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搞那个破网约车了?”妻子赵琳站在玄关,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说过多少回,丢不丢人?”
拖鞋还在地上歪着,一只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客厅空调嗡嗡响,出风口正对着茶几上那张展开的银行流水单。
我弯腰穿鞋,把她踢到一边的那只拖鞋摆正:“丢人?你昨晚买的那个包多少钱?”
“你管我!”她把手机摔沙发上,声音尖起来,“我花我自己的钱怎么了?你一个月挣那几个子儿,够给谁花的?”
“你自己的钱?”我停住,拎着钥匙直起身,“赵琳,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你自己的钱?”
她愣了一下,嘴抿成一条线,转身往厨房走:“我不想跟你吵。”
“你别走。”我跟过去,厨房推拉门半开着,水池里泡着两只碗,碗沿还挂着昨晚的剩菜油,“你说清楚,你工资卡上个月取走那八万,干什么了?”
她背对着我,拧开水龙头冲手:“我弟弟买房急用,先借给他。”
“八万是你半个月工资?”我声音没抬,但握着钥匙的手开始发麻,“你一个月到手一万四,这八万哪儿来的?”
“我存的不行吗?”她关了水,猛回头,眼神又硬又亮,“结婚五年,我连自己存点钱的权利都没有?”
“你有。”我说,“存折上那二十万,是咱们说好的育儿基金。你跟我说存定期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钥匙扔茶几上,金属磕玻璃,“砰”一声脆响:“我问你,存折呢?”
“在……在银行。”
“哪家银行?哪个网点?你拿出来我看。”
她不说话了,抱着胳膊靠在厨台上,眼睛看着别处。油烟机面板上还贴着两张外卖单,是上周她叫的麻辣烫。
“赵琳,你实话告诉我。”我说,“你弟那套房,首付多少?”
“你管那么多干嘛。”
“首付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脸扭过来:“三十五万。”
“差多少?”
“……”她嘴角抽了一下,“二十。我给了二十。”
空气忽然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响。我看着她,看着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真丝睡袍,看着冰箱边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她弟发来的微信截图,上面写着“姐,钱到了,剩下的不急”。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攒了三年的育儿基金。一分不剩。”
“不是还有你吗?”她语气忽然软下来,走过来拽我胳膊,“你不是跑车吗?再攒呗,又不急着要孩子。”
我甩开她的手:“你说不急就不急?去年去医院查完,是谁哭着说今年必须怀上?”
她咬着嘴唇,眼圈开始红。
“赵琳。”我后退一步,靠上餐桌桌沿,桌面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瓜子,“你转账那天的记录,截给我看。”
“删了。”
“银行流水能查。”
“你查我账?”她声音又尖了,“你凭什么查我账?”
“你拿的是我的钱。”我说,“那二十万里,有十二万是我跑车、加班、熬夜换来的。你跟我提凭什么?”
她呼吸急了,胸口起伏,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一晃一晃的。去年生日我给她买的。
“行。”她说,“我弟现在困难,我不帮他谁帮他?你就这么冷血?”
“你弟困难?你弟上个月换的那辆迈腾谁掏的钱?”
她语塞了。
我转身回卧室,打开衣柜第三层,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里面装着户口本和结婚证。我把结婚证抽出来,翻开,照片上两个人笑得一样假。
“你干什么?”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我把结婚证放桌上,拿出手机开始翻微信转账记录。
“你别闹。”她声音慌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付了,房已经买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我说,“你把那二十万转回来,这事儿翻篇。”
“我上哪儿给你找二十万?”
“找你弟。”
“他刚付完首付,手里哪还有钱?”
“那就让他把房退了。”
“你疯了吧?!”她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我手机上,手机脱手摔床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她和她弟的聊天记录,我翻到了底。她伸手去抢,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放开!”她挣了一下。
“赵琳。”我攥着她腕子,没用力,但也没松,“你有没有想过,那笔钱是你跟我的未来。”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的:“他是我亲弟……”
“我也是你丈夫。”
她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哭得真好看,以前每次她这么哭我都心软。
“明天。”我松开她,“你把转账记录打出来,我一笔一笔对。”
“你想干嘛?”
