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辆崭新的黑色SUV停在我们公司楼下时,我还以为来了什么大客户。直到看见张德明挺着啤酒肚,钥匙串上的四环标志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我才反应过来——他上个月跟我说公司账上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我盯着那辆至少四十万的车,再低头看了看手机里还没发出的劳动仲裁申请书,突然觉得这世道挺荒诞的。一个拖欠我四个月工资的老板,一边跟我哭穷说让我体谅公司难处,一边换了辆比我那辆二手比亚迪贵十倍的新车。那天我没说话,默默把仲裁材料递了出去,然后等了一个半月,等来了一笔让我能喘口气的赔偿金。等我开着那辆破比亚迪路过他公司门口的时候,我按下喇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他,这个世道,好人不会被亏待太久。
01
我叫王磊,在张德明的“鑫泰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干了三年多,职位是项目主管。刚入职那会儿,公司规模不大,算上老板总共十二个人,干的都是些二手房翻新的小活儿。张德明那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每月十五号准时发工资,逢年过节还发两桶油一袋米,我也就死心塌地地给他跑工地、盯工人、跟业主扯皮。
变化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张德明接了个大单,给城东一个新开的连锁酒店做整体装修,合同金额三百多万。我那会儿还挺兴奋,觉得公司要起飞了,我作为元老说不定能混个合伙人当当。结果那个酒店项目做完,张德明只给我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剩下的就开始拖。一开始是拖半个月,后来说财务那边账还没平,再后来干脆连理由都不找了。
“王磊啊,公司现在资金周转有点紧张,你那工资我先记着,等下一个项目回款了一块儿结。”
他当时坐在他那张吱嘎作响的办公椅里,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睛都没抬。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工地上沾满灰尘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手里攥着一张我刚垫付的材料款单子。
“张总,我这儿已经三个月没见着工资了,我老婆下个月要生,家里开销实在撑不住。”
张德明这才抬起头,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兄弟,你以为我不急吗?我这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想着怎么把钱要回来。那个酒店的老板也是个不讲信用的,尾款到现在还压着一百多万不给,我跟他打了多少电话你也不是不知道。”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确实,他那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打电话骂对方不守信用,骂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心想再忍忍吧,毕竟干了三年了,老板平时也不算苛刻,不至于赖这点工资。
“行,张总,那您再催催那边,我先回去了。”
回到工地,工人老周凑过来问我工资发了没有,我说老板说再等等。老周叹了口气,没说话,把手里的腻子刀往桶里一扔:“王主管,我老婆还等着我拿钱回去给孩子交学费呢。”
我拍了拍他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自己兜里就剩两千多块钱,拿什么安慰别人。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李娜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摊着一堆婴儿用品的宣传单。
“老公,张总这个月工资发了吗?我今天去产检,医生说宝宝偏小,得买点营养品补补。”
我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快了快了,他说下个礼拜肯定到账。”
李娜没再多问,但我知道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结婚的时候连婚庆都没请,就两家亲戚吃了顿饭。她从来不抱怨,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她。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张德明。这次我提前想好了措辞,无论如何得先要一个月的工资应急。结果到了公司,发现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小刘在那儿坐着。
“王哥,张总今天没来,听说是去外地谈项目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德明打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挂断。隔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微信:“在开会,回头说。”
回头说,我回你大爷。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给张德明发微信问工资,他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还在走流程”。我去工地堵他,去了三次扑空三次。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就没怎么去工地,把那边全甩给另一个主管李强了。
李强是张德明的表弟,比我晚来一年,但人家是亲戚,说话办事都比我硬气。我打电话给李强打听情况,他含糊其辞地说:“哥,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不知道老板在哪儿。要不你去劳动局问问?”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蹲在工地楼下的台阶上,拿手机搜了半天关于拖欠工资怎么维权的信息。网上说可以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也可以申请劳动仲裁,还附了流程图和材料清单。
我存了几个链接,又给法律援助热线打了个电话。接线的姑娘挺耐心的,把流程给我讲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先生,您这种情况建议尽快收集证据,包括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考勤记录这些,越早处理越好。”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快一个小时。说实话,我心里是发怵的。告老板这种事,在我们这一行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以后找工作人家一听你跟老板打过官司,谁还敢用你。再说张德明平时对我也还行,去年我妈住院他还借了我五千块钱,虽然那钱后来从工资里扣了,但好歹是帮了忙。
可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允许我再等了。李娜再过一个月就要生,我手头的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我妈那边还经常打电话问我缺不缺钱,我哪好意思说我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李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房东又来催房租了,已经拖了两个月,再不给人家就要换锁了。
“老公,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公司到底怎么了?”
