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替女总裁挡酒喝了二十杯茅台,次日人事递辞退通知,到楼下后却见总裁宝马停在面前

男子替女总裁挡酒喝了二十杯茅台,次日人事递辞退通知,到楼下后却见总裁宝马停在面前-有驾

第1章

“林越,你昨晚喝了多少?”

“二十杯,周经理,我替你数着呢,一杯没少。”

“那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越站在人事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里面坐着的周经理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像一把钝刀,不快,但磨得人骨头疼。

他推门进去。

桌上摆着一张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抬头四个黑体加粗的字:辞退通知。

周经理没看他,手指敲了敲那张纸,往他这边推了两寸。

“签字吧。”

林越没动。他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写得很清楚——因个人行为不当,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落款处人事部的公章已经盖好了,红彤彤的,像昨晚饭局上那瓶茅台酒的瓶盖颜色。

“行为不当?”林越把那张纸拿起来,没签,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周经理,你指的是我替苏总挡酒这件事?”

周经理终于抬起头看他。

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像冻过的猪油,又冷又腻。

“林越,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昨晚的饭局,苏总带你去,是让你协助接待,不是让你替她喝酒。你倒好,二十杯茅台,杯杯抢着喝,你知道那几个客户怎么想?人家觉得苏总没诚意,连杯酒都不肯亲自喝。”

林越听着,没打断。

他想起昨晚的事。

苏婉清带他进包间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六个人,三个是甲方公司的,另外三个是中间人。菜还没上,酒先摆了一排,整整十二瓶茅台,码在旁边的备餐台上,跟列队似的。

甲方那个姓刘的副总,从苏婉清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她。那种眼神林越见得太多了,不是看合作方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

“苏总,迟到了啊,罚三杯。”刘副总把酒杯推过来,三两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苏婉清笑了笑,还没开口,那个刘副总又加了一句:“三杯可不许耍赖,我看着呢。”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在笑。那种笑林越懂,不是客气,是起哄,是看热闹,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苏婉清端起第一杯,喝了。

第二杯端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林越坐在她旁边,看见她耳根已经红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苏婉清不能喝酒,进公司三年,年会聚餐她喝的是果汁。

第三杯倒满的时候,林越站起来了。

“刘总,苏总今晚身体不太舒服,这杯我替她喝。”

刘副总看了他一眼,眼神从苏婉清身上移到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在看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

“你谁啊?”

“我是苏总的助理,林越。”

“助理?”刘副总笑了一声,没看他,转头看向苏婉清,“苏总,你这助理挺有意思啊。行,他要替你喝也行,不过一杯不行,得翻倍。你替他定,喝不喝?”

苏婉清看了林越一眼,摇了摇头。

但林越已经把杯子端起来了。

他没数后面喝了多少。只记得刘副总一杯接一杯地倒,旁边的人一杯接一杯地起哄。喝到第十五杯的时候,他感觉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喝到第十八杯的时候,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去卫生间,在隔间里吐了五分钟,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回去了。

第二十杯喝完,刘副总终于说了句“行,这小子有点东西”。

合同的事,苏婉清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现在,第二天早上九点,人事部通知他:你被辞退了。

“周经理,”林越把辞退通知放回桌上,没签字,“这事苏总知道吗?”

周经理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林越,我说句不该说的。”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也没多低,就是那种假装掏心掏肺实际上谁都能听见的音量,“苏总的局,你一个助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你是英雄救美?人家苏总在商场混了多少年,需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替她出头?”

林越看着周经理的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所以,我替她挡了二十杯酒,保住了她的胃,保住了合同,然后我被开了?”

“你是替你自己的冲动买单。”周经理把笔递过来,“签字吧,别让我难做。补偿金按N+1算,该给你的不会少。”

林越接过笔。

他没有签,而是把那张辞退通知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口袋。

“这个我先拿着,我下去问问苏总。”

“苏总不在公司。”周经理的语气忽然变硬了,那种假装的和善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你也别去找了,没意义。实话告诉你,这个决定就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林越品味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人事部的门。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林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沮丧,是因为胃里还在翻涌。昨晚那二十杯茅台的余威还没散尽,每走一步,食道里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打磨。

行政部的小陈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财务部的李姐本来要出门,看见他过来,把门又关上了。

林越笑了笑。

消息传得真快。

他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工位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水杯,几本文件夹。三年了,他所有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能装完。

打开抽屉的时候,他看到最里面放着一盒胃药。是他上个月买的,那段时间连着加班赶项目,胃疼得整夜睡不着。苏婉清有天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在吃药,站了几秒钟,说了句“注意身体”,然后就走了。

那是苏婉清对他说的为数不多的私人对话之一。

林越把胃药扔进纸箱,抱着箱子往电梯走。

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面没有灯光透出来,周经理没骗他,苏婉清确实不在公司。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是市场部的张磊和另一个林越不认识的新人。张磊看见他抱着纸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越哥……”

“没事。”林越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林越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一个画面。

他喝到第十八杯的时候,去卫生间吐完回来,走到包间门口,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苏婉清正和刘副总碰杯,喝的不是酒,是茶。刘副总笑得很开心,苏婉清也在笑,那种笑林越从来没见过,不是职场上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真的放松的、志得意满的笑。

他当时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现在站在电梯里,那个画面忽然变得很刺眼。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林越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白色的宝马七系,停在写字楼正门口,车门紧闭,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苏婉清坐在后座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没有下车,只是侧过头,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着他。

“林越,上车。”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平时在办公室里说“把方案打印一份”一样平静。

林越抱着纸箱站在车旁边,没动。

“苏总,我被辞退了。”他把“辞退”两个字说得很重。

“我知道。”苏婉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停了一秒,然后又回到他脸上,“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林越没上车。他站在那里,和车里的苏婉清对视。三年前他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苏婉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冷静,自持,永远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三年了,他还是猜不透。

“辞退通知是上面批的,”林越说,“你不在公司,谁批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把车门从里面推开,推开的力道不重,但车门打开的角度很明确——就是让他上车的角度。

“上车说。”

林越犹豫了两秒,把纸箱放在脚边,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空调的凉意瞬间裹住了他。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清冷的,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户闻到的第一口空气。

苏婉清没有马上说话。她从前排副驾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

“你先看看这个。”

林越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不是辞退通知的副本,也不是什么补偿协议。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和另一个人握手。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人脸很清晰。

林越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但他认识照片背景里的那个标志——那是他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盛恒集团。

文件是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抬头写着四个字:商业间谍。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林越只扫了几行,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越,有人举报你向盛恒泄露公司核心客户数据。时间、文件编号、传输记录,全部对得上。”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两个人都无关的事,“今天早上的辞退通知,只是一个开始。”

她把头转向林越,车窗外面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眼睛里的神情不像是在看一个被开除的下属。

“如果这个举报被坐实,你面临的不只是辞退,是刑事责任。”

林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发白。

“苏总,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今天早上六点,有人匿名投递到公司内部监察信箱。”苏婉清说,“我七点看到,七点半赶到公司截住了准备发出去的第二批材料。如果这批材料到了法务部,你现在接到的就不是辞退通知,是传唤通知。”

林越把文件放回信封,深吸了一口气。昨晚的酒精还在胃里翻搅,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思绪像泡在水里的棉花,又沉又胀。

“那你信吗?”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晚为什么替我挡酒?”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林越愣了一下。

“你是领导,我不能喝酒的人是你。”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苏婉清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写字楼门口的保安正在换岗,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互相敬了个礼,动作整齐划一。

“你知道昨晚那个刘副总是什么人吗?”

