春。
我原先在服装厂做质检,厂子倒闭后一直打零工。
有天在早市摆摊卖童装,碰见以前厂里的车间主任老赵。
老赵蹲在我摊前翻了翻货,说:“苏晴,你这眼光还行,就是货太杂。 想不想干大的? ”他手里有批出口转内销的尾货,压在仓库两年了,想找人直播清仓。
我连抖音都没下过。
老赵说:“你就对着镜头穿衣服,一件件讲,讲明白为啥值这个价。 ”头一场直播我穿了件冲锋衣,讲了四十分钟,在线人数始终是个位数。
下播后老赵把回放发给我看,我全程没笑过,嘴角绷得像缝了线。
他说:“你得笑,得让人觉得买你东西高兴。 ”
我对着镜子练了三天笑。
第四天开播,闺女坐在旁边啃苹果,忽然冲着镜头喊了声“妈妈好看”。
那场卖了十七单。
一个月后,我带着闺女搬进了两居室,月租一千八。
我给老赵打电话说谢谢,他说:“谢啥,你卖货实在,人家信你。 ”
周明远他妈不知从哪听说了,给我妈打电话,说:“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卖衣服,能卖出什么好来。 ”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手里正给闺女织毛衣,针停了停:“晴儿,你只管往前走。 ”
03
真正让我下决心做大的,是闺女那次在幼儿园被欺负。
小男孩抢她橡皮,推了她一把,说:“你没爸爸! ”闺女回来没哭,晚上睡觉才搂着我脖子问:“妈妈,我爸为啥不来接我? ”
周明远那会儿已经再婚了。
新老婆是相亲认识的,在银行上班,没结过婚。
他妈逢人就说新儿媳体面,工资高,配得上她儿子。
抚养费从那以后就断了,头两个月还找借口说手头紧,后来干脆不接电话。
我打过去,是他新老婆接的,声音客客气气:“苏姐,明远说了,孩子的事以后别找他,他有新家了。 ”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按不准挂断键。
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从门缝钻进来。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额头抵着洗手台的边沿,水管里嗡嗡的流水声灌满耳朵。
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老赵发的微信:“下周三有批羽绒服,要不要来看货? ”
我洗了把脸出去,闺女举着画给我看,画上三个人,两个大人牵一个小孩。
她说:“这是妈妈,这是舅舅,这是我。 ”老赵对她确实好,每次来家里送样品都给她带盒彩笔。
但画上的“舅舅”头发画得特别长,像扎了个马尾。
我没问,她也没说。
那批羽绒服我全吃了。
老赵给的成本价,我租了个小仓库,白天拍视频晚上直播。
最累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钟头,闺女早上醒了我已经开播了,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
月嫂是后来请的,姓刘,四十来岁,干净利落。
第一次来家里看见我直播,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下播后说:“苏总,你嗓子太哑了,得泡胖大海。 ”
04
那年入冬,我接到周明远他妈电话。
她声音虚得像被抽了骨头,说周明远又离了。
第二任老婆嫌他挣得少,房贷还不上,结婚一年半就掰了。
房子判给女方,周明远搬回他妈那套老破小。
他妈说:“苏晴,到底是原配好,你看孩子不能没爸……”
我问她:“您腰好了吗? ”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说:“好了好了,现在能抱了。 ”
我说:“晚了。 ”
挂电话前她嘟囔了句:“你现在硬气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闺女床边看她睡觉,她睫毛长得像两把小刷子,鼻尖上冒了颗小汗珠。
我伸手给她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块暖黄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周明远在法庭外面追上我,塞给我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他妈给闺女做的虎头鞋。
鞋底纳得密,针脚齐整,一看就下了功夫。
他说:“我妈手巧,就是嘴不好。 ”我没要,他提着袋子站在路边,出租车来了也没动。
后来那鞋不知去哪了。
闺女学会走路那天,光着脚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我妈在后面追,手里拎着新买的软底鞋。
老赵扛着摄像机在旁边拍,说要剪进直播预告里。
闺女冲着镜头咯咯笑,露出刚冒头的小白牙。
05
双胞胎是意外。
离婚第三年查出来的,自然受孕。
医生看着B超单说:“恭喜,两个胎心。 ”我拿着单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对小夫妻在吵架,女的嫌男的不买进口奶粉。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我得歇几个月。 ”
老赵电话直接打过来:“谁的? ”
“没谁。 ”
“苏晴,你一个人带两个……”
“带得了。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仓库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