电话里李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强撑着。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施压的人,能让她开口问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忍到极限了。
“没事,我明天就找老板解决。”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不解决,我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0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直接把车开到张德明家小区门口等着。我知道他家住哪儿,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他喝多了,我送他回来过一次。那是个挺高档的小区,门口有门禁,外人进不去,我就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盯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张德明那辆灰色的老帕萨特从地库开出来了。我赶紧下车冲过去拦在他车前,把他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得轮胎都冒烟了。
“卧槽,你干嘛呢!”他摇下车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张总,我不堵您,我就想问清楚,我那几个月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我家实在撑不住了,我老婆马上要生了,房东今天就要来换锁。”
张德明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然后把车熄了火,叹了口气:“上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丢人。”
我上了他的车,他把车开到小区旁边一个早餐店门口停下,要了两碗豆浆和一屉包子。这场景有点滑稽,我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准备跟他撕破脸的,结果他一副没事人似的招呼我吃早饭。
“王磊,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公司现在确实没钱,那个酒店的尾款一直在扯皮,他们嫌我们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扣着一百二十万不给。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凑钱填窟窿,你看到的,我的车都准备卖了。”
他指了指外面那辆灰色的帕萨特:“这车我挂网上了,卖了能凑个八万,先给你们发一部分。”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又信了。要不是我昨天刚听李强说他最近在研究新款SUV,我可能真会心软。
“张总,那您给我个准话,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能发几个月的?”
张德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先发两个月的行不行?剩下的等酒店款到账了立马结清,我张德明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
我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最终还是点了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把两个月的拿到手再说。
结果到了下个月十五号,一分钱没见着。我给张德明打电话,他说银行那边转账出了点问题,隔天再试。隔天再打,他说财务家里有事请假了,等周一回来就办。到了周一我再问,他直接不接电话了。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他就是在耍我。
那天下午我没去工地,直接去了区劳动监察大队。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工作人员,四十多岁,态度挺好的,把我带到一个办公室里详细问了情况。我把劳动合同、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都给他看了,他翻了一遍之后点了点头。
“你这个情况比较典型,我们这边可以立案调查。但是走行政程序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如果着急用钱的话,我建议你直接去申请劳动仲裁,那边有强制执行力,效率更高。”
他给我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是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叮嘱我:“证据一定要准备充分,尤其是能证明你在这家公司工作的材料,劳动合同、工资银行转账记录、考勤表这些越多越好。”
从劳动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开车,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路边的烧烤摊飘过来孜然的味道,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找了个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的打算。
仲裁这事儿既然决定了就得干到底。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问他具体流程该怎么走。他叫陈浩,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所合伙人,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还算过硬。
“王磊,你这事不难办。拖欠工资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仲裁庭大概率支持你。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你得等。”
“等多久都行,我就不信没地方讲理了。”
陈浩笑了:“行,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回头你把材料整理好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挂了电话我多少踏实了点,至少有人兜底了。回家的时候李娜还没睡,她看出来我今天有点不一样,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没瞒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准备去告他。”
李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握住我的手:“去吧,我支持你。这种人你越忍他越欺负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哭。我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我王磊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干过这么决绝的事,但这个坎儿要是迈不过去,我这辈子都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系统性地整理材料。从入职第一天的劳动合同、每个月的工资条、银行的转账记录、微信上跟张德明要工资的全部聊天截图,甚至连工地上的考勤表和项目验收单我都复印了一份。整理完之后装了一个文件袋,厚厚一摞。
我拿着材料去仲裁委填了申请书,工作人员审核了一遍,说没什么大问题,让我等立案通知。从仲裁委出来的时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3
提交仲裁申请的第十天,张德明终于主动联系我了。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木工做吊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字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心里挺平静的。
“王磊,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压不住的怒气。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两个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
“张总,什么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糊涂!劳动仲裁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我告了?王磊,我在你这儿这么多年待你不薄吧?你妈住院那会儿谁借你的钱?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木工都抬起头看我。我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等他发泄完了才开口。
“张总,我跟您提过多少次了,我家里等米下锅呢。您一直拖一直拖,我没办法才走这一步的。”
“拖?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了?你这不是逼我吗?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非得把我往死路上逼是吧?”