“甲方公司副总。”

“不只是。”苏婉清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林越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他姐夫是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他和盛恒集团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昨晚那场饭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签合同。”

她转回头,看着林越,眼睛里有一种林越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们是想灌醉我。”

“你知道?”林越的眉头皱起来,“你知道你还喝?”

“我不喝第一杯,那个局就散了。局散了,他们就会有别的办法。与其让他们在暗处动手,不如让他们在明处得意一次。”苏婉清顿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你会替我挡。你挡了他们的酒,就是坏了他们的局。”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越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今天早上的辞退通知,那份商业间谍的举报材料,甚至那张他和盛恒的人“会面”的照片——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以你一早到公司,不是要截材料,”林越看着苏婉清,“你是在和谁谈条件。”

苏婉清没有否认。

“辞退通知是我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在他们把举报材料送到法务部之前,我先一步做出了处理。林越,对外,你被辞退了。对内,你还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他们还动不了你。”

“你的权限范围?”林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的权限范围有多大,苏总?”

“至少要等到这把火烧完。”苏婉清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从前排拿过一样东西,递给林越。

是一把钥匙。

“你这几天先不要回家,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我有一套公寓在城西,你先住过去。”

林越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苏总,我是一个被辞退的员工,按道理说,我现在应该去仲裁,应该去找律师,应该跟你翻脸。”他顿了顿,“而不是坐进你的车里,听你告诉我接下来要躲到哪里去。”

“你说得对,按道理是这样。”苏婉清把钥匙放在他膝盖上,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但道理救不了你。林越,昨晚你替我挡了二十杯酒,今天我给你挡了一把刀。我们扯平了。”

她的手机响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林越听得一清二楚。

“苏婉清,你什么意思?我听说你把辞退通知拦下来了?那个姓林的小子吃里扒外,你还要保他?”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烟酒嗓,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和居高临下。

苏婉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越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赵总,辞退通知已经发了,人事手续正在走。”

“走什么走?法务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这事你别插手。一个助理而已,你犯得着为他得罪刘副总那边的人?”

“我没有得罪任何人。”苏婉清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电话那头的男人冷笑了一声,“苏婉清,你别忘了,公司姓赵,不姓苏。你以为你那点股份能让你在公司里横着走?”

苏婉清没有回话。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那个姓林的小子的辞退手续全部办完。另外,”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点燃一根烟,“你要亲自给刘副总打个电话道歉,昨晚的事,得有人给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清把手机放回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林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在办公室里永远不动声色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苏总,那个姓赵的是谁?”

“赵东升,公司大股东,董事会的实际控制人。”苏婉清说,“他也是刘副总那条线上的人。昨晚的饭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

林越没有说话。

他把膝盖上的钥匙拿起来,握在手里。金属的温度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苏总,我住进去之后呢?”

“等。”

“等多久?”

“等到我把这件事查清楚。那份举报材料里的文件传输记录,时间地点全部对得上,说明有人手里确实握着东西。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背后是谁。”

苏婉清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一时读不懂的情绪。

“林越,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的事了。”

林越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弯腰把脚边的纸箱重新抱起来,站在车门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苏婉清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总,你保我,是因为昨晚那二十杯酒,还是因为你手里也有一把刀要借我的手去捅?”

苏婉清没有回答。

车窗缓缓升上去,白色的宝马七系无声地滑出写字楼广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越站在原地,纸箱抱在怀里,那把钥匙硌在他掌心,已经捂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今晚八点,城西锦澜公寓3栋1202。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婉清。”

林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模糊的长条,贴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着纸箱,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第2章

林越没有直接去城西。

他抱着纸箱在写字楼后面的那条街上找了一家网吧,开了个包间,把纸箱往脚边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包间很小,一股烟味混着泡面的味道,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禁止吸烟的告示,告示下面就是一个塞满烟头的易拉罐。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先查了赵东升。

搜索结果显示得很密集。赵东升,明远集团联合创始人,持股百分之三十七,公司实际控制人。公开报道里的照片是一张商务照,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下巴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成功人士笑容。林越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想起了刚才电话里那个烟酒嗓——沙哑,粗鲁,和照片上这个笑容满面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继续往下翻。赵东升的履历很干净,白手起家,早年做建材起家,后来转型做商业地产,五年前和苏婉清的父亲苏明远共同创立了明远集团。苏明远三年前因病退居二线,赵东升接手董事会,苏婉清以苏家持股代表的身份进入管理层。

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关于苏明远的报道,在三年前戛然而止。最后一条是苏明远出席公司年会的新闻,照片上的老人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病态。再往后,就只有苏婉清以“苏明远之女”身份出席各种活动的消息,苏明远本人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脑子里在拼一块拼图。

昨晚的饭局,赵东升安排的。刘副总想灌醉苏婉清,赵东升知情甚至默许。今天早上的举报材料,指向的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助理,但刀锋真正对着的是谁?苏婉清。一个商业间谍的罪名如果坐实,他这个助理进去了,苏婉清作为直属领导,难辞其咎。到时候赵东升只需要在董事会上说一句“苏总用人不当”,就能名正言顺地削弱苏家在公司的势力。

这盘棋,他只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那颗卒子。

但问题是——那份举报材料里的文件传输记录是真的。时间、文件编号全部对得上,说明确实有人用他的电脑或者他的账号做过什么。能在他的工作电脑上动手脚的人,一定是公司内部的人,而且权限不低。

林越把键盘往前一推,闭上眼睛,开始从头梳理。

三年前进公司,岗位是总裁助理,直属上级苏婉清。日常工作接触的都是公司核心文件,包括客户数据、项目报价、合同条款。如果有人在传输记录上做手脚,需要两个条件:一是能接触到他的电脑,二是能拿到他的账号密码。

他的电脑没有开机密码,但公司内网登录需要账号和动态口令。动态口令在他手机上,手机从不离身。除非——

他睁开眼睛。

除非有人在IT部门。只要有管理员权限,不需要他的手机也能调取他的登录记录,甚至可以直接用他的账号在后台操作。

这条线索指向的人,不是赵东升。赵东升是董事会层面的人,不会亲自去操作这种技术层面的脏活。动手的人一定在中层,而且和赵东升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林越想起了今天早上周经理的表情。那张冻过的猪油一样的脸,在他说“我去问问苏总”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那种慌张不是上级对下属的担忧,是心虚。

周经理是人事部经理,管不到IT。但他老婆——林越忽然记起来了——他老婆就是IT部的,叫陈什么来着,陈敏。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坐一桌,周经理还当众炫耀过老婆的技术水平,说公司内网的安全系统就是她搭建的。

林越掏出手机,翻到公司通讯录。IT部,陈敏,系统管理主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陈敏的照片在上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得人畜无害。

如果是陈敏在后台做了手脚,那周经理今天早上的态度就全说得通了。他不是在替苏婉清传话,他是在替赵东升收尾。那张辞退通知,根本就是赵东升授意的,周经理不过是个执行者。

但那条匿名消息是谁发的?

