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腊月,各个部门都忙着做总结,行政部的小刘抱着一摞红信封从财务室出来,路过工位区的时候,几个眼尖的同事就凑上去了,赵哥,今年年终奖怎么说,比去年厚不厚。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今年的客户数据表,手机屏幕亮着,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说女儿看中了一件羽绒服,四百八,问我年终奖下来能不能给孩子买了。
我回了个好字,手机屏用了三年,右上角碎了一块,一直没舍得换,我划了一下,边缘的裂纹又割了一下手指肚。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销售部一零年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从最初骑着电动车满城跑业务,到现在带着六个新人,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跟客户打交道,十年里,我拿了九次年度销冠,今年是第十次,业绩数字我算过,一千三百多万,比第二名高出三百多万。
老板张建国是在下午两点多把各部门负责人叫到会议室的,我作为销售主管也去了,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坐着三十来号人,张建国坐在最前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先讲了二十分钟行业形势,又夸了十分钟各个部门的努力,然后行政开始发信封。
轮到我的时候,行政部经理王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薄得能透光,我捏了一下,里面就是一张纸,没等拆,旁边技术部老李先拆了他的,抽出来一张红色的购物卡,面值两千,乐呵呵地跟我显摆,老周,你看,今年是购物卡,比去年现钱好,能买年货。
我拆开自己的信封,里面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感谢您一年来的辛勤付出,年终奖金额,零元。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又翻回来,对面财务室的小出纳正在给其他人发卡,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神赶紧躲开了。
旁边的老李凑过来瞟了一眼,笑容一下就僵住了,老周,你这,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三十来号人都看着我手里的那张纸,张建国正跟人事总监说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揣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会议桌最前面。
张总,我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今年业绩是一千三百二十七万,公司百分之三十的业务是我一个人签下来的,年终奖零元,我需要一个解释。
张建国抬起头,笑了一下,老周啊,你先坐下,这事咱们回头单独说,今天这么多领导在,别影响大家心情。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平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零元,我说,张总,这个数字打印上去的时候,打印机没卡纸吧。
对面坐着的老总们面面相觑,行政部王姐站起来,周哥,你先回去工作,这事肯定是财务那边弄错了,回头我帮你问。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金属扣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不用问了,张总,我辞职,今天就办手续。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过了几秒钟,销售部那几个新人先站起来,周哥,你别冲动,他们说。
我摆了下手没让他们再说下去。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长条桌,走到我跟前,三十来号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辞职可以,老周,你手上的客户资源得留下,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不能你说走就走,把客户都带走。
我看着他,想起十年前他骑着自行车来找我,说公司刚起步,让我跟着他干,说是创业,其实当时就一间办公室,他老婆当会计,我带着两个业务员跑业务,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年底他给我包了个红包,一万块钱现金,说老周,等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现在公司大了,三层写字楼,三十多号管理人员,年流水四千多万,元老的年终奖是零元。
旁边的销售部新人小陈站起来,张总,周哥今年光新客户就开发了四十多个,老客户维护更是他一个人顶大半个部门,零元年终奖,这传出去谁还肯给公司卖命。
张建国转脸看了小陈一眼,小陈,你坐下,这是我跟老周之间的事。
我回头看小陈,小陈的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我冲他摇了下头,没事,我说,都坐下。
会议室里三十来号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翻笔记本,只有老李一直站着,他是技术部的,跟我同年进的公司,干了八年,去年因为工资的事跟张建国吵过一架,后来被调去管后勤,工资没涨反降了两百。
老周,老李说,你把那客户名单给他,咱们不稀罕,你这样的销售,到哪不是抢着要。
张建国脸上的笑没有了,他看着老李,李国平,你的事还没完呢,去年数据库维护出问题,公司损失了多少你有数,现在轮到你说话了。
我拉了老李一把,让他坐下,然后我看着张建国,张总,客户资源是我这十年一个一个跑出来的,每一个客户叫什么名字,家里什么情况,孩子上几年级,我都清清楚楚,这些是我拿鞋底子磨出来的,不是公司分配给
我的,公司给我的只有底薪和提成,提成我拿得光明正大,每一单都有财务记录,至于客户认的是公司还是我周大勇,你心里没数吗。
张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跟我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纸,那张零元的年终奖通知单还摊在桌上,他老婆,也就是财务总监,从会议室后排站起来,周大勇,你说话注意点,公司待你不薄,去年你爸住院,公司还特批了你五天假。
我转头看着她,张太太,我爸住院那次,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年假,五天年假全用完了,年底全勤奖你扣了我三百,这事要不要我把考勤表翻出来。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张建国老婆没再说话,坐回去了。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放软了,老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先别急着走,年终奖的事肯定是财务流程出了问题,回头我让她们补给你,你先回去工作。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得很,年终奖名单是张建国亲自签字确认的,财务发之前还得他过目,零元这个数字要是没有他点头,财务室的人不敢打出来。
张总,我说,我今年四十五了,在这公司干了十年,前三年没社保,是我自己交的,后来公司上了规模才给补上,这十年我没请过一天病假,没迟到过一回,我女儿今年上初中,我连她家长会都没去开过几回,全在外面跑业务,这些你都知道。
