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1万的存款失踪了,邻居说我母亲来过,我立刻挂失银行卡,正在车行为弟弟刷卡买轿车的母亲,脸色瞬间僵住

我51万的存款失踪了,邻居说我母亲来过,我立刻挂失银行卡,正在车行为弟弟刷卡买轿车的母亲,脸色瞬间僵住-有驾

第1章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还在耳边响,我妈的电话倒是先进来了。背景音是车行销售那种殷勤到近乎谄媚的嗓音,某某先生您看这款配置给您加个全景天窗怎么样,明显是拿我当空气做了个扬声器用的。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点完成任务式的敷衍:鹏鹏啊,妈在你存折那拿了点钱,给你弟提辆车,跟说一声。

她说跟说一声那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飘远了,忙着跟销售讨论内饰颜色。我捏着手机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柜员小姐姐刚把回执单递出来,上面余额那一栏清楚写着六十二块三毛八。这是我这三年在工地上做资料员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五十一万整,定期转活期不到二十四小时,全没了。

我没跟我妈吵。挂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脑子很清楚,那笔钱是我准备明年跟程菲结婚用的首付。城南那个叫清芷苑的小区,八十平的二手毛坯,上个月刚谈好价格。我不是不知道我妈一直贴补我弟弟赵鹏飞,大三就开上了宝来,去年又嚷嚷着要换奔驰,可我不知道她能直接动我的存折。

银行柜台的冷气开得太足,我后背全是汗。柜员提醒我说赵先生您刚才这笔大额取现是本人持卡在柜台办的,密码输入正确,营业厅监控也确认是您母亲本人。她说密码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从业久了什么家庭闹剧都见过,脸上表情恰到好处地不带评判。我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买了瓶冰水,灌下去半瓶才想起来给程菲发消息,说我妈把钱动了,婚期可能要缓缓。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程菲电话就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一沉。她说赵东升你妈去取钱你怎么不早把卡挂失呢,我说我哪知道她能拿到我的存折,我存折一直放在衣柜最上面那个鞋盒里压着的。她说你妈知道密码吗,我说生日,我妈生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菲说你知道我弟下个月就要交国际学校的赞助费了吧,我妈那边已经先把定金垫上了,就等着你这笔钱周转,你现在跟我说没钱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程菲家条件比我好不少,独生女,父亲是区里退下来的干部,程菲自己在一个小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她妈一开始是看不上我的,后来知道我在工地干资料员管材料进出,又听说我有存款打算买房,才松了口说先把首付凑齐了再说。我跟程菲好了一年半,谈恋爱花销基本都是AA,我住城中村老破小,吃工地食堂,一年到头连件新外套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把那五十一万凑整。

正想着怎么跟程菲解释,邻居王婶下楼倒垃圾看见我,隔着铁栅栏喊了一声。她说东升你可算回来了,上午你妈过来拿东西,钥匙拧了半天没拧开还是我给你开的单元门,提了个大帆布袋子走了,我问她你是不是要搬家你妈也没理我。王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那个帆布袋子看着眼熟,不就是我平时带工地图纸和计算器那个。

我上楼打开出租屋的门。三十平的老公房,门锁确实没坏,我妈有备用钥匙这件事我早忘了。衣柜顶上的鞋盒盖子掀开,存折果然不在里面,旁边压着的几张现金票据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倒是还在。鞋盒底下有一张我弟毕业典礼的照片,那是我妈非要带去学校拍的,照片上赵鹏飞穿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我妈站在旁边抹眼泪。

电话又响了,是我妈。这回她语气听着松快不少,像是已经跟销售把单子谈定了。她说鹏鹏你下班没,妈今天高兴,你弟那车全款落地三十九万八,还送了套脚垫和贴膜,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炖排骨。我握着手机,阳台外面楼下有小孩在哭,听声音像是隔壁刘姐家那个小姑娘又挨打了。

妈,我说,那张存折是我准备买房用的。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跟着就高了八度:买房买房,你弟现在上班没个车怎么行,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你那钱放银行也是放着,先紧着你弟用不行吗,妈以后还能亏了你的?你弟说了等他工作稳定了分期还你,你还怕他赖账不成。

我说他拿什么还,他一个月实习工资三千八。我妈那边像是被人捅了肺管子,声音一下尖起来:赵东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刚毕业能挣多少,你是当哥的,你弟有出息了能忘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冷血,小时候你弟发烧你半夜背他去卫生所的事你都忘了?妈不是跟你说好了吗,钱先紧着家里用,等你弟站稳脚跟了,妈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个首付。

我听她提小时候的事,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了白。赵鹏飞确实是我背着去卫生所的那回,零三年的冬天,下了大雪,我爸在矿上没回来,我妈值夜班不在家,我弟烧到三十九度八直抽抽,我穿着拖鞋背他走了两里地去镇上卫生院。那年我十一,赵鹏飞六岁。后来我弟病好了,我妈抱着他哭了好半天,回头看见我冻得嘴唇发紫,也只是说了句快去把袜子换了。

我挂了我妈的电话。不是因为不想吵,是因为我知道吵不出结果。我坐在床沿上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银行客服热线那栏存着,但我没立刻打。我在想一件事:我妈怎么会知道我的存折放在鞋盒里,而且准确翻到了最底下的那个盒子。王婶说是上午来的,上午九点多我还在工地开例会,存折最后一次用是一个月前,我去银行把定期到期的手动转存办完塞回去的。中间这一个月我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清明节回来给我爸扫墓,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回来拿换季衣服。

上周三。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我回来的时候赵鹏飞在客厅打游戏,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进卧室找短袖,赵鹏飞端着杯水跟进来说哥你那个工地累不累,聊了几句闲天就走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琢磨那杯水根本没怎么动,他从我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满满的水。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定期存折绑定的储蓄卡做了紧急挂失。操作完成的时候,系统提示挂失即时生效,余额六十二块三毛八。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还没上牌,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临牌。我妈站在车头那儿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看着像销售经理,笑得满脸褶子。