林越重新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刚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号码是一个虚拟运营商的号段,查不到实名信息。消息内容很简短:一个地址,一个时间,一句警告。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婉清。”

这个人知道他被辞退了,知道苏婉清会找他,甚至知道苏婉清可能会安排他去哪里。这个人的信息获取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而且——这个人选择在他被辞退后联系他,而不是提前警告他,说明这个人要的不是保护他,而是利用他。

林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现在手里有三条路。

第一条,听苏婉清的,躲进城西的公寓里等着。好处是安全,坏处是被动。苏婉清说的话他只信一半——她保他,绝不仅仅是因为那二十杯酒。一个在商场里泡大的女人,不会因为几杯酒的恩情就拿自己的位置去冒险。她需要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第二条,赴那个匿名消息的约。好处是可能拿到更多信息,坏处是风险未知。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一个陷阱,他完全不知道。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未知数,太蠢。

第三条——

林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林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压得很低,像是不方便说话,“你怎么打给我了?我听说你——”

“张磊,帮我一个忙。”

张磊是市场部的,工位和他隔了两排,三年同事,关系不算铁,但足够熟。今天在电梯里碰到的时候,张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林越记得很清楚。

“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帮我查一下,今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公司内网有没有后台登录的异常记录。尤其是用我账号登录的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越哥,这个我查不了。我没有管理员权限,而且IT那边的日志只有陈敏能调。”

“你不用调日志,你就帮我看看我的工位电脑还在不在。”

“什么意思?”

“你现在去我工位看一眼,看电脑主机还在不在。”

张磊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和电梯运行的声音。大概过了三分钟,张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更低了,还带着一点喘。

“越哥,你工位空了。不是东西搬空了,是电脑主机没了。桌子下面只剩一堆线。”

林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搬走的?”

“不知道,我刚上来的时候走廊里没看见有人搬东西。要不我问一下行政——”

“别问。”林越打断他,“谁都别问,就当没给我打过这个电话。”

“越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改天请你吃饭。”

林越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三口吃完,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越犹豫了一秒。城西锦澜公寓,那个匿名消息里的地址。他本来打算不去的,但现在他改主意了。电脑主机被搬走了,那里面存着所有本地操作记录。如果陈敏通过后台删除了服务器端的日志,那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就是那台主机。有人比他先一步拿走了主机,说明对方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必须加快节奏。

“城西锦澜公寓。”

车开了四十分钟。锦澜公寓是一个中档小区,六栋楼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是一个小花园。林越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小区门口,没有直接进3栋。他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一边喝一边观察。

3栋的入口正对着小区大门,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保安亭。保安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林越观察了大概二十分钟,发现保安对进出的人几乎不看,偶尔抬一下头,也只是扫一眼就继续低头刷视频。

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起身走进了小区。

电梯到了十二楼,楼道里很安静,地上铺着米色的瓷砖,墙上的壁灯发出暗淡的白光。1202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猫眼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贴得很端正。

林越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敲门。

他低头看了看门缝。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拖鞋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

开门的人让林越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的黑衣人或者满脸横肉的打手。站在门里面的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她手里还拿着一袋拆开的薯片,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己家追剧被快递打断了。

“林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林越没动。

“你是谁?”

“我叫方屿,方向的方,岛屿的屿。”她把薯片袋往怀里收了收,推了一下眼镜,“你先别急着问,进来我慢慢跟你说。站在门口聊,隔壁邻居以为我是干什么的呢。”

林越犹豫了一秒,迈进了门。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文件夹和两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满了箭头和名字,林越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在白板正中间,被三个箭头指着,每个箭头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

他走近了看,那些小字写的是:赵东升授意、周德民执行、陈敏操作。

三个名字,三条线,全部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林越转过身,看着方屿。

“你到底是谁?”

方屿把薯片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盘起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林越没坐,她就自己开口了。

“我是盛恒集团的前员工,三个月前被开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被开的原因是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盛恒和明远之间有一些——怎么说呢——不拿上台面的交易。我顺着线索追下去,发现这条线比我想象的长得多。”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来,递给林越。

“你先看这个。”

林越接过来。文件夹里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和收件人都被标注了中文注释。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封赵东升发给盛恒集团某高管的邮件,时间是三个月前。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苏明远的事已经处理干净,后续按计划推进。”

“苏明远的事”这四个字,林越盯着看了很久。

“苏明远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屿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苏婉清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苏明远没有生病。”她用笔敲了敲白板,“他是被人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推下来的。推他的人,就是赵东升。”

“怎么推的?”

“和你一样。”方屿转过身,看着林越,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也很冷,“商业间谍。三年前,有人举报苏明远向竞争对手泄露公司核心商业机密。举报材料里的证据很扎实,邮件、转账记录、会面照片,全部对得上。苏明远没有办法自证清白,只能以健康原因主动退位。”

“举报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方屿在白板上写了赵东升的名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苏明远退位后,赵东升接手董事会,苏婉清以继承人的身份进入管理层,但手里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翻不了天。赵东升留着苏婉清,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苏家的关系网还在,他需要苏婉清这个招牌稳住局面。”

林越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

“那为什么现在要动我?”

“因为你坏了他们的局。”方屿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袋薯片继续吃,说话的时候嘴里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响,“昨晚的饭局,目的不是签合同,是让苏婉清在刘副总面前出丑。刘副总那个人你查过没有?他有个癖好,喜欢拍照片。如果昨晚苏婉清喝醉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了。到时候赵东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损害公司形象’为由,把苏婉清踢出管理层。”

“但我替她挡了酒。”

“对,所以刘副总的局被你搅了。赵东升需要一个新的理由来打击苏婉清,而你——一个替苏婉清挡酒的忠心下属——就是最好的靶子。把你搞成商业间谍,苏婉清就有了一个‘用人不当’的罪名。再加上三年前苏明远的事,父女两个都是‘识人不明’,赵东升就有足够的理由把苏家彻底清理出局。”

林越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绿化带上,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在广场上转圈。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和此刻正在进行的暗流涌动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方屿问,“你一个盛恒的前员工,掺和明远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方屿吃薯片的声音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被同样的手段搞过。”她的声音变低了,那种随意的语气收了起来,“三个月前,我在盛恒查到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备忘录里记录了盛恒和明远之间的一条灰色交易线,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条交易线的两端,一头是赵东升,另一头是盛恒的执行副总裁。我查到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我电脑里植入了木马,把我的调查资料全部删了。第二天,我就被以‘泄露公司数据’的罪名开除了。”

她把薯片袋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林越身后。

“林越,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这样搞的人?苏明远三年前就是这么倒的,我三个月前就是这么倒的,现在轮到你了。赵东升这套手法用了三年,每一次都管用,因为每一次被搞的人都没办法自证清白。”

“那你现在有证据吗?”

“有一些,但不够。”方屿走到茶几旁,拿起另一本文件夹,“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收集。赵东升和盛恒之间的交易记录,陈敏在后台的操作日志,周德民经手的所有辞退档案,全部在这里面。但最关键的一环我拿不到——你那台电脑主机。”

林越转过身。

“主机在你手里?”