他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似的。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想骂人的冲动。
“张总,我给过您机会,不止一次。您每次都说下周、下个月、等回款,结果呢?我老婆下个礼拜就要住院待产了,我现在兜里连五百块钱都掏不出来。您跟我说体谅,谁来体谅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德明换了个语气,突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王磊啊,你听我说,这事咱们别闹到仲裁那儿去,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撤了申请,我这两天就把工资凑给你,连补偿金一块儿,怎么样?”
我差点就信了。差一点。但我转念一想,他这话的版本我听了不下五遍了,每次都是“这两天”“下周”“马上”,结果没有一次兑现的。
“张总,仲裁那边已经立案了,撤不撤的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
“王磊,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声音又陡然拔高,“你以为仲裁能怎么着?大不了我公司关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说完就把电话撂了。我站在楼道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越是这样恼羞成怒,越说明仲裁这事儿戳到他痛处了。
晚上回家我跟陈浩通了电话,他说张德明这种反应很正常,很多老板一开始都觉得能吓住员工,等发现吓不住就会开始耍赖。他让我接下来不管张德明说什么都别私下和解,一切等仲裁庭开庭再说。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赔你钱,而是仲裁裁决下来之后你拿着裁决书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他的账户被冻结、车辆被查封,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陈浩还提醒我一件事:“你注意盯着他有没有转移财产的动作。如果他把公司账上的钱都转走了,就算仲裁赢了也很难执行。”
这话提醒了我。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公司,发现张德明不在,但是办公室里多了几个纸箱子,上面写着“搬家”两个字。前台小刘悄声跟我说:“王哥,张总好像在退租,说这个月房租到期就不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司要是搬走了,后面的执行就更麻烦了。我从公司出来立马给陈浩打电话,他说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需要提供担保,流程比较复杂。
“你先别慌,只要仲裁裁决下来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名下只要有车有房有存款,法院就有办法执行。”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那天下午我去接李娜下班,路上跟她聊了这件事。李娜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坐在副驾驶上,听完之后反而安慰我:“你别太焦虑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就行。”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我越难受。我一脚油门踩得有点猛,破比亚迪轰轰响了两声,引来旁边一辆奔驰车主鄙夷的目光。
“王磊你慢点开,”李娜笑着拍了我一下,“咱这车经不起你这么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车速降下来。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李娜脸上,她微微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那画面特别安静,也特别美好,美好到我想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仲裁结果下来了,我拿着一大笔赔偿金带着李娜和刚出生的孩子去海边度假。海风腥咸咸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李娜躺在沙滩椅上笑着朝我招手。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隔壁工地传来打桩机咣当咣当的响声。梦醒之后的落差感让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然后默默穿好衣服去上班。
日子还得照常过。
04
仲裁开庭的日子定在了李娜预产期的前五天。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李娜拉着我的手说别紧张,该说的说清楚就行。我亲了她额头一下,说等我好消息。
区劳动仲裁庭在一个老旧的行政楼里,走廊上零零散散坐着几拨人,有跟我一样讨薪的,也有搞工伤赔偿的。我看他们一个个表情凝重,有的还带着律师,气氛压抑得像医院候诊室。
张德明比我先到,坐在仲裁庭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着人模狗样的。看见我过来,他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假装不认识。
开庭的时候我这边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工资条、银行流水、考勤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厚厚一沓。仲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看材料看得特别仔细,时不时问我几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
轮到张德明陈述的时候,他换了副嘴脸,声音低沉又诚恳,跟那天在电话里咆哮的样子判若两人。
“仲裁员同志,我承认公司确实拖欠了王磊的工资,但是事出有因。我们的一个重要项目被甲方恶意拖欠尾款,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作为小企业主,我一直在努力维持公司运营,没有恶意拖欠的意图。而且我一直跟王磊保持沟通,他也表示理解公司的困难……”
他说得声情并茂,甚至掏出了几张跟甲方扯皮的邮件截图作为证据。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表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怎么可以变脸变得这么快?