月嫂刘姐听说我怀了双胞胎,主动把工钱降了两成,说:“苏总,你人实在,我跟你干。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先看冰箱,发现里头塞满了速冻饺子,眼圈红了红,没说话。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炒了盘青菜,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到一半抬头,她正用袖口擦眼睛。
“妈,我没事。 ”
“我知道你没事。 ”她起身收碗,背对着我说,“就是觉得我闺女太能扛了。 ”
孕期七个月的时候我在仓库摔了一跤,货箱倒下来砸在脚边,差半尺就压到肚子。
刘姐吓得脸煞白,我扶着货架站起来,感觉肚子里两个都在踢。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观察室,胎心监护仪滴滴响,闺女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老赵凌晨三点赶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06
周明远是怎么找来的,我一直没搞明白。
可能是刷到了我的直播,可能是他妈从别人那要到了地址。
那天我推着双胞胎在小区门口晒太阳,他忽然从路边一辆破卡罗拉里钻出来,胡子拉碴,衬衫领子泛黄。
他蹲在婴儿车前看了半天,说:“苏晴,你也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
“你又结婚了? 这谁的孩子? ”
我没回答。
他伸手想摸婴儿车的遮阳篷,刘姐推着车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悬在半空,指头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刚干完修车的活。
他缩回手搓了搓,说:“我妈病了,想看看孩子。 ”
“你妈想看的是孙子。 ”我推着车往小区里走,他跟了两步,被保安拦住。
他扒着铁栅栏门喊:“苏晴,你听我说完——我知道错了! ”
闺女放学回来问我:“妈妈,今天门口那个叔叔是谁? ”刘姐嘴快,说了句“你爸”。
闺女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逗双胞胎,小大人似的拍着婴儿床说:“我是姐姐,你们要听话。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到周明远那页,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分钟,最后按了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亮。
07
周明远开始频繁出现在小区门口。
有时拎袋水果,有时提箱牛奶,东西全被保安拦在外面。
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又托人找我,说想看看孙女。
我让闺女自己决定,她想了半天,说:“我不想见他。 他说我是丫头片子。 ”
这是她偷听来的。
离婚那年她太小,但有些话像钉子,钉进去就不出来了。
真正让我烦的是他跑去学校门口堵。
闺女上三年级,放学排队出来,他挤在家长堆里喊她名字。
闺女看见他就往老师身后躲,他冲过去拽书包带子,被老师拦住了。
老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周雨桐妈妈,您快来一趟。 ”
我赶到学校时周明远坐在保安室里,脸上有抓痕,是闺女挠的。
闺女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书包抱在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我进来,她哇地哭出声,扑过来搂住我腰。
周明远站起来想解释,闺女回头喊了句:“你走! 你把我扔了! ”
他脸上挂不住,往外走时撞翻了保安的茶杯。
热水溅了一裤腿,他也没停步。
那天晚上闺女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别抢我书包。
我守到凌晨,给她换第三条退热贴时,手机亮了。
周明远发了条长短信,说他妈住院了,想见孙女最后一面。
我没回。
天亮时闺女退了烧,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妈,我爸是不是又要结婚了? ”
“没有。 ”
“那他想干嘛? ”
“他想回来。 ”
闺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咱家没他的位置。 ”
08
周明远他妈真住院了。
脑梗,半拉身子动不了。
周明远他表姐又来当说客,这回没绕弯子:“苏晴,老太太没几天了,你就让孩子去看看,就当积德。 ”我说:“当年我闺女发烧,她奶奶在跳广场舞。 ”表姐脸上挂不住,扔下两斤鸡蛋走了。
我到底没带闺女去。
但双胞胎百天那天,我开着新提的商务车带全家去拍全家福,路过医院路口等红灯。
周明远就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保温桶,应该是给他妈送饭。
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两秒,忽然跪下来。
雨是突然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嘭嘭响。
他跪在斑马线旁边,保温桶滚进水沟,汤汤水水流了一地。