“先看看再说。”
她盯着我,眼神里那点火气慢慢变成了害怕。
那晚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在卧室翻了一夜,翻遍她所有的抽屉、包、旧手机。凌晨四点,在她用了三年的旧平板的备忘录里,我找到一段手打记账:2022年7月给弟转1.5万,2022年12月转2万,2023年4月转5万,2023年9月转8万……最后一笔是三天前,整整二十万。
合计三十六万五。
三年前她说“咱们开始攒育儿基金”,那张存折我只看过一眼封面。她说放她妈那儿了,安全。
我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听见客厅传来她的翻身声。
天亮的时候我出门跑了一单早高峰。乘客是个带孩子的妈妈,孩子在后面闹了一路,她反复道歉,我看了眼后视镜说没事。到地方她下车后,还多扫了我五块钱小费,备注写“师傅辛苦了”。
我看着那条备注,在路边停了三分钟。
回家的时候赵琳已经醒了,坐在餐桌前喝粥。我进门把钥匙挂好,她头都没抬。
“今天请假。”我说。
她勺子顿了一下:“干嘛?”
“去趟房管局。”我去卧室拿户口本,“顺便去你们单位一趟。”
“去我单位干什么?”
“找个律师。”我把户口本装进口袋,“离。”
第二章
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粥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她没擦,就瞪着我,嘴唇半张着,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离。”我又说了一遍,把户口本放桌上,拍了一下,“你听不懂中文?”
“你疯了吧赵东升!”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为了二十万你要离婚?结婚五年你跟我提离婚?”
“三十六万五。”我说。
她怔住了。
“你平板里记着呢。”我看她一眼,“从2022年7月到现在,陆陆续续给你弟转了三十六万五。育儿基金那二十万只是最后一笔。”
她脸色白了,手扶着桌沿,指关节凸出来。
“你翻我东西?”
“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问我?”
“那是我存的——”
“你每月工资一万四,五年不吃不喝存八十四万。”我打断她,“你存了三十六万五给你弟,你跟我说那钱是你自己的?”
她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眼珠子转得快,在找词儿。
“赵东升,你有没有良心?”她终于憋出一句,“我弟结婚买房,我不帮谁帮?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回报家里有错吗?”
“你回报家里我不拦着。”我说,“你别拿我的钱去回报你家里人。那十二万是我晚上十点以后在马路上跑来的,你坐家里吹着空调动动手指就转出去了?”
“你天天就知道钱钱钱!”
“对。”我说,“我就知道钱。因为我没钱就活不下去。你有钱,所以你不在乎。”
她抓起粥碗往地上一摔,瓷片碎了一地,白粥淌了满地,有几滴溅到我裤腿上。我没躲,低头看了一眼。
“摔。”我说,“摔完这一屋东西,你弟能再给你凑个首付?”
她红着眼瞪我,鼻翼翕动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底没掉下来。
我弯腰把户口本拿起来:“我去找律师。你这两天把账户流水打出来,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咱们算清楚。”
“赵东升你别后悔!”
我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一地碎瓷和粥里,穿着那件真丝睡袍,光着脚,脚趾蜷着,踩在一小块瓷片上没出声。血从她脚底渗出来,染红了那滩白粥。
“你脚流血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瓷片沾在脚底没掉。
“用不用我给你拿创可贴?”
她不说话,嘴唇倔强地抿着。
我拉开门走了。
楼下停车位边上有只野猫蹲在花坛沿上舔爪子。我绕过去,发动车,往市中心开。路上手机响了三回,都是赵琳打的,我没接。第四回是她妈打来的,我接了。
“小赵啊,你跟琳琳怎么回事?”她妈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你一个大男人,为点钱就要离婚,你丢不丢人?”
“阿姨。”我说,“那点钱是三十六万五。”
“哎呀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琳琳她弟现在困难,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帮一把怎么了?将来他好了还能不还你们?”
“他拿什么还?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开辆迈腾,油钱都不够。”
“那你也别这么绝情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为钱散的?”
我踩了脚刹车,红灯。前车屁股上贴着一张“实习”标,歪歪扭扭的。
“阿姨。”我说,“您女儿拿我的钱贴补您儿子的时候,您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那……那是琳琳自己攒的嘛……”
“我自己也有账。”我说,“我跑网约车的记录全在手机上,什么时候跑、跑了多少、进账多少,一笔一笔都带着定位。我给您发一份?”
她妈不吭声了。
“我先挂了。”我说,“您让赵琳把流水准备好。”
挂完电话我把手机丢副驾上,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后视镜里,那只野猫还在花坛上舔爪子,太阳照在它背上,毛都炸着。
律师姓陈,朋友介绍的,在写字楼十二层。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喝茶,听我说完,放下杯子搓了搓手。
“三十六万五。”他拿笔记了几个数字,“你有证据吗?”