我妈穿着件玫红色的短袖,头发新烫了卷,正弯腰看车头那个三叉星标。她伸手摸了一下车标,扭头朝车里喊了句什么,赵鹏飞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来,咧着嘴比了个耶。阳光很好,那辆黑色轿车的漆面反着光,亮得刺眼。

我手机嗡了一声,是银行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尾号——的储蓄卡已成功挂失,此后该卡及名下所有定期账户将暂停所有交易。紧跟着又来一条,是我妈手机号发来的,就一行字:鹏鹏,怎么刷不了卡了?你弟这车还差最后一笔尾款没付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楼下我妈又在喊我名字,一声接一声,赵东升,赵东升你下来一趟。她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开始翻手机通讯录,大概是准备打我的电话。

我拉开单元门的动静有点大,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我妈正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来。她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嘴角还带着刚才跟销售经理说笑时没收住的弧度,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视线落在我脸上的瞬间,那个亮光就僵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旁边那个销售经理还不识趣,凑过来递了张pos机,说阿姨您看这尾款十八万四,刷卡还是转账?我妈的手没动,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说,妈,我已经把卡挂失了。

我妈的脸色,就在那一秒里,僵掉了。

她那张抹了粉底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很奇怪的空白,好像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挂失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赵鹏飞从驾驶座推门下来,新车的门关得特别厚重,砰的一声闷响。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polo衫,胸口那个小鳄鱼标一看就不便宜。他说哥你这是干嘛,咱妈付个尾款你挂什么失。

我看着他。赵鹏飞比我矮半个头,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手上那块表我没见过,但我认识那个牌子,工地包工头刘胖子手上也戴着一块,光二手就值一万多。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说赵东升你立马把挂失给我解了,这车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弟明天就要去单位报到没车怎么行。我说他有地铁。我妈的脸一下涨红了,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呢,妈拿你钱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弟这个工作是李叔帮着找的,人家李叔说了得有个差不多的车撑场面,你弟要是因为这车的事把工作丢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把手机放回裤兜,看着她。妈,我说,那是我的钱。

我妈愣住了。她好像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从我这说出来。旁边赵鹏飞啧了一声,说哥你至于吗,咱妈拿你点钱你跟防贼似的。我说你上礼拜进我房间找什么了。赵鹏飞脸色变了一下,嘴硬说我找什么了,我就进去跟你说句话,哥你别血口喷人。我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说行了行了别吵了,然后转向我,表情忽然软下来,说东升,妈刚才气头上说话冲了点,你看这么办行不行,这车的钱妈算借你的,回头妈给你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给。

她说着就要从包里翻纸笔。那个帆布袋子还搁在车后座上,敞着口,里面露出半截鞋盒的边角。我的存折应该就在里面。销售经理还举着pos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开始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不用打借条了,那笔钱我不借。

我妈的手停在包带子上。赵鹏飞在旁边哈了一声,语气变得很冲,说赵东升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是吧,我好不容易找个正经工作,你当哥的不帮忙还在后面使绊子,你是不是就见不得咱家过好日子。他妈伸手扯了他一把,他没住嘴,继续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就没把咱们当一家人,你自己攒着钱买房子是想搬出去单过吧,爸走了以后你就嫌弃这个家了是不是。

周围慢慢聚了三五个看热闹的邻居。王婶提着垃圾袋站在楼道口没走,刘姐也出来了,抱着她家那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小姑娘。我妈眼圈红了,她最受不了别人看笑话。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说东升,妈都跟你说软话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把那鞋盒还给我。

我妈的手一僵。赵鹏飞还要说什么,我看着他。我说赵鹏飞你那个实习单位的工资条我见过,你三个月挣的钱不够你手上那块表。你要真有志气,自己挣钱买车,别用我的棺材本。

赵鹏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妈在旁边突然喊了一声,你们俩都给我闭嘴。她喘了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去车后座把那个帆布袋子拎了出来,连鞋盒带存折一起递到我面前。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说给你给你都给你,赵东升你就拿着你的钱自己过去吧,我跟你弟从今往后不沾你的光。

我没接那个袋子。

我说妈,那张定期存折办的是自动转存,我上个月刚续了一年,你现在提前支取扣了违约金。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挂失确认短信点开给她看。妈,五十一万定期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再加上违约金,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到手不到五十万。那不到五十万,够买你儿子那辆车的首付,但不够我交城南那个房子的首付了。

我妈的脸色终于从僵变成了白。

我说,那个房子是程菲她妈帮着谈的,定金我上个月交了五千,现在退不了。尾款十二月前必须凑齐,违约的话定金不退,还要再赔房主两万。我刚才挂失卡的时候想好了,这钱我取出来,先把定金的坑填上,剩下的存回卡里,慢慢再攒。至于你跟我弟,我不拦着你们过好日子,但你们也别拿我的日子去垫。

赵鹏飞在后面骂了句脏话,被我妈一把按住。周围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帆布袋,鞋盒盖子露出来一个角,上面还有我用圆珠笔写的字:图纸备份,勿动。

我拉开拉链,把那个鞋盒抽出来。存折就在最上面,翻开来,最后一笔记录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支出五十一万整,余额六十二块三毛八。柜员签章栏写着一个名字,后面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手写字:家属代取,身份证复印件附后。

我合上存折,把它放回鞋盒里,夹在腋下。周围有人在用手机拍,刘姐怀里的孩子突然不哭了,伸着手指头朝那辆黑车指。我妈站在原地没动,眼泪顺着她扑了粉的脸颊淌下来,把粉底冲出一道浅沟。赵鹏飞靠在那辆新车的车门上,脸色铁青。