“不在。但我知道在谁手里。”方屿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周德民上午九点叫人搬走的,搬到了公司地下二层的废弃档案室。那个地方没有监控,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密码只有周德民和陈敏知道。”

林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方屿,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去把那台主机拿回来。你帮我,是帮你自己的调查补上最后一环。”

方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文件夹合上,递给他。

“这里面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东西。地址,时间,人员名单,交易记录片段。你拿回去看,信不信由你。我只说一句——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你不把主机拿回来,明天一早,那台主机就会被送去专业机构做数据销毁。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越接过文件夹,没有翻看,夹在腋下。

“你为什么觉得我有办法进去?”

方屿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把音量开得很大。笑声和掌声充满了整个客厅,她在一片嘈杂声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林越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苏婉清会帮你。她知道那台主机在哪,只是她不会主动告诉你。你得去问她,用你的方式问。别让她觉得你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卒子,让她知道你也是一枚能反杀的棋子。”

林越看着方屿。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宅在家里的年轻女人,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最后一个问题。”林越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你今天早上给我发的那条消息,为什么用的是新号码?”

方屿的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因为我的常用号码被监控了。赵东升的人在我被开除之后一直在跟踪我,我换号码的频率比你们换袜子还勤。”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我嘲讽,“林越,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在这里,没有信任,只有利益。记住一件事——除了你自己,谁都别信。”

林越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趴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越,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林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进了电梯。

从锦澜公寓出来,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衬衫的下摆翻起来。他夹紧腋下的文件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是苏婉清的。

还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你在哪?不要乱跑,我马上过来接你。”

林越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明远集团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苏婉清,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越先生吗?我是赵东升赵总的秘书,赵总想请您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有些事想当面和您聊聊。不知您是否方便?”

林越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沉默了三秒。

“方便。几点?”

“上午十点,赵总办公室。”

“好。”

他挂了电话,把方屿给他的文件夹翻开,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页一页地看。

第五页上,有一行字被方屿用红笔圈了出来。

“苏明远出事前三天,曾单独约见盛恒执行副总裁程海东。会面内容不详。三天后,举报材料递交董事会。”

这行字的下面,是方屿手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下来的。

“程海东有一个女儿,叫程雨薇。三年前入职明远集团,任职部门——总裁办。”

林越看着“总裁办”三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程雨薇,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因为程雨薇就是苏婉清现在的私人秘书。

第3章

明远集团的地下车库在负二层,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车了,偌大的空间里零星停着几辆加班员工的代步车,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

林越没有走正门。他从车库侧面的消防通道下去,沿着楼梯下到负二层。废弃档案室的位置方屿给他的文件里标注得很清楚——车库最深处,挨着配电房的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

消防通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林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不是怕摔,是怕声音。

快到负二层的时候,他听到了人声。

是一男一女,声音从配电房的方向传过来,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被拉得很长,回声叠着回声,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听得出来——男的很急,女的很冷。

林越贴着墙壁,探头看了一眼。

配电房门口站着两个人。男的四十多岁,微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是周德民。女的站在他对面,短发,圆脸,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像一块铁板——是陈敏。

两口子。

“你到底有没有销毁干净?”周德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声音里的焦虑怎么压都压不住,“我说了让你直接拆硬盘,你非要搞什么远程删除。远程删除有个屁用,数据恢复分分钟就能还原!”

“你懂什么?”陈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远程删除只是第一步,硬盘上的数据我已经加密了。没有密钥,就算他们把硬盘拿走也读不出任何东西。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你问我急什么?”周德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看,“赵总那边催了三遍了,明天就要看到东西。你这边拖拖拉拉的,到时候出了纰漏——”

“出了纰漏也是你出的。”陈敏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周德民,当初是你求我帮你做这件事的。你说只要把林越搞走,人事部经理的位置就能坐稳。现在出了事,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不是怪你——”

“你就是怪我。”陈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丈夫的距离,“行了,别在这吵了。主机我已经处理好了,明天一早就让老张拉去报废厂,直接压成铁饼,谁也查不出来。”

周德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他的脸在烟雾里显得又油又垮。

“那个姓苏的小娘们,今天一直没走。”周德民吐了口烟,声音闷闷的,“晚上七点我下班的时候,她办公室灯还亮着。你说她是不是在查什么?”

“让她查。”陈敏冷笑了一声,“她能查出什么来?三年前她老子都没查出来,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花?”

“三年前是赵总亲自操的盘,这回可不一样。”周德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这回赵总让我们自己收尾。万一收不干净,板子打下来,第一个挨的就是我们。”

陈敏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档案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周德民,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三年前苏明远那件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周德民的脸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愣住,是皮肉底下的某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把那个震动压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参与。我就是个小人事经理,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上面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陈敏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上面让你把一个跟了你三年的员工往死里整,你也干?”

“你少在这装好人。”周德民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你后台操作的时候手软了吗?林越的账号是你登的,传输记录是你伪造的,举报材料里的附件是你挂的。要说整人,你比我整得狠。”

车库里的沉默像一盆水一样泼下来。

过了大概十秒,陈敏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林越差点听不见。

“是啊,所以咱俩谁都别嫌谁脏。”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档案室。周德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然后跟在陈敏后面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林越从墙角后面走出来,贴着墙壁无声地靠近那扇门。

门缝刚好够他看到里面的情况。

档案室不大,大概十几平米,四面墙都立着铁皮柜子,柜子上贴满了标签,有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了。正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主机——就是他工位下面那台,机箱上还贴着他自己的资产标签,标签上写着“总裁办-林越”。

陈敏站在桌前,打开了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螺丝刀。她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机箱侧板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硬盘。

“数据我已经远程加密了,现在把硬盘拆下来单独保存。”她一边拧螺丝一边对身后的周德民说,“物理隔离比远程保险。明天一早老张上班之前,我让他直接送到报废厂,全程跟着。你不用操心。”

“密钥呢?”

“在我脑子里。”陈敏把拆下来的硬盘用一块防静电袋包好,放进一个金属密码箱里,合上盖子,拨了几下密码锁,“密码只有我知道。就算箱子被人拿走,没有密码也打不开。”

周德民看着那只密码箱,舔了一下嘴唇。

“你那个密码,能不能告诉我?”