我把平板上的记账拍的照片给他看,还有我自己的网约车流水截图,每个月交到她手里的工资转账记录。陈律师翻了翻,推了推眼镜。
“她转给她弟的证据呢?你手上有银行转账截图吗?”
“她说删了。但我查过她旧手机,里面有几条银行短信,收款账号是她弟的名字。”
“不够。”陈律师合上本子,“你要离婚,财产分割是另一回事。你想让她还这笔钱,你得证明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她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了。这需要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她不会主动给我的。”
“那只能走诉讼,法院会调取。”陈律师看着我,“但你考虑清楚,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撕破脸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对面楼顶有个工人蹲着焊东西,火星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你刚才提到她脚流血了?”陈律师突然说了一句。
我回过神:“嗯?”
“你走之前注意到她脚踩到碎瓷了?”
“注意到了。”
“你给她处理了吗?”
“没有。”
陈律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低头在纸上写了行字递过来:“这个地址,你先去调你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流水。再去一趟房管局,查你们那套房子目前的抵押情况。”
“房子有抵押?”
“我不知道。”他把笔插回笔筒,“但你最好先查清楚。结婚五年,你不知道她用你们的名义贷过多少款。”
我接过来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从律所出来已经中午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坐在车里没动,空调开到最大,凉风打在脸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东升,你媳妇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要跟她离婚。”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哑,“你怎么回事?钱没了再挣嘛,家散了就真没了。”
“妈,她给娘家转了三十六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分钟,我妈叹了口气:“那也不能说离就离啊……”
“她拿走的钱里面有十二万是你儿子跑夜车跑的。妈,我半夜两点还在马路上拉客,她坐在家里给人转账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妈不说话了。
“这事儿您别管了。”我说,“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空调吹得手背冰凉。中午的太阳把车窗烤得滚烫,车里一半冷一半热。我额头贴着凉的那一半,闭了会儿眼。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把近五年的流水都打了出来,厚厚一沓,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翻,越翻手越凉。
从2021年3月开始,赵琳的工资卡每月到账后不久,就会有几千到几万不等的转出记录,收款方全是她弟的账户。刚开始每个月三五千,后来变成八千一万。2023年之后,转出的数字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密。育儿基金那张存折是2023年初开的,她分三次把钱存进去,告诉我“定期三年”。
但实际上,那笔钱存进去不到半年就分批转走了。
到今年她弟买房,她一次性把剩下的二十万全划了过去。存折上的余额现在是一个刺眼的“0.00”。
我把流水单收好,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微信,全是赵琳发的。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半,只有五个字:“你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
到家已经七点多,楼道里黑着灯,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修。我摸黑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赵琳坐在沙发上,脚上裹着纱布,茶几上摆着两碗面。
面已经坨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嗯。”
我把钥匙放鞋柜上,换鞋。地上碎瓷已经扫干净了,地板拖过,还湿着。
“饭在桌上,吃吧。”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面冷透了,一筷子夹起来黏成一团。我挑了一根吃了,咸得发苦。
“今天去银行了?”她问。
“嗯。”
她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查出来多少?”
“三十六万五。”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二十万里有我的十二万。”我说。
“我知道。”
“所以呢?”
她转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唇抖着:“所以你要怎么办吧。”
我放下筷子,面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你弟那套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愣住了。
第三章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琳的眼神闪了一下,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把纱布边缘都蹭歪了。
“回答我。”我把筷子搁碗上,“你弟那套房,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
“……写他的。”
“他一个人的?”
“嗯。”
“那你拿二十万进去,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琳,那钱你不是借的。”我看着她,“你连借条都没让他写。你这叫赠予。”
“那是我弟!”
“对,是你弟。”我端起那碗坨了的面,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不是我的。你拿我的钱,赠予你弟,我不认。”
她跟过来,受伤的脚一瘸一拐的,单手扶着门框:“那你想怎么样?让他写欠条?”
“写欠条有什么用?”我拧开水龙头冲碗,“他一个月挣六千,还到六十岁也还不起三十六万五。”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拔高,嗓子裂了。
我把碗扣进沥水架,转过身,后背抵着橱柜:“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你弟那儿。”
“去干嘛?”
“我要看他那套房的购房合同。”
“赵东升你疯了吧——你凭什么去查人家房?”
“凭我出了二十万。”我声音没抬,“你转出去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一半的权利追查去向。这是陈律师说的。”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发白,扶着门框的手在抖:“你找律师了?你真要找律师?”