我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屏幕上是程菲的名字。

我按了接听。

程菲说赵东升你跟你妈说了没有,那钱还能不能要回来。她声音带着哭腔,说我妈刚才又打电话来催了,说我弟那个学校下周一就截止缴费了,如果这钱到不了位,我弟的学籍就要作废了。

我站在单元门里面,手扶着冰凉的铁门把手。外面我妈终于哭出了声,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哑,她说赵东升你这个白眼狼啊你爸要是活着你哪敢这么对我。赵鹏飞在旁边跟着帮腔,说个难听的词,被旁边邻居劝住了。

我对电话里的程菲说,钱我拿回来了,但扣了违约金和利息,不到五十万了。你弟那个学校要多少。

程菲沉默了一下,说四十五万。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电话里程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说赵东升,你能先把钱转给我吗,我弟这个事真的不能等,我妈说了只要把学籍费交了,后面的事她来想办法,不耽误咱俩买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鞋盒。窗口外面,我妈的哭声还在继续,赵鹏飞好像上了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嗡的一声响起来,然后是一阵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那辆车开走了。

我对程菲说,程菲,你弟上的是哪个学校。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程菲说,就是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国际部。

国际部。我闭上眼。程菲她弟今年高二,上的是城南那所私立学校的国际部,一年学费加杂费确实要四十多万,她跟我提过几次。但我记得她上次说的是,她妈已经把第一年的钱凑齐了,不需要我这边出,只是后续周转不过来了才问我要这四十五万。

我睁开眼。

我说程菲,你在哪儿。

程菲说我在家,我妈也在,就等你个准信儿。

我推开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那辆黑色轿车确实开走了,我妈一个人站在楼下,提着她那个空了的帆布袋子,还在抹眼泪。有几个邻居散了,王婶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我朝我妈走过去。

我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说:程菲,你告诉你妈,定金我认赔,房子的事先放一放。钱我拿回来了,但我要先把我妈送到医院去,她血压高,刚才这一出肯定不舒服。

程菲在电话里急了,说赵东升你什么意思,你拿那钱给你妈看病?你妈就你弟一个亲儿子,她死了不是还有你弟吗,你管她干什么?你先把钱转过来,后面……

我说程菲,你弟那个国际部,我帮他打听过了。他成绩不够,交赞助费也进不去。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陌生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赵东升你好,我是你妈上午取钱那家支行的柜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方便吗?

我抬起头。我妈站在三米外,她的眼泪已经停了,眼神变得很空。她看着我手上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

她说,东升,你怎么知道鹏鹏成绩的事。

我没说话。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王婶终于转身走了,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上了楼。

手机又亮了。那个柜员发来第二条消息:您母亲取钱的时候,旁边还有个小伙子,他说是您弟弟。取款单据上,代办人的签字栏写的是您的名字,但我们核对身份证的时候,发现他拿的是您的身份证原件。

我猛地看向我妈。

我妈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白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帆布袋子从她手里掉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慌乱地去看远处那条渐渐黑下去的路。赵鹏飞的车已经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我妈的那个眼神我见过。小时候我爸在矿上出了事,她赶到医院,医生跟她说人没了,她就是这种眼神——先是一片空,然后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弯腰去捡那个帆布袋子,手指攥着帆布带子来回搓了好几遍,才把袋子提起来。

她说你弟他……就是急着提车,怕你不同意,拿了你身份证给你签个字,这不也是为家里好。

我看着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那张被眼泪冲花的脸上,她眼角的皱纹在光底下特别深。我说妈,代办人签字要是本人不到场,银行那边是要核实身份证照片的。赵鹏飞跟我长得是不太像,那柜员凭什么给他办了。

我妈没接话。她攥着帆布袋子的手紧了紧,那袋子本来鼓鼓囊囊的,现在空了,瘪成一层布皮。她左顾右盼了一下,像是在找赵鹏飞那辆车,又像是在躲远处路过的行人。过了几秒她才说,你弟把你身份证拿去做了一张复印件,那柜员不是看复印件嘛,就过了。

我说复印件有照片。

我妈突然抬高了声音,你非要揪着这事儿不放是吧,那钱不是已经挂失了吗,你弟又没把那钱真取走,不就是折腾了一上午吗,你至于的吗。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子被她踩得咯吱响。我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柜员发来第三条消息,这次是张图片。

我点开图片,是一张银行柜台监控的翻拍截图。画面上我妈站在柜台前面,正低头在一张单子上签字,旁边站着一个穿着polo衫的年轻男人。那男人侧着脸,但我认得出是赵鹏飞。他手里捏着一张什么,大概是复印件,正在跟柜员比划。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表情先是疑惑,然后低头翻了个什么东西。

关键是画面的右下角——柜台台面上明晃晃放着两张身份证。一张是我妈的,另一张是我那张身份证原件。背面朝上,但那个磨损的边角和左下角被烟头烫过的一个小圆疤,不可能是复印件能做出来的。

我的身份证原件在赵鹏飞手里。

我抬头看着我妈。我说妈,你把我身份证拿走了。

我妈的目光猛地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又开始哆嗦,这回她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那件玫红色短袖吹得贴在身上,布料下面能看出她瘦了很多。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抠着我的小臂,说东升你听妈说,鹏飞他就是拿你的身份证办了张电话卡,没别的事,电话卡你弟说有用,回头就还你了。

我把胳膊抽出来。我说电话卡需要身份证原件吗。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那只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又落下去,抓住帆布袋的带子绞着。