仲裁员周老师看了他的材料,又转向我:“申请人,被申请人提出的情况你之前了解吗?”
“了解。张总多次以甲方拖欠尾款为由推迟发薪,但据我所知,该项目的验收和结算手续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甲方是否有拖欠尾款与公司是否应依法支付员工工资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
陈浩提前教过我怎么应对这套说辞,我背了好几遍,现场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但逻辑应该是清楚的。
周老师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我的材料:“被申请人,关于申请人提供的工资转账记录和考勤表,你方是否有异议?”
张德明犹豫了一下:“没有异议……但是我希望仲裁庭考虑到企业的现实困难……”
“困难不是拖欠工资的法定理由。”周老师打断了他,“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逾期不支付的,责令用人单位按应付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百分之一百以下的标准向劳动者加付赔偿金。申请人提出的仲裁请求,包括拖欠的四个月工资和经济补偿金,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张德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老师已经把目光转向我了:“申请人,你方是否接受调解?”
我和陈浩提前商量过,调解可以接受,但底线是全额工资加法定的经济补偿金,少一分都不行。我把这个方案提出来之后,张德明咬了咬牙,说他要考虑一下。
仲裁庭给了十五分钟的调解时间。张德明把我拉到走廊尽头,表情又换成了那天早上在早餐店的那种模式,推心置腹,掏心掏肺。
“王磊,你看这样行不行,工资我全额给你,补偿金就算了行不行?公司现在真的没钱,你嫂子在家都开始吃老本了。”
我没吭声。他见我不松口,又加了一句:“要不这样,工资我分期给,下个月先给你一半,年底前结清剩下的,行吧?”
我看着他油腻的笑容,突然觉得特别疲惫。这人永远都在画饼,一个接一个,永远有新的理由,永远有新的承诺,但没有一个兑现的。
“张总,我老婆后天就要生了,我没时间再等您分期了。仲裁员说的数,少一分我都不接受。”
张德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一开始的祈求变成怨恨,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嘲讽。
“行,王磊,你狠。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到多少钱。”
他转身回了仲裁庭,跟仲裁员说不同意调解方案。周老师也没再多说,宣布庭审查明事实结束,择日下达裁决书。
从仲裁庭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仲裁员的态度让我有了点底气,但张德明最后那个眼神又让我隐隐不安。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娜打来的。
“老公,我肚子有点疼……”
我脑子嗡的一声,所有关于仲裁的念头瞬间被冲散了。“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05
李娜提前发动了。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冲到医院,她已经被我妈和我岳母送进了产房。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母子平安,还有我他妈连住院押金都是我妈掏的。
等了大概三个小时,护士出来喊我进去陪产。李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她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挤了个笑出来:“没事,医生说一切都好。”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疼得咬牙吸气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在旁边给她擦汗、数呼吸、说一些“加油”“马上就好了”之类的废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闺女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护士把她放在李娜胸口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一脸。
李娜虚弱地笑着问我:“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都像你,比她爸好看多了。”
我给闺女取名叫王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李娜说这名字好听,我妈也说好听,我岳父岳母也说好听,其实什么寓意不寓意的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孩子来到这世上的时候,他爸差点连给她买奶粉的钱都凑不出来,我得记住这个事。
住院那几天我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白天照顾完李娜就接着跑仲裁的事。陈浩跟我说裁决书快下来了,让我再耐心等几天。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天不亮就查手机银行,看看有没有意外之财到账。
怎么可能有呢。
出院那天我开着那辆破比亚迪接李娜和念念回家。李娜坐在后座抱着孩子,我从前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们母女俩,那个画面让我鼻子一阵一阵发酸。我何德何能啊,让人家跟着我受这种罪。