我说着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老婆那条消息还在,女儿看中的羽绒服四百八,我说,张总,年终奖零元,我连给孩子买件羽绒服都得掂量掂量,你让我回去工作,我工作图什么。
张建国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纹,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老李又站起来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桌上,是一张去年的工资条,基本工资三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两千九百多,老周,他说,我去年闹了一回,张总给我加了五十块钱工龄工资,我这工龄工资一年涨五块,干到退休也买不起一平米的房。
张建国老婆又想站起来说话,被张建国抬手拦住了,老周,你跟我到办公室去说,他说,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我不动,张总,刚才三十来号人都看着你给我零元年终奖的时候,你没觉得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现在我要辞职了,你觉得人太多不好看。
会议室后排那几个部门主管开始交头接耳,人事总监站起来,周主管,你先冷静,年终奖的事公司可以再研究,你辞职这么大的事,不要一时冲动。
我看着他,刘总监,你去年年终奖拿了六万八,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你是张总表弟,对吧。
刘总监脸一白,坐下了。
我转回身看着张建国,十年了,我说,头三年公司账上没钱,过年你给每个员工发一箱苹果一箱梨,我老婆还说这老板实在,后来公司赚钱了,你给管理层配车,你老婆换了两回奔驰,销售部的提成比例倒是改了三回,越改越低。
张建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会议室里的三十来号人鸦雀无声,他老婆坐在后排,脸色也难看得很。
我接着说,去年我拿下宏达那个大单,三百万,光那个单子够公司吃半年,年底我跟你提涨底薪的事,你说公司现金流紧张,今年再说,今年业绩我还是第一,年终奖零元,张总,你给个痛快话,到底是针对我,还是公司今年真就穷成这样了,穷到给销冠发不起年终奖。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下来,周大勇,你非要在这把话说绝了是吧,行,我跟你说实话,你提成拿得够多了,去年你一个人提成拿了四十多万,年终奖意思一下就行了,今年公司打算在城东开分部,资金要预留,你作为老员工,跟公司共渡一下难关怎么了。
四十多万,我看着他笑了,张总,我去年提成四十二万三,扣完税到手三十三万,我老婆没工作,在家带孩子,我爸糖尿病每个月药费一千八,我房贷每个月四千二,车贷还有一年,每个月两千六,你算算我剩几个子儿,你让我共渡难关,你的难关是开分部,我的难关是过日子,这能一样吗。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四十二万还少啊,旁边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周哥一个人顶几个销售不,他手底下那六个新人都是他带出来的,换别人来试试。
张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两人立刻闭嘴了。
我拿起桌上那张零元的年终奖通知单,折好,又揣回兜里,张总,辞职报告我下午补给你,客户资源的事,你听好了,公司的客户资料我可以交接,该给的名单我一份不少给你,但是每个客户跟我之间的事,十年的交情,那是我的,我带不走,你也留不住。
张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大勇,你走出去容易,你想想你在这行还能不能混,我张建国在行业内还是有点分量的。
我看着他,张总,你这话早说十年,我可能还怕,现在我四十五了,手上攥着十年的客户口碑,我走到哪都能吃上饭,倒是你,你今天当着三十多个管理层的面给销冠发零元年终奖的事,你觉得这屋里的人能替你瞒多久。
会议室后排有人站起来,是行政部的小刘,她端着茶水往这边走,假装添水,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周哥,我支持你。
张建国听见了,转头瞪了小刘一眼,小刘没看他,给我杯子里添了水就走了。
老李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老周,你要走,我跟你一块走,这破地方干着也没意思,一年到头连给闺女买件羽绒服都得算计。
我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你没孩子要养啊,别冲动,你先干着,等我那边站稳了再说。
张建国看着我跟老李站一块,脸色沉得像锅底,你们俩这是要集体造反是吧。
我摇头,张总,没人造反,我就是辞个职,你要的客户资料我下午让人整理好给你,至于客户认不认你,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完我往会议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张建国在身后喊了一句,周大勇,你今天走出去,年终奖一分都别想要。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总,零元,你本来也没想给,我有什么好怕的。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我掏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年终奖没发,羽绒服我另外想办法。
老婆回了个问号,然后过了十几秒又发一条,没事,先回来吃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腊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纹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裂了三年了,一直没换,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碍事了。
后来小陈追出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周哥,他说,我跟你干,你到哪我都跟着。
我拧开瓶子喝了口水,小陈,你先干满今年,把手上那几个客户跟稳了,等我安顿下来再说。
小陈还想说什么,我拍拍他肩膀让他回去了,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会议室里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声音很大,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见,今天的事谁传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我笑了一下,加快脚步下了楼,走出公司大门,腊月的风迎面扑来,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把那张零元年终奖通知单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然后给之前一直挖我的那家竞对公司发了条消息,之前你说的条件,我现在考虑。
对面三分钟就回了,随时欢迎,周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兜里那张零元的纸折得方方正正,贴着大腿,有点硌人,但好像也没那么硌了。
有些关系,不是靠十年交情撑着的,是靠你还有利用价值撑着的,一旦他们觉得你该共渡难关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拿真心当交情,人家拿你当工具,工具旧了就该换,旧了还想用,那就得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