手机又亮了。那个柜员说,赵先生,我建议你查一下名下有没有多出来的贷款或者分期合同,因为按照规定,代办大额业务必须核对本人身份证原件,但当时你母亲说你在工地上班不方便过来,你弟弟拿的又是原件,我们才办的。后来我觉得不太对劲,查了一下你的银行卡关联账户,发现今天早上有一笔三万二的消费记录,是在一个电子产品店刷的,时间是早上九点零二分,比你母亲取款的时间还早二十分钟。

三万二。电子产品店。今天早上九点零二分。

我闭上眼。早上九点那会儿我在工地上开周例会,项目经理在发上个月的考勤扣款表,我手机开了静音扣在桌面上。那阵子应该收到过短信,但我没看。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脸色又变了一层。她大概意识到我看到了什么,猛地伸手来够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手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这回她没去捡。

她说你弟早上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买个电脑,公司用的,他不知道是你卡里的钱。

我盯着她。我说他拿我身份证去办的信用卡还是分期贷。

我妈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远处有辆电动车从巷子口开过去,喇叭按了一下,那个声音在楼房间撞了一圈才消散。我妈突然蹲下去捡那个帆布袋,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弯不下去了,扶着墙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我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我爸发火要打我,她就是这种眼神——站在中间,两只手伸开,挡在面前,嘴里说别打了别打了,但眼睛看的永远是我爸手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我的脸。

她说东升,这事是你弟不对,妈回头让他把那个电脑退了,钱还回来。你的身份证妈也给你要回来。今晚回家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带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特别快,像是要把一摞话赶在我张嘴之前全倒出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辆黑车开走的方向已经完全黑了,赵鹏飞大概是去办信用卡分期的店里拿电脑了,或者去别的地方。总之他把我妈一个人扔在这儿,连车窗都没摇下来一下。

我说妈,你把他叫回来。

我妈愣了一下,说天都黑了,他开新车技术不好,路也不熟……

我说你现在打他电话,让他把身份证送回来,刷卡买的电脑也带回来,原件退货。你今天能把这事儿办了,那笔钱扣掉违约金之后我分你五万,你爱给他买什么买什么,剩下的我自己留着。过了今天,我一分都不往外拿。

我妈的手摸进帆布袋里,翻出了手机。她指尖在屏幕上一通划拉,举到耳边,嘟嘟声响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个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忙。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正忙。她的手指开始抖,按重拨的时候按成了通讯录,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我爸,备注写的是老公。那个备注上头有个月亮的图标,我爸走了四年了,她没改过。

她手忙脚乱地退出去,终于拨对了号码,又是嘟嘟嘟的忙音。第三遍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妈抬头看我。路灯底下她的脸是灰的,嘴唇上面那层粉底早就掉干净了,露出底下有些发白的唇色。她声音小了很多,说鹏鹏他手机可能没电了。

我转身就往巷子口走。我妈在后面追了两步,她的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呼吸声很急,说东升你去哪。我说去找赵鹏飞。她说你知道他去哪吗你就去找。我说他提车办贷款肯定有经销商联系方式,我让银行调监控也能查到他从哪个店走的。

我走出去十几步,身后突然没声音了。我回头,看见我妈站在路灯底下,手扶着电线杆,整个人往下溜。她蹲在电线杆根那儿,帆布袋扔在脚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住了。街口有家便利店亮着白光,里面卖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店里那个穿绿色围裙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走回我妈身边,蹲下来。我说妈,你哪里不舒服。

她没抬头,肩膀还在抖,声音捂在膝盖里闷闷的。她说你弟把你的身份证拿走了,他昨天说要去你名下开个什么东西,妈问了他没说实话。妈今早去取钱的时候,是你弟催的,他说哥同意的,还说哥在工地上走不开让他来替办。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抬头看我。路灯的灯光把她后脑勺的头发照得发白,有几根新长出来的黑发茬子混在里头。她本来前年去染过一次黑,现在头顶又白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妈年轻的时候头发特别黑,我爸从矿上回来的时候总爱揉她头发,说她脑袋上顶着一坨墨汁。

我站起来。我说妈,我现在去报身份证挂失,今晚就能把所有关联账户全锁死。你告诉我赵鹏飞拿我身份证开了什么东西,我还能赶在放款之前把口子堵上。

我妈慢慢抬起头。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流眼泪,只是整个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她说他开了个网贷,额度不高,好像是十二万。

十二万。加上今早刷的三万二电子产品,加上那辆车的首付款三十九万八,再加上那张被扣了违约金后不到五十万的存折。我算了一下,五十一万没动之前刚好够填这些窟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赵鹏飞大概是把账算得很清楚——存折里的钱提出来付车首付,用我名下的网贷和信用卡刷他的零碎开销,回头再用我妈出面找我哭一场,把钱从存折里取出来周转一下。只要存折那笔钱顺利取出来,网贷和信用卡的分期都能按时还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背上一笔贷款,然后自己开着新车去上班。

但他没算到我会挂失。他也没算到那个柜员会多事。

我妈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好像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晃,伸手扶了把电线杆。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说我跟你一起去找你弟。

她弯下腰拎起那个帆布袋,拍了拍袋子上的灰,把手机塞进袋子里。她说东升,你先别急着报挂失,让妈先跟他说,他听妈的。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指头拨开。她走路的时候腿好像有点瘸,今早穿的那双半高跟鞋不合脚,大概站了一整天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走啊。

我跟着她走出巷口。她站在街边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赵鹏飞去了哪家店,但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一边翻一边跟我说,你弟那个车是在北环路那边一家奔驰店提的,那个销售经理电话我存了,我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鹏飞开去哪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站在便利店门口,店里的白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客气,像换了个人,说王经理啊,我是今儿上午提车那个赵鹏飞的妈妈,对对对,我想问一下那个导航您给他设了没有……对对对,我家孩子头一回开车,我怕他走丢了……没有没有,车没问题,我就是想问问您那边能不能查到车的定位,现在的新车不是都有那个什么安吉星嘛……