回到家安顿好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李强发来的。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Q5,停在张德明家小区的地库里,旁边就是他原来那辆灰色帕萨特,两辆车并排停着,对比鲜明。
李强附了一段文字:“哥,我刚去张总家送材料,看见这车了。听他说上周刚提的,落地四十多个。”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又亮,亮了又锁。四十多万。他跟我说没钱发工资,没钱付材料款,公司要倒闭了,结果转头提了一辆四十多万的新车。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一直犹豫不决的开关,“啪”的一声合上了。原来我之前所有的忍让、体谅、纠结,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他买新车的时候但凡有一秒钟想起过楼下蹲在台阶上等工资的我,他都不会干出这种事。
我拨了陈浩的电话,把照片发给他看了。陈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王磊,你这案子,往死里打。”
“陈浩,我想曝光他。”
“别冲动。你现在手里最大的武器是那张还没下来的裁决书,等裁决书下来了,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他的账户,查封他的新车,比你在网上骂他管用一百倍。”
我听进去了。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我打了一行字:别心软。
仲裁裁决书是在那周的周五下午下来的。周老师基本支持了我的全部请求,四个月工资外加经济补偿金,总计六万八千多块钱。裁决书最后一句话写的是:“被申请人应当自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述款项。”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个白纸黑字向我证明了一件事——法律站在我这边。
但我没高兴太久。陈浩打电话跟我说,裁决书下来了只是第一步,如果张德明在规定时间内不主动履行,就得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且以张德明的性格,他大概率会拖着。
果然,十天期限一到,我一分钱没收到。陈浩帮我整理了强制执行的材料,递到了区人民法院执行局。立案倒是挺快的,但陈浩说执行需要时间,法院得先查张德明的银行账户和名下资产,然后走冻结、划扣的程序。
“而且你得盯着他别把车卖了。”陈浩提醒我,“那辆Q5要是被他过户给别人,你就白高兴一场了。”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凌晨三点还给李强发了条微信,让他帮我留意张德明那辆车的动向。李强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大概过了十来天,李强突然发了一张截图给我,是张德明的朋友圈动态。那条朋友圈就一句话:“感谢老朋友的支持,新车已出,一切重新开始。”配图是两张照片,一张是那辆黑色Q5停在某个二手车市场的场景,另一张是微信转账的截图。
我心里一凉。这混蛋真把车卖了。
我立马给陈浩打电话,他听完之后反而笑了:“卖了好啊,卖了的钱进他银行卡了对吧?那就更好冻结了。你放心吧,执行局那边已经发起总对总查询了,他的所有银行账户都会被查到。”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法院执行局就打来电话通知我,说已经查到了张德明名下几家银行的存款,合计有二十多万,足够覆盖我的赔偿金了。法院已经采取了冻结措施,下一步就是划拨到法院账户,再转给我。
挂掉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站在工地楼顶,风呼呼地吹过来,大冬天的冷得刺骨,但我浑身热腾腾的,像是泡了个热水澡。
06
等钱到账的那段时间,我依然每天去工地上班。张德明没有开除我,我也没有主动辞职,我俩就这么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日常。我在工地盯活儿,他在办公室待着,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了,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我也当他是空气。
但我注意到他最近气色明显差了,眼袋耷拉着,头发好像也稀疏了不少。李强私下跟我说,张德明最近到处找人借钱,据说为了周转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我听了没什么感觉,说句不中听的,这是他自己造的。
那段时间李娜在家带孩子,我下班回去帮着洗尿布、冲奶粉、哄念念睡觉。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倒也暖和。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给念念换尿布,看见李娜蜷在床角睡得很沉,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值透顶了。
可是钱没到账之前,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执行局那边说程序走完需要时间,让我耐心等着。我嘴上说好的好的,实际上每天刷三次手机银行,生怕错过入账通知。
念念满月那天,我妈和我岳母两家人凑了一桌饭。李娜抱着念念坐在主位,小丫头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像她小时候。大家举杯的时候气氛挺好的,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的菜钱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红包。
“王磊,”饭吃到一半,李娜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奶水不太够,念念这两天晚上老哭,可能是饿了。要不先买罐奶粉备着?”