陈敏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周德民,那种看不是妻子看丈夫,是看一个外人的眼神。

“不能。”

“我是你老公——”

“公事归公事。”陈敏把密码箱夹在腋下,合上工具箱,“行了,走吧。这地方多待一分钟我都嫌晦气。”

林越往后退了两步,闪进了配电房旁边的阴影里。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陈敏先出来,夹着密码箱朝电梯方向走了。周德民在后面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死,然后小跑着追上陈敏。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车库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彻底切断。

林越从阴影里走出来。

档案室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配的是一把弹子锁。这种锁不复杂,但需要工具。他没有工具。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锁孔看了一眼。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应该是刚才周德民开锁的时候留下的。锁本身不新,锈迹斑斑,至少有十年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配电房门口。配电房的门没锁——这种设备间按规定不能锁门。他推门进去,在墙角的工具架上翻了一下,找到了一根细铁丝和一把平头螺丝刀。

五分钟后,档案室的门开了。

林越走进去,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铁皮柜子排列得很密,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部门。他找到标注“总裁办”的那一排,拉开门——空的,只有几本过期的合同复印件和一堆发黄的报销单。

陈敏把硬盘拿走了。主机机箱还在桌上,侧板拆掉后露出空荡荡的硬盘槽,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动物躯壳。

林越站在桌前,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机箱上。

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机箱底部,贴着主板的那一层,有一小块黑色的塑料片。不是机箱自带的零件,是用双面胶贴上去的。他伸手把那块塑料片抠下来,翻过来一看——是一个微型U盘,指甲盖大小,黑色的,贴在机箱底部几乎看不出来。

林越盯着这个U盘,心跳快了半拍。

这个东西不是他的。

他把U盘握在手心里,关上手电筒,快步走出档案室,顺着消防通道原路返回。走到一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很轻,是女式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总裁办公室的方向传过来的。

苏婉清还没走。

林越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犹豫了两秒,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大厅。

大厅只开了几盏夜灯,光线很暗。前台的花瓶里插着今天的鲜花,百合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的冷气,甜得发腻。林越穿过大厅,走到电梯间,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顶楼。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林越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苏婉清。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头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阔腿裤,妆容精致,五官柔和但眼神很锐利。她看到林越的时候愣了一下,但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笑了,笑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林越?你怎么回来了?”

程雨薇。

林越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程秘书还没下班?”

“苏总在加班,我陪着。”程雨薇往旁边让了一步,目光在林越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里握着的那个U盘上,只停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你是来找苏总的?”

“对。”

“苏总在开视频会,可能不太方便。要不你明天——”

“让他进来。”

苏婉清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程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往旁边让开了路。

林越走进办公室。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确实是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但麦克风是关着的,摄像头也遮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比早上披下来了一些,看起来比在车里的时候疲惫得多,眼睛下面的青色遮瑕都快遮不住了。

“你去哪了?”她看着林越,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回了一趟公司。”

“现在是晚上九点,你回来做什么?”

林越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程雨薇还站在那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关门。

“程秘书,你先下班吧。”苏婉清对程雨薇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明天早上的会议材料,我自己准备。”

程雨薇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了,苏婉清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知道今天下午赵东升的人在公司里翻了多久吗?”

“翻了什么?”

“你的办公桌,你的抽屉,你的报销记录。他们说你私自带走公司财物。”苏婉清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你到底拿了什么?”

林越把U盘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我没拿。这是我刚从负二层废弃档案室里找到的。有人把它贴在我电脑主机机箱的底部。”

苏婉清低头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你去档案室了?”

“去了。还顺便听到了周德民和陈敏的对话。”林越在苏婉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今晚在地下车库里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周德民提到三年前苏明远的事时那种不正常的反应。

苏婉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越注意到,他提到“三年前苏明远那件事”的时候,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在真丝衬衫的袖口上勒出一道褶。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所以你知道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不是问他,是陈述。

“知道了一部分。”林越看着她,“你父亲三年前不是病退的。他是被人用同样的手段赶下台的。商业间谍,举报材料,内部调查。和我今天经历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倒得更彻底。”

苏婉清没有否认。她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越,看着窗外的夜景。从顶楼看出去,整个城市像一块铺开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光点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三年前,我父亲还是明远集团的董事长。赵东升是副董事长,股份比我父亲少三个点。”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读一份会议纪要,“那年六月,公司参加了一个大型地产项目的竞标。竞标资料在开标前三天被泄露给了盛恒集团,盛恒以低于我们百分之零点五的报价拿下了项目。”

“然后呢?”

“然后公司启动内部调查。调查组在服务器日志里查到了一封外发邮件,发送时间、发送账号,全部指向我父亲的私人邮箱。”苏婉清转过身,看着林越,“和我父亲对接的那个人,就是盛恒的执行副总裁程海东。”

“所以你父亲没办法自证清白。”

“没法自证。”苏婉清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像是一个面部肌肉的抽搐,“发件记录是真的,收件人也是真的。唯一的破绽是——我父亲那天根本不在公司。他去外地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手机和电脑全程不在身边。但这些都拿不出证据。没人能证明他当时不在电脑前。”

“赵东升呢?”

“赵东升在董事会上提议成立调查组的时候,说得特别动情。”苏婉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林越从未听过的讽刺,“他说,老苏是我的兄弟,我比谁都相信他的清白。但公司的规矩不能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老苏暂时回避一下,等水落石出我亲自请他回来。”

“结果永远没有水落石出。”

“对。”苏婉清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父亲等了三年,等到的是赵东升把持了董事会,苏家的老部下被他一个一个清走,公司的核心业务全部换上了他的人。我进公司的时候,手里的总裁职位,不过是一个空壳子。”

她把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乱码。苏婉清双击打开,系统提示输入密码。

“密码你知道吗?”

林越摇头。

苏婉清盯着那串乱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那串字符。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是一个三年前的网页存档,是“明远集团三周年庆典晚会节目单”。

节目单的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特别鸣谢:苏明远董事长携夫人出席”。

苏婉清把这行小字的日期输入了密码框。

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是三十七封邮件的截图,全部是赵东升和程海东之间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内容包括竞标项目泄密的原始指令、后续的股权操作方案、每个月向程海东支付的“咨询费”明细,以及——最近三个月里针对苏婉清的六次行动计划。

其中最后一次行动计划的执行日期,就是昨天。

行动计划里写着:安排刘副总组局,目标苏婉清。如苏带人挡酒,则启动备选方案——对挡酒者进行背景调查,制造泄密事件,将火引至苏婉清。

苏婉清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僵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赵东升和程海东并排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有酒有菜,两个人都在笑。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显示的是两周前。而他们身后站着的,举着酒杯面带微笑的人,是程雨薇。

苏婉清盯着这张照片,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爸,”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你当年的电脑,修好之后一直放在老房子的书房里,对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越听不清。他只看得到苏婉清的眼睛在听电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种亮不是高兴,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我明天回去拿。”

她挂了电话,看着林越。

“我父亲的旧电脑里,存着三年前事发当天的行车记录仪数据。那天他开车去外地参加论坛,全程高速,每个收费站都有记录。如果能证明他当天不在公司,那封从公司内网发出的泄密邮件就不可能是他本人操作的。”

“但数据能保留三年吗?”

“能。”苏婉清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我父亲当初把电脑送到维修店的时候,特意让师傅换了硬盘。旧硬盘他锁在书房保险柜里,赵东升不知道。”

她穿上风衣,系好腰带,看向林越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克制而疲惫的疏离,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锋利。

“林越,明天上午你不用去赵东升那里。”

“你怎么知道他约了我?”

“程雨薇告诉我的。”苏婉清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赵东升的秘书下午给你打了电话。林越,赵东升明天叫你过去,不是要和你聊。他是要让你在一份认罪协议上签字。你签了,他就有足够的材料对董事会说,苏婉清的下属已经认了,是她指使的。”

“你觉得我会签?”

“你不会。”苏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在笑,“但你明天不去,他会换别的手段。所以我们今晚就要把所有事情办完。”

“我们?”