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电话那边好像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说,哦,行行好谢谢王经理,那我再找找。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有点怪。

她说销售说,鹏飞提车的时候拿了一张银行卡刷的尾款,那张卡不是你的。

我说什么卡。

她说销售说是鹏飞自己的卡,上面印着他名字拼音,尾款十八万四是分期贷放款后从那张卡里扣的。那张卡的额度是二十万。

二十万。不是十二万。

我妈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又白了。她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特别轻的话。她说东升,那二十万要是用你的名办的,这钱咱们还得上吗。

我看着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那个绿围裙小姑娘端着杯关东煮走出来,看了我俩一眼,又推门回去了。街对面有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舔爪子,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我说妈,你要坐公交还是打车。

她愣了一下。我伸手拦了辆出租,拉开后门。她站在车门边上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我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副驾,跟司机说了北环路奔驰店的名字。

车开起来之后后视镜里能看到我妈抱着那个空帆布袋坐在后座上,脸冲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一下一下地变。

手机又亮了。那个柜员最后发了一条消息,说赵先生,我查了你名下关联账户,除了今早那笔电子产品刷卡消费之外,前天还有一笔网贷申请记录,机构名称是快贷通,申请金额二十万,审批状态显示为已通过,但款项尚未划转。如果这笔钱还没放款,你现在挂失身份证再致电客服冻结申请,还来得及。

我看了这条消息,锁了屏。出租车拐上北环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各种汽车品牌的巨大招牌。奔驰那个三叉星标志在夜里亮着蓝白色的光,离着老远就能看见。我妈在后座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她说你弟从小就手松,妈管不住他。你爸走了以后,更管不住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把电台的声音拧大了一点。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唱着什么往事不要再提。窗外的招牌越来越近,那个三叉星在夜空底下亮得像是颗钉子。

出租车在奔驰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店里灯光还亮着,但展厅里的销售已经换了一拨,下午那个王经理不在。前台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王经理下班了,不过门口监控可以调,但得明天早上店长来了签字才行。

我妈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她没往里走,站在展厅外面那排新车中间东张西望,好像指望着哪辆车的驾驶座里能看见赵鹏飞。店里摆着的几辆展车都关着门,黑漆漆的玻璃映出她单薄的身影。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派出所的电话,报了身份证被冒用的事。接电话的民警问得挺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有没有报案回执。我说就在今天,身份证原件被家人拿走了,名下可能多了贷款。民警说那你先来做个笔录,带齐身份证明材料,如果是亲属关系的话处理流程会慢一些,要先区分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

挂了电话,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了。她站在我侧面半步远的地方,伸着脖子看我的手机屏幕,但什么也没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听见她轻声问了一句,说派出所怎么说。

我说过去做个笔录。我妈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展厅门口一辆黑色的同款展车说,鹏飞的车也是这个颜色。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看着那辆展车挡风玻璃后面贴着的价签,标价三十九万八起。

展厅门口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说阿姨您是要找上午提车那位先生吗,他下午过来拿了手续就走了,走之前好像接了个电话,说什么银行放款确认。我妈猛地回头,说放款确认?什么放款确认?

小姑娘摇摇头说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那位先生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什么陈经理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快贷通的客服电话,打过去,按提示转人工。一个男声接起来,我说我要查询一笔贷款申请状态,申请人姓名赵东升。那边说需要验证身份证号和预留手机号,我把号码报了一遍,那边沉默了几秒,说赵先生,这笔申请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已经完成线上签约,款项已于四点半划入您尾号——的储蓄卡中。

我说那张卡的尾号是多少。那边报了一串数字,不是我的卡。

我站在奔驰店门口的灯箱底下,把那个卡号念给客服听。客服确认了一下说没错,放款账户是您申请时绑定的借记卡,如需查询具体到账情况请拨打发卡行热线。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手机银行的借贷记录查询功能。果然,名下多了一张尾号——的借记卡,开卡时间是三天前,开卡网点离我家那个老小区不到两站路。开户证件号是我的身份证号,预留手机号是赵鹏飞的。

我妈在我旁边站着,两只手攥着帆布带的边角来回搓。她没敢问怎么样了,但她的眼睛一直挂在我脸上,我每皱一下眉她的眼睫毛就跟着颤一下。我说赵鹏飞下午拿我的身份证开了张新卡,网贷的钱打到那张卡上了。那张卡现在在他手上,钱也在他手上。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她说那张卡里的钱……咱们能追回来吗。

我说钱已经从放款机构划出去了,除非他主动还,否则需要走法律程序。我妈的脸色又开始变,从灰白里透出一种青来。她伸手扶住了旁边一辆展车的后视镜,手指头按在镜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就在这时我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面是赵鹏飞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是什么商场或者KTV的走廊。他说哥,你把我电话拉黑了是吧,我借了刘姐手机打的。我说你在哪。他没接我的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声音又油又滑,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急眼了。不就是用你身份证办了个分期么,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跑派出所去?