“行,我明天去买。”
第二天我去了母婴店,看了最便宜的那款国产奶粉,一罐也要两百多。我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最后只买了一罐,不敢多买,怕手里那点钱撑不到发工资。
回来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旁边有辆崭新的白色SUV开过去,车身锃亮,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我又想起张德明那辆Q5,想起他说没钱的时候那副嘴脸,想起他在仲裁庭上侃侃而谈公司困难的样子。
多讽刺啊。他开四十万的车的时候,我连给孩子买罐奶粉都要犹豫半天。
那天晚上李娜又问我工作的事,我没瞒她,把仲裁之后的进展都说了。李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
“老公,你打算在这家公司干一辈子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张德明现在肯定恨死你了,你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发展空间。等这笔钱拿到手了,要不考虑换个地方?”
她这话捅破了那层我一直在回避的窗户纸。确实,就算钱拿到了,我在鑫泰也待不下去了。张德明那种人小心眼得很,这次吃了亏,以后不定怎么给我穿小鞋。就算他现在没吭声,早晚有一天会找个由头把我踢走。
“你说得对,我回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区人民法院执行局的,通知我说划拨手续已经办完了,赔偿金不日将打入我的银行账户。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旁边正在喂奶的李娜吓了一跳。
“怎么了?”
“钱……法院说钱快到了。”
李娜看着我那个傻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啊?”
“真的!执行局刚打的电话!”
我兴奋得在卧室里团团转,想去抱她又怕碰到孩子,只能使劲搓了两把脸。念念被我的动静吵醒了,哼哼唧唧了两声又睡了。我看着她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心想闺女你以后不用愁奶粉钱了,爸给你买最好的。
那几天我像过年一样高兴,走路都带风。工地上的人都知道我跟老板打了官司,有些工人私底下还问我怎么搞的,说他们也想去告。我就把流程大概跟他们讲了一遍,提醒他们证据要留好。
但高兴归高兴,钱没落袋之前我还是不敢大意。每天早中晚刷三次手机银行,连去厕所都揣着手机生怕错过到账通知。李娜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07
钱到账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工地上跟油漆工调色。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漫不经心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您尾号7823的储蓄卡账户收到转账汇款68743.5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然后把手里的色卡往油漆桶里一扔,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旁边油漆工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
那天我破天荒提前下了班,开着车去超市买了一堆菜,还特意拐到母婴店提了两罐最好的进口奶粉。回家的时候李娜正抱着念念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手里大包小包的,愣了一下。
“发了?”
我点点头,把奶粉从袋子里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以后咱闺女喝这个,管够。”
李娜接过奶粉罐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哭出来,抱着念念转过身去假装看外面的风景,但我在她背影里看到了那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李娜爱吃的。我妈和我岳母也被我叫来了,两家人围坐在那张只够坐六个人的小餐桌旁边,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开饭之前我倒了杯饮料站起来:“这段时间让大家都跟着我操心了。今天法院的钱到账了,虽然是被拖欠的工资,但好歹落袋为安了。以后我肯定好好工作,不让李娜和念念受委屈。”
我妈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岳父岳母点头说好好好,李娜抱着念念冲我笑。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那笔钱六万八千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先把欠房东的三个月房租补上了,又给李娜转了两万让她存着当生活费,剩下的留了一部分应急,其他的都存了定期。
办完这些事之后我开始认真考虑李娜的建议,换个工作。我在招聘网站上看了不少装修公司的岗位,也投了几份简历,但还没收到面试通知。这事儿急不来,我一边正常上班一边等着机会。
这期间张德明那边彻底消停了。他不找我,我也不找他,偶尔在公司碰见了他也低着头走快两步,跟躲瘟神似的。李强跟我说张德明最近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把办公室的小姑娘都骂哭了好几个。
“哥,你是不知道,他现在日子不好过。法院把他账户冻了之后他到处借钱,连他老婆那边的亲戚都借遍了。前几天我听他说想把公司转了,干不下去了。”
我听了没说什么。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快感,反而有点复杂。三年的感情吧,虽然最后闹成那样,但毕竟一起走过一段路。不过也仅仅是复杂而已,再多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跟李娜聊起换工作的事,她说她有个同学的哥哥在城南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好像做得挺大的,要不托人问问。我说行,你帮我打听打听,能去最好,去不了再说。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甚至开始规划等新工作稳定了换一辆车,那辆二手比亚迪开了快六年了,底盘都开始生锈了。
08
就在我准备离职的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工地,结果发现工地上一个工人都没有。我给老周打电话,他说张总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工地停工整顿,具体复工时间等通知。
“停工?”我一愣,“什么原因?”
