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姑姐合伙开店,盈利第一年她就换了新车,我看过账本后不动声色地锁了仓库......
01.
上个月家庭聚餐,大姑姐把新车钥匙往桌上一撂,银灰色的车标在吊灯底下晃了一下。
我婆婆筷子都没放下就笑了,说大姐这些年不容易,总算是熬出来了。
姐夫在旁边剥虾,头也没抬。
我丈夫陈亮给他姐盛了碗汤,说姐你这车得三十多万吧。
大姑姐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分期买的,慢慢还。
我没接话。
筷子搁在碗沿上,继续吃那盘凉了的糖醋排骨。
她们合伙的那个服装店,我往里投了十八万。
那是陈亮我们俩攒了五年的钱,原本说换辆车。
陈亮那辆老捷达开了十一年,夏天开着空调,出风口往外喷碎塑料渣。
后来大姑姐说有个档口要转,位置好客流稳,就是差一笔本金。
她说得多诚恳。
说咱们一家人,赚了钱对半分。
账她管,进货她跑,我就偶尔去店里帮帮忙。
我想着反正自己在家带孩子也出不去,就当每月多笔进项。
投钱那天我婆婆也在,拉着我的手说,你姐这人粗枝大叶的,但心不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店里的事你多盯着点。
店开在文惠路上。
头半年是真不赚钱,大姑姐每个月给我看账本,利润薄得像层窗户纸。
我从来没催过。
第二年开始慢慢回本了,上个月看过账,净利润是挣了些的。
但那个数字,离一辆新车还差着远。
我当时合上账本什么也没说,心里有个念头轻轻落了地,像一块小石子丢进很深的水里。
那天吃完饭回家,陈亮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水龙头哗哗响,他背对着我,说姐那车真不错,等店里再赚两年咱们也换一辆。
我没接这个话,问他,大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店里分红的事。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问问。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再说。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串店里仓库的钥匙。
金属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绒布小兔子,是我女儿三岁时候从大姑姐送的玩偶上揪下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凉的。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店里。
工作日人不多,两个店员在理货,大姑姐不在。
我说我来盘点库存,店员把仓库门打开,搬了把椅子给我。
仓库不大,货堆到天花板,角落里有个旧写字台,抽屉没锁。
我拉开最下面那层,看到了今年的进货单和出货记录,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我坐在那把吱吱响的椅子上看了快两个小时。
阳光从高处的窄窗里斜进来,空气里有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本子是大姑姐记的流水账,每一笔出入都写得潦草,但我能看懂。
去年年底有一笔六万多的支出,备注写着周转,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账户名。
今年三月又有一笔,四万二。
我翻回前面,这两笔钱在给我看的账本上,写的是库存积压折损。
我盯着本子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货架上挂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标签还没拆,领口的线头歪歪扭扭的。
我想起上周大姑姐来家里吃饭,穿了一件新大衣,说是朋友送的。
陈亮还说姐你穿这件显年轻。
她说哪里哪里,便宜货。
钱的事情我不较真,但别把我当傻子。
你把我当傻子,那咱们就好好算。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锁了仓库门,把钥匙装进自己包里。
店员问我盘点完了,我说完了,你们忙。
回到家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起来牵绳绷成一条直线。
我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能听见她在跟着唱主题曲。
我拿起手机给陈亮发消息,说晚上想跟他聊聊店里的事。
他回了个好,过了一分钟又补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回。
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问他你没事吧这句话,他多久没跟我说过了。
03.
晚饭做的是茄子打卤面。
陈亮吃了一口说咸了点,我没吭声。
女儿吃了几口就跑去看电视了,餐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楚。
他说,你今天去店里了?
我说去盘了个库存。
他说大姐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拿走了仓库钥匙。
我夹了一筷子茄子,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说对,钥匙在我这儿。
她要是要用仓库,随时找我拿。
陈亮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说你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别这么突然一下把钥匙拿走,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说陈亮,你看过店里的账吗。
他说大姐不是每个月都给你看吗。
我说对,给我看的那本是给我看的。
仓库里还有一本。
他不说话了。
厨房水槽里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打在金属槽底,闷闷的一声。
我说那本账上有几笔支出,给我看的账上写的是库存折损。
我不懂财会,但这两个数字对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姐记错了,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大咧咧的。
我说,嗯,大大咧咧。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太明白了反而没意思。
你懂,我懂,就行了。
他没再说什么。
那碗面他没吃完,端去厨房倒了。
我在餐厅收拾桌子,听见他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隔着一道玻璃门,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有点驼。
我忽然想起来,几年前他刚换工作那阵,每天晚上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跟客户赔笑脸,三十多岁的人,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学生。
我把碗筷放进水槽,没开洗碗机。
开始一个一个手洗。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溢出来沾了满手。
我盯着那些泡沫发呆,听见陈亮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说,姐明天想来家里坐坐,我说行,来吧。
04.