“我找过了。”
她踉跄了一步,脚一歪,纱布底下渗出血印来。她一把抓住厨台沿,整个人弓着腰,喘了几口粗气。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哑了,“你这样做会闹多大?我妈知道了、我弟知道了、我全家都知道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转钱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我看着她,“你弟买房我最后一个知道。你拿我跑夜车的钱养你弟,我上了五年班连家里存款到底多少都不清楚。赵琳,我的脸早就没了。”
她不说话了。站着,弯着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厨房地砖上。瓷砖缝里的黑印子被泪砸湿了,颜色变深。
那晚她没再跟我说话,我睡在次卧。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客厅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见她在哭,在跟她弟说什么。我没听全,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你姐夫知道了”“他要去查房”“你想想办法”。
我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了一眼网约车平台,系统显示今天跑了十二单,收入三百二。我把手机扣枕头上,闭眼。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赵琳已经坐在客厅了,换好了衣服,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起来,脚上换了双拖鞋。脸上化了妆,盖住了哭肿的眼皮。
“走吧。”她站起来,拎着包。
“去哪儿?”
“我弟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拎起车钥匙。
她弟赵磊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赵琳脚不利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我在后面走,看着她后脖颈上那层薄汗把碎发黏住了。
敲门。门开了。赵磊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泛青,看见我先是一愣,又看见我身后的赵琳,脸色变了。
“姐……”他声音有点虚。
“进去说。”赵琳推了我一把,我先进了屋。
屋子挺大,但毛坯都没装,水泥地水泥墙,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桌上摊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开着个游戏界面。客厅窗户没纱窗,外面灰蒙蒙的光照进来,地上到处是脚印和烟头。
赵磊搓了搓手:“姐夫,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喝。”我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房呢?”
“啊?”
“你买的房。在哪儿?”
赵磊看了赵琳一眼,赵琳低着头没看他。
“就……就这个啊。”赵磊手往四周比划了一下,“这房子我买了半年了,还在攒装修钱……”
“多少钱买的?”
“一百……一百二十万。”
“首付多少?”
“三十五万。”
“你自己出了多少?”
赵磊嘴唇动了动,挠着后脑勺,胳膊肘蹭到墙上蹭了一袖子灰:“我出了……出了一些……”
“十五万。”赵琳在旁边低声说,“他出了十五万。”
“剩下的二十万呢?”
没人接话。赵磊低着头,脚尖碾地上的烟头。
“问你呢。”我说,“剩下的二十万哪儿来的?”
“姐夫……”赵磊抬头,挤出一个笑,“这钱我会还的,等我装修好了,把房子租出去,每个月租金抵一部分——我跟琳琳说好了——”
“你叫谁琳琳?”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是你姐。”我说,“你姐结婚五年了,她名字叫赵琳,不是你叫琳琳的时候。”
赵磊搓着手不说话了。赵琳站在门口,背靠着鞋柜,手指把包带绞得死紧。
“姐……”赵磊又看向赵琳,声音软得像在求人,“姐夫怎么这样啊……”
“赵磊。”我开口,“你姐给你的那三十六万五,你拿来干什么了?”
他脸色猛地变了:“什么三十六万五?我姐就给了我二十万付首付——剩下的——”
“剩下的她三年前就开始转了。”我打断他,“2021年3月到现在,总共转了三十六万五到你账上。你别说你不知道。”
他张着嘴,眼珠子在我和赵琳之间来回转了三四圈,最后落在赵琳脸上。
赵琳把脸别开了。
“……姐?”他的声音变了调。
赵琳没看他。
“那……那钱……”赵磊咽了口唾沫,“姐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不是说都是你自己攒的——”
“那里面有我的钱。”我说,“你姐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转那么多。她把你姐夫的钱也一块转进去了。”
赵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整个人靠着水泥墙面滑了半寸,像站不住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了,“我真的不知道……姐你跟我说都是你存的……”
赵琳终于转过脸,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擦,就看着我弟:“磊磊,你别管,这是姐跟你姐夫的事……”
“什么别管?”赵磊突然直起身,声音一下高了,“钱转到我账上了你跟我说别管?!三十六万五!我这辈子都他妈没摸过那么多钱!”
他猛地转身走到折叠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通,拽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一沓文件塞到我手里:“姐夫你看!购房合同!首付三十五万!我出了十五万!剩下的真是我姐说借我的——我不知道那里面还有你的钱!”