我说你在哪。

他说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呢,你那身份证我刚办完事就放咱家抽屉里了,你回去拿就行。至于那笔钱,哥你放心,我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还,分两年还清,利息算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他名字,闹哄哄的听起来像是一帮人在喝酒。他又对着那边喊了声来了来了,然后对着电话跟我说,哥你消消气,明天我请你吃饭行了吧,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妈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看我把手机拿下来,脸上露出那种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我说他在外面跟朋友吃饭,说身份证放家里了。我妈那张绷了一整天的脸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浮木,声音都亮了,说那咱回家看看去,他放抽屉里了肯定就放抽屉里了。

她转身就往路边走,招手拦车。北环路这个点车不多,等了半分钟才来一辆空出租。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拍着旁边的座位冲我喊东升快上来。我站在原地没动,她从车窗探出头来,脸上竟然有了点笑意,说你这孩子磨蹭什么呢。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不想上那辆车。

我说妈,赵鹏飞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实话。我身份证要是真放家里了,他犯得着用刘姐手机给我打吗。他既然能办下来那张新卡,说明身份证在他身上根本就没离手过。他说放家里了,那是怕我真去派出所立案。

我妈脸上的笑意慢慢地僵住了,像一层薄冰裂开之前那种静止。她张了张嘴,手还搭在车窗框上,指甲盖前两天涂的红色指甲油掉了大半,只剩食指上还留着一块。

她说那他……那他也不能骗妈吧。

我走过去,弯腰看着车窗里的她。我说妈,今天早上他让你去银行代取我的定期存款,说你是我妈,银行柜员看了你身份证就让你办了,对吧。上午九点零二分他用我的卡刷了三万二的电脑,你没看见那个消费短信,是因为他把银行预留手机号偷偷改了。中午提车的时候他用我名下办的网贷付了尾款,车开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了奔驰店门口。

我妈的眼睛里开始聚水光。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说妈知道,妈其实心里知道。但妈想着他刚毕业,工作还不稳当,要是这辆车没提成,他那个工作真黄了,以后咋办。妈就想着先把这事办成了,回头再慢慢跟他说,让他好好工作赚钱还你。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出租车的计价器在跳动,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终于忍不住开了句口,说二位走不走啊,这儿不让停太久。

我妈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那层水光终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泪沟淌下去。她说东升,你上车,咱们回家先拿身份证。你把那个挂失先办了,剩下的事妈来兜,妈那还有几万块定期,是你爸的抚恤金剩的,妈取出来先给你垫上。

她说爸的抚恤金那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爸走的时候矿上赔了三十万,我妈拿了二十万给赵鹏飞交大学四年学费和生活费,剩下十万她说存着给我结婚用。那是四年前的事,后来家里修过一次屋顶,换了个热水器,前年我妈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做过一次小手术,里里外外大概用了两万多。我不知道那笔抚恤金现在还剩多少,她从来没跟我报过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开起来之后我妈在后座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我翻了翻手机,把快贷通的客服电话存进了通讯录,又查了一下身份证挂失的线上办理流程。车载收音机里换了首歌,是首粤语老歌,男声唱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车开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只亮了隔着一盏,中间那段路暗得很。我妈先下了车,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我付了车钱下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正蹲在那儿掏钥匙。她的手在包里翻了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说钥匙好像落店里了。

我说你早上出门之前锁门了吗。

她动作顿住了,蹲在那儿抬起头看着我。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能看出表情变了。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推单元门,铁门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推了一把,门框哐当响了一声,锁舌卡得死死的。

我上前拧了一下门把手,转不动。隔壁王婶家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的时候,一楼过道里的声控灯闪了几下才亮。我妈跟在我后面上楼,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二楼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到了三楼我门口,我看见门锁是好的,插钥匙转了一圈开了。

进门开灯。三十平的小客厅一眼看到底,没什么变化。鞋盒还在我床上搁着,存折也在里面。我走过去拉开卧室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本来放着我的户口本和几张旧证件。第二个抽屉里扔着一把剪指甲刀和一管快干了的胶水。第三个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只剩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我退后一步,视线扫过整间卧室。衣柜门半开着,最上面那格叠好的换季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窗台上放着的那个茶叶罐盖子没盖严。枕头底下的枕巾歪了。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儿了。我走过去翻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我又翻了翻被子,掀开床垫一角,也没有。我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灰蒙蒙的地面上有几道鞋印,是运动鞋底的花纹,尺寸比我小两码。

我妈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干涩。她说鹏飞他……他可能是回来拿他自己的东西。

我站起来看着她。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抓着门框,五指收得很紧,指甲都白了。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没了。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衣柜门边上那个敞着的鞋盒上——那是我放存折的鞋盒,下午我拿回来之后随手搁在衣柜边上了,没来得及收起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鞋盒盖子半开着,里面除了存折,还塞着几张银行回执单和我爸的一张旧照片。那张照片是我爸出事前一年拍的,他站在矿上的煤堆前面,穿着工装,咧着嘴笑,脸晒得黑红。

我妈走过去,弯腰把那个鞋盒端起来。她伸手进去,把存折和回执单拿了出来,然后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了个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东升大学毕业留念,爸给你存了第一笔钱。

我妈看着那行字,手指头慢慢蜷起来,把照片角捏皱了。

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存折,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六十二块三毛八的余额。她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声控灯暗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投进来的一条光带,正好打在存折封面上那行烫金字上。

我妈把照片贴在了胸口,存折被她轻轻放在了鞋盒盖子上。

她说东升,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又轻又干,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絮。她没回头看我,肩膀还在抖,但抖得很轻,像是用全身力气在压着。她说那张卡要是真追不回来了,妈把抚恤金全给你,那钱妈本来……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弟那边,妈不管了,妈真不管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后背的轮廓。她瘦了很多,这件玫红色短袖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肩线垂到了胳膊肘。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程菲发来的微信,一连三条。最后一条写的是:赵东升,你今晚要是不把钱的事说清楚,咱俩就拉倒吧。

我锁了屏。黑暗里我妈转了个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朝我这边走了一步,伸手摸到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点抖,然后她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她说东升,你弟刚才给妈发了条消息。妈忘跟你说了。

她摸黑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十分钟前,发送人是备注为"鹏鹏"的头像。那条消息只有八个字:

哥的身份证我拿走了。不还。

我妈的手机在我手里,屏幕的光把那条消息照得清清楚楚。八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打,最后那个"不还"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一条是昨天下午,赵鹏飞发了一张汽车内饰的照片,说妈你看这个方向盘好看不,我妈回了一串大拇指。再往上翻,基本都是赵鹏飞在要钱,五百一千的,每次都有个理由,什么同学聚会、买教材、换手机屏幕。我妈每条都回,发红包,说好好吃饭,别太累了。

我把手机递回给我妈。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才接住,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她眯着眼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听得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努力压得很平。

我伸手把灯打开。白光有些刺眼,我妈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她的指缝里还夹着那张我爸的照片。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又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鼻头红得厉害。她把照片放回鞋盒里,又把存折搁在照片上面,然后盖上盖子,端着鞋盒走到我面前说,你先把这个收好。

我接过来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妈站在床边,两只手没地方放似的,一会儿摸摸被角,一会儿扯扯自己的衣摆。她说身份证的事,妈明天一早就跟鹏飞去说,他要是真不还,妈就去派出所跟你一起报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注意到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一下一下的,她自己大概没感觉到。

我说妈你先回家吧,不早了。她点了下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你今晚……自己注意点。我说我知道。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扶着墙,那只右脚的高跟鞋半天没蹬进去,最后用脚后跟在地上磕了两下才穿上。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腾腾地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一声地往下。从窗户能看见她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她看见窗口的灯光,在底下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外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肩膀塌着,步子很碎,手里的帆布袋拖在地上,袋子底蹭着水泥路面蹭出一道灰印子。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拐出了巷口,那条玫红色的短袖在路灯底下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坐回床边,点开程菲的微信。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妈把那钱还你了没有",第二条是"我弟这事真的等不了了我妈刚又打电话来骂我了",第三条是"赵东升你今晚要是不把钱的事说清楚咱俩就拉倒吧"。我看着这三条消息的时间间隔,第一条是下午六点半,第二条是下午六点五十二,第三条是晚上七点十四。第三条发完之后她没再发任何消息。

我打了她的电话。响了五声她接了,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卧室里。她的声音比下午平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她说你打来干什么。我说程菲,我跟你解释一下今天的情况。她说你解释吧,两分钟。

我简单说了一遍。存折被取走了但我挂失了、钱基本拿回来了但扣了违约金、我弟拿我身份证办了网贷、现在身份证在他手上我得明天去处理。我说程菲你弟那个学籍的事,如果真急着交钱,我这边手里还有不到五十万可以周转,但今天肯定不行,我得先把身份证的事办利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菲说,赵东升,你弟那个网贷额度是多少。我说二十万。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手里不是还剩三十万吗,先转给我应个急行不行,我妈那边真的等不了,她就差这笔钱凑齐学籍费,后面的事她保证不让你操心。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倒过来的梨。程菲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说赵东升你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弟那钱跟咱们的房子比起来哪个重要,你把剩下的钱先给我,你弟那边你慢慢跟他还不行吗,无非就是少攒几个月的事。

我说程菲,你弟那个国际部,我下午真的打电话问过了。招生办的人说今年高二插班名额已经满了,而且入学考试分数线摆在那,低于线的不收赞助费也不收。

程菲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她说你没事给我弟学校打电话干什么,谁让你打的。我说我帮人打听事之前不得先弄清楚情况吗。她说赵东升你管得太宽了吧,我妈说名额满了那是名额的事,钱先备着不行吗,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抠字眼?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少,带着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冷。她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妈已经帮我安排了,下个月让我去相亲,对方条件比你好很多。你要是想把咱俩的事定下来,今晚就把钱转过来,至少让我妈知道你的诚意。不然你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手机贴着耳朵,我感觉到它的外壳在慢慢变热。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出一块光斑,有只飞蛾趴在纱窗外面,翅膀一下一下地扇。我说程菲,你让我转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弟那个学校名额已经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程菲说,赵东升,你是不信我。

我说我只信我自己查到的。

程菲直接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之后我又把它按亮,翻出银行app,把那张存折里剩下的不到五十万转到了另一张没关联任何网贷的银行卡里。操作完成的时候系统跳出一个提示,说您的账户存在疑似异常贷款关联,建议立即携带证件到就近网点核实。我截了个图存着。

然后我拨了110。接警员问了我身份证被冒用的情况,给了个派出所地址,说现在过去就可以做笔录,但如果是亲属作案且金额较大,建议同时联系贷款机构申请紧急冻结。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把鞋盒里的存折和照片拿出来装进背包里,锁了门下楼。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发现是我妈。她坐在便利店门口那把破塑料椅上,帆布袋搁在脚边,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的热豆浆,冒着白气。她看见我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东升你去哪。

我说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端着豆浆的手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她嘶了一声但没管,快步走到我面前说妈跟你一起去。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她伸手拽着我的背包带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执拗,说妈刚才回家了一趟,你弟不在家,电话还是关机。妈把他那张新办的银行卡号记下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先拿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她说妈翻了鹏飞的抽屉,翻到了那张卡的办卡回执单,妈知道这事不对,但妈没法把他怎么样,妈只能帮你记着这个。

她端着那杯豆浆站在便利店的白光里,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沾着豆浆的白色沫子。我看着她,忽然想问一句那你以后怎么办。但我没问出口,我低头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我说走吧。她点了下头,端着豆浆跟在我旁边。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东升,妈这辈子可能真的错了。从你爸走了以后,妈一直觉得鹏飞还小,得多护着他点。但妈忘了你也不大。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比我短一截,被我的影子叠掉了一半。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的味道飘过来,夹杂着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我妈端着豆浆喝了一口,说凉了。

派出所的蓝色门头在街对面亮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的灯没开。我妈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红灯,手里的豆浆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红灯还剩二十五秒。

派出所值班室里的空调打得很低,我坐在金属椅上做笔录的时候后背一直在发紧。民警姓周,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个黑框眼镜,问得很细,从身份证什么时候丢的问到什么时候发现异常,中间每一条时间线都让我捋了三遍。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帆布袋,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周警官问她什么她点个头。