“没说,就说不合规要整顿。王主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赶紧开车去了公司。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大门紧锁,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字:公司内部装修,暂停办公。
旁边的玻璃门上还贴了一张水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三天前的。
我给李强打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哥,张总跑路了。”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公司不干了,让我把钥匙放前台就行。我今天早上过来一看,办公室全空了,电脑文件啥的都搬走了,连前台那张桌子都卖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紧闭的公司门口,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后背一阵发凉。张德明跑路了。他料到自己那点存款扛不住更多官司,干脆把公司一关脚底抹油了。
“他欠别人多少钱?”我问李强。
“多了去了。材料商、工人工钱、房租水电,加起来估计得有大几十万。哥,幸好你先告了他把钱拿到了,要不然现在你连根毛都找不着。”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心里翻涌,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种荒诞的愤怒。我庆幸自己没等到现在才动手,后怕如果当初再犹豫几天可能就人财两空了,愤怒的是张德明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那句“体谅公司难处”从第一天起就是骗人的。
那天下午我给陈浩打了电话,他说公司注销破产也不影响我之前已经执行到位的款项,让我不用担心。但我隐隐觉得这事没完,张德明那种人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肯定还会整什么幺蛾子。
果然,隔了两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张德明。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疲惫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王磊,你现在满意了?公司倒闭了,我什么都没了,房子车子全没了,你满意了是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很重,像是憋着一股气在跟我说话。我攥着手机没出声,他就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赢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拎不清轻重的玩意儿,为那几万块钱毁了一个公司,你知道我当初对你多好吗?给你涨工资、借钱给你妈看病,你都忘了是吧?”
“张总,”我打断他,“那几万块钱是我应得的工资,不是我偷的抢的。你欠我的,法院都判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没意义。”
“去你妈的法院!”他突然暴怒起来,“你以为法院能永远罩着你?你等着吧,你这个白眼狼早晚遭报应!”
他骂完之后挂了电话。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手心里都是汗。李娜在旁边听见了动静,问我谁打的,我说张德明,疯了。
李娜脸色变了变:“他不会是想要报复你吧?你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这种电话警察不会管的,他又没说具体要干什么,没有实质威胁,报了警也是做个笔录就完事了。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又跟李强打了招呼让他多留意张德明的动静。
心里那根弦重新绷起来了。
09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张德明没有再打电话来。我在网上投的简历有了回音,城南那家“鼎盛装饰”的老板约我去面试。去之前我特意查了查这家公司的背景,做了五六年了,口碑还不错,规模比鑫泰大不少。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提前十分钟到了他们公司。接待我的是个姓林的女HR,三十来岁,说话挺干练的。问了我之前的工作经历之后她点了点头:“王先生,我们这边正好缺一个项目经理,你带过酒店装修项目是吧?”
“对,城东那个宜家酒店就是我全程盯下来的。”
“那行,我们赵总待会儿亲自跟你聊一下。”
赵总叫赵明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搞技术出身的人。他也没问我太多专业上的问题,反而跟我聊了半天做人做事的态度。
“王磊,我听说你之前在鑫泰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德明那家伙,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吧?”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摆摆手:“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你跟他那些事。你那案子我都听说了,能把拖欠的工资要回来不容易,说明你这人做事有韧劲。”
“赵总您认识张总?”