合同捏在手里,纸页带着他手心的汗。我翻到付款信息那一页,首付三十五万,付款账号尾号是赵磊的,进账记录显示有三笔转账:他自付的十五万,赵琳转的二十万——但那个二十万旁边,附着一张小字条,上面手写着“剩余部分拟按揭”。
“拟按揭?”我把字条翻过来,“你没办按揭?”
赵磊咽了口唾沫:“没……没办成。银行说我流水不够,批不下来。我姐说剩下的钱她再帮我凑凑……”
“凑什么?”我看着他,“凑到什么时候?”
赵磊不说话了。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领口洇湿了一圈。
赵琳在旁边终于出声了,声音沙得不像她:“东升,算我求你了,咱回家说行不行?”
我没看她。我把购房合同折起来放进口袋。
“赵磊。”我说,“这合同我拿走了。你这两天把你账上的流水也打出来。你姐给你的每一笔,我都会查。”
赵磊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滑坐在水泥地上。他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半天,说了一句:“那这房……是不是就没了?”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看情况。”
第四章
赵磊坐在地上没起来,膝盖蜷着,两只手搭在腿上,拇指来回搓着裤缝。他仰脸看着我,眼珠子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嘴角却硬扯了一下。
“姐夫,”他说,“你要真把这房弄没了,我就完了。”
“你本来就完了。”我把钥匙重新放回兜里,“月薪六千开迈腾,租着毛坯房买游戏皮肤。你姐给你的钱全填进去,你拿什么还?”
“我……”
“你连按揭都办不下来。”我说,“银行都不信你能还钱,你姐信。”
赵琳冲过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手背里:“你跟他较什么劲?他还是个孩子!”
“三十二岁的孩子?”我看着赵琳,“你弟三十二了。你拿我们的育儿基金养一个三十二岁的孩子?”
她手松了,退后半步,脚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纱布上的血印又深了些。
赵磊忽然站起来,两步跨到折叠桌前,把笔记本合上,屏幕“咔”一声响。他转过身,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着。
“姐夫,钱我还你。”他说,声音发颤,“你让我缓缓,我每个月还你三千——不,五千——”
“三十七万,每月五千,还六年多。”我说,“你连房子月供都付不起,拿什么还我?”
他咬着后槽牙,两颊的肌肉鼓出来,半天没接上话。
“赵磊,”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姐给你的每笔钱,我都会按到账日期一笔一笔对。如果对不上,法院会查你所有账户。你最好自己先把账理顺了。”
赵琳靠着鞋柜蹲下来,单手捂着脚踝上渗血的纱布,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着。她没哭出声,但那副样子比哭还难看。
我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楼道里的灰迎面扑过来。六楼的台阶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墙壁上全是小孩子拿粉笔画的歪扭小人和字。我往下走了两级,听见赵磊在屋里喊了一句:“姐,你咋不早跟我说啊!”
赵琳没回。
我下到一楼,太阳正烈,晒得楼道口铁门烫手。我站在门洞底下抽了支烟,手机震了一下。陈律师发微信问我购房合同拿到了没有,我拍了封面发过去。他回:“下午来趟所里,我查点东西。”
我掐了烟上车,空调打开,热风先吹了一阵才慢慢凉下来。后视镜里,六楼的窗户开着,赵磊探了半个身子往下看,看见我的车,又缩回去了。
下午到律所,陈律师把购房合同翻了一遍,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套房子买卖记录没问题,首付款来源也是透明的。问题在于赵磊没办按揭,这套房现在实际是全款一百二十万付清了——你妻子那二十万是补充进去的尾款。”
“那房子现在是谁的?”
“赵磊的。”陈律师把合同推回来,“不动产以登记为准。你妻子的钱确实进了他账户,但购房合同上是赵磊单独签署。法律上,这套房子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三十六万五呢?”
“如果你能证明那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并且她未经你同意擅自赠予他人,你可以主张撤销赠予。但前提是你要证明‘赠予’这个行为侵害了你的合法权益。”陈律师敲了敲桌面,“说白了,你要证明这三十六万五里有你一半——也就是十八万两千五——是她不该动的那部分。”
“那十二万是我的收入。”
“是的,你工资卡和网约车流水能对得上。这部分铁证。”陈律师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但问题是你妻子那些转账,时间跨度太长,每笔金额大小不一。你得一笔一笔把来源证明清楚。哪笔是她自己工资,哪笔是共同账户取出来的,哪笔是你交给她的现金——很多你根本追溯不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顶灯。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那最坏的结果呢?”我问。
“最坏的结果,你能追回来十二万——你个人收入那一部分。剩下的二十四万五,如果她咬死说那是她多年的私人积蓄或者她父母给的,你拿不出反证,法院很难完全支持。”
“但她月薪就一万四。”
“你拿着银行流水,法官会看。”陈律师把眼镜戴回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拖起来很长。而且中间你妻子随时可能转移财产、销户、跟她弟补签借条倒签日期。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坐直了:“补借条?”