“对,我们。”苏婉清跨出办公室的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坚定,“你跟我回一趟老房子。今晚拿到硬盘,明天一早,不是我父亲需要自证清白,是赵东升需要给董事会一个解释。”

林越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脚步声在地面上交叠,节奏越来越接近。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林越忽然停下来。

“苏总。”

苏婉清回头看他。

“那个U盘,”林越指了指她口袋里的方向,“你觉得是谁贴在我机箱里的?”

苏婉清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

“一个知道赵东升所有秘密、又有机会进出IT部门的人。”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林越进来,“程雨薇。”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苏婉清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眼神沉了下去,“但如果她是程海东的女儿,这件事就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程海东和赵东升是一条船上的,他女儿为什么要在赵东升的船上凿洞?”

电梯门缓缓合上,银色的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靠着。

林越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是方屿给他的那把公寓钥匙,他还没用过。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跳到一楼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程雨薇。

她换了衣服,浅蓝色的针织衫换成了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了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电梯里的两个人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苏总,林越,这么晚才走?”

苏婉清走出电梯,和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紧绷。

“程秘书,你不是下班了吗?”

“忘拿东西了。”程雨薇举了举手里的咖啡,“顺便去楼下买了杯喝的。你们这是——”

“出去办事。”苏婉清没有给她继续问的机会,径直朝大厅门口走去。

林越跟在苏婉清后面,经过程雨薇身边的时候,程雨薇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只有林越能听到。

“机箱里的东西,你找到了吧?”

林越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着程雨薇。程雨薇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客气、得体、毫无破绽。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林越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什么也没找到。”林越说。

程雨薇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像是错觉。

“那就好。”

她端着咖啡朝电梯走去,步伐轻快,像刚刚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林越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心里浮起一个他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

程雨薇刚才站在那里,是专门在等他。

她问他“找到了吧”,不是问句,是确认。她早就知道U盘在那里。那个U盘,极有可能就是她贴上去的。

但为什么?

她在赵东升身边工作,是程海东的女儿,所有线索都指向她应该是赵东升的人。可她把赵东升和程海东的通信记录藏在他的机箱里,等于是亲手递了一把刀给他。

林越转过身,快步追上苏婉清。苏婉清已经走出了大厅,站在门口等车。白色的宝马七系从地下车库驶出来,自动停在她面前,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柱穿透了夜色。

“苏总。”

“上车。”苏婉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林越坐到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U盘是程雨薇放的。她刚才问我找到了没有。”

苏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踩下了油门,白色宝马冲出写字楼广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程雨薇的事,回头再说。”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异常冷静,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处泛着白,“先拿到我父亲的硬盘。只要硬盘里的数据还在,赵东升欠苏家的,该还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

林越靠在座椅上,把今晚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程雨薇的身份、方屿的出现、赵东升的布局、苏明远的旧案——所有线索像一张被揉皱的网,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拉直。

但网的中心,有一样东西他还看不清楚。

那就是赵东升和程海东之间,到底在交易什么。

三十七封邮件里提到了“咨询费”,提到了“股权操作”,提到了“项目泄密”,但没有一封邮件说过他们交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个公司的控制权?那赵东升已经拿到了。更多的钱?他们的体量已经不需要冒这种风险。

除非——他们交易的东西,本身就不是钱。

林越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的侧脸。

“苏总,问一个可能冒犯的问题。”

“问。”

“你父亲当年,除了明远集团,还持有什么?”

苏婉清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又提了一点。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开口。

“一块地。城东新区核心地块,五年前拿的,当时的估值是十七个亿。现在的市价,翻了三倍不止。”

“这块地现在在谁手里?”

“明远集团名下。但实际开发权,”苏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年前我父亲退位后,赵东升把开发权转给了盛恒。”

林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

三年前的泄密事件,不是为了让苏明远丢脸,而是为了让他出局。苏明远出局后,赵东升拿到了董事会控制权,转手就把城东那块地拱手送给了程海东。而程海东付出的代价,就是配合赵东升演了一出商业间谍的戏。

一块价值五十亿的地。

这就是他们交易的真正标的。

而现在,赵东升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苏婉清。不是因为他怕苏婉清翻案——三年过去,证据早已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怕的是苏婉清手里还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那块地当初的原始合同。比如,苏明远和程海东之间真正的会面内容。又比如,方屿查到的、那个让她被开除的“灰色交易”的核心证据。

车驶上了高速,两边的路灯变成了一条连绵的光带。

林越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关了车灯。

第4章

苏婉清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后视镜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从十点两点换成了九点三点——标准的紧急操控手势。

“跟了多久了?”

“不知道。”林越侧过身,透过右后视镜观察那辆黑色轿车,“上高速之前我没注意。不过它关了车灯,应该不是跟了一时半会儿。”

高速公路上关灯跟车,不是普通跟踪者会用的手段。普通跟踪者会保持距离、保持车灯、伪装成正常行驶的车辆。只有一种人敢关灯——他们有夜视设备,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被发现,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跟踪,是逼停。

“是赵东升的人?”

“不一定。”苏婉清的声音很稳,但车速在提,指针从一百一滑到了一百三,“也可能是程海东的人。硬盘的事如果泄露了,两边都有理由拦我们。”

黑色轿车加速了。没有开车灯,但引擎声在夜里的高速公路上格外清晰,像一头在黑暗里加速奔跑的野兽。它从右侧车道逼近,车头与宝马的后保险杠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林越一手抓住车顶把手,一手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不对,是有信号被屏蔽了。屏幕上的信号格变成了一个叉,GPS定位也在闪。

“他们在用车载屏蔽器。”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宝马的六缸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速继续往上推。前面是一个弯道,导航屏幕上显示弯道半径三百米,以现在的车速过弯,车身稳定系统一定会介入。

“苏总,前面弯道——”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硬,“坐稳。”

宝马冲进弯道。苏婉清没有松油门,反而在入弯前轻点了一下刹车,然后猛打方向。车身侧倾的瞬间,她拉了一下手刹——车尾甩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林越的身体被离心力按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得他肋骨生疼。

宝马车在弯道里完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甩尾过弯,车头刚摆正,苏婉清立刻回正方向,油门到底,车身像一支箭一样弹射出去。

黑色轿车没有这个技术。它在弯道里被迫减速,车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大概是为了看清路面——然后又迅速熄灭。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林越看清了。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被遮住了,但车头进气格栅上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标志,在灯光反射下闪了一下。那个标志的形状,林越在公司内部文件里见过——盛恒集团的车队标识。

“不是赵东升的人。是盛恒的。”

苏婉清扫了一眼后视镜。奔驰已经重新追了上来,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她的车技确实好,但宝马七系毕竟是行政轿车,不是跑车,在绝对速度上拼不过奔驰S级的V8发动机。

“他们应该在前方还有车。”苏婉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程海东做事风格就是这样,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连环套。”

话音刚落,导航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实时路况提醒:前方两公里,有车辆占道施工。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示标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半夜施工?高速公路上夜间施工需要提前报备,导航系统会提前至少六小时收到通知。这条路他上周走过一次,当时没有任何施工提示。

“施工是假的。”

“我知道。”苏婉清按下了方向盘上的语音控制键,“打电话给我爸。”

“信号被屏蔽了。”

“车载系统走的是卫星通道,不依赖蜂窝信号。拨号,苏明远。”

车载屏幕上跳出了拨号界面,扬声器里传来拨号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接通了。

“婉清?”一个苍老但中气尚足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爸,你现在在家吗?”