“认识,同行嘛,前几年还合作过一个项目。他那人吧,嘴上功夫好,真做起事来不行。你能从他手里把钱拿到,说明你有本事。”
他这话把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聊到最后赵明远直接拍板了:“下周一能入职吗?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比你之前高百分之三十,项目提成另算。”
我差点没当场给他鞠个躬。出了鼎盛的大门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四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路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我掏出手机给李娜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下周入职。
李娜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撒花的表情。
周末的时候我把念念放在我妈那儿,带李娜去商场逛了逛。很久没给她买衣服了,趁手里宽裕了些挑了两件合适的春装。李娜对着试衣镜左看右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觉得我老婆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我注意到她耳朵尖都红了。结了婚的女人真好哄,一句话就能让她高兴半天。
从商场出来去地库取车的时候,经过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李娜多看了两眼:“这车好看。”
“等老公攒够了钱也给你换一辆。”
她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不用,比亚迪挺好的,开习惯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开着那辆破比亚迪上了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两侧飞快后退。李娜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里念念的照片,时不时举过来给我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你闺女今天又笑了”“她好像认识我了”。
风吹进来凉丝丝的,电台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旋律舒缓得让人想睡觉。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想让这段路程长一些。
10
入职鼎盛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顺心多了。赵明远这人讲究规矩,该发的工资一天不拖,该给的提成一分不少。项目部加上我有六个人,大家各司其职,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我上手也快,第一个月就谈下来两个旧房翻新的单子,赵明远还挺满意的。
但我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张德明那通电话。他那句“你等着吧”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后脑勺,时不时隐隐作痛。我让李强帮我盯着点他的动态,但李强说他换了号码,谁也联系不上了。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开车去建材市场看材料,路过原来鑫泰公司那栋写字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栋楼的一楼店面换了新招牌,是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我没停车,直接开了过去。但就在我从辅路拐上主路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蹲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旁边,面前放着两个蛇皮袋,像是在等车。
张德明。
我差点一脚刹车踩到底。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拎着两个蛇皮袋往公交车站走去。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之前那副油头粉面的老板派头一点都看不见了。
他上了那辆公交车,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一直跟到他下了车,走进一个老旧的小区。那个小区连门卫都没有,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在小区门口停了大概五分钟,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在风里晃来晃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现在住的房子还没有我家大。
说心里话,那一瞬间我没什么快感,也没觉得解气。我甚至在想,他老婆孩子呢?也跟他一块儿住在这种地方?
但下一秒我就把那个念头掐灭了。他可怜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欠我工资的时候没想过我可不可怜,我闺女差点吃不上奶粉的时候他换新车可没犹豫过。
我收回目光,挂挡、松离合、踩油门,比亚迪发出一声闷响驶离了那个小区。
路过张德明之前公司那栋楼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灯,刚好正对着那栋楼的大门。奶茶店门口依然排着队,年轻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口味好喝,空气里飘过来一股甜腻腻的奶香味。
看着那扇曾经贴着“鑫泰装饰”招牌的玻璃门,我想起去年冬天我蹲在门口台阶上吃泡面的日子,想起李娜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喊出声的样子,想起念念满月那天我连罐奶粉都差点买不起。
然后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手指顺势按了一下喇叭。“滴”的一声清响,在午后的街道上并不起眼,旁边一辆电瓶车按得比我还响。
但那一声喇叭是我替去年那个蹲在台阶上吃泡面的王磊按的,也是替李娜按的,替念念按的,替所有被拖欠工资却不敢吭声的打工人按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了。
破比亚迪载着我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楼的影子越缩越小,直到拐过一个路口之后彻底看不见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抱起念念在客厅转了几圈,小丫头被我逗得咯咯笑。李娜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马上开饭了,桌上摆着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香味儿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外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这日子,是踏踏实实过出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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