“对。他们现在可以立刻写一张借条,把日期填到你发现之前,做成借贷关系。那就不是赠予了,是合法借款。你不仅拿不回来,还得认这笔账。”
我攥着车钥匙的手紧了。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刮风,街边摆摊卖煎饼的把遮阳伞收了。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手机又开始震。赵琳,她妈,赵磊,三个号轮着打。我一个没接。
红灯跳绿。我往前走,风吹得衬衫贴身上,凉飕飕的。我脑子里转着陈律师说的“补借条”,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赵琳坐在沙发上没动,脚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三张银行卡,一字排开。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我卡都在这儿了。”她指了指茶几,“工资卡、信用卡、还有一张以前存的定期折子,里头还有一万多。全在这儿。”
“你弟呢?”
她顿了一下:“他……他下午来找我了。”
“找你说什么?”
“他说要把房卖了。”
我脱外套的手停在半空:“他自己说的?”
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他说他不要那房了。把房卖掉,首付能退回来多少算多少,先把钱还给你。他不让我为难了。”
我放下外套,走过去坐下,隔着茶几看她。她把脸埋进手里,两只手捂着脸,肩头一抽一抽的。
“他说真的?”
“……嗯。”
“那行。”我拿起那三张卡翻了翻,工资卡余额一千八,信用卡欠着两万多,定期折子余额一万三。加起来还不够还那十二万。
“你的卡里一共还有一万三?”我把折子放回去。
“嗯。”
“那房子卖了能回来多少?”
赵琳抬起头,眼泪把妆冲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黑糊糊一片:“他说问过中介,毛坯房现在卖,得折价。可能到手不到一百万。”
“一百万减去银行贷款——”
“没贷款。”她打断我,“他全款付了。”
“那就卖。到手多少钱,把首付里的你的部分退回来。剩下的算他的。”
赵琳怔怔地看着我:“东升,你真要让他卖房?”
“他自己说的。”
“可他是我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没直接起诉。不然你现在已经不在这张沙发上了。”
她垂下眼,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碎瓷扎进去的灰印子。
“我今天跟他妈说过了。”赵琳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妈骂了我一下午,说我管不住钱、管不住你、把家搞散了。”
“你妈骂你?”
“嗯。”
“她骂你什么?”
“说我傻,说我不该那么早把钱全转给我弟,说留点余地也不会闹成这样。”她笑了一下,嘴角抽着,“她骂我傻的时候,我弟就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帮我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客厅的挂钟走了好几格。空调嗡嗡响着,冰箱压缩机突然跳了一下。
“赵琳。”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眼圈黑糊糊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
“你弟卖房之后,钱退回来,咱们办离婚。”
她愣了两秒,眼泪一下全涌出来,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
“那笔账清了,咱俩的账也清了。”我说,“你拿着你那份,我拿着我那份,以后各过各的。”
她坐在沙发上,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整个人垮下去,后背靠上靠垫,仰着脸盯着天花板。嘴唇张着,呼吸一下一下从喉咙里挤出来,带出气音。
“赵东升,”她终于开口,嗓音碎得不像话,“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我没接话。
窗外那阵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叮当乱响。我去阳台收衣服,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抹橘红色横着,像被人拿刀划了一道。晾衣绳上挂着赵琳的那件真丝睡袍,风里飘着,凉飕飕的。
我把它拽下来,叠好,放回她衣柜里。
晚上十一点,我出车跑了趟机场。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上车就靠着窗睡了一路,到地方扫码付款,多付了五十小费,说“师傅辛苦了,大半夜还跑”。
我看了眼那五十块的到账提醒,把车停机场边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赵磊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没点开,转的文字。
“姐夫,房子我挂中介了。明天有人来看房。钱回来我第一时间转给姐。你……别跟我姐离行吗?”
我没回。
机场航站楼的灯亮成一片,有飞机降下来,引擎声从头顶滚过去。我把手机扔副驾上,系好安全带,点了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