“在。怎么了?”

“你现在马上去书房保险柜,把旧硬盘取出来。不要从正门走,从地下车库的侧门出去。小区东门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进去坐着,灯亮人多的地方,不要离开。我叫人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明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

“你不让他直接报警?”

“报警没用。”苏婉清说,“盛恒和区里关系很深,程海东的连襟就是分局副局长。没有实质性伤害之前,警察不会出警。”

她重新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看了看后面紧追不舍的奔驰,又看了一眼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施工”标识,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越意外的决定。

她打转向灯,开始减速,缓缓靠向应急车道。

“你在干什么?”

“停车。”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害怕,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冷静,“他们想逼停我们,那我们就停。但停下来的方式,得由我们说了算。”

宝马在应急车道上完全停稳。后面那辆黑色奔驰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举动,它本能地踩了刹车,在距离宝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也停了下来。车灯仍然没有开,黑色的车身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发动机怠速的低沉震动通过地面传过来。

苏婉清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她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伞——不是伞,是伞柄里藏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冷光。

“你在车里等着。”

“不行。”林越解开安全带,“你一个人下去,他们会直接动手。我们两个人,他们反而会犹豫。”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没有争辩,只是把折叠伞放回去,换了一样东西——一个强光手电筒和一个防狼喷雾。

“手电筒给你。照眼睛,不要照脸。”

林越接过手电筒,掂了掂,份量不轻。

两个人同时推开车门,站在了高速应急车道上。夜风很大,吹得苏婉清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路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偶尔有一辆货运卡车呼啸而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身体,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那辆奔驰S级的车门也打开了。

下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驾驶位下来一个,副驾驶下来一个,后排下来一个。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走路姿势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紧凑感。其中后座下来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金属工具箱,不大,但看起来不轻。

他们朝宝马走过来了。没有跑,是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向对方施加压力。走到距离大约十米的时候,中间那个男人停下了。

“苏总,这么晚还赶路啊?”

声音很粗,带着烟嗓。林越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注意到这个人的站姿和另外两个不一样,重心落在后脚,前脚虚点地面,双手自然下垂,手掌微张,是一个随时能动手的姿势。

“你们是程总的人?”苏婉清的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中间那个男人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程总让我给苏总带句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苏老先生的身体健康。”

这句话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了。

苏婉清站在车旁,手里握着防狼喷雾,指节发白,但声音依然平稳:“程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翻不翻旧账,不是程总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哦?那谁说了算?”

“证据说了算。”

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偏了偏头,对左手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林越没听清。

但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林越看得很清楚。

左手边那个男人忽然加速冲向苏婉清,速度极快,三米的距离一步就跨过来了,右手直接抓向苏婉清的手腕——目标是那个防狼喷雾。

林越按下了强光手电筒的开关。

两万流明的强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应急车道上爆炸。那个冲过来的男人本能地抬手遮眼,脚下乱了节奏,苏婉清趁这个空隙侧身让开,同时抬起膝盖顶在了对方大腿根部——不是防身术里教的踢裆,而是撞大腿,让对方的支撑腿瞬间失力。

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另外两个人已经同时动了。中间那个男人没有管林越,直接绕到宝马另一侧,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设备,贴在车门把手上。设备亮了一下蓝灯,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是电子解锁器。

他的目标不是人,是车里的U盘。

“林越!他在拿——”

苏婉清的喊声被一声闷响打断了。右手边那个男人趁她说话的间隙,一掌拍掉了她手里的防狼喷雾。塑料瓶子在柏油路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护栏边上。

林越没有去追那个解锁车门的男人。他做了一件对方完全没预料到的事——他跨过护栏,跑到高速路中间,把手电筒调成爆闪模式,对准来车方向疯狂挥舞。

一辆重型卡车正从远处驶来,远光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像两把刀一样切过来。卡车司机看到了路中间的爆闪灯光,本能地长鸣喇叭,同时踩下了刹车。卡车的气喇叭声震耳欲聋,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炸开,回音在山谷里滚了好几轮。

奔驰车旁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卡车在距离林越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操着一口方言破口大骂。但当他看到应急车道上停着的两辆车、地上的防狼喷雾、以及捂着大腿半跪在地上的男人时,他闭嘴了。

林越冲卡车司机喊了一句话。

“师傅,报警!有人抢劫!”

卡车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缩回车里,拿起了手机。

奔驰车旁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中间那个男人从宝马车里退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U盘在苏婉清口袋里,不在车里。他看了林越一眼,那个眼神在卡车远光灯的照射下看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冷冰冰的、重新评估对手的眼神。

他把电子解锁器收进怀里,转身朝奔驰车走去。另外两个人也跟上了,连那个捂着大腿的都爬起来踉跄着上了车。

奔驰S级的发动机咆哮起来,车灯终于亮了——两束白色的氙气灯光撕开夜色,车轮在应急车道上碾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冲上了主路,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弯道尽头。

林越从路中间走回应急车道,膝盖在微微发颤。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的正常反应。

苏婉清靠在宝马车上,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弯腰捡起护栏边的防狼喷雾,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还能用。

“你刚才跑到路中间去的那一下,”她把防狼喷雾放进口袋,看了林越一眼,“是蠢还是勇?”

“应该是蠢。”林越把手电筒关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管用就行。”

卡车司机报了警。高速交警大约二十分钟后到达,问询做了记录,调取了附近收费站的监控录像。但奔驰S级的车牌是遮挡的,车架号也查不到——是一辆已经注销登记的黑户车。交警做完笔录就走了,临走前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语气里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无奈,显然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接下来的路程,苏婉清开得很慢。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避开了高速,改走国道。国道上没有路灯,两侧是漆黑的田野,偶尔经过一个乡镇,路边的店招亮着红红绿绿的霓虹光,照进车里又迅速退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越靠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已经恢复了,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屿发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周德民今晚加班,十一点才走,一个人。他老婆没来接他。”

第二条还是方屿的,比第一条晚了半小时。“你工位下面那台主机的硬盘被陈敏拆走了,装在一个密码箱里。密码箱她带回家了。”

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你们被跟了。程海东的人。别走高速。”

林越把第三条消息给苏婉清看。

“这个号码是谁的?”

“不知道。”林越把消息往上翻,发现这个号码和今天上午给他发城西公寓地址的是同一个——方屿当时用的就是虚拟号段,这个号段每次发送都会换一个新号码,无法回复。

“方屿。”苏婉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警觉,“她为什么这么热心?”

“她说她也在查赵东升和程海东之间的交易,三个月前被盛恒用类似手段开除的。”

“你信?”