笔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周警官最后把那张银行回执单复印件和快贷通的申请截图一起装进档案袋,跟我说目前可以立为治安案件,但要正式启动刑事侦查需要先拿到贷款机构的书面确认函,证明这笔借贷确实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他又看了我妈一眼,说你母亲作为代办人,如果证明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取款,可以做证人来配合调查,但如果她知情的话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妈在那把塑料椅上坐直了身子。她说警官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拿东升身份证去办贷款,我就是去银行取了个钱,孩子跟我说他哥同意的。

周警官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头跟我说回去先联系贷款机构做冻结申请,明天拿着报案回执去柜台把身份证补办了,名下所有银行卡重新换号。他说完递给我一张回执单,上面盖了个红章。

出了派出所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人少了很多,风比之前大了点,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我妈站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下面等我,夜风把她那件短袖吹得贴在身上,她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哆嗦。我走过去说妈你先回去吧。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是说,那妈回去等你电话。我说好。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东升,你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我一口东西都没吃。从早上到银行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我说还没。我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从帆布袋里翻出她的老年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说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有家饺子馆还开着,妈请你吃顿饺子吧。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等我说不去。我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缩着肩膀,嘴角还沾着便利店里那杯豆浆干掉的白印子。我说走吧。

饺子馆确实还开着,小小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手工水饺"四个红字,灯光是那种老式管灯的白光。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们进来抬头说了句坐。我妈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桌上那个塑料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说东升你想吃啥馅的。

我说韭菜鸡蛋吧。她把菜单递回给老板,说两盘韭菜鸡蛋,一碗酸辣汤。老板在后厨应了一声,然后传来剁菜的声音,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店里只有我们一桌客,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在放重播的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播音员的脸在荧光里一明一暗的。

我妈把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盯着那个黑屏幕看了几秒,伸手划了一下,大概是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没有任何通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我妈拿筷子把自己那盘拨了两个到我盘子里,说这家味儿不错,上次跟你弟来过一回。她说完这句话好像意识到什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饺子。我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的,馅调得挺鲜,确实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东升,你说鹏飞他……到底想干啥。我抬头看她,她举着筷子悬在半空,一个饺子夹在筷尖上没往嘴里送。她说妈想了一晚上了,想不通。他要那二十万干啥呢,车首付不是已经交了吗,电脑也买了,他还缺啥呢。

我说妈,你想想他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花钱的事。我妈把那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皱了下眉。她说上礼拜他回家吃饭,提了一嘴说他有个同学在做理财,投进去翻倍快。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跟他说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理财。我放下筷子。我说他那个同学叫什么。我妈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姓陈,胖胖的,以前跟鹏飞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开一辆白色宝马。她说那孩子嘴特别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但妈觉得他眼神不正。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快贷通"的注册信息,法人和关联企业里没有姓陈的。我又搜了搜本地理财爆雷的新闻,翻了半天没找到明显相关的。但赵鹏飞花这么大力气从我这弄钱,又是偷身份证办网贷又是怂恿我妈取存折,如果只是为了提辆车和买台电脑,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

我妈把剩的半盘饺子推到我面前说你先吃饱。她自己放下了筷子,端过那碗酸辣汤小口小口地喝。汤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熏湿了。她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说,对了,还有件事。上个月鹏飞跟妈说他换工作了,之前那个实习单位他嫌远,现在换到市里一个什么投资公司,说挣得多。妈问他叫什么公司他也没说清楚,就给了个地址,妈还存着呢。

她从兜里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找了一会儿,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行字:"鹏飞新公司,金茂大厦18楼1806,什么诚投资。"她说后面的字她记不清了,拼音也不会打。

我记下这个地址。金茂大厦在市中心那块,离我上班的工地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一个投资公司,在金茂大厦租办公室,招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开得比同行高。我把手机还给我妈,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得像块石头。

结账的时候我妈抢着付了钱,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和几张零钱。老板说总共四十二,她又翻了半天凑够了,零钱里有好几个一块的硬币,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我看着她翻钱的动作,手指头冻得有点僵,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被她捏了两回才捋平。

出了饺子馆她站在门口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我说明天上午我去金茂大厦那边看看。她的脸在饺子馆门口的灯光里白了一下,说那你……当心点。我说我知道。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了,这回走得很慢,但没回头。夜风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被光吞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最后拐进了一片树影里看不见了。我站在饺子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菲,但不是消息,是一通电话。

我接了。程菲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压着的颤。她说赵东升,我刚才去了趟我弟学校,招生办的人给我看了名单,我弟确实不在录取名单上。我妈骗了我。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很重。她说我妈说相亲的事也是编的,她就是想逼你赶紧把钱转过来,拿钱去填她自己公司的窟窿。她那个小公司半年前就亏空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程菲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赵东升,咱俩的事……是我妈在中间使了绊子。那些条件都是她提的,房子要城南的、首付要你全出、我弟的学费也是她硬塞进来的。我之前以为她是为咱们好,现在才知道她就是想从你这儿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程菲说,东升,你能原谅我吗。

我站在饺子馆门口的台阶上。老板出来拉卷帘门,哗啦啦的声响从身后传过来。我说程菲,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一年半,你自己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程菲说,我不知道。可能一开始是愿意的,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按我妈说的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程菲,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金茂大厦。赵鹏飞那个新公司有问题,我需要个人跟我一起上去。

程菲说好。她挂了电话之后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刚过十二点。楼上的住户关了一盏灯,整条街暗了一截。

我转身往回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秋那种干燥的凉意。口袋里有张纸条硌着大腿,是我妈抄的银行卡号。另一只口袋里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单,纸边有点软了,被汗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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