后车按喇叭,他不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嘴唇在动,口型我认得,是“复婚”两个字。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过路口。
刘姐从副驾驶扭头看了眼,说:“苏总,那人还跪着呢。 ”我调高了音乐音量,后座传来双胞胎咿咿呀呀的声音,闺女在教他们拍手。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前挡风玻璃上水珠一串串往下滚。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远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但车载屏幕弹出了转文字:“苏晴,我妈想见你,她说当年不该……”后面的话被雨声盖住了。
09
周明远他妈是三天后没的。
表姐打电话通知我,说老太太走之前一直念叨周雨桐的名字。
我沉默了会儿,问:“周明远呢? ”表姐叹了口气:“守灵呢,人瘦了一圈。 那套老破小要卖,还完医药费剩不下几个。 ”
我让闺女自己选。
她坐在飘窗上想了整个下午,把毛绒兔子耳朵都快揪掉了。
天黑时她跳下飘窗,说:“妈妈,我去磕个头就回来。 ”
我开车带她去的。
殡仪馆的松鹤厅又小又旧,花圈摆了两排就没地方了。
周明远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看见闺女进来,嘴一咧,没哭出声,眼泪先砸在地上。
闺女走过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看见灵桌上摆着张照片,老太太年轻时抱着周明远,笑得露出两颗金牙。
闺女问:“那是谁? ”
“你奶奶年轻时候。 ”
“她抱的是我爸? ”
“嗯。 ”
闺女看了会儿,从兜里掏出颗糖放在供桌上。
那是她早上从家里糖罐里拿的,草莓味,我亲眼看她剥开吃了一颗,把另一颗揣兜里了。
周明远伸手想拉她,她退了一步,说:“你以后别来学校了。 ”
周明远手僵在半空。
闺女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你给妈妈的一千五,我帮她存着呢,等我长大了还你。 ”那是她五岁时听我和我妈算账记下的数字。
10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闺女坐在后座没说话,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里头是老太太偷偷塞给她的金镯子。
表姐说老太太攒了十年,原本要给周明远新媳妇的。
我发动车子,暖风开了三档,后窗玻璃起了雾。
闺女忽然说:“妈妈,我饿了。 ”
我们在路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面馆。
她吃了大半碗牛肉面,我喝了碗紫菜汤。
店里就我们俩,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
老板娘过来擦桌子,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说:“你家丫头真俊。 ”
闺女抬头笑了笑,嘴角沾着面汤。
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忽然说:“妈妈,你以后找个人吧。 ”
“找什么人? ”
“对你好的人。 ”她掰着指头数,“要给你买花,要陪我搭积木,要会开你那个大车。 ”
我笑了。
面馆玻璃门被风吹开条缝,冷气钻进来,闺女缩了缩脖子。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付完钱出门,雨已经停了。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碎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老赵发了条微信,问双胞胎百天照拍得怎么样。
我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点开周明远的对话框,把他最后那条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两遍。
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苏晴,你赢了。 ”
我锁了屏。
闺女在车后座哼着不成调的歌,两只脚晃来晃去。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殡仪馆的轮廓,越来越小。
前面路口右转,再开五百米就是家。
双胞胎这会儿应该醒了,刘姐会给他们喂奶。
我妈肯定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我把车窗降下条缝,雨后空气带着泥腥味灌进来。
闺女伸手接风,咯咯笑。
我踩油门的手很稳,心里什么也没想,就想着冰箱里那盒蓝莓明天得吃掉,再放就坏了。
后座传来闺女的声音:“妈妈,以后那个叔叔还来吗? ”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
但方向盘在我手里,油门在我脚下。
前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像串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