“不全信。”林越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车窗外,“但到目前为止,她给的信息都是准的。周德民和陈敏在地下车库说的话,主机在废弃档案室,硬盘被陈敏带走——全部对得上。”

“信息准不代表立场对。”苏婉清的声音变冷了一点,“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不拿工资不拿报酬,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帮你,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但她有她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和帮我不冲突。”林越顿了顿,“至少目前不冲突。”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国道上的路面不如高速平整,轮胎碾过坑洼时车身微微颠簸。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她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

她在想事情,在想某件她还没有告诉林越的事。

车开进苏家老房子的小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这个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六层砖混结构,绿化茂密但疏于打理,路边的冬青树丛长得张牙舞爪。苏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两个人上楼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苏明远不在家。苏婉清在门口的信箱下面摸到了一把备用钥匙,开门进去,房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打在金属水槽上。

她去书房开保险柜,林越在客厅等着。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真皮沙发,扶手上的皮已经磨出了裂纹。电视柜上立着几个相框,林越凑近了看。最大的一张是苏明远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女人笑起来很温柔,眉眼之间和苏婉清有七分像。旁边的相框里是苏婉清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个湖边的码头上,笑得露出了豁牙。

还有一张照片被翻扣在电视柜上。林越拿起来,拂去灰尘,是一张三人合照——苏明远、赵东升,还有另外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三个人都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站在一块“明远建材”的招牌下面,笑得很豪迈,胳膊搭着彼此的肩,像是真正的兄弟。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秋,公司成立。

林越看着照片上赵东升年轻时的脸,很难把那个笑得爽朗的创业者和今天电话里那个烟酒嗓的冷血商人联系起来。二十六年前,他们三个人是真的并肩站在一起的。二十六年之后,一个被他们联手推下了深渊,一个成了推人的那只手,还有一个——林越看着照片里那个不认识的男人——他在哪?

“那是我叔叔,宋远桥。”

苏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越转过身,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防静电袋包裹的硬盘,脸上的表情在看到那张老照片之后变得柔软了一点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不是亲叔叔,当年和我爸、赵东升一起创业的三个人。九八年公司成立的时候,他们三个一人出了十万块钱,在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个门面。”

“他现在在哪?”

“走了。十年前走的,肝癌。”苏婉清走过来,从林越手里接过那张照片,轻轻放回电视柜上,正面朝上,“他走的时候把股份转给了赵东升,说老赵脑子活,能带公司走得更远。如果他知道十年之后赵东升会怎么对公司,他可能从坟里爬出来把那份转让协议撕了。”

她的语气很淡,但林越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悲哀。被自己父亲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这种痛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化掉的。

“硬盘拿到了?”

“拿到了。”苏婉清把防静电袋举起来晃了晃,“保险柜里还有我爸当年的工作日志,手写的。他习惯把每天的工作内容记在本子上,包括那天的行程——几点出发、经过哪个收费站、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全部有记录。”

“手写日志能当证据吗?”

“不能直接当,但可以和硬盘里的行车记录互相印证。”苏婉清把硬盘装进包里,拉好拉链,“行车记录仪有时间戳,记录下了全程的GPS轨迹。轨迹显示他的车当天上午八点上了绕城高速,下午三点才下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而泄密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IP地址是公司内网。一个在高速上开车的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公司的电脑前。”

这就是三年前苏明远无法自证的原因——他手里有行车记录仪数据,但那台电脑在事发后被赵东升以“配合调查”为名收走了。苏明远找过赵东升,说老赵你帮我说句话,你那天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我在高速上。赵东升当时拍着胸脯说老苏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查清楚。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查过。

“这次不一样。”苏婉清拎起包,朝门口走去,“这次我们要在赵东升动手之前,先把证据摆到董事会的桌面上。”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们走到三楼时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灰白的墙上,苏婉清停了一下脚步。

“林越。”

“嗯?”

“今天晚上的事——”她背对着他,声音从肩头传过来,“你在高速路中间拦车的那一下。我不会说谢谢,因为说谢谢太轻了。但你记住,等这件事结束,我欠你一个交代。”

林越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话。

“苏总,三年前你父亲欠的,和你今天欠的,是两笔账。不用一起还。”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站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站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从老房子出来,苏婉清开车去接苏明远。便利店里的灯还亮着,苏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他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上去不像一个曾经执掌几十亿资产的企业家,更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他站起来,隔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到了女儿的车,然后推门出来,朝副驾驶弯下腰。林越识趣地下了车,让他坐前面。

“你是林越?”苏明远没有上车,站在车旁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那种温和背后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婉清跟我提起过你。昨晚的事,谢谢你。”

他的谢谢没有苏婉清那样的负担,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感谢别人的老人。但林越注意到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背上有一块陈年的伤疤,不是烧伤,是摩擦伤,面积不小,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

“苏老,您手上的疤——”

“这个?”苏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三年前搬家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苏婉清坐在驾驶位上,听到这句话时握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林越没有继续问。他帮苏明远拉开后座的车门——老人坚持坐后面,让女儿专心开车——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车驶出小区,重新开上主路。苏明远在后座上很快就靠着车门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三年的退隐生活让他养成了早睡的习惯,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已经太晚了。

苏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对林越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爸手上的疤,不是搬家摔的。”

林越看着她。

“是三年前,赵东升来家里找他谈退位协议那天留下的。”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越能听到,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平时从来不会提起的事,“那天我爸不同意签字,赵东升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我爸出门买菜的时候就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推他的人跑了,监控坏了,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

“你怀疑是赵东升?”

“不是怀疑。”苏婉清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是确定。因为那天推我爸的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枚戒指我见过,是赵东升公司成立二十周年时订制的纪念戒指,正面刻着明远的Logo,背面刻着持有人的名字。整个公司只有十二个人有。”

林越沉默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熟睡的老人,那张安详的脸上看不出曾经承受过的屈辱和疼痛。三年了,一个被兄弟背叛、被推下楼梯、被逼交出毕生心血的人,此刻坐在女儿的车里,睡得像一个孩子。

“你没对任何人说过?”

“说过。报警了,也向董事会反映了。”苏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全是苦涩,“没用。戒指的事只能说‘像’,不能当证据。赵东升说他的戒指早就丢了,还有证人证明当天他不在现场。证人是谁?周德民。”

所有的线都连起来了。赵东升、周德民、陈敏、程海东,每一个人的手上都牵着一段线,这些线在三年前结成了网,困住了苏明远,今天又在收紧,想要困住苏婉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手里有了三年前的真相。硬盘里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加上苏明远的工作日志,足以推翻当初举报材料的核心前提。只要证据确凿,赵东升当年的指控就不攻自破。而一旦这条防线被撕开,赵东升和程海东之间的交易链条就会一节一节地暴露在阳光下。

“明天上午,先去哪?”

“不去公司。”苏婉清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上了一条林越不认识的小路,“先去见一个人。”

“谁?”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栋亮着灯的独栋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林越认识——是方屿今天下午在公寓楼下骑的那辆白色小电动车。

车停稳后,苏婉清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她转过头看着林越,表情异常严肃。

“林越,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方屿的身份,比你知道的要复杂。”

“什么意思?”

“她不只是盛恒的前员工。”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是程海东的前助理。在盛恒的时候,她跟着程海东干了五年。三个月前她不是被开除的,是她主动离职的。离职原因是——她发现程海东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女,而这个私生女正在被程海东安排进入明远集团。”

林越的瞳孔缩了一下。

“私生女是谁?”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林越,看向车窗外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小楼的门开了,方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她身后,暖黄色的灯光照出来,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高挑,长发,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比方屿放松得多。

是程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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