大姑姐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提了一袋水果,还有给我女儿的一盒草莓蛋糕。
女儿高兴得直蹦,抱着蛋糕跑回自己房间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普洱,她喝了一口说这个茶好,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上个月,朋友推荐的。
她说回头把链接发我。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
电视没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她说了几句店里的生意,说最近换季上新款,客流量不错,又说新来的店员干活挺利索的。
我一直听着,偶尔应一声。
后来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杯子里的茶喝到底,茶叶贴在杯壁上,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那个杯沿,抠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小陈说你看了仓库那个本子。
我说,看了。
她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茶几上的水果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说,那个钱我不是自己花了,是周转出去了,想着年底一起分的时候再补上。
我看着她说,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嫁到你们陈家快十年了,从来没跟你红过脸。
但这个店,是我跟陈亮攒的钱,是我们家唯一的存款。
你说周转,可以,跟我说一声。
你说都不说,我自己发现了,滋味不一样。
她没抬头,说了句我知道。
我不是不让你占便宜,但这个便宜得我自己给。
你不能偷着拿。
我站起身去厨房把水烧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回头看她还在沙发上坐着,肩膀垮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我们家,那时候陈亮我们俩刚结婚,租的房子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她从自己家搬来一个二手的,说是朋友不用的,坐垫塌了一半。
后来才知道是她跑了好几家旧货市场淘来的,怕我们不要,故意说成是朋友给的。
水烧开了,壶嘴往外冒白气。
我又泡了一壶新茶,端过去放在茶几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05.
又过了一周,大姑姐把一辆半新的电动三轮车停在我家楼下。
她打电话让我下去,钥匙直接塞我手里,说这是给我用的,接送孩子买菜都方便。
我说姐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你别多想,跟店里的事没关系。
这车是她一个朋友不做了处理的,没花几个钱。
我看着那辆三轮车,坐垫上套着一个碎花布罩子,车斗里铺了层防水的塑料垫。
陈亮说这东西实用,女儿爬上爬下地玩,高兴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大姑姐留在我家吃饭。
我做的红烧排骨,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以前咱妈跟我说,你这个弟媳妇脾气好,叫我别欺负人家。
我当时还说,我怎么会欺负她。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结果还是欺负了。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说那个账的事,她会重新整理一份给我,以后进货出货的单子一式两份,写清楚签字。
我说好。
她说,之前那几笔,从今年年底分红里扣,咱们算清楚。
我说行。
吃完饭她非要洗碗,我没跟她争。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她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洗洁精倒得比我那天还多,泡沫从水池里往外涌。
女儿跑过来抱着她的腿,说姑妈今天住我们家吧。
她低头在女儿头发上亲了一口,说下次,今天姑妈还得回去理货。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亮送她下楼,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下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跟小孩玩具似的。
茶几上她忘记带走那盒蛋糕的赠品贴纸,女儿拿去贴在自己绘本上了。
绘本翻开那一页画着一只大象,贴纸歪歪地粘在大象鼻子上。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伸手把那串仓库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底下那个旧针线盒里。
针线盒是我妈的,铁皮生了一圈锈,打开盖子有一股老布头的味道。
06.
昨天下午接女儿放学,路过文惠路,看见大姑姐在店里门口理货。
她把秋装往门口的促销花车上码,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本来没想停,女儿隔着车窗喊了一声姑妈,她抬起头眯着眼看清是我们,挥了挥手。
我把车靠边停下。
她走过来趴在车窗上,说正好,有一批童装断码的,让我拿两件回去给丫头穿。
我说不用,家里衣服多着呢。
她说断码的也不好卖,占库存,拿两件吧,又不值钱。
我跟她进去了。
她蹲在仓库角落里翻找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旧写字台上放着两本一模一样封面的账本,一本蓝色一本棕色。
旁边还有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她翻出两件棉布裙子,抖开给我看。
碎花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码数是正好的。
她说你摸摸这料子,纯棉的,不起球。
我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一箱还没拆的同类童装,封箱胶带上印着厂家的名字,箱号用记号笔写在侧面,颜色和笔迹都跟账本上的一样。
她把裙子叠起来找了个袋子装好,递给我的时候忽然说,仓库的钥匙你有空再配一把,我这边留一把备用的就行。
我说不用,你拿着吧,我一个礼拜也来不了两回。
她把袋子硬塞进我手里,说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袋子沉甸甸的,除了衣服好像还装了点别的东西。
我上车以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是一袋老家那边的红薯干,自己晒的那种。
应该是她上次回老家带回来的,放在店里一直没吃完。
女儿坐在后排已经拆开吃了,嚼得嘎嘣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甜。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后视镜里看见大姑姐又回到花车前面,弓着腰理货。
旁边那个新来的店员正对着手机学拍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她也没说什么。
那两本账本在仓库的旧写字台上并排搁着,蓝色的封皮边已经磨毛了。
车一拐弯,她们那个店面缩成一小块长方形,混在一排五金店和早餐铺中间,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